二爷将刷过果酒的竹牌挂在檐下,滴落的酒珠在暮色里泛着琥珀光。竹牌上“解忧子时开”几个字被梅子酒染得微红,风一吹,混着橙香、莓果气的酒雾便漫过整条街巷。
净饭拨弄佛珠的手顿了顿——那竹牌分明只用杨梅酒泡了三日,不过掺着些二爷偷倒来的妖怪灵浆,这酒香竟甜得直勾人魂魄,连净饭都忍不住咽下口中生津。
“泡了五十坛果酒,今夜开张!”二爷掀开地窖青砖,月光漏在层层叠叠的酒坛上,橙皮浮沫撞上蓝莓酒渍,蒸出七彩薄烟,“不就养病半月未开张!债务宽限几日都不可?俺偏要卖酒翻身!”
净饭拂去坛口桃胶:“施主这『翻身酒』,怕是连孟婆汤都勾兑进去了。”
“哈哈连你这和尚都馋了!”二爷又拍开一坛青梅酒,酸香混着酒气炸开,“喝过这口,阎王殿都成温柔乡!”
净饭瞥见酒封上盖着的朱砂红印,轻叹:“施主总能把离经叛道说成普度众生。”
“离的是你的经,度的可是他们的苦。”二爷笑着搂过净饭的肩膀,酒香漫过满室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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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夜】
绿衫姑娘蜷在杨梅酒坛边抽泣,发间珠花沾了酒渍。
“他说我煮的杨梅汤酸如醋……”
净饭将温好的酒推过去:“青龙城往北三十里有片野杨梅林,最甜的果子总藏在荆棘深处。”狼眸扫过她掌上绷带,“此酒名为『梅心梅肺』,喝三杯便知——酸你的是人,不是汤。”
净饭在酒液倒影里画了道弧,姑娘醉眼朦胧时,酒中忽现幻象——那书生正搂着卖花女调笑。“原是我把陈醋当蜜尝!”姑娘苦笑,临走前却讨了坛最烈的梅子酒:“待到小女子喝合卺酒(交杯酒)时,定邀二位光临!”
净饭以合十手回应,二爷却盯着狼妖的侧颜愣神,定是被这合卺酒勾去了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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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夜】
青衫书生醉眼朦胧地数着枇杷核:“寒窗苦读十余年,不及商贾一日金……”
“俺以前也觉得,当山匪比读书痛快。”二爷擦着酒碗,虎耳在烛火中泛着金光,“直到遇见个呆和尚,非说劫道的刀该用来削果皮。”
净饭小脸一红,轻咳一声将酒斟进雕花盏:“施主不妨试试这『浮苹酿』?这酒沫——青时浮,熟时沉,浮沉皆是道。”
饮尽坛底残酒,突然大笑:“浮时见天地,沉时修己心…好个浮苹道!小生,也是时候认清这世俗凡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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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夜】
三更时,客人基本散尽,屋内只剩虎妖独自收拾残局。
几文铜钱掀开门帘,掷至桌上的碗里,震得一旁的青梅乱跳。
“可有让人忘却伤疤的酒?”戴青铜面具的刀客将佩刀压在酒坛上。
二爷拨开刀刃,露出额间烧伤:“俺这疤是救心上人落的,舍不得忘。”虎尾卷来蓝釉坛,“此酒名『蓝烬酿』,饮下可见最灼心的记忆——您敢喝吗?”
刀客拂过酒坛粗糙的表皮,想起了他磕磕绊绊走过的一生,“火焚过的土地,最适长出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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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夜】
净饭揉着念哑了的嗓子整理酒桌。一只陶罐忽然从帘后递来,罐内蜜水温润如月。
“枇杷花蜜兑了蓝莓茶,三宝教的方子,说是对嗓子好。”二爷耳尖微红,“我尝过三遍,不…不齁。”
净饭望着罐底沉着的蓝莓粒,想起地窖与眼前此虎缠着蓝缘的酒坛。原来这人每夜都在偷偷试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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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坛酒启封时,二爷换了身簇新青衫,连虎尾都束了银丝绦。
“这月的债务清了,你……”
“施主且看。”净饭展开账簿,末页密密麻麻记着:
“李娘子赠驱蚊香囊,抵三钱银”
“赵书生题《果酒赋》,抵五钱银”
“刀客留蓝纹匕首,抵……”
二爷怔怔看着最后一行:“护你安好,抵永世债。”
檐下竹牌随风轻晃,将“解忧子时开”拂成了“长乐昼夜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