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着这片土地的我与你-1

  我踩着沾满碎石的皮靴站在山丘上,剑柄上镶嵌的圣晶石正在发烫。远处那座被大家称作“魔王城”的建筑,正渐渐在晨雾中显露出轮廓,青苔覆盖的城墙下,我看见......竟有孩童举着竹蜻蜓奔跑。

  这和我受训时在羊皮卷上看到的景象完全不同吧?怎么没有白骨旗杆?也没有......喷着火的刑具?不说这些乱七八糟的器具,就连印象里应该有的哀嚎都一点没听见......

  守城门的灰狼守卫看到我时,尾巴突然僵直。他好像根本没料到会有不速之客出现,慌忙从地上站起来,上下端详着我。他爪子上的动作......好像天生不协调一般,铁护腕与木制长矛自己先打起了架,碰撞出清脆声响。

  “勇,勇者大人?”他结结巴巴地说着,毛茸茸的耳朵向后压成飞机耳,“殿下今早去孤儿院送蜂蜜蛋糕了,可能要下午才回来......”

  “灰狼族守卫......?”我注意到他脚爪旁踩着一截织毛衣的竹针,线团正随着他慌慌张张的动作滚到地上。“是被胁迫来守卫的百姓吗?”

  “啊......?”守卫的表情呆愣愣的,好像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那......还是说你一发力就会长出恶魔翅膀?恶魔的角呢?或者是带来毁灭一切的烈火?”我穷追不舍的问着,迫切的想得到我意料之中的那几个答案。

  “呃......不如您先进城去?”守卫挠了挠头,反倒是几句话把我噎得说不出下文。“城外太冷了,您穿着这么多的装备,肯定累了吧?”

  先不说守卫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事情......我——我是来讨伐魔王的吧?这......拦也不拦算什么事?

  穿过城门时我闻到烤栗子的香气。街边面包房飘出的白烟在屋檐下缭绕,城里太热闹,倒让我脑子嗡嗡的,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路过面包房的时候,系着碎花围裙的浣熊老板娘探出头来,笑哈哈地问我:“小伙子要尝尝新烤的苹果派吗?”

  她的木勺还滴着糖浆,这让我想起以前,每次出门征战时母亲塞进行囊的麦饼。坐下来歇脚的时候,我听见隔壁牛头人铁匠铺传来叮当声。探出头去看的时候,发现店长在打马蹄铁,而不是打架用的剑与矛。

  魔王的城堡没有人把守——甚至大门洞开。这不会是在请君入瓮吧?从进来开始,我就觉得一整座魔王城诡异的可怕——正是因为太和谐了,而这份和谐并不该属于这座城池。

  城堡大厅的地毯是褪色的鹅黄色,壁灯里跳动着火光。我凑近闻了闻,闻到蜡烛的燃味——是普通的蜡烛,没有魔法的气息,也没有......尸油之类的味道。上次讨伐的魔王在城堡里用了大量的尸油蜡烛,不知道是满足自己扭曲的快感还是如何......

  “哎哟......”

  我耳朵抖了抖,远处雕花楼梯上发出响声。当那个裹着补丁披风的灰影从旋转楼梯滚下来时,我下意识拔剑出鞘三寸——直到看清那是个抱着陶罐的矮小狼人。他摔下来的时候把陶罐抱得死死的,所以那罐子看起来毫发无损。

  “啊,您就是那个......”他爬起来时,头顶的王冠歪向左边,尾巴上还粘着根不知从何而来的蒲公英绒毛。抬头望我时,他翡翠色的眼睛突然睁大,“要来杀我的勇者?”

  开什么玩笑......一个看起来像是幼年的......灰狼小屁孩?

  不对,可能是化形术什么的,这些魔王都活了几千年了......真面目可能还是像书上写的那样,长着犄角拿着带血的武器!想到这,我不自觉地拔出了刀。

  好像是被我吓到了,他手爪一松,陶罐摔碎的声响惊动了窗外的白鸽。我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收拾碎片——他的旧披风下摆沾着泥点,右爪缠着绷带。

  “殿下今早帮我割杂草的时候不小心割到了爪子。”我突然脑袋里想起路过烘焙店时听到的话。

  “没能好好出来迎接你真是抱歉......”魔王把碎片无奈地堆到角落去,然后便开始自顾自的忙活——具体体现在用魔法托起了一个茶壶,然后扔到远处的一个门里——可能是扔到厨房的灶台上加热。总之他好像根本没有把我当做一个......想要了他命的人。“位置随便坐——喝点茶吧?”

  喝......喝茶?

  我不敢轻举妄动,只是看着他用魔法忙出忙进,紧张的要死。当他要给我倒茶时,茶壶把手突然断裂,滚水泼在地毯上腾起白雾。

  “抱歉抱歉!”他的耳朵完全贴住脑袋,看起来委屈巴巴的。“我,我再去烧一壶......”

  又一杯茶端上桌,腾腾的冒着热气,我却不敢喝。

  “抱歉,可以等一会儿再杀我吗?我还有事情没做完。”魔王笑了笑,自顾自地坐到那个王座上——王座很干净,没有骷髅,也没有插剑。可以说,这么朴素的一个木质座位,我把它称作王座,仅仅是因为他在大厅的正中央,也就是那看似神圣的彩绘玻璃下面。

  我握紧剑柄的手沁出冷汗,黄昏的余晖沿着彩绘玻璃的使徒人物像轮廓缓缓爬升。那些斑斓的圣光碎片落在王座上的肩头,将他的灰色毛发染成葡萄酒般的深红——如果忽略他正在啃的指甲,再忽略他小孩一样的体型,这或许是幅威严的君王画像。

  “您要的驼绒线到了。”石像鬼扑棱棱落在王座扶手上,针线篮的东西被气流掀得翻了个边——好像是小孩穿的衣服。魔王猛地坐直,指着石像鬼嚷嚷着:“等会儿再说!小声点!没看见我在算开支吗?”

  魔王需要算预算吗?不是直接从自己的臣民里征税然后......我看着石像鬼扑腾着溜走,掐了一下自己的脸——痛,真的不是在做梦。

  “给小浣熊的衣服要买......买毛线团。”魔王认真地自言自语着,啃着的手指偶尔离开嘴边,划过手中的羊皮纸。“城堡上周漏雨也忘记添砖了......”

  圣剑突然在鞘中震颤起来。三年前导师将剑交给我时,阴森森地和我说:“这个剑斩了不少的魔王,上面的晶石会因为感知到邪恶而震颤——魔王他们每到月圆之夜都要作法,然后用兽民的血沐浴,增强自己的魔力。”

  不同于往常的持续震颤——今天的嗡鸣却像被扼住喉咙般戛然而止,给了我一种圣剑也在迟疑的错觉。魔王忽然抓乱本就蓬松的毛发,又对着老远吆喝着:“哎呀!石像鬼!回头记得提醒我给狐叔带几桶沥青!”

  针线篮里掉出个毛线球,骨碌碌滚过嵌满碎宝石的王座台阶。我觉得本该镶嵌骷髅的位置,现在才注意到被彩色玻璃渣拼成了向日葵。当魔王弯腰去捡时,褪色的黑袍下摆露出缝歪的补丁,线头随着动作在灰尘里轻轻摇晃。他捡起来以后,抬头望着我,不好意思的说着:“大人,宽限我一下,我还有一些事——很快就能做完的!我出门一趟——不放心的话可以跟我走!”

  他捡拾陶片,说恰好出门可以扔出去,这时候我才发现,他的绒毛被茶水打湿后,结成了小缕。我鬼使神差地蹲下来帮他拢起碎片,锋利的陶片边缘沾着淡紫色糖霜。

  “那罐子里原本装着要送给裁缝铺老山羊的蓝莓果酱。”魔王一边捡,一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我自己嘴馋不小心吃完了,所以本来想给他重新做一点的。”

  魔王会喜欢吃蓝莓吗?

  “养老院的瓦片漏了三天雨。”我跟着他走出城堡,他说话时尾巴扫过石阶,卷起几根杂草,“铁匠铺的牛大叔腰伤复发,面包房的烤炉需要清理......”

  穿过集市时挎篮的兔耳妇人往他怀里塞了颗卷心菜。几个正在玩跳房子的幼崽扑过来抱住他的腿,沾着泥巴的爪子在他披风上留下梅花印。

  “殿下!”叼着麦芽糖的狐狸小孩举起木剑,“今天能教我们编花环吗?”

  “瞧瞧你,又把自己搞得这么脏。”他手忙脚乱从兜里掏出手帕,给另一个满脸是泥巴的小狼擦脸,王冠一直没打理,早就歪到了后脑勺。“下次,下次好吗?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忙。”

  走到粮仓门口,木门被顶开的瞬间,我下意识拔出三寸圣剑。然而涌出来的不是魔物,而是滚成毛团的十几只矮小仓鼠兽人。它们抱着偷来的麦粒在草堆上蹦跳,圆滚滚的肚皮贴着地面滑动。魔王用某种魔法把他们罩住,然后蹲下来搓了搓其中一只的脑袋。

  “老二!之前不是让你监督老大不能来粮仓偷东西吗。”魔王蹲下来摊开掌心,上面放着从口袋里摸出的一袋瓜子,“下次不准偷狐狸家的粮了,听话,好吗?”

  黄昏时分,他又去山羊一家割杂草。

  “你要试试吗?”他递给我镰刀时还被自己的披风绊倒,摔进晾晒的干草堆里。

  远处炊烟升起的屋顶连绵成波浪,风送来教堂唱诗班的童声。我摸着剑鞘上教廷镶嵌的屠魔圣晶石,听他哼着走调的小曲,然后偷懒时把稻草编成蚱蜢 。

  夜幕降临时分,他蹲在河边给流浪猫包扎伤口,月光将狼耳投射成摇晃的剪影。

  书上写,魔王的诅咒会让大地腐烂。可脚边蒲公英正在夜风里散开绒毛,沾在他打着补丁的披风下摆,就像星星粘住了云絮。

  我忘记了是什么时候回到城堡了——总之已经很晚很晚了,基本魔王城的大家都休息了。回到城堡的时候,石像鬼靠着一个柱子打盹,身边还有两桶沥青——已经干硬了。

  “哎哟!......”魔王踢了石像鬼一脚。

  月光淌过他的耳尖,在石阶上积成银色的影子。他把我带到庭院来,摘下王冠时扯掉几根绒毛,疼得龇出的小尖牙在夜色里泛着白色。

  “辛苦你了,勇者大人,可以开始了。”他说着退到庭院中央,尾巴扫过花丛,惊起一小丛萤火虫。我圣剑出鞘的蜂鸣惊醒了睡莲池里的青蛙,我看着他笨拙地摆出迎战姿势——甚至右脚踩住了自己的披风下摆,差点摔了一跤。

  剑锋劈开夜风的刹那,我心乱如麻。本该斩断魔气的神圣剑气竟然绕着他打转,最后只是轻轻掀飞了他头顶的草屑。剑气劈出的时候,他闭紧眼睛等待的颤抖模样,不像个魔王,更像是训练场里第一次握木剑的学徒。我手腕翻转放弃脑中本已经排练了很多次的一套操作,剑风卷起他破旧的披风,露出缝着卡通胡小狼图案的内衬。

  “你不还点手吗?” 我望着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噢噢......不好意思。”魔王挠了挠头,开始在手中凝聚火苗——结果最后变成了一小束烟花,噼啪一声在他手里炸成美丽的光,吓得他毛都竖了起来。

  “唉......”早知道就不和他说话了,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第十七个回合时我的剑尖挑断了他凝聚的临时法杖。那根魔法枝条坠入喷泉池,惊散了几尾打盹的锦鲤,在水中消散了。他气喘吁吁撑着膝盖,尾巴尖沾满泥浆。他抬头望向我旁边,我侧目,顺着他的目光看到树上有个鸟巢,有只雏鸟正从歪斜的巢穴里探出头。

  “......明天再继续吧。”我别过头去,身上其实连汗都没出。“我今天有点累了。”

  我们并排躺在苜蓿丛里,等着看日出——魔王说城堡旁的这个小山坡很适合看日出。露水浸透了我的披风,我听见他枕着胳膊哼唱摇篮曲,爪尖随着节奏,在泥土上画圈。圣剑横在我们之间,剑身上的晶石偶尔泛起微光,照出他鼻梁上的旧伤疤。

  “你知道的,披风太长了老踩到,踩到就摔跤。”魔王挠了挠头,无奈的说。夜枭的叫声从橡树顶传来,混着他肚子咕噜的声响。“......一直忘记吃东西,早上再给勇者大人做吧”

  “其实......”他揪着苜蓿叶子,编成各种样子,“上个月我就给王国写过投降书——或者说其实我写过很多次,王国都不理会我。”

  晨雾漫过他的声音,沾湿了他翘起的呆毛,“他们说魔王必须死在圣剑下。”

  我躺在草丛里,心情极端复杂。好像是发呆,又好像是听了他喋喋不休了许久,晨光破晓,光明逐渐开始笼罩大地。

  他抓住我的腕甲,翡翠色瞳孔里晃动着期待。

  “今天杀我之前——能再帮我修完养老院的围栏吗”

  我无奈的点点头,尾巴不自觉的摇晃着。

  王宫议事厅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彩绘玻璃的碎光,我的影子在雕龙石柱间被切割成奇怪的形状。国王的权杖敲击声在穹顶回荡,鎏金王座上垂下的流苏扫过青金石台阶,沾着某天宴会没洗干净的葡萄酒渍。

  “伟大的勇者,你说——”老国王捻着银须的手停在半空,“你没杀掉那个连只鹅都打不过的魔王?”

  朝臣们的窃笑像毒蛇在帷幔间游走。我单膝跪地的姿势让胸甲有点压住肋骨,圣剑在背后发出微弱的嗡鸣。我盯着地面裂缝里挣扎的蚂蚁,想起那个总被自己尾巴绊倒的身影,或许正在给学童修补课本。

  “或许使用了黑暗的魔法。”首席巫师的水晶球映出我盔甲缝隙里的蒲公英绒毛,“让魔王变成了,能让圣剑都迟疑的魔物......”

  卫兵长佩剑上的反光有点刺痛我的眼睛,那上面还沾着上周剿灭哥布林部落的血锈。汇报完走出城堡时,教廷的白鸽群掠过我肩甲。训练场传来新晋勇者练习劈砍的呼喝,木桩裂开的声响让我指节发麻。

  午夜时,窗外暴雨拍打铁艺窗棂,我收拾背包时,看到行囊里露出半截稻草蚱蜢,它断裂的触须正随着雨声颤动,像是某个笨拙的邀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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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写连载,其实是因为马上开学可能时间不会很多,不能慢慢憋一大篇拿出来了

  另外,我建了个QQ群1030941003,如果你感兴趣可以来看我写东西的偷跑或者是画画(弱弱)如果人太少我可能会低落的悄悄解散(草

  本篇会是he的,会有r18内容,大概基调是这样,谢谢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