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把瑾切成薄脆的月光
每片都浸透胆汁的咸涩
瑜在血管里游动成青鳞
咬破凝血上岸时
表盘深处沙粒开始倒流
锈蚀的齿轮嚼碎了时针
玻璃舌苔上 结晶出
哑光的絮状疼痛
往伤口倾倒水银
缝合线在胸腔发芽成荆棘
瑾的裂痕爬满眼睑内侧
我们互为容器
盛放彼此碎裂时的脆响
直到所有月光被烧成灰烬
青与白在灰烬里交尾
绽放时抖落满地霜色碎屑
瑜瑾皆碎皆亡
我荣华不再
冰棱在屋檐下悄然凝成锋利的倒刺那晚,寒风如利刃般切割着空气,似乎连呼吸都带有一种刺痛的冷意。天空灰蒙蒙的,厚重的云层低垂着,仿佛随时都会压下来。
那是赵叔来的日子。
赵叔的车缓缓驶来,沉重的车轮无情地碾碎了孤儿院门前那层坚硬的冻土,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那时,我早就感到某种不祥的预兆即将降临。
那晚,我正孤零零地蜷缩在锅炉房的通风口旁,那里是我唯一,能找到一丝微弱暖意的地方。我企图以此抵御那刺入骨髓的寒冷,却被那只如铁钳般粗糙的大爪子揪住了后颈。
赵叔毫不留情地将我从那冰冷的避难所拖了出来,我穿过有些结冰的走廊,每一步都伴随着刺骨的寒意和地面咯吱咯吱的声音。
仿佛连脚下的世界都在抗拒我的存在。
院长嬷嬷的身影在我眼前晃动,她那银狐尾巴在地砖上扫出一道道凌乱的水痕,留下一片片湿漉漉的印记,看起来像是冬日里的一抹异样而诡异的风景。她脖颈间的貂毛领子显得格外醒目,上面还沾着我上周咬人时溅出来的血渍,鲜红而刺眼。
我被带到了会客室,那里的壁炉烧得太旺,熊熊的火焰舔舐着炉壁,散发出阵阵令人窒息的热浪。热浪中夹杂着陈年威士忌的浓烈气味,扑打在我的脸上,我只感到一阵眩晕和恶心。
“人带来了是吗?”
房间里的灯光昏暗而摇曳,投下斑驳的影子,我的目光被虎尾上的金环所吸引——它正在桃木桌的边缘,规律地叩击着,发出清脆而冷冽的声响,如同命运的敲门声。
赵叔的虎爪捏着镀银烟斗,火星随着他的呼吸明灭不定。我的耳朵捕捉到丝绸摩擦的沙沙声,便看向他另一只整理衣领的手爪。他黑色立领长衫下摆绣着暗金虎纹,随着翘起的二郎腿在阴影中游动。当烟斗突然挑起我的下巴,滚烫的银质边缘在我下颚留下烧痕。他粗暴的翻开我的嘴巴,我闻到他袖口飘来的血腥味,和后厨宰杀活鸡时的气息惊人相似。
“牙口不错。”
低沉的喉音好像震得水晶吊灯微微颤动。他的虎须扫过我被煤灰染黑的鼻尖时,我终于数清了那件貂皮大氅上,缀着的几十颗翡翠盘扣。
光取下几颗,就已经足够我吃很长时间。
嬷嬷谄笑着递上我的卖身契,羊皮纸擦过尾巴时带来清晰的触感,我猛然意识到,自己还拖着那条,一部分地方被其他孩子撕秃的灰尾巴。
但嬷嬷确认卖身契内容时,似乎有些许犹豫。
“......瑾吗?”那嬷嬷嘟囔着。
赵叔的金牙闪过寒光,他没管太多,只是突然用烟斗戳进我锁骨间的凹陷,我听见皮肉烧灼的滋滋声,混着自己喉咙里滚动的低吼。
痛。我一直以来,都只能用痛来证明我自己仍然活着。
交易完成的铜钱声尚未落地,铁链便已经扣住我生满冻疮的脚踝。赵叔的虎掌按在我后脑勺走向院门时,锅炉房窗口好像传来幼崽们的呜咽。
小孩总这样,打打闹闹,或许很多人都不喜欢我,但等到我被命运裹挟的时候,他们似乎还是感到惋惜。
穿堂风卷着雪花灌进破衣服的裂缝,我听着马车轮压过青石的声响,一声,两声。
“一,二,三,四。”
孩子们饿肚子的时候,总喜欢找东西数数。只要开始数数,饥饿感仿佛就会远离,然后我们就能慢慢睡去——前天,那个最孱弱的兔子,他睡过去以后再也没醒来。车帘放下的刹那,我看见嬷嬷正用我的卖身钱,往嘴里塞桂花糕,雪落在她狐尾上的样子,就像是桂花糕上的糖霜。
车里的香薰熏得人头晕,有司机代劳,赵叔的爪尖划开我领口查看肌肉纹理。看完以后,他的金牙咬开怀表表盖看时间,我看见内侧嵌着的照片上,有个穿缎面旗袍的雪豹族女子,她颈间的珍珠项链,好像和锁住我的铁链有着相同光泽。
赵叔的妻子吗?我不知道。
颠簸中我的膝盖撞到檀木箱,箱缝里渗出的暗红液体在地毯上晕开时,赵叔说是道上用的红药水,我却还是想到血。那年被带走的狐狸少年,走之前被打的遍体鳞伤,他走时,脚底渗血在雪地上留下一串红印,然后,便再也没回来晒过被子。
夜幕降临时,车停在挂着红灯笼的宅邸前,赵叔甩着铁链,把我拽过结霜的回廊。路过厨房窗棂时,我瞥见案板上,还放着带齿痕的牛腿骨,那痕迹的形状我再熟悉不过,毕竟犬科动物啃咬东西时,留下来的牙印都差不多。气氛逐渐变得压抑,灯光忽明忽暗。更深处的地下室传来铁笼碰撞声,某种混合着汗臭与腐肉的气息,让我后颈的灰毛根根直立。
地下室很大,煤油灯将赵叔的影子,拉成了摇晃的巨兽,他虎尾缠绕的铁椅,在地面刮出刺耳鸣叫。
他安然坐下来之前,把我的手腕铐在生锈的吊环上,让我脚尖勉强能触到渗着血污的沙地。他抛来的铜烟缸砸中膝窝,我吃痛摇晃时,看见对面墙上挂着七种不同样式的指虎,最下方那对带倒刺的好像刚刚用过,正在滴落暗红液体。
“我要教你的规矩比孤儿院里的人情世故简单。”赵叔的牙咬碎核桃——似乎并没有用太大的力气,果壳飞出来,溅到我颤抖的小腿上,“赢家吃肉,输家当饲料。”
他突然掀开角落的帆布,铁笼里关着个失去右眼的豹,断爪正神经质地抓挠着食盆边缘的牙齿痕。
“也可以选择像现在这个这样,完全疯掉,等待发落。”
我面无表情,我也不知道是否是惊吓过度,还是我本身就没有任何情感的波动。
“地下黑拳”,这是赵叔给出的,言简意赅的定义。
我叫孙瑾,从记事起就生活在那座破旧的孤儿院里——砖墙斑驳,木门吱呀作响,每到冬天,寒风总能从门缝里钻进来,冻得大家瑟瑟发抖。院长总说,我是在一个下雨天被遗弃在孤儿院门口的。十几年过去了,我依然记得那些漫长的饥饿夜晚,还有其他小兽们异样的眼光。
我天生力气大,性格暴躁。那时有人取笑我是没人要的野狼,我会和他们打得不可开交。童言无忌,无奈的是,我也是孩子,我下手也不分轻重。渐渐地,没人敢招惹我了——但代价是,被大家疏远的话,就没太多人愿意和我说话。孩子们的情感逐渐变成畏惧和尊敬,总是和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我就这样独来独往,像一团游离在孤儿院角落的阴影。早些日子,一位穿着考究的老虎来到了孤儿院——那就是赵叔,目光如炬,第一眼就盯上了我。
那个阴雨连绵的下午,赵叔和院长在办公室谈了很久。我悄悄躲在门外,听见他们谈论着收养和买卖的事。
我攥紧了拳头,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愤怒。在这个世界上,生命也可以被明码标价。我不知道赵叔是付了多少钱,我也失去了与这样的命运抗争的勇气,只是跟着既定的路线,继续活下去。
赵叔的住所,坐落在城市最混乱的街区,这里好像一直都弥漫着汗水和血腥的气味。地下室里面摆着简陋的拳击台和破旧的沙袋。
首日训练从撕咬浸盐水的牛皮开始。赵叔的鳄鱼皮靴尖挑起我的下巴,说:“狼崽子得学会用牙齿碾碎尊严。”
午夜时分我的舌尖已布满血泡,还在继续对着铁桩练习膝撞。沙袋裂口迸出的沙粒粘在汗湿的胸口,与过去结痂的鞭伤重新黏合成一块块的保护层。
赶鸭子上架,有些不应景,但我不知道怎么去形容这荒唐的一切。当晚训练时,赵叔就给了我一记重拳。我倒在地上,嘴角渗出血丝,却跟随着本能,立刻爬了起来。
我看见赵叔露出满意的笑容,说着:“很好,你骨子里就有股狠劲。”
天不亮就要起床跑步,然后是无休止的体能训练和技巧学习。赵叔说,只有让自己变得更强,才能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活下去。
我知道,虽然是当做商品卖了出去,或许我的人生,也会因此迎来转机。
夜深人静时,我常常躺在地下室的床上,听着头顶传来的脚步声和醉汉的喧闹。在这个地方,等待我的可能是各种各样血腥的地下拳赛——各得其所,我脑中莫名浮现起这个词。我竟感到一丝莫名的安心——天生怪力的小孩,仿佛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我紧握着拳头,感受着骨节的疼痛,这疼痛让我觉得自己是真实存在的。
和赵叔练到肋骨断裂那晚,他带来了穿蕾丝手套的黑狼医生。她缝合时用的羊肠线带着药水味,在皮下烧出岩浆般的灼痛。
“这是黑市特供的兴奋剂。”她的手爪压住我痉挛的腹部,“能让你在肠穿肚烂前多挥三十拳。”
雨天再次来临时,赵叔又开始让我与饥饿的獒犬争夺生肉。泥浆混着兽血、在院子里积成暗红色水洼。
日复一日,每日的煎熬让我的内心变得逐渐麻木——我有时候也会突然摸向自己的心口,好像害怕它下一秒就会停跳。
我现在还活着吗?还是我其实已经死了?
我的第一场拳赛,我也没有太记住是多久才来到我的身边。
铁笼里的白炽灯管滋滋作响,我闻到了血腥味和汗臭混杂的气味。十五岁的我站在八角笼边缘,右手缠着发黄的绷带,左手死死扣住生锈的铁丝网。观众席此起彼伏的嬉笑怒骂像潮水般涌来,对面站着的是只棕熊兽人,他冲我露出镶金的獠牙,胸口的黑毛沾着不知是谁的陈旧血渍。
来这里的人不多,基本都是来看我怎么被撕碎的。
赵叔在笼外点燃雪茄,火星在昏暗的地下室里忽明忽暗。
“记住,”他吐着烟圈说,“要么打断他的肋骨,要么让他咬断你的喉咙。”
铃声炸响的瞬间,棕熊已经像辆失控的卡车撞过来。我本能地缩身躲闪,却还是被他的利爪划破左肩,温热的血珠溅在铁丝网上。
观众们开始往笼子里扔硬币,金属撞击地面的声响刺激着我的耳膜。棕熊的拳头砸在我腹部时,我尝到了胆汁的苦味。倒地瞬间瞥见赵叔阴沉的脸色,突然想起他教我的招式。棕熊俯冲而来,我抬腿反击,骨头碎裂的触感从膝盖传来时,我听见了这辈子最清脆的"咔嚓"声。
生的本能,促使我继续战斗。
拳头揍在他脸上时,棕熊捂着血流如注的下巴踉跄后退,我趁机扑上去咬住他的手腕。兽类的本能在此刻苏醒,獠牙刺穿皮毛的瞬间,咸腥的血液灌满口腔。观众席爆发出癫狂的欢呼,有人还用酒瓶敲打着铁笼,玻璃渣像雨点般,散落在我的后颈。
裁判举起我右爪时,一根指头已经呈现不自然的弯曲。棕熊被拖出去时在地面留下长长的血痕,我的视线开始模糊,却看见赵叔在记账本上划掉某个数字。他扔给我一条脏毛巾,说着:“擦干净,明天继续学怎么用膝盖。”
地下室潮湿的霉味突然变得刺鼻,我扶着铁丝网呕吐,把刚刚喝下去的葡萄糖水全吐在了自己的靴子上。
他死了吗?他死了。
我跪在地下室冰冷的水泥地上,胃里翻江倒海。赵叔递来一杯温水,我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耳边还回响着,那棕熊濒死时的的惨叫,以及他满是仇恨的眼神——他似乎不相信自己被一个小屁孩弄死了。我鼻腔里仍充斥着血腥味,祖先留下来的猎食本能和如今仍稚嫩的内心拧成一团。那种腥甜的味道让我止不住地干呕,这是十五岁的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第一次都这样。“赵叔蹲在我身边,声音出乎意料的温和,“我记得我第一次打拳的时候,比你吐得还厉害。”
他点燃一支烟,橘红的火光在昏暗的地下室里忽明忽暗。烟雾缭绕中,我看见他眼角有道深深的疤痕,像是被什么野兽的利爪划出来的。
地下室角落里的老式收音机正在播放着沙哑的京剧,那尖锐的胡琴声像是在刮擦我的神经。我的手还在发抖,指节处的皮肤已经破裂,露出了鲜红的血肉。赵叔说这就是我的成人礼,从今天开始,我就不再是那个孤儿院里无人问津的野狼崽子了。
“你知道为什么我选你吗?”赵叔突然问道,“因为你的眼神。那天在孤儿院,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你骨子里和我是一类人。”
他吐出一口烟圈,“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温柔,要么被人踩在脚下,要么就踩着别人往上爬。”
深夜赵叔给我缝合伤口时,酒精淋在伤口上的灼痛让我浑身发抖。
“疼就喊出来。”他说着又扯紧缝合线,我盯着天花板上摇晃的灯泡,直到眼前出现七彩的光斑。绷带缠到第三圈时,我突然发现自己在笑——原来让人流血的感觉,比孤儿院里偶然能拿到的甜面包还让人上瘾。
我是谁?我已经不是原来的孙瑾了——短短几日,已经不能回到过去。
收音机里的京剧换成了沪上小调,凄婉的唱腔在地下室里回荡。赵叔的面色抽动,开始给我上药,碘酒刺激着伤口,疼得我倒吸冷气。小手术做完的时候,我擦了擦嘴角,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身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比起内心的震颤来说,这点疼痛根本不算什么。
赵叔的动作意外地轻柔,和训练的时候不一样,就像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一样。
“好好休息,”他说,”明天还得继续训练。”
这只是开始,未来还会有血和泪在等着我。
第二天,晨雾还未散尽,赵叔就把我从床上拽了起来。昨夜缝合的伤口还在潮湿的空气里隐隐作痒,我盯着镜子里那缠满绷带的少年,左眼淤青,其实还肿得只剩条细缝,意外的滑稽。我忍不住想发笑,赵叔往我手里塞了半块发硬的烧饼,桌子边油墨味的黑道报纸上,赫然印着“雪豹拳王十连胜”的标题,配图是只戴着金丝眼镜的白毛兽人,镜片后的琥珀色瞳孔闪着冷光。
“这只破雪豹高傲得很,他就连打架的时候,都不取下那挂的紧紧的逼眼镜,却从来没人打下来过。”
训练场的沙袋换了新的,里面填了铁砂和碎玻璃。赵叔用皮带抽打我的后背时,像催命一般,指挥我燃烧自己的生命。
“弯腰!出拳!要像毒蛇吐信!”
汗水浸透绷带时,我听见他在打电话,心底却仍然麻木,好像已经不再在意自己的疼痛——无论是肉体还是心里。
“对,就今晚......赔率开到1:5......那小子死不了。”
我一拳锤裂了沙袋,铁砂从破口的沙袋里漏出来,在地面铺成一片闪烁的银河。
傍晚时分是这场拳赛的开始时间。赵叔扔给我一套新护具,人造革的味道刺得我鼻子发酸。更衣室的镜面墙映出我精瘦的腰腹,那些新伤叠旧伤的痕迹,就像幅抽象画。
门外传来雪豹拳迷的哄笑。
“听说今晚是那个童子鸡第二场?”
我站在镜子前,把护齿咬得咯吱响,镜中的灰狼少年在幻觉中突然露出獠牙——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狰狞表情。
地下赌场的灯光比上次更刺眼,八角笼上方还挂着带倒刺的铁丝网。雪豹进场时,穿着定制西装,金丝眼镜链垂在毛茸茸的胸口——他不像来打拳的,更像一个体面的观众。他优雅地脱外套的动作,甚至引起女观众的尖叫,我却看见他后腰,哪里别着几把刀子的轮廓。裁判宣读规则时,雪豹用尾巴尖戳我的肋下,轻蔑地笑着。
“小朋友,等会求饶要记得哭大声点。”
开赛铃响的瞬间,雪豹的尾巴像钢鞭扫过我的面门。躲闪不及,我踉跄着撞上铁丝网,倒刺扎进后背的疼痛反而让我清醒。他故意用猫科动物的轻盈步伐绕着我转圈,观众们总为这种戏耍式的攻击欢呼。
他们想看的就是这些,他们不在乎你是否是小孩,他们只在乎你被慢慢玩死的刺激感。
当他的利爪第五次划过我右腿时,我终于捕捉到他收招时的破绽。
自高,自大,对“弱势群体”的完全蔑视。
鲜血模糊了左眼视线时,世界反而变得清晰。我假意体力不支跪地,在雪豹俯身扯我头发的瞬间,将藏在护手里的铁蒺藜狠拍在他脸上。他捂着眼睛惨叫时,我咬住他的尾巴根死不松口,直到尝到骨头碎裂的触感,和那腥甜的血肉味。
观众惊呼,那永远不败的金丝眼镜,居然碎成了渣。
暴怒的雪豹终于现出原形,可他的飞扑,只剩下自乱阵脚的焦急与愤怒,那些赵叔教过的身法,便突然自动在脑中浮现。
铁笼里的空气凝固了,没有任何观众讲话。我余光瞥见赵叔的烟灭了,又点上一根。
现场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声。雪豹的金丝眼镜碎在地上,镜片的碎片映着他惊恐的眼神。我的脚底死死压着他的胸口,能感受到他肋骨断裂的咔咔声。观众席上爆发的喧嚣声,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雪豹微弱的求饶声。
“够了......放过我......”
他用沙哑的声音哀求,但我想起了赵叔的话——规则就是规则,你死我活。
“求饶的时候,要哭大声点。”
我的爪子扣进他的喉咙,感受着那里脆弱的软骨。雪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绝望,他突然癫狂的笑起来。
“你和我......其实是一类人......”
赵叔的面相和他的面相重叠了起来。
“你和我是一类人。”
我手上的力度不减,血沫从他嘴角溢出,染红了那身价值不菲的白色皮毛。
赌场的灯光忽明忽暗,汗水和血腥味在空气中发酵。我看见赵叔站在场边,他的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裁判已经开始读秒,但我知道,这场比赛已经没有任何悬念。雪豹的挣扎越来越微弱,他的尾巴无力地抽搐着,在地板上刮出一道道血痕。
当最后一丝生命从雪豹眼中流逝时,整个地下赌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我站起身,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爪子,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这就是现实。”
赵叔给我递毛巾的时候,只言简意赅留下这一句。
我擦拭着脸上的血迹,看见观众席上有人在疯狂地撒钱,有人在痛哭流涕。如雨般的纸钞落到身旁时,我却无法欣喜。赌场的老板,那只肥胖的河马,正笑眯眯地清点着赌局的钞票。雪豹的尸体被人拖出笼子,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就像那时候的棕熊,最后什么也不留下。
“胜者生,败者死。”
回程的车上,赵叔破天荒地给了我一支烟。我不会抽,只是用赵叔那尼古丁的味道,驱散了些许内心的震颤。
“陈家要见你。”赵叔说。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浓重的铁锈味。“他们想收你当他们的保镖。”
陈宅的雕花铁门在雨中泛着冷光,我跟着赵叔穿过种满白玫瑰的庭院时,西装布料摩擦着后背未愈的伤,带来阵阵痛。
体面总得付出一些代价。
陈家是显赫的望族,直白而言就是特别有钱。赵叔常常和他们家有生意的来往——至于具体是什么生意,大部分也是拿不上来台面的东西。
会客厅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睁不开眼,陈老爷是只毛发稀疏的金钱豹,他脖子上挂着翡翠观音,金烟斗在虎口转出的弧度,让人看出他有多么烦躁。
“开个价。”他第五次重复这句话时,我正盯着窗外被雨水打湿的紫藤架。花坛里,养了好多的海棠,妖艳美丽。
赵叔的茶盏磕在描金茶托上发出脆响:“陈老板,这不是钱的事。”
我数着对面博古架上的青花瓷瓶,突然听见二楼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哒,哒,穿月白长衫的雪豹少年,扶着旋梯踉跄而下,苍白的耳朵在银发间颤抖,他咳得像是要把肺叶都呕出来,手腕细细白白的,甚至能看见淡青血管。
“见笑了,这是犬子陈瑜。”
陈老爷的尾巴烦躁地拍打沙发扶手。少年抬头时我愣住了——那双琥珀色眼睛,和死去的雪豹拳王有几分相似,却像团随时会消散的雾气。他雪白的长衫下摆还沾着墨渍,指尖还捏着半截狼毫笔,整个人像是......从泛黄古籍里走出来的幽灵。
只是下了个楼,他却虚弱得好像打了一晚上的沙袋一般。陈瑜扶着红木椅背喘息,目光扫过我缠着绷带的拳头时,眼睛突然亮起来。
“你就是那个灰狼拳手?”
稚嫩。但他说话带着古怪的颤音,像是多年不曾开口。我闻到他身上飘来的中药味,混着陈宅的檀香,比地下赌场的血腥气更让人窒息。赵叔的皮鞋尖轻轻踢了踢我的脚踝,这是警告我不要多话。
暴雨拍打着彩绘玻璃窗,雪豹小孩问我东西时,我都用一些语气词搪塞过去。茶桌那边会谈得也并不顺利,陈老爷最终没能谈成我的买卖。
我们起身告辞时,陈瑜又抓住我的袖口,冰凉的指尖激得我浑身一颤。他塞给我个油纸包,里面是半块桂花糕,甜腻香气裹着句耳语。
“下次......下次,能给我讲讲擂台上的事吗?”
我甩开他的手,却在玄关回头时看见他倚着廊柱,银白色毛发在穿堂风里,散成了破碎的月光。
回程的黄包车上,赵叔突然冷笑——但冷漠的不太自然。他说着:“看见了吗?那些穿长衫的少爷,骨头比豆腐还软。”
我摸着袖口被陈瑜抓出的褶皱,想起他长衫下隐约的淤青。雨幕中的霓虹灯牌在车窗上流淌成血色河流,远处传来夜班火车的汽笛声。
想听擂台上的事吗?
夜色如墨,地下拳场的灯光透过下水道的铁栅栏渗出来。我坐在训练室的角落,手里把玩着那块早已冷掉的桂花糕。
赵叔的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他看着天花板,抖落着烧干的烟草。
“那小少爷活不过今年冬天,肺痨病拖了好久了。”
我盯着墙上斑驳的水渍,想起陈瑜站在楼梯上的样子,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雪。
训练室里弥漫着皮革和汗水的气味,沙袋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赵叔继续说:“陈老爷就这一个私生子,从小就金贵着养,可惜命不好。”
我的指尖触到油纸包上细密的褶皱,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双冰凉手指的温度。地下拳场传来此起彼伏的喊杀声,却盖不住耳边回响的那句话——“能给我讲讲擂台上的事吗?”
好像是看我走神,赵叔的虎爪重重拍在我肩上:“你小子别犯傻。那种少爷,见不得血腥。”
铁笼里的惨叫声穿透墙壁,我突然想起陈瑜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是蒙着一层雾气,却又透着说不清的渴望。那是种我在镜子里经常看到的眼神——对生的渴望。
楼上的脚步声越来越密集,今晚又是一场生死局。赵叔站起身整理西装:“记住,你是拳手,不是什么该死的说书人。”
我攥紧了拳头,骨节处的伤疤隐隐作痛。空气中飘来淡淡的桂花香,和着血腥味,竟让人有种想哭的冲动。
清澈的眼睛里,容不下生生死死。
但也许在某个平行世界里,我能成为一个讲故事的人,而不是一个以杀戮为生的野兽。
赵叔和陈家有很多买卖,谈不成我的,总有别的要谈。偶尔偷听一下,就能听到些皮毛——说好听一点是药物走私,难听一点的话......感觉他们走私的东西大概和毒品无二。
陈瑜的房间里飘着沉香,雕花拔步床的纱帐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我坐在黄花梨圈椅上,新换的棉布衬衫摩擦着后背结痂的伤口。陈瑜蜷在窗边的藤椅里,膝盖上摊着本《山海经》,苍白的指尖,正摩挲着插画里的狰兽。
赵叔和陈家人在茶室那边谈的热火朝天,我只好来找这个命比纸薄的小雪豹。要是一直在那边偷听被发现的话,今晚就又得吃鞭子了。
“他们说你的拳头比火车头还厉害,”他突然抬头,琥珀色的眼睛在琉璃灯下泛着水光,“是真的吗?”
眼神太干净,我不知如何说谎,却也不知道怎么开口。窗外的雨丝斜斜划过玻璃,我在紫砂茶盏升腾的热气里斟酌词句。
“有次打趴了头犀牛,”我故意省略了那家伙断了两根肋骨的细节,“他站起来时,擂台都震得晃。”
陈瑜的雪豹耳朵倏地立起来,长衫袖口滑落露出腕间佛珠,檀木珠子撞出细碎轻响。他递来块杏仁酥,指尖擦过我掌心时冷得像块玉。
“再说点吧,孙瑾......是叫这个名字吧?”
“嗯。”
“握瑾怀瑜的瑾......噢。”
博古架上的自鸣钟敲了七下,陈瑜掀开靠垫下的暗格。里面有褪色的糖纸、缺角的邮票、还有幅炭笔画的灰狼斗兽图——画中的是我吗?那家伙獠牙毕露,爪尖却拈着朵将谢的花。
“上回偷溜去茶楼听书画的,听他们讲小灰狼拳手。”他耳尖泛起薄红,我盯着画纸边沿晕染的墨渍,不知道他是不是想画血,喉头突然发紧。“看起来也不像你嘛!难道还有别的灰狼拳手?......”
夜雨骤急,陈瑜剧烈咳嗽起来,单薄的肩胛骨在月白绸缎下起伏如蝶翼。我下意识去扶,却被他冰凉的体温惊得缩手。
“父亲从不让我出院子,“他喘匀了气轻笑,腕上留置针的胶布翘起一角,“他们说我会死在西洋医生的手术台上,就像我姨那样。”
窗棂外闪过管家举灯巡视的身影,暖黄的光斑在我们之间划出银河。
“多和我说一点,外面的事情吧。”
当我说起孤儿院后山的野柿子树时,陈瑜把整张脸埋进青瓷药碗的热气里。我描述着深秋挂满枝头的红灯笼,略去了为抢半个柿子和其他孤儿厮打的往事。
他掀开宣纸,一笔一划勾勒,勾勒出一幅未干的工笔画。
——灰狼少年蹲在柿子树杈上,尾巴卷着个果实,树下站着只仰头的雪豹,爪垫沾着新雪。
离开时,陈瑜往我口袋里塞了包松子糖,油纸包上印着的字样看不清,好像是什么什么堂——印象里这些东西都很贵。
回程的时候,陈家管家送我们出门坐车,赵叔又嗤笑,重复着那天说的话。
“小少爷活不过冬天。”
我攥着那颗快融化的糖,临走时听见门口传来陈宅仆人压低嗓音和管家说话,管家先生的眼睛,在我的余光中亮了一下。
“少爷今天......多吃了半碗粥。”
霓虹灯在雨幕中晕染成血色光斑,腕间不知何时,沾了片陈瑜画案上的花瓣。
画的是——海棠?
训练室里回荡着沙袋被击打的闷响,赵叔的虎爪在我后背留下道道血痕。
“专心!”他低吼着,“你以为这是什么傻逼的茶话会吗?”
我的拳头砸在沙袋上,却总是不自觉地想起,陈瑜画案上那支蘸着朱砂的狼毫笔。汗水滴落在地面,混着斑斑血迹,变黑了以后,又像他画纸上未干的墨渍。
赵叔加大了力道,我不由得回过神来,膝盖重重跪在水泥地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从孤儿院带出来吗?”他点燃一支劣质香烟,“我和你说了!因为你眼里有股狠劲,像条真正的野狼!”
烟雾缭绕中,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满身伤痕,却在想陈瑜临别时递来的那包松子糖,包装纸上还带着他指尖微存的温度。
夜幕降临,训练室的白炽灯管发出刺耳的嗡鸣。赵叔命令我最后再做八九十个俯卧撑,手臂的肌肉像被火烧一样疼。
“明天有场硬仗,”他说,“对手是只北极熊,上周刚打死过人。”
我的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陈瑜给我看的那幅工笔画,画中的灰狼和雪豹,隔着一场未落的雪对望。
赵叔的皮鞋在我面前停下。
“你最近不对劲。”
他蹲下身,虎须间飘来浓重的烟草味。
“那小少爷活不过今年冬天,你明白吗?”
我咬紧牙关继续训练,指节磨破的伤口渗出血珠。窗外传来汽笛声,让我想起陈瑜咳嗽时,压抑着的喘息。
我们的眼里看得到同样的东西,生的渴望。
凌晨时分,赵叔终于让我休息。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摇晃的灯泡,突然想起陈瑜说过的话。
他还想再看一次雪。
春天就快来了。
训练室角落的收音机里传来沪上小调,凄婉的唱腔里藏着说不尽的哀愁。
“拳手不需要感情,需要的只是一双杀人的拳头。”赵叔的话就像是刀子,这次却没有帮我重新剜回冷血的屠夫。
我像是疯了,翻身下床,继续击打沙袋。月光透过地下室的气窗洒进来,在地面投下一片惨白。我是条野狼,注定要在铁笼里搏命,而不是当在那些雕花窗棂后面做个讲故事的人。
可每当拳头砸在沙袋上,耳边总会响起陈瑜翻动《山海经》时纸张的沙沙声,还有他说想再看一场雪的语气。
真是不争气。但他的声音太轻,像是下一秒就要离开。
陈宅的围墙爬满凌霄花,我踩着排水管翻上墙头时,惊飞了檐角的白头翁。月光把庭院照得如同浸在水银里,陈瑜的雕花木窗透出暖黄的光晕。我蹲在紫藤架上数着他的咳嗽,总算看见他推开半扇窗,月白寝衣的领口,被夜风吹得微微敞开。怕他着凉,我赶紧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悄悄咪咪的跑来这里,风险还是蛮大的。
“你怎么......”他话没说完就被我捂住嘴,掌心的薄茧蹭过苍白的唇瓣。我翻进屋里时带落几片紫藤花瓣,飘进他案头未干的砚台里。陈瑜的床帐上绣着百子图,针脚细密得让人眼晕,枕边散落着《江湖奇侠传》的连环画,书页间夹着片风干的花。
我从怀里掏出油纸包的梨膏糖,糖块已经有些融化。
“西街王瘸子家的,”我说得漫不经心,不想把偷这玩意儿鬼鬼祟祟的情节说出来。“他们说,治咳嗽管用。”
他捏着糖纸对着灯看,琉璃灯罩在他脸上投下斑斓的光影。窗外的更夫敲过三更,陈瑜掀开被褥,露出底下未完成的刺绣。
——灰狼与雪豹在云海中追逐朝阳。
“你怎么什么都会?” 我目瞪口呆。
“才疏学浅。”陈瑜笑了笑,孱弱的身子在我的目光中,似乎变得越来越高大。
我们蜷在黄花梨脚踏上说话,他的尾巴蹭过我小腿的伤疤。
“拳场的铁笼会慢慢被霓虹灯染成红色,”我斟酌着字句,小心翼翼地说。“每次打拳,大家都会全力以赴。”
“会有人死吗?”陈瑜问着,我不由得哽了一下。
“不会。”我还想编一些新的理由,却无法说出更多的字。他听得眼睛发亮,咳出的血丝染红帕子时,手指还紧紧攥着我的袖口。
博古架上的自鸣钟突然报时,惊得他打翻药碗,褐色的药汁在青砖地上漫成了凌乱的轨迹,陈瑜却说,画画也不过如此,需要妙手偶得,所以这个药碗颇有灵性。
天井传来管家的脚步声,我把他连人带被抱进拔步床深处。沉香木的雕花抵着后背,陈瑜的毛发扫过我颈侧,带着淡淡的苦艾香。我们屏息听着铜锁转动的声响,他忽然把额头贴在我心口,轻得像片雪花。
“你的心跳,”他气声说,“比擂鼓还要响。”
他和管家说,自己不舒服,就早早爬上床,管家便不多问。
翻出围墙时已经是深夜,怀里的松子糖碎成了渣。赵叔站在巷口阴影里,虎尾烦躁地拍打着砖墙。
“你他妈买包烟要三个时辰?”
我抹掉脸上的紫藤花粉,听见远处教堂传来晨祷的钟声。我和赵叔道歉,赵叔拿到烟的时候才面色舒展开来,我脑子里却仍然无法抹去,雪豹少年的毛色,比雪花还要干净。
训练室里的白炽灯管发出嗡鸣,我的拳头一次次砸在沙袋上,每一击都比平时更重。赵叔站在一旁抽烟,虎眼在烟雾中闪着琥珀色的光。
“今天很拼啊,”他吐出一口烟圈,“你昨晚买烟的时候撞鬼了?”
我没说话,只是继续击打,汗水顺着脊背流淌,浸透了背心。拳头撞击的节奏渐渐变得规律,像极了教堂的晨钟。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陈瑜的刺绣,那朵在云端绽放的朝阳。
每一拳都是为了活着,为了能在下一个黎明看见他苍白的笑容而已。
赵叔扔来条毛巾,粗糙的布料擦过脸颊,带着股劣质烟草的气味。
“北极熊那一场快到了。”赵叔踱到我面前,“他专门喜欢打残对手的膝盖。”
我加大了出拳力度,沙袋被打得剧烈摇晃,铁链发出刺耳的响声。汗水模糊了视线,却让我更清晰地看见了活下去的理由——那个在雕花窗后等待的身影。
夜深,训练室的角落堆着几个破旧的铁笼,赵叔说,那是我们以前用来关斗犬的地方。月光从气窗照进来,在地面投下铁栅栏般的影子。我继续训练,直到手指关节渗出血来。
赵叔早就离开了,留下半包未抽完的香烟。收音机里传来沪上小调,唱的是《梁祝》,凄婉的曲调在空旷的训练室里回荡。
“闻听贤妹盟山誓,肝肠寸断泪满腮。你我虽是同窗读,两心相照情难挨。贤妹啊!我与你生死情义重如山,愿你终身永相爱......”
拳击手套下的伤口开始作痛,但这点疼痛比起明天的生死之战,不值一提。
我想起陈瑜给我的那包糖,还有他刺绣针下的朝阳。
活着,就是我唯一的选择。
铁笼顶端的镁光灯闪得人发昏,我舔了舔开裂的嘴唇,尝到铁锈味。北极熊的阴影笼罩过来——巨大的体型差,他戴着铜指虎的右掌足有我的脸盆大。观众席爆发出潮水般的吼叫,我余光瞥见二楼包厢里,有陈家印记的紫檀木烟杆。青烟袅袅中,管家正在给陈老板披上狐裘,想到陈瑜时,我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小少爷没有来——也不希望他会来。
北极熊的熊掌扫过耳际时,带起一阵阵腥风,我已经习惯了这些恶心的气味。我后仰躲过的瞬间看见他腋下未愈的刀疤,这是赵叔教过的破绽,可当我挥拳击向那道暗红时,包厢里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我耳朵抖抖,不知为何分了神,北极熊趁机抓住我的脚踝,剧痛中听见骨头错位的咔嗒声,观众席便爆发出嗜血的欢呼。
血滴在生锈的铁网上,开出细小的红花。借着翻身的机会,我望向二楼,陈家管家正在擦拭眼镜,他脚边躺着打翻的盖碗茶。
他没来,不是他。剧痛中,我让自己的理智慢慢回笼,耳边北极熊的咆哮,震得铁笼发颤。
“我还想看到下一年的雪。”
说想看雪的那个夜晚,他咳出的血沫在月光下似乎反出光,像细碎的冰晶。
第七回合铃响时,我的左眼已经肿得睁不开。赵叔往我嘴里灌的烧酒混着血水往下淌,他贴着我的耳朵低吼:“你他妈想想孤儿院那个饿死的瘸腿狐狸!”
观众席飘来糖炒栗子的甜香——这好像是看拳赛时可以买的小吃。恶心的味道和甜味混杂在一起,我回过神来时,望着北极熊毛皮上凝结的血痂,思考着等会儿还能从哪里下手。
下一回合,北极熊扑来的瞬间,我抓住铁笼借力腾空,指甲在锈迹上刮出火星。他的后颈暴露在镁光灯下,那里有块硬币大小的秃斑。当我的獠牙刺进他动脉时,温热的血喷溅而出,糊到我的眼皮上。
“这个刺绣,是一种......美好的祝愿。”
我恍惚间,看见陈瑜桌案上未完成的刺绣红日,突然就浸透了整幅白绢。
裁判举起我手臂时,二楼包厢已经空无一人。赵叔和往常一样扔来毛巾,我攥着毛巾钻进更衣室,在满是裂痕的镜子前发现后腰新添的抓痕,狰狞而可恨。
活下来了。我如今,只有这样的庆幸。
我躺在竹榻上,望着屋顶的蜘蛛网发呆。赵叔给我上的金疮药散发着刺鼻的草药味,后腰的抓伤还在隐隐作痛。窗外的槐树沙沙作响,一只麻雀落在窗棂上,歪着头打量我缠满绷带的身体。赵叔推门进来时,手里捧着个青花瓷盒。
“陈家的人托我带来的,”他把盒子放在床头,“说是给你补身子用的。”
我掀开盖子,里面是一罐人参膏,还压着张折叠的宣纸。赵叔叹了口气,虎尾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
“春天来了,但那小少爷这两天咳得更厉害了。”
展开宣纸时,一片干透的海棠花飘落在被褥上。画中是只灰狼,独自站在雪地里仰望月亮,爪印蜿蜒向远方。
纸面上有微微发皱的痕迹,那是水渍干涸后留下的印记。
赵叔在门口点燃一支劣质香烟,烟雾缭绕中,他原本高大的身影,今天却显得格外佝偻。
“你知道我为什么收养你吗?”赵叔又问。
“我和你是一类人,看我特别凶之类的,好了好了别说了,我都快背下来了。”这个问题,真的快给我耳朵磨起茧子了。
“他妈的,你真和我年轻时一样倔。”
他走到窗前,虎爪轻轻敲打着窗框。
“当年我也有个放不下的人,后来......”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后来我连她的坟都找不到了。”
夕阳西斜,赵叔热好一碗药,递给还起不来床的我。
“我把你的一堆单子推了——你弄趴那北极熊的酬劳已经够我俩活很久了。”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我只觉得钱什么的事情离自己很远——平时都是赵叔在管钱,他是否利用我无所谓,我基本用不上那些钱财......我只需要不断的打黑拳,充实我的平淡生活。
“你们这些小崽子,”他的语气里带着无奈,“总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我把画纸折好塞进枕头下,听见远处传来教堂的晚祷钟声,想起陈瑜说过,如果有机会,想去听弥撒。
夜深的时候,我睡不着,月光透过窗纱在地上织出银色的网。我摸出枕下的画,借着微光看了一遍。画角落有行小字,笔触轻柔得像片雪花。
“愿你伤愈,如月光般温柔。”
窗外不知名的虫鸣声此起彼伏,不知道那个雪豹小少爷现在在做什么。
能下地走路那天,赵叔准许我去看一下陈瑜——带着点小礼物去,就当是还陈家送礼过来的人情,这是赵叔的说法。
清晨的阳光洒在铜镜上,我仔细整理着身上的新衣裳。这是赵叔特意从成衣铺买来的,靛青色的长衫上绣着暗纹,衬得我这个粗人也多了几分文气。后腰的伤口已经结痂,只在转身时还隐隐作痛。窗外的槐花香飘进来,混着远处茶楼飘来的桂花糕气息。
赵叔站在门口,手里还在把玩着那根烟杆子。
“去吧,别在人家家里杵太久。”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递给我一个檀木匣子:“这是你小时候戴过的玉佩,当年从孤儿院带你出来时就收着了。”
打开匣子,一块青白玉佩静静躺在红绸上,边角有些磨损,却依然温润如初。
“你没拿去卖钱啊?”我问。
“卖你妈了个逼,老子是这种人吗?”赵叔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我知道他这几天心情好,是摆出来的架子。
“像是。”我回答。
穿过晨市的人流,街边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春天是海棠开花的时候,我在一家花店前停下,挑了支开得正好的花。老板娘用蓝格子纸包好花,又抖落几片露水。玉佩在衣襟下轻轻晃动,像是在提醒着什么。转过街角,陈宅的朱漆大门已经映入眼帘,门环上的铜狮子被晨光镀上了一层金边。
管家打开侧门时,院子里的花树正在飘雪般落着花瓣。他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在我身上打量。
“少爷这些日子还是总念叨着想看雪——还有想见你。”
石板小径两旁的兰草在风中轻轻摇曳,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的沉水香,那是陈瑜房里常点的香。
拐过月洞门,熟悉的雕花窗棂映入眼帘。窗下的紫藤开得正盛,一串串花穗垂落如瀑。风铃在檐角叮咚作响,和着远处的鸟鸣,像是在谱写一首温柔的小调。我站在台阶下,看着那扇虚掩的木窗,突然想起赵叔说过的话。
“有些缘分,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窗内传来细微的翻书声,夹杂着轻轻的咳嗽。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我摸了摸胸前的玉佩,那上面好像还带着赵叔收藏多年的温度。院子里的白头翁突然扑棱着翅膀飞过,落在紫藤架上,歪着头打量我这个许久未见的访客。
就像是有灵性一样。
春日的暖阳洒在石板路上,我从怀里掏出一包糖炒栗子,还有几块桂花糕。这些都是刚从西街老字号买来的,我想热乎地带过来给陈瑜吃。我看到包装纸上,还印着金色的“百年老店”四个字。
小时候在孤儿院,每次闻到这些香味都只能咽咽口水。现在虽然赚了些钱,这些东西都还算买的到了,却总觉得少了分滋味——分享或许可以补全一点缺憾,毕竟那时候总觉得和好朋友一起分东西最好吃。
陈宅的后院里,紫藤花开得正盛。我站在熟悉的窗前,望着那扇雕花窗棂,突然想起赵叔说过的话。
活不过这个冬天?我摸了摸胸前的玉佩,春风里还带着些许寒意。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够让人细细品味每一个日出日落。
管家推开房门时,沉水香的气息飘了出来。屋里的陈设一如既往,只是博古架上又多了几个药瓶。来到陈瑜房间的时候,窗边的画案上摊着半幅未完成的工笔画,笔锋停在一朵盛开的梅花上。
我把糖炒栗子和桂花糕放在案头,看着阳光透过窗棂,在瓷白的茶盏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啊,你来了。”雪豹少年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景色,似乎是闻到食物的味道,才转过头来。
“嗯。”我总想说点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讲出来。
陈瑜的房间里,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青砖地面上,映出斑驳的光影。我坐在黄花梨圈椅上,看着他案头堆满的书籍和画卷。一本线装的《诗经》,还有他已经画好的一幅画——笔触细腻,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我不懂画画,但是“好看”还是可以辨认的。
“画了多久?”我望着这幅画,好奇地发问。
“我也忘了,我从来不记一幅画我画了多久。”陈瑜笑了笑,歪着脑袋,看起来格外可爱。
我从怀里掏出买来的点心,一样样摆在他面前的紫檀木案几上。糖炒栗子的香气在室内弥漫,蛋黄酥的酥皮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泽,桂花糕上还沾着细密的糖霜。
“我以前在街上看到这些小东西,只有远远看着的权利。”我无奈的笑着。
案几上的青瓷茶盏还冒着热气,散发出淡淡的药香。陈瑜说:“有买的到的福气,也得看有没有吃得下的福气呀。”
窗外的紫藤花在春风中轻轻摇曳,花瓣随风飘落,像是一场淡紫色的雨。我看着他苍白的面容,突然注意到他的目光停留在我手臂上。那里有一道新愈合的伤疤,是上次比赛时留下的。阳光下,那道疤痕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是一朵绽放的梅花。
“大家都会全力以赴。”陈瑜看着我的伤疤,复述着我过去说的话,我却感到一阵心酸。
房间里摆着一架古琴,琴身乌黑发亮,显然经常被擦拭。琴弦上落了一片紫藤花,像是一只停驻的蝴蝶。我想起他曾经说过要给我弹一曲,可惜至今未能如愿,我也不想强求他。案头的《江湖奇侠传》下压着几张画稿,露出一角狼影,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悄悄画下我的样子。
博古架上的自鸣钟敲响了三下,惊起窗外的一只白头翁。我看着他案头未动的点心,心里泛起一丝苦涩。
“我没有胃口吃。”陈瑜的眼睛里泛着歉意,虽然我并没有怪他的意思。
这些街边的美食,对他来说,竟然也是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奢侈品。
阳光渐渐西斜,在他的银色毛发上镀上一层金边,那一刻他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中。
“还是吃点蛋黄酥吧,这是西街新开的点心铺子,据说是从苏州请来的师傅。酥皮金黄,一掐就碎。”
管家发现我的小心思时,在一旁轻声说着少爷的饮食禁忌,然后一边苦口婆心,一边把那些小零食通通收走。
“少爷吃这些,对身体不好。”
我听着管家的说教,脑子里却一直想着,孤儿院那些饥肠辘辘的日子。
窗外的紫藤架下,那只白头翁在啄食落花。春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像是下了场紫色的雪。我望着这一幕,好像明白为什么陈瑜总说想看雪。
临走时,我在他包里悄悄塞了一包松子糖,那是从北街糖果铺新买的。包装纸上印着个戴着礼帽的洋人,据说是从外国进口的糖果。
“少爷不喜欢吃糖的。”管家那时候老这么说,我却记得他曾经偷偷把糖纸叠成千纸鹤的模样。春日的阳光温柔地洒在窗棂上,我走时他的笑好像可以温暖一切。
春天啊春天,百花盛开,天气逐渐变热,总是在恍惚间,才会慢慢感知到,夏天脚步紧随着到来。
赵叔的烟杆在青石板上磕出清脆的响声,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我蹲在廊下磨着拳套里的小物件,牛筋绳在指缝间勒出红痕。
钱用了不少了,我也得继续给赵叔打工了。
“要出远门了,小子。这次要去天津卫。”赵叔吐出的烟圈在暮色中散开,我望着墙角新开的夜来香,突然想起陈瑜窗前的紫藤也该谢了。“对手又是头熊,但听说这畜生吃过三个拳手的眼珠。”
临行前夜,我翻出那件靛青色长衫。月光透过窗纸落在衣襟的暗纹上,像是谁人指尖拂过的痕迹。后腰的抓痕已经淡成浅粉色,赵叔推门进来时,我正对着铜镜系盘扣,他扔来个锦囊,里面装着晒干的海棠花瓣。
“陈家给你的,说用了什么工序,可以当香包。”赵叔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却很复杂。“但......拳手就不要带这些乱七八糟的了。”
“不带就不带吧。”我抬头望了望赵叔,心底其实很不想去——但没办法,这就是我谋生的手段。“去之前,等我去看看那个半死不活的小子。”
陈宅的朱漆大门在雨中泛着暗红,管家举着油纸伞候在檐下。陈瑜的咳嗽声隔着雕花木窗传来,混着雨打芭蕉的声响。我站在廊下抖落蓑衣上的水珠,怀里的油纸包还带着体温。这次带的不是点心,是西药房买的鱼肝油丸,玻璃瓶上贴着外文标签。
我看不懂这些东西,但是这些东西很贵,他们说“保健”,大概就是“保证健康”吧。
进屋子的时候,他正在临摹《寒豹夜宴图》,狼毫笔尖悬在宣纸上方微微发颤。见我进来,笔锋一歪,在图中美人裙裾上洇出墨点。
“你怎么来啦?”他似乎很意外,但是喜形于色。
我不忍心打破他的开心,但还是不得不阐明:“我要和赵叔去天津卫一趟。”
“要出远门?”他放下笔,指尖还沾着石青颜料。我盯着案头那盏冷掉的药汤,褐色液体表面浮着朵油花,莫名想起北极熊腋下的旧伤的颜色。
雨声渐密,他取下颈间的羊脂玉平安扣塞进我掌心。玉石还带着体温,雕着朵半开的海棠。
“父亲说这个开过光。”他说这话时睫毛轻颤,好像对我的出行有些失落。我摸到玉扣内侧有道裂痕,用金粉细细描过,在烛光下泛着血丝般的细线。雨越下越大,窗外惊雷炸响,震得博古架上的药瓶叮当作响,他的白毛微微竖了一下,我忍不住搓了一把他的脑袋。
“没啥大事,很快就会回来。”
临别时他赠我一幅新作,画卷展开是雪夜孤狼望月。狼的瞳仁用金粉勾勒,对着烛火看,流转着奇异的光彩。雨幕中的陈宅渐渐模糊成团青灰色影子,唯有怀中的画卷,隔着油布传来丝丝暖意。
第二天大早,我和赵叔便出发了。
马车在雨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泥泞的官道,发出吱呀的响声。赵叔靠在车厢里打盹,紫檀木烟杆搁在膝上。我从怀里掏出那枚羊脂玉平安扣,在昏暗的光线下细细端详。玉面上的海棠花纹栩栩如生,内侧的裂痕也在金粉的修补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感觉那个小雪豹应该不缺这些,如果我开口,他可能还能送我几个。
我被我自私的想法突然逗笑——这是陈瑜的心意,我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么恶心的解读。
车厢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混合着赵叔身上的烟草味。窗外的雨帘中偶尔闪过零星的灯火,那是沿途村落的人家。我看向打盹的赵叔,他的眼角有道浅浅的疤痕,在雨天总会泛起青色。
赵叔醒来时,正好路过一片梨花林。白色的花瓣在雨中飘落,像是天上落下的雪。他摸出火折子想点烟,却发现烟丝已经受潮。我从包袱里取出那幅画卷,小心翼翼地展开一角。金粉勾勒的狼眸在摇晃的车厢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仿佛真的能看穿这漫漫长夜。
“落梨花了啊。”赵叔点不着烟,声音听起来有点郁闷。“那就是夏天快要来了。”
夏天要到了吗?原来看花落,就能看见春天的消逝吗?我竟有些恍惚,毕竟这应该是人尽皆知的常识。但我总往陈家跑,好像就把这个东西淡忘了。
——因为陈家好像一直都开着花。
想到这里,我刚想开口,却被赵叔出声打断了思路。
“当年我也是个愣头青。”
赵叔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说起自己年轻时在天津卫的事,那时他还不是什么能赚钱的自由拳手,只是个替人看场子的打手。一个雨夜,他听到呼救,在码头救了个落水的姑娘,从此就像是中了邪一样,总往那条街上跑。
马车驶过一座石桥,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惊醒了桥下的野鸭。赵叔说那姑娘是个唱曲的,嗓子像百灵鸟一样好听。可惜那时他还没有自己的场子,只能看着她被别人接走。说到这里,他的眼神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雨打芭蕉的夜晚。
雨渐渐小了,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赵叔从怀里掏出一个旧皮夹,里面夹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那个穿旗袍的女子,正倚在栏杆上回眸微笑。照片的边角已经磨损,但那抹笑容依然清晰。他轻轻抚过照片,就像抚摸一段再也追不回的往事。
我仿佛回到那个被赵叔带走的日子,几乎脱口而出:“怀表上的那个......”
我停顿了很久,不知该如何斟酌用词,“女人”太生分,“小姐”太奇怪,“阿姨”太显老。
“是她。”赵叔的眼神里,似乎有烟波流转——我很少看到他的目光如此柔软。印象里,他总是一副全世界欠了他十万块的样子,眼睛里只有严厉。
马车继续在雨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泥泞的官道,发出吱呀的响声。赵叔从皮夹里取出一条绣着海棠的手帕,手帕的一角绣着“锦”字。
赵叔的声音有些哽咽:“那时候她总爱绣这个花样,说是海棠不过一季,绣在帕子上却能长存。”
油灯在风中摇曳,映得他眼角的泪痕闪闪发亮。我想递个毛巾给他擦眼泪,但他却胡乱抹了一下眼睛,说着“老子没哭”。
——我难得觉得赵叔可爱起来。
雨声渐小,远处传来零星的雷声。赵叔说起那年春天,他攒了半年的钱给她买了支金簪。可那天去找她时,戏班子已经搬走了。他在码头守了一个月,却再也没见过那抹红色旗袍的身影。后来他才知道,她是被一个富商带走了,去了上海。
车厢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赵叔的烟杆早已熄灭。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戏票,上面印着“春江花月夜”四个字,已经褪色发黄。那是她最后一场戏的票根,他一直留着,像是在留住那个雨打芭蕉的夜晚。
“后来我就开始打拳。”赵叔擦了擦眼角,声音低沉,“打得越狠,心里越不痛。”
“我留下来了太多东西,所以我才连带着你的玉佩,也留了下来。”他缓缓地说着,手指微微颤抖地从皮夹那泛黄的深处,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泛着岁月痕迹的剪报。剪报上,一位身着华丽旗袍的女子,笑容温婉,生命却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刻。
——“沪上名伶 繁锦 病逝”。
这已经是十年前的文字。
马车又驶过一片梨子林,花瓣在雨中纷纷扬扬。赵叔收起那些泛黄的往事,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
“所以我不拦你了,小子。有些人啊,”他轻声说,重复着那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的话,“错过了就是一辈子——那个小少爷,活不长了。”
“他还能活很久的。”我笃定地说着,赵叔只是摇了摇头,总算把烟磋磨着点上了,便吞吐着烟圈,只看窗外的雨幕,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笑。
“活着的人,也有死人。”
油灯在风中忽明忽暗,照得他的侧脸忽远忽近。他撂下这么一句不明不白的话,便不再理会我。
夜深了,雨却渐渐大了起来。赵叔靠在车厢里又睡着了,紫檀木烟杆搁在膝上。我从怀里掏出那枚羊脂玉平安扣,在昏暗的光线下细细摩挲。
“错过了就再也不回来吗?”我自言自语着。
雨声渐小,马车在泥泞的官道上缓缓前行。我望着窗外模糊的夜色,想起孤儿院那个破旧的大门。每到下雨天,屋顶总会漏水,我们几个小家伙挤在一起,听着雨滴打在铁皮桶上的声音。那时候,总有人会被接走,有的是去了富贵人家,有的却是去了更黑暗的地方。
我现在的处境,是来到了光明的大道,还是黑暗的地方呢?
记得有个叫小六的,是个瘦弱的小狐狸。他的名字大家也不知道,只是说比身高的时候,他位居第六,我们便叫他“小六”。他总爱偷偷藏些干粮,说是要留着逃跑。可有天早上,我们醒来时,他的铺位已经空了。院长说他被一户商人家收养了,可我们都知道,那些深夜来访的“商人”基本不是什么好货色。
还有个叫阿宏的小熊,想象力特别丰富,爱讲故事。每到夜深人静时,他就会给我们讲江湖侠客的传奇。后来他得了重病,我们悄悄凑了好久的钱都买不起一副药。那个冬天特别冷,前一天,他讲到熊族侠客与盗贼搏斗的高潮部分,第二天,便带着未完的故事离开了。
车轮碾过一个水坑,溅起的泥水打在车窗上。赵叔的烟杆早已熄灭,他望着窗外的夜色,眼神有些恍惚。
“人走了就是走了。”赵叔说着,语气里带着遗憾。“我们应该做的是珍惜当下,而不是尝试改变过去。”
我摸着颈间的玉佩,上面的海棠花纹在昏暗的灯光下若隐若现。窗外的雨帘中,偶尔闪过几点灯火,那是路边村落的人家。每一盏灯火后面,都藏着一个家的故事。
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人,却只能在黑暗中,寻找自己的光。
天津卫的拳场藏在英租界的地窖里,潮湿的砖墙上爬满青苔。赵叔用烟杆敲了敲铁栅栏,惊起几只蝙蝠。留着大胡子的守卫掀开帘子时,浓烈的伏特加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我摸着后腰的抓痕,不知道陈瑜喝药没有。
陈瑜枕边那盏永远温着的药盅,瓷盖上凝着的水珠,就像他眼角永远都没干的泪光。
更衣室的油灯把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像头蛰伏的巨兽。赵叔往我手上缠绷带时,绣着海棠的手帕从衣袋滑落。他弯腰去捡的动作格外缓慢,仿佛拾起的是二十年前的月光。
“是她也想给你加油,小子。” 赵叔拍拍我的肩膀,笑哈哈地说——他赛前总喜欢给我抖一点机灵,说是缓和心情,事实上,我对这些生死之争已经麻木了不少——生死有命,打不过就会死,死了就是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铁笼外的叫骂声浪般涌来,白熊正在撕咬上個拳手的护腕。看台最高处的包厢垂着猩红帘幕,隐约可见穿西装的豺狼正在举杯,玻璃杯沿沾着可疑的蓝色粉末。
陈瑜喝的药里,也会加奇奇怪怪的蓝色粉末。
铃声响起时,白熊的利爪擦过我耳际,带起的风掀动了额前碎发。它身上有股熟悉的药味,混着血腥气竟显出几分慈悲。
我闪身避开扑击,后腰的伤疤突然灼痛起来。赵叔在铁笼外望着我,眼神似乎比我还自信。
老家伙,我是力气大,不是无所不能。
我吃了一颗松子糖,甜丝丝的,让我找回一点思路。
白熊的第三记重拳砸在铁笼立柱时,铸铁发出的哀鸣让我的臼齿泛起酸水。血沫混着松子糖的残渣在齿间碾磨出诡异的甜腥,想起那时,陈瑜用裹着绷带的手指塞进我嘴里一颗松子糖,告诉我,太多的血腥气会烧坏现在狼族的嗅觉。
对方溃烂的伤口随着挥拳动作绽裂,暗红血肉里翻出森白骨茬,当看台顶端的煤气灯突然爆裂时,飞溅的玻璃碎片在虎鲨皮拳套上折射出冷光,一盆被赌徒们当作吉祥物的不知名花朵在光影错乱中舒展花瓣,如同浸满鸦片的舞女在铁笼顶端扭动腰肢。
中场休息时,赵叔还在点着那根烟。青烟缭绕中,我问赵叔:“这次赢了,能拿很多钱,是不是就可以帮陈瑜治病了?”
“陈家比我们有钱多了。” 赵叔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们能用钱做的,全部都做过了。”
第十回合铜锣的震颤从耳膜钻进颅骨,我脱臼的右臂软绵绵垂在身侧,关节处凸起的骨节刺破皮肤,在聚光灯下泛着象牙白的光泽。
白熊皮毛间蒸腾的沉水香此刻裹挟着脏器破裂的腥甜,与记忆里陈瑜咳在苏绣帕子上的血雾味道好像差不多。当它裹挟着那股难闻的味道扑来时,我刻意仰头露出那道月牙形疤痕——这是那年赵叔用烟枪烫出的“驯兽印记”。利爪撕裂空气的刹那,我嗅到它爪缝里残留的腐鼠气味,我用染血的麻布绷带,如毒蛇般绞紧它流脓的伤口。
铁笼外突然炸开的青瓷脆响惊起一片咒骂,碎瓷片上残留着碧螺春茶渍——白熊被放倒了。
他的哀嚎在喉管挤压下变成断续的呜咽,喷溅的血珠在半空凝成珊瑚珠串,有几滴落在我开裂的嘴角,带着铁锈味的温热。膝盖深陷它脖颈绒毛的瞬间,我后腰尚未结痂的抓痕突然崩裂,新鲜血液顺着尾椎流进裤腰。当裁判举起我骨节变形的手掌时,鎏金花架倾倒的阴影里,赵叔的目光闪着审视——是对白熊的审视。
更衣室布满裂缝的西洋镜里,我的左眼睑肿成透亮的紫葡萄,血水混着生理性泪水在颧骨上冲出蜿蜒沟壑。赵叔用绣着金线海棠的帕子按住我额角翻卷的皮肉时,我感觉听见了旧伤丝线崩断的细微声响。烟杆在他虎掌中颤抖着落下灰白余烬,就像冬夜里陈家庭院飘落的雪粒子。
“他们叫你屠夫。”赵叔的语气平静,仅仅只是在陈述这一事实。
我盯着镜中那具遍布疤痕的躯体——肩胛处新添的爪痕正汩汩渗血,在陈旧鞭痕交织的皮肤上绘出诡异图腾。若是陈瑜在,此刻推开这扇包铜木门,他作画时总绾在耳后的银发,会不会被我的血腥气惊得散落满肩?
在天津卫用赢来的钱休息了不少日子,我们总算踏上回去的路。
马车厢里晃动的琉璃灯将平安扣照得宛如凝脂,我拇指反复摩挲玉面上凸起的海棠纹,直到月光将花瓣纹路拓印在指纹之中。
赵叔递来的黑道报纸上,“灰狼屠夫”四个魏碑体大字凛然,正压着我掐断白熊喉管的照片,印刷油墨在虎口结痂处蹭出蓝黑污迹。当撕碎的新闻纸从雕花木窗飘散时,有片残页黏在建筑被打湿的墙上上,上面恰巧印着陈记药铺的西洋参广告。
陈瑜总说,这种药很苦。但多吃苦,人就不会总激动。
子时的梆子声惊飞檐角铜铃,我在陈宅后门的石狮旁褪去染血的绑腿。管家说,这几天陈瑜天天画雪景图,西厢房的宣纸已堆到窗棂。
陈瑜新绘的雪景图里总掺着朱砂,远看就像雪地里开出的红梅。
“我就是刚回来,来看看他。”我说。
当我隔着月洞门数到第七声咳嗽时,紫藤花架上惊起的夜枭突然振翅,爪尖勾落的藤花正巧落进颈间尚未愈合的咬伤,蛰痛的瞬间仿佛又回到一个训练的夜晚——赵叔的虎牙刺穿我肩头时,冰碴正顺着宅子的琉璃瓦往下滴落,像极了美人迟暮的泪。
“屠夫”可以斩断别人的生命,却永远无法斩断自己的念想。
屠夫......
“少爷不知道那些。”管家似乎是看出我的顾虑,如是说道。“少爷看不到黑道的报纸,老爷他们管得紧。”
管家的话让我心头一松。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青瓷药瓶,说陈瑜今早刚喝完药。瓶底沉淀着一层细密的粉末,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就是这样蓝色的粉末,我老是看着就不舒服。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伤疤。
穿过回廊时,我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陈瑜的书房亮着,窗棂在地上投下海棠般的花影。我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他作画的雅兴。隔着窗纸,我看见他纤细的身影伏案挥毫,银发在烛光下如同流淌的月光。
门外的紫藤花瓣随风飘落,落在我没洗干净血点的衣襟上。
陈瑜的咳嗽声又从房内传来,每一声都像是锥子刺进我的心口。我摸了摸后腰的抓痕,那里的疤痕突然隐隐作痛。
“赵叔......”那时候,去天津卫的路上,我在马车上读别人落下的资料书。“书上说的这些花......陈家都开的有。”
各种各样的花,都永远展示着他们最妖艳的模样。
赵叔的烟杆在夜色中明明灭灭,他笑了笑,望着我,眼神里有说不尽的复杂。
“噢,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赵叔狠狠地吸了一口,吐出烟圈。“陈家的花,传说有祖先庇佑,尤其是海棠——海棠开了整整二十年,从未凋谢。”
“但我不信神鬼的说法。”赵叔笑了笑。“你像我,所以我知道,你也不信。”
这便是令人不敢过问的,毛骨悚然的事情。
夜风吹动紫藤,月光下的花影摇曳如鬼魅。我站在门外,听着陈瑜轻轻的咳嗽声,迟迟不敢推门。不是因为身上的伤痕,也不是因为“屠夫”的恶名,而是害怕看到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映出我血腥的倒影。
“管家先生,我......明天再来吧。”
但院子里的钟敲过丑时,我依然站在月洞门外。陈瑜的咳嗽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我抬头望着天空,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大半,就像那些被刻意掩盖的事实。我总想和管家问个清楚,但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拖着步伐回了家。
或者换一种说法,我想问的东西太多,甚至不知道从何开口。
第二天早上,我又噔噔跑来陈宅拜访——昨日没有见到小雪豹,多少有些思念。
晨光透过窗棂,在陈瑜的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站在门外,看着他专注作画的侧脸。他的气色确实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银发在晨曦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书房里飘着淡淡的墨香,混着海棠花的清甜。
书桌上摆着几幅未完成的雪景画,笔触细腻如绢。我注意到画中的雪地上点缀着零星的红梅,那些未干的墨迹在宣纸上晕开。
像......拳场地面上斑驳的血渍。
不对不对!不行!
我狠狠摇头的时候,管家用一副异样的眼光看着我,却还是端来一盏清茶,茶盏上的海棠纹路与陈家的徽记一般无二。
“出去玩的开心吧。”陈瑜看到我的时候,笑了笑,迫不及待的问我。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大概是赵叔告诉这小家伙的托辞。
陈瑜的狼毫悬在宣纸上方,笔尖将落未落的墨汁在阳光下凝成琥珀。他转过脸的瞬间,银色发丝扫过汝窑笔洗边缘,泛起的水纹将眼底的好奇切割成细碎星光。
“听说码头上停着一艘从欧洲来的大船?”问话间,药香飘来,我喉结滚动咽下满嘴铁锈味——那天被打落的犬齿缺口感觉仍在渗血。书房里的松烟墨香混着海棠甜腻的腐败气息,让我感到阵阵恶心。
......能不能把这些花拿出去。
陈瑜苍白脸颊浮起的红晕如同薄胎瓷里透出的釉色,我肋间尚未愈合的骨裂突然刺痛。
“是啊,一个欧洲的,超大超大的船!”
那艘虚构的蒸汽船在我唇齿间生长出黄铜管道,每个铆钉的锈迹都对应着某次骨折后长出的骨痂。
“水手们会兜售珐琅怀表......还有从海的那边带来的香料。”我描摹着根本不存在的舶来品,指节无意识摩挲袖口里藏着的指虎凹痕——那里当时嵌了白熊的半片指甲。“风吹起来的时候,帆布就像是九月怀胎的妈妈肚子。”
“你这比喻也太......哈哈哈......”陈瑜好像被我逗笑了,我也开心地笑着。
青瓷盏中茶汤正泛起血沫般的涟漪,我继续杜撰着俄国水手的伏特加酒瓶——那些绿玻璃的弧度,在我脑子自动化为白熊刺出来的骨头。口中码头工人划拳时的呼喝,似乎也在我耳中自动替换成赌徒们押注时的嘶吼。当说起传教士的彩色玻璃糖纸时,我舌尖突然尝到松子糖与血水融合的甜腥,那是我拼了命想要取得胜利时灌进喉管的滋味。
紫藤花瓣以濒死的姿态跌进砚台,陈瑜拈花的手指在宣纸上投下青紫阴影。他修剪整齐的指甲盖下泛着诡异的靛蓝色。永不凋零的海棠在博古架上投下爪牙般的阴影,露珠顺着花瓣沟壑滚落,在宣纸上洇出类似抓痕的印记。陈瑜睫毛颤动时抖落的蓝色粉末,与他画中红梅的朱砂同样鲜艳得不自然。
“你睫毛上是药吗?”我不禁发问。
“大概是吃的时候不小心弄到的。”陈瑜无奈地揉了揉眼睛。我只是下意识挪了挪身子,肋下的绷带便突然渗出血迹,绽开一朵红花,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终究比不过那些被秘药浇灌的永生花。
日光将我们的影子钉在描金屏风上,陈瑜笔下的雪地红梅正在吞噬整幅素绢。我数着他睫毛在脸颊投下的栅栏阴影,突然希望自己真是他画中那个披着大氅的踏雪少年,能带他离开,能帮他做他所想。
或者,现在其实......
“夏天了早就,没这么冷了。”我突然脱口而出。“陈瑜,出去玩一下吧。”
“啊......?”
夏日的阳光温柔地洒在街道上,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花香。陈家的马车缓缓驶过石板路,车轮碾过的水洼映出天空的碎片。车厢里,陈瑜的银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但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陈家人好像很相信我,没费多大力气就把小少爷拉出来了。管家的说法是,少爷跟着孙瑾总能脸上多点血色。
马车檐角的铜铃撞碎满街夏景,陈瑜趴在窗边数掠过的纸鸢,银发梢沾了柳絮也浑然不觉。
“孙瑾快看!”
突然拽住我衣袖,原来是有雏燕从黛瓦下探出绒球似的脑袋。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惊起雀群,水洼里破碎的云影又被他欢快的笑声缝合成片。
糖人摊前的老伯正吹出琉璃般的糖凤凰,陈瑜蹲在青石阶上看得入神,阳光把他睫毛的影子绣在糖画上,竟然意外合拍。我买下那只晶亮的兔子,他捧着糖画像捧着易碎的月光,舌尖轻点糖耳朵时,忽有杏花落进糖丝织就的尾巴。
“哎哟,小兄弟。”这画面甜得,似乎让卖饴糖的阿嬷都笑眯了眼。“喜欢就好......喜欢,喜欢就好......”
茶楼飘来的《杨柳青》小调缠着茶香,穿竹布衫的姑娘抱着三弦唱“春日游”。陈瑜体虚,不能剧烈欢呼,便倚着朱漆廊柱跟着打拍子,袖口滑落的银镯与檐角风铃合奏。我变戏法似的摸出松子糖,却被他抢先塞来刚买的艾草香囊。
“爹说这种东西能防寒。”香草气息混着他指尖墨香,竟比春风更醉人。“......总比他们之前送的海棠好。”
杂货铺的老獾掌柜请我们尝新蒸的桂花糕,陈瑜被热气烫到了鼻尖也不肯放下竹筷。橘猫蹭着他袍角讨食,爪尖勾住的银线扯出了线头。
“这料子可金贵哟!”掌柜的蒲扇指着猫儿打趣,陈瑜却偷偷把鱼干塞进猫爪,冲我眨眼时睫毛上还沾着糕粉。
“啥时候买的呀?”我悄悄问他。
“哎呀,刚从桌上随便拿的......”陈瑜心虚地笑了笑。
回春堂晒药的竹匾里,枸杞红得像是要滴落蜜糖。陈瑜蹲着研究毛茸茸的忍冬藤,老掌柜认出他是陈家小少爷,硬塞来两包甘草梅子。
“赵师傅昨儿还订了枇杷膏呢!”老掌柜那白胡子笑得打颤,我捏着油纸包的手一紧,梅子酸甜早被陈瑜的笑声腌成了蜜。“说家里有一小狼狗,春天火气旺。”
“......你笑什么!”我掐了掐陈瑜的耳朵,他却还是在笑。
码头汽笛惊飞白鹭时,陈瑜正踮脚够那枝颤巍巍的晚樱。我虚扶着他清瘦腰身,看他指尖将触未触粉白花苞。江风忽地卷起满地落英,他在纷飞花瓣里转身,把刚摘的野花别在我襟前。
“你们打拳会......像书上那样,发金腰带吗?”那花带着露水的凉,却烫得我心口发颤。“不发也没关系,这个肯定比金腰带更衬你。”
当了小少爷的“拎包侠”,我手上没一会儿就提了一堆东西。彩绳捆的艾草束、油纸包的龙须糖、还有非要给我买的布老虎。坐下来歇息时,陈瑜枕着我肩膀歇息,发间沾着孩童撒的彩色纸屑。阳光将他的银发染成蜜色,怀里零嘴随我挪动身子沙沙作响。他仍然抱着我的尾巴——因为我腾不出手拉他,我便说,抓住我的尾巴,我就能知道你没有走丢。
护城河边的老柳树下,卖风鸢的老妇人教我们糊纸鸢。当纸鸢乘着东风跃上青云时,他攥着线轴的手腕被阳光照得闪亮,河面碎金般的波光里,我们的倒影正与掠水的纸鸢共舞。
“孙瑾——”陈瑜跑不快,我便帮他拿着风筝,跑步绕着圈子给他看。“累了就歇会啦——?”
“不累。”因为你想看。
街角围满看皮影戏的孩童,白布幕上正演着《哪吒闹海》。陈瑜挤在青石墩上看得入神,我拿刚买的杏仁茶换走他凉透的药汤。当布幕里的小龙女甩出水袖时,他忽然把温热的茶盏贴在我手背,满街槐花香都溺在了他狡黠的笑涡里。
“这可比家里煎的黄连甘草茶好喝千倍!少骗我。”
他看什么都很新奇......他真的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些东西吗?
路过捏面人的红袄大娘时,陈瑜盯着那架子上栩栩如生的武生出神。大娘笑着揪下面团:“小哥想捏什么?”
陈瑜忽然把我往前一推:“我要个小狼英雄!”
待面人成型,那靛青短褂与虎头护腕竟与我分毫不差。不一样的是,面人腰间别着的木剑,仿佛倒映着本尊眸中跳动的光。
暮色将至时,我们在馄饨摊遇见赵叔。我躲闪不及,他黑着脸拎走我怀中的零嘴包裹,转身却把新买的兔儿爷泥塑塞给陈瑜。
“兔儿爷不是中秋才用的东西吗......?”我嘟囔着。
“小逼崽子又出来带着陈少爷胡闹。”赵叔用别的话打断了我,热汤氤氲中,三人围坐在榆木桌旁,赵叔的烟杆轻敲我盛满的碗沿:“吃完这碗三鲜馅儿,你明日多扎半个时辰梅花桩。”
“饶命啊......”我苦不堪言地小声抱怨着。陈瑜就笑——他只是笑,好像浑身上下的力气都用来笑了。
赵叔边絮叨码头风大不该久留,边把炖得酥烂的蹄髈往我们碗里夹。陈瑜偷偷把香菜拨到我碗沿,被烟杆不轻不重敲了手背:“挑食的毛病都是跟你瑾哥学的。”
小店窗纱外渐起的蛙鸣里,烧水壶嘴吐出的白雾模糊了赵叔的笑纹。
陈瑜好像也很开心,他笑了一整天。
陈府灯笼在暮色中次第绽开,暖黄光晕将陈瑜单薄的背影融成水墨画里的留白。管家接过我手中的药包时,爪尖在油纸戳出星形裂口。夜风卷起回廊的海棠瓣,那些永不凋零的花朵泛着蛊惑的磷光,让我想起陈瑜药碗底沉淀的荧光粉末。
我带出门,他们好像格外放心,根本没多问。
回去的路上,暗巷青砖渗出霉味,与拳场飘来的铁锈腥气绞成绳索。我摩挲着怀中手帕的刺绣针脚,陈瑜咳血染就的褐斑在月光下形如枯枝。赵叔的烟味突然刺破血腥,他在巷尾阴影里擦拭虎头铜烟锅,火星明灭间照亮脚边散落的叶子。
“陈家的雪豹侍卫。”赵叔将照片按在渗水的砖墙上,陈记药铺的麒麟纹在潮湿中晕开狰狞爪印。他拿出一副金丝眼镜,金链缠着半截红绳——前一久,陈瑜给我编过,他们叫这个“长命缕”。
“今天他们又来找过我,我还以为又是他们的什么生意要我擦屁股。”赵叔烟杆敲击着墙壁,节奏好似更漏。“结果只是他们的药又快用完了......那个药,唉。”
更衣室镜面爬满氤氲水雾,我盯着模糊的灰狼轮廓,锁骨处的陈年咬伤突然刺痛——那是赵叔把我从拳场上拖回时留下的,他说要永远记住,疼痛是活着的证明。染血背心覆盖的腰腹间,陈瑜今晨别的野花早已枯萎,却比拳场的霓虹灯更灼人。窗外飘来赵叔熬药的陶罐闷响,混着地下室的嘶吼,熬煮成粘稠的夜。
“活着的人,也有死人。”我脑子里突然回想起这句话。
夏日的暑气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城市。我站在拳场的地下室里,汗水顺着脊背流淌。赵叔坐在他惯常的位置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银币。
“你知道吗?”他突然开口,“去年冬天,其实我想说的是,那位小少爷撑不过年关。”
“但我看你好像有点意思,我最后改口,讲的是活不过第二年冬天。”赵叔笑了笑。“没想到命真的这么硬。”
“怎么感觉你还怪遗憾的。”我嘟囔着。
我想起他苍白的脸色和青紫的指尖,那抹异样的颜色在这炎热的夏天里依然未曾消退。赵叔说他活不过冬天,他是不是在那些诡异的药物作用下,一步步活到现在的呢?
药材能让花朵永不凋谢,却始终无法修补一个破碎的生命。
赵叔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和配方。
“陈家最近还在收购一种特殊的灵芝,可能想用他入药。”他说,“只是,市面价格现在高得离谱。”
赵叔看了看我,突然笑起来——笑的很无奈,甚至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和陈少爷玩得开心吗?开心的话,陪我去继续和他爹谈生意。”赵叔望着天空,叹了口气。“你对陈瑜好,我带你过去但愿能少吃点脸色。”
夜色如墨,劣质香烟喷得烟雾缭绕的茶楼二楼包间内,赵叔正襟危坐在红木圆桌旁。他出来时换了衣服,身着一件藏青色的马褂,外罩一件黑色的缎面长衫。我坐在窗边,听他粗壮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琥珀色的眼睛不时瞟向门口,竖起的耳朵似乎是捕捉着楼下街道上的动静。
茶的热气在慢慢减淡,我悄悄嘬了一口,基本上冷掉了。
“陈老爷怎么还不来?”赵叔低声嘟囔着,从怀中掏出那个怀表查看时间,眉头微微皱起。“难道已经不把我放在眼里了?看我现在越来越力不从心。”
“什么力不从心?”我忍不住问。
赵叔摇摇头,只是笑了笑,掐灭自己的那杆烟:“刀尖上舔血的生意,难做。”
窗外,阴沉的天色下,偶尔有人影匆匆走过。我眯起眼睛,注意到街角处有两个黑衣人已经站了很久,他们的目光不时投向茶楼。赵叔的尾巴也不安地摇摆了几下,他拽了拽衣领,仿佛是感到一阵燥热。
“帮我看着点外边动静,有事儿告诉我。”这是赵叔在来的路上叮嘱我的事情,我便一直瞅着那些不太和谐的因素——虽然也有可能只是我想多了。
楼梯传来脚步声,赵叔立刻收敛心神,整理神色。门被推开,金钱豹兽人踏入包间——他只身一人,穿得没有在陈宅时华贵,想必也是掩人耳目。
“哎呀老赵,让您久等了。”陈老爷露出一抹微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他优雅地落座,看见我时还点了点头。“怎么,今天还有小保镖?”
“小孩子不懂事嚷嚷跟着来,让他看着点也好。”赵叔打着哈哈,"双手捧起茶壶为陈姥老爷斟茶,粗糙的爪子与精致的瓷器形成鲜明对比。“最近生意如何啊?”
大人喜欢用小辈当挡箭牌,自己想吃什么也总是说“小孩想吃才来”。但现在场合不太一样,我便不吱声。
陈老爷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危险的光芒:“老赵,我们就别寒暄了。听说北区那边,那些卖药的出了点问题?警方最近盯得很紧?”
赵叔的笑容微微僵硬,耳朵不自觉地抖了抖:“哎呀,这个......小事情,我已经打点好了关系,保证不会影响到陈家的货。”
陈老爷放下茶杯,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明明是温暖的茶馆,我却觉得气温骤降十几度。
“是吗?可我听说,上周陈家的货被截了一批。而且,有人开始打听我们的事情了——上周有人来我们家里拜访,花了我三个珍藏的古董才送走。”
他的声音虽然温和,但话中的寒意却让我感到背脊发凉。
“这个......”一向淡定冷酷的赵叔虽然表面功夫做得仍然很好,我却发现他的尾巴紧张地缠在椅腿上,“有些意外发生了,但我已经在处理了。您放心,我跟警局的老杨打过招呼,他保证不会再有问题。至于那几个来打听的......”赵叔压低声音,“我会去查,很快就会有后手。”
陈老爷眯起眼睛,金钱豹特有的斑纹在暗处若隐若现,增添了几分威严,像是下一秒就会把赵叔吃掉。他这一下顿了很久,似乎还瞟了我一眼——我只管看着窗外,假装不知道他在看我。
“老赵,我一直很信任你,这么多年的合作,我们陈家没亏待过你。但是......”他俯身向前,嗓音变得冰冷,“如果你力不从心了,不妨早点说,免得到时候大家都难看。”
赵叔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摇了摇头,好像是强装镇定:“言重了。我做事向来是有始有终。”
“那就拜托你继续做一下北区那边的事情了,老赵。”金钱豹站起身来,头也不回的离去——倒也对,这场会谈本来就是他约赵叔过来,他拥有主导权,想走自然就可以走。陈老爷离开后,包间里的气氛瞬间沉寂下来。赵叔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足足有一分钟没动,仿佛担心门外还有人在偷听。不知过了多久,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手掌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茶已经凉了,但他仍一口气喝干了杯中的茶,喉结上下滚动,呛到自己咳嗽起来。
“我来这里有什么用呢?”我关上窗,转过头来看赵叔。
“你......你可有用了,小子,不然他说话就更难听了。”赵叔望着天花板,眼神里看不出什么情感。他居然口吃了两下,和印象里运筹帷幄的家伙有点不同。“你的存在会提醒着他——他的宝贝儿子有个牵挂,而这个牵挂在老子身上。”
“嚯,拿我挡枪呢。”虽然知道这就是自己的作用,但我还是嗤笑出声。
“妈的!”赵叔仿佛酝酿好了,直起身子来,没忍住一拳砸在桌上,茶杯跳动着发出清脆的响声。“陈家就是在卸磨杀驴,这些年我为他们挡了多少事,如今见我摆平不过来,就翻脸不认人。”
他抓起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手指却因愤怒而微微发抖,茶水洒了一些在桌面上。
窗外,雨悄然而至,淅淅沥沥地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景象。他走来窗边,猛地拉上窗帘,转身从内袋掏出一支烟点燃,深吸一口,让尼古丁的味道充斥肺部,试图平复内心的不安。
“老板,要走了吗?”茶楼小二推门进来,看见赵叔阴沉的脸色,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
赵叔瞥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些钱扔在桌上:“今晚的事,如果你知道了,你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明白吗?”
小二连忙点头哈腰,把钱迅速揣进怀里。赵叔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走出包间。下楼梯时,他刻意放轻了脚步,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得了,别想了,今晚你还要比赛。”
回到熟悉的地方,蝉鸣声透过地下室的通风管道传来。我换上洗不干净血迹的背心,准备迎接今晚的比赛。镜子里的灰狼目光阴郁,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那些永不凋谢的海棠,那些奇怪的药物,那个虚弱的少年,一切都在这个闷热的夏夜里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而我,似乎也深深地陷了进去。
铃声响起,观众席上爆发出阵阵欢呼。我活动着筋骨,感受着体内沸腾的血液。今晚的对手是一只花豹,他的爪子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人心比野兽更可怕。”赵叔说。“区区豹子,你有手就行。”
花豹的尾椎骨在膝撞下碎裂的声响,像陈瑜药碗磕碰青瓷托盘的脆响。我揪住它斑纹皮毛将头颅砸向铁笼,飞溅的鲜血在聚光灯下划出朱砂扇面。它濒死的呜咽让我想起幼时在雪地捡到的瘸腿云雀——当裁判举起我骨裂的右手时,观众席抛洒的金箔正巧落在花豹空洞的眼窝里,恍若给尸体点上的往生灯。
我越来越熟练了,我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赵叔递来的钞票浸着汗血,我抽出三张带齿痕的纸币,说要给陈瑜买零食吃。
更衣室镜中,后背新添的爪痕与旧伤拼成诡异图腾,最深处翻卷的皮肉里还嵌着半片染血的豹毛。缠绷带时忽闻窗外叫卖杏脯的梆子声,血腥味里便混进了陈瑜常攒在手心的甘草甜。
买点什么给他吃?
糖果铺的琉璃灯将彩色糖纸映成星子,老掌柜鼾声起伏间,我往粗陶罐里拣荔枝膏。蜜渍金桔在月光下宛如琥珀,裹糖霜的山楂串让我想起陈瑜咳血时嘴角的朱砂色。当指尖触到松子糖的油纸包时,肋间尚未缝合的伤口突然抽痛。
我最后选了一些果糖,以及陈瑜一直喜欢的松子糖,决定明天带给他。
归途的蝉鸣撕开夜幕,我的影子在月光下分裂成两重:一重是狼耳竖立的斗兽,爪尖还滴着花豹的脑浆;另一重却是捧着糖罐的少年,指尖残留陈瑜发梢的沉水香。赵叔的烟袋红光在前方忽明忽灭,他偶尔说出来的一些不明不白的哲理大话,此刻正随着夜露渗进我新结痂的伤口。
蝉鸣继续报着夏日,陈瑜的窗棂上垂着竹帘。我推门时带进的热浪掀动帘角,惊醒了正在打盹的侍女。八仙桌上的冰鉴冒着白气,里头镇着的酸梅汤泛起细密的水珠。陈瑜蜷在藤椅里,银发被汗水浸得发亮,像条搁浅的银鱼。我轻手轻脚将竹帘拨开半掌宽,让斜照的日影避开他苍白的脸——那动作小心得像在避开月光下易碎的薄霜。
赵叔当时讲故事,说自己救了落水的女孩,就中了邪一样往那条街跑——我现在每天奔陈宅,好像也算是一种中邪了。
油纸包里的糖果在冰鉴旁渗出糖霜,蜜渍杨梅的嫣红染透了粗纸。我拈起一粒裹着霜糖的松子,指尖抵着他微张的唇缝。
“含化了再咬。”倒不是怕他牙口不好,但总觉得要提醒一下。他舌尖卷走糖粒时,雪豹的舌面倒刺蹭过我指腹,温热湿润像初春解冻的溪流。青紫色的指甲悬在糖纸上方颤抖,我索性剥开糖纸将杨梅递到他嘴边,鲜红的汁液染透他唇纹,竟比胭脂更艳三分。
竹帘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我接过侍女手中的药碗,舀起一勺吹了又吹。黑褐药汁荡开的涟漪里,忽地坠入颗晶亮的冰糖——昨夜从拳场金箔雨中偷藏的糖块,此刻正消融成他眼底漾开的光。
“要听船笛声么?”我晃了晃腰间新买的黄铜哨子,在他伸手时却收回掌心,“喝完这口药就给你。”
他赌气咬住瓷勺的模样,像那时候看到街上,被迫喝苦药的狼崽子。
“又去码头看那个欧洲的大船了吗?” 陈瑜问。
“没有,是新的船,可能不是欧洲。”我嘻嘻哈哈地说着。
冰鉴里的冰块裂开细纹,我用手帕裹住冰珠贴在他后颈。他惊喘着仰头,银发扫过我腕间未愈的抓痕,昨夜花豹的利齿与此刻发丝的触感重叠成战栗。
“你看这个!”他突然举起沾满杨梅汁的指尖,肉垫按在宣纸上,晕开朱砂似的印记,“像不像我们上次看的......火锅云?”
我笑着蘸取酸梅汤在旁补上远山轮廓,糖霜化作山顶积雪,却比不过他被汗水浸透的睫羽晶莹。
“是火烧云,小家伙。” 我一直对陈瑜的知识储备感到疑惑——他好像什么都懂,又好像什么都不懂。
穿堂风掠过回廊时,我正替他绾起黏在颈间的银发。他倾身嗅我襟前,鼻尖蹭过昨夜被花豹撕破的衣料。
“我知道你去看大船了,你身上还有海的咸味。”
我僵着身子任他贴近,喉间哽着未敢吐露的真相——那咸味是渗进布纹的血与汗,是八角笼顶滴落的锈水,是比海风更腥苦的生存之味。窗外的蝉鸣突然歇了,唯余冰鉴水珠坠地的轻响,像拳场更衣室的钟摆声。
惊雷炸响的刹那,我下意识用掌心捂住他耳朵。暴雨砸在瓦片上的轰鸣中,他唇齿开合说着什么,温热的吐息缠上我虎口结痂的咬痕。侍女惊呼着关窗时,我瞥见他滑落的衣袖下,那些珍珠色的针孔正渗出荧蓝细丝,如同他画中永生海棠的叶脉。当他将最后一颗杨梅塞进我口中时,甜腻汁水混着铁锈味在舌尖炸开——原来不知何时,我也咬破了内颊。
“天太晚了,瑾。”陈瑜抓着我的衣角,让我不忍心拒绝。“外面雨太大,就在我家里睡吧。”
暴雨在屋檐织成珠帘,陈瑜攥着我衣角的手像片打湿的蝶翼。侍女抱来的被褥还带着樟木箱的潮气,他执拗地拍打床榻,让我睡在他旁边,震得青瓷药瓶在案几上叮当作响。老管家举着烛台欲言又止,火光在陈瑜泛着珍珠光泽的皮肤上跳动。到晚上,我才看到,那些针孔周围的皮肤好像正在渗出诡异的荧光。
我撑在床上,脑袋里闪过一些奇怪的想法,我又摇了摇头,驱散这些想法。
身下的陈瑜却笑了笑,搂住我的脖颈,让我俯下身,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脸上。
禁忌的感受在心中拧结在一起,无端的欲望却冲昏了我的头脑。
我们的唇瓣轻轻相触,像是蜻蜓点水般试探。他的唇瓣柔软如同棉花糖,我的手轻轻扶住他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我们的舌尖相互纠缠,在口腔中交缠嬉戏。
雪豹唇齿间有着刚喝过的药汁香气,苦涩却温暖。我能感受到他心跳透过胸膛传来,与我的心跳渐渐同步。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窗外传来的蝉鸣声和远处的雨声都变得模糊。我们的呼吸逐渐急促,唇齿间的温度不断升高。他的爪指插入我的发间,轻轻地抓挠着,带来一阵酥麻的快感。
我轻轻张口,含住他的吻部,换来一声轻哼。我们分分合合,舌尖交缠的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最后分开时扯出长长的银丝,格外淫靡色情。
理智回笼时,我赶忙躺到他旁边翻过身去,感觉脸烫得可以把肉烤熟。
“瑾哥害羞的样子可可爱爱的。”陈瑜悠悠地说。
“闭嘴。”
烛芯爆开的瞬间,陈瑜突然剧烈咳嗽。我又转身,扶住他单薄的脊背,隔着丝绸寝衣摸到凸起的脊椎骨,像摸到一串将散的念珠。他咳出的血沫溅在枕巾上,夹杂的一点诡异蓝光,在黑暗里明灭如鬼火。
血......最后也会变成这样的颜色吗?
雨声渐密时,陈瑜的呼吸终于平稳。他的银发铺满绣枕,发梢扫过我手臂的旧伤。我数着他睫毛投下的阴影,突然听见梦呓。
“海棠......在开花。”
雷声碾过屋脊,床头的自鸣钟恰好敲响。那些永不凋谢的海棠正在暴雨中摇曳,花瓣上的荧光与陈瑜咳出的血渍带的零星颜色,好像一模一样。
寅时的更鼓穿透雨幕,陈瑜的体温凉得像井水。他无意识地将额头抵在我肩窝,药香混着血腥味在鼻尖萦绕。我盯着帐顶的流苏,想起花豹临死前瞪大的瞳孔——那种濒死的灰蓝色,此刻正从陈瑜的指甲盖下慢慢渗出,蚕食着他最后的生机。
五更天雨势渐歇,陈瑜突然在梦中抽搐。我按住他挥舞的手臂,发现腕间新添的针孔正在渗血。那些混着蓝色的红色血珠滚落在锦被上,竟像活物般蜿蜒出诡异的纹路。烛光下,我在他枕下摸到半页残破的记录。
“第七十九次注射,海棠花期延长至......”
我的胃里翻江倒海,我不知道这个“海棠”指的是花,还是他自己。
晨光熹微,我没怎么睡着。
我望着陈瑜熟睡的侧脸,心中泛起一丝酸涩。他的银发在枕上铺散如月光,尾巴紧紧缠绕着我的手臂,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窗外的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海棠的清香。那些永不凋谢的花朵在晨露中闪烁着幽幽的蓝光,就像他针孔的颜色。
我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却发现他的体温比昨夜更低。那些针孔在他皮肤上留下的痕迹正在慢慢扩散,像墨滴落在宣纸上晕染开的花。
床头的自鸣钟滴答作响,时针指向六点。我注意到陈瑜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颤抖的阴影,像蝴蝶垂死时的翅膀。他在床上摸索着什么,我便把我的尾巴伸过去——抱上尾巴时,他似乎又慢慢平静下来,沉沉睡去。
晨风掀动窗帘,带来远处码头的汽笛声。我望着陈瑜紧握的手指,那里还残留着昨夜糖果的甜香。
他的生命正如那些被药物浸染的海棠,看似永恒,实则早已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
而我能做的,只是在这个盛夏的清晨,静静守护着他脆弱的梦境——我无权去干涉陈家的决定,又或者是他的决定。
管家的脚步声在回廊上轻轻响起,我下意识地竖起耳朵。药碗里的汤药还在冒着热气,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陈瑜的呼吸依然平稳,银色的睫毛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像蝴蝶停在花瓣上的翅膀。
“嘘。”管家进门时,我让他噤声。管家看见陈瑜抱着我的尾巴睡得正香,便不再过问。
药碗被轻轻放在檀木桌上,瓷勺碰撞的声音细若游丝。药汁的颜色仍然诡异,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蓝光。
在孤儿院时,我总觉得,人好死不如赖活着——现在,我却有所动摇。
人活着,才有资格拥有一切——但人真的需要因为这些身外之物——或者事——痛苦的活下去吗?
阳光渐渐爬上床榻,陈瑜的银发在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他的尾巴又慢慢缠上我的手臂,体温却比清晨的露水还要冰凉。我能感觉到他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就像那些被药水浸泡的海棠,看似鲜活,实则早已失去了最本质的东西。
夜色渐深,拳场的灯光在雨中摇曳。我独自坐在更衣室的长凳上,手中把玩着那枚沾着血迹的手帕。海棠花的图案已经模糊,却依然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药香。那香气让我想起陈瑜冰凉的指尖,想起他银发间流淌的月光。
“我咳的血洗不干净,但是你拿着这个手帕总比赵叔给你那几块脏兮兮的好。”
他说的好像我会舍得用似的。
更衣室的墙上爬满了潮湿的霉斑,像一幅扭曲的地图。我盯着那些斑驳的痕迹,思绪不断游走。
如果使用药剂的权利在我手上,我会不会像陈家一样,用尽一切办法留住那个脆弱的生命?
那些永不凋谢的海棠,是否也在诉说着某种执着的爱?
窗外的雨声渐大,水珠顺着破旧的百叶窗滴落,在地上汇成一滩暗色的水洼。我看着水面倒映的灯光,想起陈瑜眼中那种深不见底的悲伤。他每次注射那些蓝色药剂时,眼神里都带着一丝解脱的渴望,却又被无尽的痛苦所淹没。
拳场的钟声在雨中显得格外清晰,地下室传来野兽压抑的嘶吼。我闭上眼睛,感受着手帕上残留的温度。那温度让我想起陈瑜抱住我时的触感,想起他银发扫过我手臂时的轻柔。
这种温暖,是否值得用所谓永生来交换?
雨声渐歇,月光透过破碎的玻璃窗洒进来。我站起身,将手帕小心地收进怀里。
这是生命与爱的悖论。
蝉鸣震耳欲聋的午后,我蹲在码头货箱的阴影里数赚到几个钱——不用打拳的时候,我就做些小零工,让自己不至于太闲,闲下来总感觉浑身不舒服。
至于这些小零工具体是什么......那还是经常和打架有关。
陈瑜托人捎来的油纸包还带着冰铺的寒气,里头裹着一盒荔枝,打开盒子,果壳上还凝着水珠。送货的白狐伙计说这是岭南快马加鞭运来的,说话时尾巴尖扫过腰间佩刀——刀柄上还有陈府的海棠印记。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我记得陈瑜和我说过这首诗,我听不懂背后的典故,只是说也想吃荔枝——没想到他真的会送过来。
我掏出帕子将荔枝逐个擦拭,冰水洇湿的布料上,昨夜替他拭汗的沉水香还未散尽。
我一路吃到晚上,最后一个荔枝的甜腻在舌尖化开时,我正用靴底碾碎赌场打手的指骨。血泊里浮着半张撕碎的借据,墨迹被染成暗红。
陈瑜总说我的拳头像荔枝壳,看着扎手,剥开却是软的。我和他说,肉垫本来就软软的,他便无奈的看着我,说我老直来直去的,就是没意思。
我叼着果核将最后一丝果肉卷进齿间,粘稠汁水混着唇上裂口的血腥,比蜜糖更蚀骨。
回程之前,我对着海面练习微笑。陈瑜最爱看我别扭的笑脸,说像被阳光刺到的野狼,特别滑稽。水手们搬运的木箱散发着刺鼻药味,封条上的海棠印戳缺了片花瓣。水鸟掠过桅杆时,我摸出颗荔枝核雕的哨子,吹出的呜咽混着汽笛声,惊散江面碎银般的月光。
不知多少次,来到熟悉的陈宅。
陈瑜的庭院永远比别处阴凉。他躺在竹榻上玩九连环,银发铺满青玉枕。新换的夏衫袖口镶着冰蚕丝,抬手时露出小臂内侧的针孔,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尝尝这个,”他递来冰镇酸梅汤,碗底沉着朵完整的梅子。我佯装啜饮,实则将冰块含在舌尖,待他转身时悄悄按在他后颈——看着他惊跳的模样,我忍不住发笑——但情商不上不下,这么做完,又后怕会不会影响到他养病。
暴雨突至时我们正在廊下对弈。陈瑜的指尖刚触到黑子,雷声便惊得他震落了棋奁。满地玉子滚动间,我脱下外衫裹住他的肩。他后颈浮现的蓝色脉络在闪电中忽明忽暗,像毒藤爬满白瓷。
“我以前没这么一惊一乍的,抱歉。”陈瑜挠了挠头。“用药太多以后,晚上总疑神疑鬼。”
夜半送药的家仆踩碎了月光。我蹲在房梁上看陈瑜偷偷倒掉汤药,蓝光液体在青砖缝里蜿蜒成河。他对着铜镜解开衣带时,我掷出颗荔枝核击灭烛火。
“今天不想喝......太难受了。”陈瑜说。“没关系的,有你就好。”
蝉鸣声中,我躺在陈瑜的床榻上,望着帐顶的流苏在夜风中轻晃。他的银发散在枕上,像月光织就的锦缎。床头的青铜香炉里,海棠香混着药味袅袅升腾。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丝绸寝衣传来,比往日更加滚烫。
“孙瑾,又麻烦你留下来陪我了。”陈瑜笑。
“不麻烦。”
他翻开一份皱巴巴的黑道小报,纸张上的油墨味刺得我鼻子发痒。版面上“屠夫”二字格外醒目,配图是我在那天地下拳赛中撕裂对手喉咙的剪影。旧血迹在劣质纸张上晕染开来,像朵妖冶的海棠——不知道他从哪里拿到的。
意外的,我没有多么慌张,只是喉结滚动着,不知该如何解释那些血腥场面。陈瑜的指尖轻轻划过报纸上的血迹,他身上的药香愈发浓郁。窗外的蝉鸣突然停歇,夜色中传来几声野猫的尖啸,像拳场上败者的哀嚎。
床头柜上的药瓶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我看着陈瑜手腕上的针孔,血管好像有一些感染成了蓝色,在皮肤下蜿蜒,如同枯萎的藤蔓。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间能听见轻微的水声。
“屠夫?好凶的名字。”我看见他将那份报纸折成千纸鹤的形状,用蓝色的丝线系在窗栏上。窗外的海棠在月光下摇曳,花瓣无声地坠落。“但你在我心里永远是孙瑾,一个喜欢偷偷带给我小零食的狼大哥。”
他的银发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发梢不经意扫过我的手臂,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灼痛。他又躺下,我闭上眼睛,耳边是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夜色渐深,蝉鸣声愈发嘹亮。月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床榻上,为他的银发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我忍不住伸手轻抚他的发丝,指尖传来丝绸般的触感。陈瑜微微侧头,目光温柔地注视着我,那双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也闪烁着奇异的蓝色光芒。
“那些药......”我犹豫着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沙哑,“你知道它们的作用吗?就是......包括任何的副作用。”
陈瑜轻轻点头,手指不经意间划过我手臂上的伤疤。他的触碰如同羽毛般轻柔,却让我的心脏猛地收缩。
“我知道,”陈瑜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它们能让我活下去,但代价......”
他没有说完,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药瓶上。那瓶中的蓝色液体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芒,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动。我注意到陈瑜手腕上的针孔在微弱的光线下若隐若现,像是夜空中的星辰。我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海棠花香与药味交织的奇异气息。
“可是......”我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延续生命如果如此痛苦,值得吗?”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只有远处拳场传来的隐约喧嚣打破了这份寂静。陈瑜缓缓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
“我......”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孙瑾,你害怕死吗?你知道死了以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吗?”
我答不上来。
“家里人总说,不想吃药咱们就不吃了。但......我没有赴死的勇气,我不敢踏入那完全未知的黑暗。”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刺穿了我的心脏。我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脆弱的少年,承受着怎样的痛苦与恐惧。
床头的青铜香炉里,海棠香愈发浓郁。陈瑜的银发散在枕上,像月光织就的锦缎。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丝绸寝衣传来,比往日更加滚烫。
这大概就是真正的无力感。我想保护他,却不知如何对抗那无形的死神。
暴雨前的闷热让蝉鸣都变得粘稠。陈瑜的银发被汗水浸湿,在枕上蜿蜒成月光下的溪流。他忽然握住我手腕上狰狞的伤疤,指尖划过那些凸起的皮肉时,我闻到他袖口逸出的新鲜血腥味。
今晨陈家的注射失败了,蓝血从肘弯的针孔渗出不少,在丝绸寝衣上晕染出诡异的花纹。
“若是哪天......我突然就走了。”他声音像被雨水泡胀的宣纸,轻轻一碰就会破碎,“你会在海棠树下埋坛酒给我吗?”
窗外的花影在他脸上游移我看着他睫毛上凝结的汗珠,突然发现他虹膜边缘泛着淡蓝,像被药液浸透的琉璃。
“小孩子不准喝酒。” 我摸着他的脑袋,这么说。
雷声碾过屋檐时,他往我怀里缩了缩。这个动作扯开了衣领,露出锁骨下那些诡异的脉络。那些诡异的蓝光脉络正顺着血管蔓延,在皮肤下勾勒出半透明的花瓣轮廓。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呜咽,那是十年前在孤儿院地窖里我才会发出的声音。
暴雨冲垮了西院的药房。我们在回廊下看仆人抢救泡水的药材,陈瑜的指尖在我掌心画圈
“看那些漂走的当归,多像溺死的月亮。”
他的玩笑被咳嗽打断,蓝血溅在青石板上,瞬间被雨水冲刷成发光的溪流。
那晚,陈瑜靠在床头,银发散落在肩头,像月光织就的薄纱。他手中把玩着我从拳场带回的虎牙项链,那是上周从一个豹族拳手那里扯下来的战利品。
既然已经都知道我是什么人了,他再问起我拳场的故事,我也会选择性多说一些。
那些血与汗交织的瞬间——每一场比赛都像一场生死搏斗,观众的呐喊声此起彼伏,混杂着骨骼碎裂的脆响。陈瑜的手指轻轻抚过我手臂上的伤疤,那里还留着上周一场恶战的痕迹。他的指尖冰凉,却让我的皮肤发烫。
窗外的蝉鸣声渐弱,夜色愈发深沉。我描述着那些在地下拳场见过的形形色色的对手。
“有北方来的白熊族,力大无穷却行动迟缓。”陈瑜听得入神,连续的咳嗽也压抑着,不愿打断我的讲述。“也有南疆的蟒蛇族,身形诡异,出手阴狠。”
他的手腕上又多了几个新的针孔,蓝色的血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床头的药瓶在月光下投下诡异的影子,像一朵正在绽放的海棠。
我说起上个月在码头的一场恶战,对手是个凶悍的棕熊,体型甚至是我的两倍。那一战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我咬断了他的喉管。或许是我确实说的太露骨,陈瑜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带着一丝丝蓝色的血从他的鼻孔溢几滴,在白色的寝衣上晕染开来。
不好,说多了。
我立刻住了口,看着他从枕下摸出一块锦帕擦拭。帕子上绣着的海棠花早已被血浸染得看不清原本的花纹。
平静下来时,陈瑜的手指在我的伤疤上轻轻划过。明明每一道疤痕都在诉说着一个血腥的故事,而他刚才却听得如此专注,仿佛那些残酷的搏杀都是月下的情诗。
深夏的暑气像一张无形的网,热得人喘不过气来,但对于怕冷的陈瑜来说,也可能是一件好事。
那天,我征得陈家同意以后,拽着陈瑜出来看戏——他好久好久以前和我说,会偷偷去茶楼听书,那大概是没有看过戏的。我这种粗人其实不太懂戏剧,但我不知道他这样出身的小少爷,会不会比我更有闲情雅致。
我挑了个靠近后门的雅座,那里通风凉爽,离舞台又不算太远。陈瑜的毛发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晕,他身上的药香与戏园子里的脂粉香混杂在一起,竟显出几分和谐。
台上的丑角正在抹粉,白色的粉末飘散在空气中,我却想起他碗里总是化不开的药粉。
戏台上的帷幕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后台忙碌的身影。戏台慢慢暗了,四盏红纱灯笼次第亮起,将台前的水牌照得如同浸在胭脂里。“游园惊梦”四个金字在光影里浮沉,铜钹当啷一响,戏子踩着云步转出来。
“那个角色叫春香。”陈瑜悄悄指了指台上的戏子——陈瑜之前和我说,太明晃晃的指着人说话不礼貌。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戏子翩翩然,转上台——妆很厚,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陈瑜的背脊慢慢绷直了——他以前总是一副虚弱的样子,导致现在惯常倚着椅背的松散姿态,变得像被某种无形的丝线吊起一样,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茶盏,我不是很能欣赏戏,便只是偷偷觑他,发现他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害怕自己会打扰到这一份和谐。
台上杜丽娘的水袖抛起三丈月光,陈瑜喉结滚动。
“你看那支玉簪。”他声音发颤,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旦角鬓边斜插的羊脂玉簪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肯定做了好久,上面做工特别精细。”
鼓点骤然急促,杜丽娘跌进牡丹亭梦境。陈瑜似乎被惊到,突然剧烈咳嗽,指缝间漏出几点猩红——带着些许诡异的蓝,在月白衫子上绽成红梅蓝点。
词曲唱罢,戏园里爆发出喝彩声时,他抖着手去摸药瓶。不知是什么又刺激了他发病,我看见他慢慢渗血的嘴,慌忙用帕子捂住他嘴角,他却推开我,眼睛仍死死盯着戏台。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他竟跟着哼唱起来,破碎的尾音混着血腥气。戏台上杜丽娘还正与柳梦梅缠绵,陈瑜抓住了我的尾巴,把本欲起身的我又压了下来。
“陪我看完吧,瑾。”陈瑜病殃殃地笑着。“我能看的戏,你也知道,不会太多了。”
看完的时候,陈家派马车过来接我们。我看他一副虚样,有种无名火从心里升腾起来。
“你就这么想看完一整个戏?”
我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尾巴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蓝色的血迹。陈瑜的手指轻轻抚过我尾巴上凝固的血痕,那抹蓝色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他的指甲完全变成了青色,像是被毒药浸染的玉石。
“不想看的话,就不会拽着你看到现在了。”
马车经过一片花林,花香混合着他的药味钻入鼻腔。这小屁孩在一些奇怪的时候就总是这么执拗,让人有些后悔带他出门。
但下次还是会这么做。
赚到了不少钱以后,我和赵叔换了个新宅,可以远离之前的一些市井喧嚣。
住进了新的屋子,环境变得不知道比以前好多少,赵叔却似乎再也没有笑过。
新宅的雕花木门散发着桐油味,十二扇琉璃屏风将月光割裂成碎片。我躺在金丝楠木床上看着房梁的裂纹,那些用朱砂描绘的花边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墙角堆着未拆封的锦缎和玉器,都是一些拳场老板们送来的贺礼,但是基本上我和赵叔都没动过,缎面上积的灰比陈瑜药罐里的药粉还厚。
赵叔的虎爪叩门声像催命的更鼓。我开门的时候,他把带来的新契约书摊在八仙桌上,墨迹未干的“生死不论”四个字格外鲜明。
我又闻到他雪茄里掺了曼陀罗粉的味道——他已经吸了很久这种东西了。这种粉末好像不完全是市面上的曼陀罗粉,大概还掺杂了一些奇怪的药——可能是从陈家买的。总之,这种致幻剂能让拳手在赛场上变成不知疼痛的野兽——不出意外的,也有成瘾性。
“明日码头的货轮藏着日本偷渡来的柴犬黑道头子。”赵叔的眼睛在黑暗中转动,他的声音混着痰音。“你要撕开他的喉咙,让那些观众看见血喷上桅杆。”
“别抽了。”我看他吸得烟雾缭绕,却又对他的选择无能为力。“抽多了不好。”
赵叔的眼神中闪烁着一丝......疯狂?还是绝望?我不知道。但自从他染上这东西以后,他就经常显得疯疯癫癫的。他又深吸一口雪茄,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缭绕,我能感受到他身上在紊乱的情感认知后,散发出的紧张和不安,仿佛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你不明白,小子。”赵叔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拳台上本来就不是技巧和力量的较量,而是一场血腥的表演。观众们渴望看到更多的暴力,更多的鲜血。而我们,都是他们眼中的玩物罢了。”
“我让你别吸这东西了,你又在答非所问。”赵叔的脑电波似乎完全没和我对上,不过我也毫不意外。他颤抖的手指轻轻抚过桌上的契约书,目光中充满了痛苦和自嘲。
“我吸的,啊。曼陀罗粉?呵,现在的拳手们用的东西比这可怕多了。有些人甚至,每次打拳都会注射一种能让肌肉膨胀有力激素。”赵叔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仿佛要将我的灵魂吸入那深不见底的瞳孔中。我能感受到他体内那股暴戾之气正在蠢蠢欲动,随时可能爆发。“代价是——几年后全身溃烂而死?我忘了。”
“我输掉了那场比赛。你还记得吗?那个该死的犀牛人,他比我强壮,比我凶狠。我被他打得像条死狗一样躺在擂台上,血都快吐干净了。”赵叔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不甘,他站起身来,开始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躁郁,无法疏解自我。
“那时候我就知道,我正在变老——至少从打架的方面来说,我已经不再是一个好手了。你知道对一个拳手来说,无法站上擂台,这意味着什么吗?这他妈就是死刑!”
赵叔突然转身,一拳砸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我看到他的虎爪上渗出血丝,但他似乎毫无知觉。或许这也是曼陀罗粉的效果,它能让人忘记疼痛,忘记恐惧,甚至忘记......自己是个人。
“那你自己无法放下拳赛,你又培养我做什么?你为什么不去自己打?”我嗤了一下,但他好像根本没听见我在问什么,只是自顾自吼着。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有了这个,”赵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装着白色的粉末,他把这个小包举到我的面前摇晃着,眼神变得狂热,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重返擂台的辉煌场景,又病态的咧嘴笑起来。“我可以成为任何人想要的怪物。观众想看血?我就给他们血!他们想看死亡?我就给他们死亡!”
“这不仅仅是为了钱,更是为了证明我还活着!你明白吗?只有在擂台上,我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赵叔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我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拳王,如今却沦为毒品的奴隶。他的堕落令人唏嘘,但更令人恐惧的是,我害怕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赵叔的虎爪在桌面上敲出不耐烦的节奏,雪茄里掺杂的曼陀罗粉味道愈发浓郁。我看着他充血的眼睛,他咳嗽的声音比平时更加刺耳。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脸上那道纵横的刀疤上,泛着青白的光。
“这东西会要你的命。”我盯着他指缝间的粉末,想起之前一个被药物支配的对手,他的眼睛在断气前都是血红的。赵叔突然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声,虎尾扫过地面,扬起一片灰尘。
“那你以为,我不吸这东西的话,我还能活多久?”他把雪茄在桌面上摁灭,烧出一个焦黑的印子。我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爪上的金戒指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仿佛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气味,就像是药物侵蚀内脏的征兆。他的呼吸声像破风箱,每一次吐息都喷出那股味道。“陈家那边也在把我逼上绝路,如果我摆不平他们生意上的东西,我也会死!”
赵叔的虎纹披风下露出斑驳的伤疤,那是二十年拳场生涯留下的勋章。他摸出一个青瓷瓶,里面装着淡蓝色的粉末——一看就是比陈瑜服用的药剂更加致命的毒物。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中你吗?”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个问题我再熟悉不过了,但这次却没有回答他。我看见他的虎爪抓住桌沿,指甲在实木上留下深深的划痕。月光下,他的身影显得格外佝偻,那件虎纹披风仿佛一张破旧的渔网,网住了一只苟延残喘的老虎。
“你要干什么?”我颤抖着问他。
赵叔的虎爪突然扣住我的手腕,戒指硌得我生疼。他呼吸间喷出的曼陀罗味混着血腥气,让我想起那个暴雨夜,他说着我听不懂的话,痛哭着自己与犀牛一战的落败,却又在午夜时分,浑身是血地拖着断尾爬回拳馆,怀里还拽着犀牛的半截犄角。
“老子是不会输的。”
他指甲刺进我皮肤,又突然扯开虎纹披风,我看到他的身体时胃部一阵痉挛——他虬结的肌肉上,有不少处溃烂了,伤口纵横着,看起来格外狰狞而恶心。但他只是神经质地抠挖着伤口,和我笑着说。
“那些药我也用过了......副作用真的是很多,上周我已经想不起繁锦长什么样了。”
他颤抖着掏出怀表,表壳内层的照片被用刀尖刮花,只余半张带酒窝的笑脸。
“我不知道她死没死,但当做她死了。前几天给她上香,我答应她打完最后一场就收手,可当我看见裁判举着带血的金腰带......”赵叔突然发出野兽般的呜咽,金瞳渗出浑浊的泪,“那些欢呼声像海妖的歌声,让我亲手把她唯一留下来的戒指,熔成了拳套的钢钉。”
赵叔的瞳孔收缩成两道竖线,他撕开地板暗格,成堆的契约书雪片般飞出——每张都按着不同颜色的手印。
“这是你这些年做下的各种单子,卖给赌场的,卖给黑道的,最后这张......”
他举起一张泛黄的羊皮纸,上面用血写着......赵叔提前写好的最后遗言。
“这张,是卖给死神的。”
我仿佛幻视照片上那个温柔的雪豹女子,此刻浑身缠绕锁链,每根链条都系着赵叔的冠军戒指。
“你早该在输给犀牛人那晚就死了。”我摇了摇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么薄情的话。“可这些赌徒不断给你续命,用金钱、喝彩、还有所谓的传承......”
赵叔突然把青瓷瓶粉末全倒进喉咙——用我都始料未及的速度。我伸出手去想要阻止,却被他抓起后往拳场拽去。
“孙瑾,我打拳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赚钱。”
来到拳场上方,十层下的八角笼正在上演新的杀戮,VIP看台很高,可以俯瞰到八角笼里,我听见周围爆发出山呼海啸的欢呼。
“我会把我的尸体扔进擂台。”垂死的老虎在我耳边呢喃,“让那些食腐的秃鹫明白,真正的拳王......”
我想去拽住他,却只揪下来两根淡黄色的毛发。聚光灯在八角笼上方裂成碎片,他眼中割裂的光斑像神话里审判日降下的硫磺火雨。他的声带摩擦出血沫的嘶吼,却又卡在气管里,喉结滚动着咽下自己混着铁锈味的唾液。
“赵叔!”我失声大喊,眼睛瞪大。
高空的风裹挟着前众的欢呼,此刻却像殡仪馆冷冻柜泄露的寒气钻进鼻腔,他坠落似乎成为了慢动作,褪色的金腰带扣突然崩开,金属片划过身体时带出的血珠在半空飘洒。
坠落比想象中缓慢,脊椎撞断围绳,后脑勺接触帆布的声音像装满骨灰的陶罐坠地,血液在八角笼中央晕开。观众哗然,看台顶端的应急灯终于亮起。那抹惨白照亮他正在抽搐的右手,仍然指着天空。他的瞳孔扩散到与八角笼同等大小,血泊边缘开始发黑时,通风管道飘落的尘埃在他眉骨停驻。
这具曾承载过无数场胜绩的躯体正在坍缩,肋骨的阴影在地面拼出残缺的皇冠,仿佛诉说着他过去的辉煌。我却抱着头坐下,失声地哭了起来。
他的座位上有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他,站在拳场中央,身上沾满了对手的鲜血。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活着,就是最大的输家。”
那你为什么要培养我呢?
既然你自己本来也不离开拳场,为什么偏偏要养我一个新拳手?
......
其实或许我早已经得到答案。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个深冬,孤儿院里弥漫着霉烂的味道。我蜷缩在院子外的角落里,看着有海棠印记的马车停在院门口,车轮碾过的水洼映着阴沉的天空。那时的我浑身发烫,伤口溃烂的味道引来无数苍蝇。
逃出来在外面偷食物的时候,我被别人大打特打了一顿,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和院长解释,我便一直蹲在外面,不知道如何是好。
这时候,有只穿得严严实实的一只老虎遇到了我,身上的收音机还小声放着沪上小调——在看见我的时候,他把收音机的声音关上,打量了我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这不是偶然。
他用爪拨开我额前的碎发,自言自语着:“开孤儿院那家伙说的小灰狼......就是你吧。生龙活虎的,还能活。”
然后他把我藏在虎纹披风下,让我免受风雪。送我回到孤儿院的时候,我仍然精神涣散,听不清他和院长说了什么——总之我又回到那个地方,没挨打也没怎么挨骂。
被卖走前几天,夜色中我看到熟悉的虎影,把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送到那有海棠印记的马车旁——那孩子银白色的毛发在月光下像几缕游丝。
“这是个更适合的孩子。”我竖起耳朵,听见弱弱的几句话。“比起野兽一般的狼崽,陈家更适合一个安静温柔的家伙。”
那老虎给管事的塞了几张银票,我躲在墙角,看着白色的影子被抱上马车,他苍白的小脸上好像挂着病态的红晕。
不是很认识。我总是逃出去游荡,直到被带走其实也认不全孤儿院里的小孩,只能记得一些还算开朗的。直到后来,我慢慢的发掘一切,我才把这些记忆完全对上。
金钱豹的儿子为什么会是雪豹?
从小金贵着养的雪豹,却染上了在锅炉房里长期闷着烟尘才会染上的慢性肺痨病。
我不认识被送走的那个雪豹——因为他怕冷,又总是游离在集体之外。孤儿院里的小朋友之前说,有个雪豹总是缩在孤儿院的锅炉房里,很久不见他出来。
那时候突然明白为什么赵叔会在看到陈瑜时露出那种复杂的表情。他在我们身上都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一个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家伙,区别只是,他让我选择了撕咬,而让陈瑜选择了等待。
我质问过他。
在我打完拳的一个雨夜,我又夺走了新的生命,陈瑜的病也一直不见好。
我浑身是血地站在赵叔面前,心里泛着恶心,实在崩溃不已。我质问他为什么要把陈瑜送到陈家......质问他为什么最后为了一个雪豹,而把自己的命运偷梁换柱。雨水顺着他虎纹披风滴落,在地上和我带来的血迹,汇成一滩暗红色的水洼。赵叔的眼睛在闪电中泛着诡异的光,他叹了口气,没关掉的收音机像是唱着荒诞的挽歌。
“人心最可怕。”他点燃一支劣质雪茄,烟雾中飘散着霉烂的烟草味,“我教过你的,不是吗?陈家人生了病,无法生育,所以总得想个办法搞出个继承人。”
我看着他布满伤疤的虎掌,那些深深的沟壑里藏着几十年拳场的血与泪。他的笑声像破碎的玻璃,一片片扎进我的心脏。
“可怕的一直不是死亡,而是被人心困住,眼睁睁看着自己腐烂。”
赵叔没有回答我,而是又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大道理。
雨越下越大,后院的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赵叔的虎尾在泥水中划出一道道痕迹,我听见自己的獠牙咯咯作响,胸口的伤疤在隐隐作痛。
陈家的产业标志是海棠——繁锦给他送的手帕上也是海棠。
陈瑜好久以前给我看的玉,上面也雕刻着海棠,陈瑜总说,这块玉从他出生就伴随着他,而当我往下询问,他又含糊其辞。
他们一个人都不愿意告诉我往事——他们都将过去雪藏,却总以为这样就成为了新的自我,逃避了灰暗的过去。
可那些事情都是真实存在过的,真相盘根错节,我总觉得我猜到了其中些许,却又无法追寻。
“无论你的理由是什么,你都是把他送去受苦。”我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那些药剂会把他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你明明知道的。”
赵叔突然转过身,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谁活着不是受苦?看看你自己,每天在笼子里像野兽一样撕咬,难道就不是另一种死法?”
“我没得选,这是你帮我选的。”我咬着牙,声音从喉管中挤出来。
“那——你把他留在孤儿院,他的下场又是什么?他有资格感受到任何这个年纪应该感受到的东西吗?”赵叔叩了叩桌子,表情平和。“还是说你只是在不甘,不甘自己本来应该荣华富贵的命运被陈瑜带走了?”
“我没有......”我说出来的时候,内心却有所犹豫——我难道真的会嫉妒这些吗?那些东西本来确实应该属于我......可是如果把他们给陈瑜......
“本来只能活下来一个人,如今可以活下来两个人。”窗外的花瓣被风卷起,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我想起陈瑜的毛发,想起他身上那些被染成了淡蓝色的血管。
“活着,就不会逃出命运的裹挟。”
“我们都不过是彼此的囚徒。”
天气转冷时,我便知道了秋天的到来。
小少爷真的能活到今年的冬天过去吗?他还想看一场雪。
月光透过琉璃窗洒进书房,陈瑜的血管在灯下泛着幽蓝的光。青铜药炉里的火焰正在跳动,映照着案几上摊开的宣纸。砚台里的墨汁散发着松烟的香气,混合着药剂的苦味,在秋夜里凝成一团看不见的雾气。赵叔走后,我经常来找陈瑜——和赵叔过去吵的架从来没有影响过我们的关系,或许是我早就已经被磨平了棱角。
我知道一切,又如何呢?我什么也改变不了。
案几上的宣纸已经泛黄,边角处还沾着未干的药渍。那些深蓝色的痕迹在月光下闪烁,我看向陈瑜的淡蓝色血管,偶尔跟着他的动作而移动,感觉很像某种正在生长的寄生虫。
“只要你是兽人,就能画出点儿东西的,你用自己的肉垫试试看,压一点印子上去呢?”陈瑜笑着问我,把我拉回了现实。我愣了愣,还是乖乖的给自己的肉垫沾上墨汁,在宣纸上留下几个梅花状的印记。
那些墨迹在纸上晕开,好像墨里的水加的有点多,梅花的形状扭曲,变得奇丑无比。
窗外的海棠树在夜风中摇曳,枯萎的花瓣落在窗棂上发出细微的声响。陈瑜的银链缠在我的手腕上,传来的温度比往日更低,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我能听见他胸腔好像有液体沸腾的声音,意外刺耳,意外无力。
他的画面乱糟糟的——他已经连自己很擅长的画画都没办法很好的输出了。
“唉,画不出来了,果然还是和家里人说的一样,是活不过冬天的家伙。”陈瑜的话语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划破了房间里凝重的寂静。我感到胸口一阵剧痛,仿佛有人用冰冷的手掌直接捏住了我的心脏。“活不过冬天”这几个字在我耳边回响,如同一曲凄厉的挽歌。我看着陈瑜苍白的脸庞,那双被药物侵蚀的眼眸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不过我还是想再看一场雪,看完再走。”
窗外的秋风呜咽着,卷起几片枯黄的海棠叶,拍打在结霜的琉璃窗上。那声响如同某种不祥的预兆,让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陈瑜的呼吸越发沉重,仿佛随时都可能化作最后一缕游魂。他所说的再看一场雪,或许就是他对生命最后的渴望。
“你会陪我等到下雪吗?”陈瑜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我看着他颈后那些不断蔓延的血管纹路,心中泛起一阵难以名状的苦涩。
年少的勇气突然增长,我想到一直打拳留下来的钱,和那个价值很高的大宅,突然有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也许,我可以带着陈瑜离开这座宅院,离开这个充满血腥和背叛的世界。
雪不来我亦见雪,我们可以一起去寻找那场他期待已久的雪。
秋风呼啸,卷起一片片枯黄的树叶,拍打在陈家大宅的朱红色大门上。我站在门前,手里紧握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那是我在最后一场拳赛中赢来的。血腥的铁锈味还萦绕在我的鼻尖,仿佛那些被我击倒的对手还在耳边呻吟。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陈家的管家站在庭院中央,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打量着我,目光在我手中的钱袋上停留了片刻。
“少爷的病情如何?”我强压下心中的焦虑,故作平静地问道。管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老爷和夫人都说......少爷恐怕......”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我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我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肉里,那份疼痛让我保持清醒。
穿过长长的回廊,我推开陈瑜房间的门,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陈瑜躺在那张雕着海棠纹的檀木床上,那些血管几乎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脸颊下方,像是一张正在编织的蛛网。我走到床前,轻轻握住他冰冷的手爪。
“瑜,我来找你了。”我轻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陈瑜缓缓睁开眼睛,那双被药物侵蚀的眸子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孙瑾......你赢了吗?”
他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丝期待。我便点点头,将钱袋放在床头,直入正题,不再拐弯抹角。
“我们可以离开这里了,”我说,“我们可以去天津卫,或者更远的地方。你不是说想看雪吗?我们可以一起去找那场雪。”
陈瑜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我读不出他那复杂的表情里有多少种成分。他笑了笑,仿佛还觉得我在开玩笑。
“你是认真的吗?”他轻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确定。我握紧他的手,感受着他掌心肉垫传来的微弱温度。
“当然,”我坚定地说,“我们离开这里,我带你去看这个世界的风景——还有一场雪。你的病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们去玩开心了,就回来。”
我知道病会好起来是一个谎言,但我也无法忍受看着他在这座冰冷的宅院里等待死亡。
就在这时,陈家的老爷和夫人推门而入。他们的目光在我和陈瑜身上来回打量,最后落在那个钱袋上。我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正好,也不用我去找了。
“陈老爷,陈夫人,”我说,声音中带着一丝恳求,“我想带瑜去天津卫玩玩,散散心。等他的病情好转,我们就回来。”
我又抬起头,直视着他们的眼睛,做出承诺:“我保证会照顾好他。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陈老爷和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还是很喜欢这个儿子的,加上一直对我信任有加,所以大概不会拒绝。最后,陈老爷果然缓缓点了点头。我不敢表现得很开心,但还是不由自主晃了晃尾巴。
“好吧,”陈老爷说,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和疲惫,“你们去吧。但是孙瑾,陈瑜不好打理,你得有耐心一点。”
我感到一阵如释重负——毕竟我也见过陈老爷冷酷的样子,每次见到他还是不由自主有些汗毛竖起来。转身看向陈瑜,他的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我们的旅程即将开始,而这或许是他最后的冒险。
秋去冬来,北风呼啸。我推着装满药品和厚衣服的手推车,陈瑜裹着厚厚的大衣,蜷缩在车上。我们踏上了北上天津卫的漫漫长路。寒风刺骨,却吹不散陈瑜眼中的期待。
再苦再累也没关系,我想看到的就是这些。
一路上,我们经过了无数的村庄和城镇。每到感兴趣的一处,我都会停下来,让陈瑜品尝当地的美食,感受不同的风土人情。陈瑜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那双被药物侵蚀的眼眸中,又闪烁起生命的光芒。
但那不代表着,他的病因此就好了起来。反而每到晚上,我都能感受到他的病情似乎在加重——我听到他在睡梦中发出痛苦的呻吟,然后那些诡异的血管便好像在他的皮肤下蠕动。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给他服下那些苦涩的药汁,看着他痛苦地咳嗽,吐出一口口带蓝血的痰。然后紧紧握住他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将我的生命力传递给他。
无奈,但没有任何办法。除了这些该死的药,我们没有任何办法延续他的生命。
终于,在一个寒风凛冽的清晨,我们来到了天津卫。这座繁华的港口城市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热闹。街道上人来人往,洋人的马车与中国的轿子交错而过。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奇异的香味,是西洋香水的馥郁。我推着陈瑜,缓缓走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感受着这里独特的氛围。
我们在一家洋人开的旅馆里住了下来。房间里有柔软的床铺和暖和的壁炉,这是我们这一路上住过最好的地方。陈瑜进屋的时候还愣了愣,然后躺进床上,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孙瑾,”他轻声说道,声音虚弱却坚定,“我们真的来到了天津卫。”
我点点头,握住他的手,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微弱温度。
“你瑾哥什么时候骗过你?”我嘿嘿一笑,“我们来了,现在只需要等待那场雪了。”
天津卫的秋转冬似乎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漫长。日复一日,我们等待着那场雪的到来。每天早上,我都会推着陈瑜在街上转转,让他呼吸新鲜空气,感受这座城市的活力。我们去了海河边,看着巨大的轮船在港口进进出出;我们去了意大利风情区,欣赏那些异国情调的建筑;我们甚至去了古文化街,听说书先生讲述古老的传说。
“来天津卫是不是应该看一点相声?”陈瑜有一天突然笑着提议。“去听听他们讲的和茶楼里讲的说书有什么不一样呀。”
陈瑜的话语如同一缕温暖的阳光,驱散了我心中的阴霾。尽管身患重病,他依然保持着对生活的热爱和好奇。我点点头,轻声说道:“好,我们这就去。”
收拾好路上用的药品,我和路人打听了一下,向着城中一个著名的茶馆走去。
天津卫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洋人的马车与中国的轿子交错而过。空气中偶尔弥漫着奇异的香味,感觉像是西洋香水的馥郁。我们缓缓穿行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每一步都像是在穿越时空。陈瑜裹着厚厚的大衣,银发在寒风中飘扬,那些蓝色的血管纹路在他苍白的脸颊下方绽放,仿佛一幅妖异的画作——但不仔细看,似乎也看不出来。
我们来到了一家名叫“醉月轩”的茶馆。推开那扇雕刻着精美花纹的木门,一股浓郁的茶香扑面而来。茶馆内部装饰古朴雅致,墙上挂着名家书画,角落里摆放着几盆盛开的腊梅,淡雅的香气与茶香交织,营造出一种独特的氛围。我小心翼翼地拉着陈瑜,寻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人家端来一套精致的茶具,熟练地开始沏茶。我看着陈瑜的眼睛,那里面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就在这时,台上响起了一阵欢快的锣鼓声。只见两个身着长袍的相声艺人缓缓走上台来,一个胖一个瘦,一个高一个矮,形成鲜明的对比。他们开始说起相声,内容是关于“四大名旦”的趣事。
“......”
“梅先生那兰花指这么一翘,台下有位老太太愣是举着望远镜盯了一整场!”
“这是看入迷了?”
“散场了拽着梅先生袖子问:闺女啊,你这指甲油哪儿买的?忒透亮了!”
“嗐!老太太这是把梅先生当真天女下凡了!”
“......”
相声艺人的表演妙趣横生,时而模仿梅兰芳的婉约,时而学习程砚秋的刚劲。台下的观众笑声不断,整个茶馆都洋溢着欢乐的气氛。我看着陈瑜,他的脸上浮现出久违的笑容,那些诡异的纹路似乎也因为这笑容而变得不那么可怖了。他轻轻抿了一口茶,眼中闪烁着愉悦的光芒。
就在相声进行到高潮部分时,陈瑜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脸色变得比平时更加苍白。我连忙从包里取出药品,给他服下。那些苦涩的药汁顺着他的喉咙滑下,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我紧紧握住他的手,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微弱温度,心中充满了无力感。陈瑜的咳嗽声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有人投来同情的目光,也有人皱眉露出嫌恶的表情。我感到一阵无助,不想变成大家的焦点,想要带陈瑜离开这个地方。然而,就在这时,那个瘦高个的相声艺人突然停下了表演,走下台来。他来到我们桌前,轻声问道:“这位小哥,您没事吧?需要帮忙吗?”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关切,却让我们成为了全场焦点,我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反而是陈瑜,缓过来以后突然笑着发声,吓得我表情完全僵住了。
“劳您惦记,老毛病了。”陈瑜攥着我的手突然紧了紧,沾着药渍的嘴角竟向上翘起,装模学样的用着有些做作的腔调楷书讲话。“我这是看戏看得入迷,咳嗽都带着锣鼓经呢。”
我的天哪。
那相声演员眼睛一亮,竹板在指尖转了个花:“要不怎么说知音难觅!您这咳嗽声脆生生像小锣,我这儿正愁缺个司鼓的。”
“可不是嘛!”另一个捧的也出声,此时显得有些唐突,又有些笨笨的,但反而起到了作用——满堂哄笑中,我惊觉陈瑜的脊背渐渐放松。瘦高个变戏法似的从大褂里掏出个油纸包:“刚在隆福寺捎的咖波糖,据说是外国进口的,名字怪怪的,润润嗓子?”
他又故意压低声音,但是场面比较安静,观众们也都听得见。
“掌柜的可说了,谁要吃着还咳嗽——”瘦高个突然拔高调门,溢出一股天津腔,“那准是——咖波糖变成卡脖糖咯!”
本身就不太明白其中的笑点,在这种场合下我更是笑不出来。不过观众席爆发出响亮的笑声——既然他们吃这一套,也不是一件坏事,甚至几个方才皱眉的年轻人也在笑。艺人顺势朝四方拱手:“列位多担待,这位爷台原是咱们梨园行的活胡琴,您听——”
瘦高个竟用鼻子哼出胡琴过门,朝陈瑜挤挤眼。陈瑜会意,指尖在桌面轻叩板眼,嗓音哼起《贵妃醉酒》的南梆子。瘦高个立刻装模作样,踩着跷步旋了半圈,翘起个兰花指,险些扫到端茶的小伙计。小伙计配合地怪叫一声,手里的铜壶叮当作响,倒像给这即兴演出添了锣钹。
我望着陈瑜泛回血色的脸颊,他的笑容在灯下泛着暖黄的光。艺人变回本嗓,冲我们眨眨眼:“这位兄台且宽心,咱园子里备着同仁堂的秋梨膏,管保比那苦药汤子甜上八分。”
瘦高个走回台上,又忽然转向观众:“不信您问张二爷,上回他偷吃半罐——”
“去你的!”二楼雅座传来笑骂,个青花盖碗凌空抛来。艺人稳稳接住,掀盖呷了口:“哟,上好瓷器!张二爷今儿个阔气了!”
满堂笑浪几乎掀翻屋顶,窗棂外暮色中的鸽群惊起,羽翼掠过檐角铜铃,叮叮咚咚响着,我从没见过陈瑜这么开心过,仿佛那一切病症都不复存在一般。
相声表演结束后,茶馆里的客人们陆续离开。我拉着陈瑜准备离开时,那个瘦高个的相声演员又走了过来。他蹲下身,平视着陈瑜的眼睛,轻声说道:“兄台,你的笑声真好听。希望下次还能听到。”
陈瑜点点头,眼中闪烁着感激的泪光。我也意外的想哭,却只是从钱袋里掏出一把银元,塞到相声演员的手中。他先是一愣,然后露出了理解的微笑,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出茶馆时,夜幕已经降临。天津卫的街道上亮起了昏黄的灯光,远处传来悠扬的胡琴声。陈瑜走路时还靠在我身上,脸上也带着笑意。
“孙瑾,”他轻声说道,“今天真开心。”
我点点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一刻,我突然明白,也许陈瑜想要的本身不是看一场雪,而是要感受生命中新的美好瞬间。
夜幕低垂,天津卫的街道上笼罩着一层朦胧的雾气。我带着陈瑜回到旅馆,小心翼翼地将他安顿在床上。他的脸上还带着茶馆里那场欢乐的余韵,嘴角微微上扬。我轻轻为他掖好被角,看着他缓缓闭上眼睛。
确保陈瑜安睡后,我悄悄地走出了房间。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无端感到一阵窒息。陈瑜不知道还能活多久,而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推开旅馆的大门,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却无法驱散我内心的焦虑。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这是我第一次尝试这东西。点燃后,我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充满了肺部,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谁喜欢抽烟啊......这东西真的有这么好抽吗?看他们那些大人心烦了就抽烟,抽烟到底好抽在哪里......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这位小哥,看来你也不是烟草的老手啊。”
我抬头一看,竟是下午在茶馆里遇到的那个瘦高个相声演员。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我有些尴尬地点点头,不知该如何回应。他走到我身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烟斗,熟练地装上烟丝,点燃后深深地吸了一口。
“你朋友脸上的血管纹路......”他缓缓开口,目光望向远方,“我曾经见过类似的东西。”
我猛地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他继续说道:“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还是个学徒的时候,遇到过一位老艺人。他总是一副下一口气可能就喘不上来的样子,他身上也有蓝色的血管,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我不知为何,只是急切地追问:“那位老艺人后来怎么样了?”
相声演员苦笑了一下,摇摇头说:“他没能撑过那个冬天。临终前,他告诉我,那些东西是他年轻时犯下的过错留下的后果。”
我感到一阵心悸,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
“我不会多问你这些东西。”相声演员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情绪变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但,小哥,生命就像是一场表演,有欢笑,有泪水,有高潮,也有落幕。重要的是,在谢幕之前,我们是否很好地演绎了自己的角色。”
夜色渐深,街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相声演员掐灭了烟斗,向我告别。在转身离开前,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对我说:“常来醉月轩看看吧,如果还有机会。”
说完,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夜色中,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旅馆门口,心中很不是滋味。
知道他是好人,但是最后这句怎么怪怪的。
天津卫终于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时,我长舒了一口气。意料中的狂喜似乎没有到来,但我还是有种熬出头了的解脱感。
清晨,我推开窗户,看到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一片银白。雪花轻盈地飘落,仿佛天空在撒糖。我转头看向陈瑜,本以为得叫他起床,却发现他已经靠在床头,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他的面色仍然不好,但今天似乎也因为这场雪,而变得不那么可怖了。
我小心翼翼地为陈瑜裹上厚厚的狐裘,确保他的身体被严实地包裹着。病情恶化以后,他的身子瘦得惊人,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我拉着他出了旅馆的门,冰冷的空气立刻扑面而来。陈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真好闻,”他轻声说,“这是雪花的味道。”
我们缓缓地在街道上行走,雪花落在陈瑜的毛发上,仿佛给他戴上了一顶晶莹的皇冠。街上的行人并不多,大多数人都躲在温暖的屋子里。但我们还是看到了几个小孩子在空地上打雪仗。他们的笑声清脆悦耳,在寂静的雪天里显得格外动听。陈瑜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些孩子,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感。
我知道陈瑜的身子不能太剧烈运动,所以我们只是慢慢地走着,看着。我们经过一家茶馆,里面传来低沉的评书声。又路过一家药铺,浓郁的药香飘散在寒冷的空气中。每一个细节都让陈瑜显得格外兴奋,仿佛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地感受这个世界。
哪怕其实下不下雪这些地方都呈现着一样的模样。
在一个转角处,我们遇到了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人。他蜷缩在一个小棚子里,身边摆着一串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陈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我立刻明白了他的心思。我买了两串糖葫芦,小心地递给陈瑜一串。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咬下第一口,脸上露出幸福的表情,我却突然感到一阵心痛。
我们继续前行,来到了海河边。河面一些地方已经结了薄冰,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远处,一艘大船正缓缓驶过,船上的水手们正忙碌地工作着。陈瑜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脸上带着沉思的表情。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他似乎在用尽全力,在冬日里去感受这个世界的每一个细节。
陈瑜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他忽然松开我的手,踉跄着往河岸走去。青砖砌成的堤岸上积着新雪,他深褐色的靴子踩出两行歪斜的脚印。我追上去时,发现他正蹲在结冰的河沿,苍白的指尖悬在冰面上方三寸。
“孙瑾,你看,”他声音发颤,“冰底下有锦鲤在游。”
天这么冷哪还能看到什么锦鲤......?吃药会吃出幻觉吗?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灰白的冰层下只有凝固的气泡。可陈瑜的瞳孔却映着粼粼波光,仿佛真的看见了一尾金红在幽蓝的水中游弋。他的狐裘领口沾了雪,睫毛上也挂着霜,整个人像是要融化在这片银白里。
远处突然传来当当的钟声,是租界的西洋钟楼在报时。陈瑜似乎被吓到了,浑身一颤,那些虚幻的光影又从他眼中褪去。他扶着我的手臂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早上没吃完的糕。碎屑落在雪地上,立刻就被觅食的麻雀啄走了。
“以前......”他忽然开口,靴尖在雪地上划出曲折的线,“家里总说落雪天不能赤脚踩地砖,寒从脚下起,会生病。”
他的爪指无意识地蜷缩又展开,好像在捕捉飘散的雪花,“那年雪特别大,我偷跑出来堆雪狮子......”
他的叙述被一阵孩童的喧闹打断。先前打雪仗的孩子们追着滚到河边的雪球,有个扎红头绳的小丫头摔在陈瑜脚边。他弯腰去扶,袖口滑落露出一截青紫的腕子。那孩子站起来以后,把攥着的雪兔子玩偶塞给他,转身又跑开了。
陈瑜捧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雪兔子,突然咳嗽起来。玩偶上溅开点点淡蓝,我连忙用帕子去捂他的嘴。他推开我的手,把染血的雪兔子轻轻放在河沿。
“就当是给锦鲤当贡品,祈求好运。”
暮色渐浓时,我们走到意大利风情区的铸铁长椅旁。陈瑜的呼吸已经变得细碎,可他还是执意要堆个雪人。我团雪球时,他倚着爬满枯藤的红砖墙,用树枝在雪地上画出了一个宅院图样。我俩一起堆雪人的时候,我显得笨手笨脚,最后我们做出来的雪人歪歪扭扭,不成样子。
“要给它戴我的围巾。”陈瑜解下墨绿绒围巾时,我看见他颈侧浮动的蓝色血管像叶脉。“这样大家都知道,这是陈瑜和孙瑾堆的东西。”
夜幕降临时,我们回到了旅馆。陈瑜的脸上还带着外出时的兴奋,但我能看出他已经疲惫不堪——说实话我并没有预料到他最后能在外面和我溜达这么久。就在我帮他脱下厚重的狐裘时,旅馆的伙计敲响了房门,递来一封信。
“陈少爷,”他恭敬地说,“这是刚从您家里来的信件。”
我接过信,认出了陈家的火漆印。陈瑜的手微微颤抖,似乎有些犹豫要不要打开。我知道,自从我们离开陈家,他就一直没有和家里联系。这封信的到来,无疑打破了我们这段时间以来的平静。最终,陈瑜深吸一口气,示意我拆开信封。我小心翼翼地展开信纸,上面是陈家老爷龙飞凤舞的字迹。
“让我来念吧。”我这么说着,但陈瑜摇了摇头,从我手中接过信纸。
“我爹的字只有我看得懂。”陈瑜无奈的笑了笑,目光快速扫过每一行字,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忧虑,再到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读完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将信纸放在膝上。
“父亲说,”他轻声道,“家里出了些事。他希望我们能尽快回去。”
“奇怪,我爸写字好像比以前好看不少......他也没练字吧?”陈瑜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嘟囔了两下,我却心里紧了紧——金钱豹的儿子是雪豹,院子里不同花期却同时开放的花,肺痨病的少爷......在过去,我在陈瑜身上经历了太多的“后知后觉”,以至于现在听到这些看似不符合常理的东西,总是要应激一下。
我皱起眉头,也不知该如何回应。陈瑜的身体状况不知道能不能又长途跋涉回去,更不用说面对陈家可能出现的所谓“急事”。
但我也明白,作为陈家的独子,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陈瑜似乎看出了我的担忧,微微一笑道:“别担心,孙瑾。我们不急着做决定。现在,我想给父亲回封信。”
我点点头,从行李中找出笔墨纸砚。
“你口述,我来写,”我这么说,毕竟不想让陈瑜劳累。但当我提笔准备书写时,陈瑜却轻轻按住了我的手。
“让我来吧,”他说,眼中闪过一丝调皮的光芒,“你的字和我爹有的一拼,实在是太丑了。”
我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想起自己确实从未受过正规的书法教育。但看着陈瑜缓缓提笔,我又不禁感到一阵心疼。他的手指因病痛而显得格外纤细,握笔的动作也不如从前稳健。但他的眼神却异常专注,仿佛要将所有的力气都倾注在这封信中。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一笔一画地写着,那些优雅的字体就像他一样,方正而不屈。
写完信,陈瑜将信纸递给我。
“帮我寄出去吧,”他说,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我接过信,突然注意到他手臂上的蓝色血管似乎比之前更加明显了。家书刺激到他了?我不敢多问,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就在我即将踏出房门时,陈瑜突然开口叫住了我。
“孙瑾,”他轻声说,“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要一起面对,好吗?”
我回头看他,点了点头,心中却充满了对未来的忧虑。
简单收拾了一下,归程的路上,我们在一家茶馆稍作休息。陈瑜正闭目养神,我则随手拿起一份报纸,想打发一下时间。
然而,当我看到头版新闻时,我的心脏猛地一沉。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报纸上赫然印着“陈家腐败案”的大标题,字里行间都是对陈家的指控和批评。
我颤抖着手指,快速浏览着报道的内容。赵叔一直都是陈家不少灰色产业链的上下家,自从赵叔死掉后,陈家少了一大保险扣,多年来积累的阴暗面和腐败行为,都被上面查了出来。家族中的多数人都因此入狱,家族的积蓄也被全部上缴。
好像一切都来的非常突然,又好像在意料之中。
我的脑海中闪过陈瑜那张苍白的脸。
不能告诉他。
那封信有问题。
他什么都不能知道。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我偷偷瞥了一眼陈瑜,他仍然闭着眼睛,似乎并未察觉到我的异常。我迅速将报纸折叠起来,塞进了怀里。我不能让他知道这个消息,至少现在不行。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经不起这样的打击。但更让我担心的是,如果陈家真的倒台了,陈瑜会不会也受到牵连?
逃。
也许,这是我们逃离一切的机会。我们可以远走高飞,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海的另一边是什么?——我以前听赵叔说过,海的那边叫做日本,那个遥远而神秘的地方,或许可以成为我们的避风港。
我的心脏因为这个想法而剧烈跳动。
逃。
当陈瑜睁开眼睛时,我强迫自己露出一个平静的微笑。
“陈瑜,”我轻声说道,努力控制着声音中的颤抖,“我一直在想,也许我们可以改变一下计划。”
他好奇地看着我,等待我继续说下去。我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我刚刚想到的计划:“我们去日本怎么样?远洋旅行,看看那边的风土人情。”
我看到陈瑜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被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情绪所取代。是兴奋吗?还是怀疑?我无法确定。我继续说道:“而且,我听说日本的医疗技术还不错,也许能对你的病情有所帮助——你得先有强大的身体才能回去处理家里的事情呀。”
这个借口听起来是那么的牵强,但我似乎别无选择——没有时间供我想到更好的话。
陈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孙瑾,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的话语如同一把锋利的刀,直插我的心脏。我感到一阵恐慌,但还是强装镇定,摇了摇头。
“没有,”我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着,“只是觉得改变一下环境对你的身体可能会有好处。”
陈瑜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仿佛能洞穿我的灵魂。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好吧,如果你觉得这是最好的选择,我们就去日本。”
夜幕降临,我们暂时还是回到了旅馆。陈瑜的脸色比往常更加苍白,我帮他脱下外套,突然注意到他今天调好的药瓶还是满的。
“你今天没吃药?”我问道,心中涌起一阵不安。
陈瑜轻轻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我无法理解的光芒。
“我不想再吃了,孙瑾。”他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那些药只是在延长我的痛苦。我只不过想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就这样和你在一起。”
我感到一阵眩晕,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我想反驳,甚至想凶巴巴的说服他继续吃药,但话语却卡在了喉咙里。我看着他那双暗淡的的眼睛,总感觉这是他最后的心愿。
我强忍着内心的痛苦,咬着牙点了点头。
“好,”我说,声音有些颤抖,“我们就这样在一起。”
陈瑜露出了一个微笑,那是我很久没有在他脸上看到的笑容。我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保护欲,我必须尽快带他离开这里,去安全的地方。
但是该怎么做?
我坐在床边,开始思考去日本的计划。新闻的传播速度很快,可能不过多久就能传遍大江南北,陈瑜如果要被牵连,恐怕这张脸就已经被很多人认识。我不可能给他做一个假身份让他苟活,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的目光落在了窗外,那里是一片漆黑的海。
偷渡吧。
第二天一早,我趁陈瑜还在睡觉,悄悄溜出了旅馆。我来到码头,开始打听有关偷渡的消息。这是一个危险的举动,但我别无选择。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我遇到了一个满脸胡须的水手。他用警惕的眼神打量着我,然后低声说道:“小子,想出海?”
我点点头,心脏砰砰直跳。我把钱袋子里的钱拿出不少,塞到水手的怀里——哪怕是病急乱投医,也比坐以待毙好。
水手告诉我,三天后有一艘货船要前往欧洲。如果我愿意支付足够的金钱,他可以帮我们偷偷上船。我咬咬牙,同意了他的条件。回到旅馆后,我开始收拾行李,同时思考如何向陈瑜解释这个计划。我知道,这将是一次危险的旅程,但对我们来说,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货船缓缓驶离港口,消失在浓雾中。我和陈瑜蜷缩在狭小的船舱里,周围堆满了各种货物。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海水的咸腥。我能感觉到陈瑜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我轻轻搂住他,试图给他一些温暖和安慰。
“和我多说说日本吧?”陈瑜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
我深吸一口气,编造出一个又一个连我自己都不确定的东西。
“我们要去一个美丽的地方,那里有最好的医生,能治好你的病。”我强迫自己露出一个微笑,尽管内心充满了不安和愧疚。陈瑜似乎相信了我的话,他靠在我的肩膀上,轻轻闭上了眼睛。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的处境越发艰难。带来的食物和水都很有限,陈瑜的身体状况也在不断恶化。不吃药以后,那些诡异的蓝色纹路似乎在蔓延,已经覆盖了他大部分的皮肤。每当夜深人静,我都能听到他痛苦的呻吟。我只能紧紧地抱着他,用温柔的谎言安抚他的心灵。
“孙瑾,”有一天晚上,陈瑜突然抓住我的手,“我们真的能到那个地方吗?”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怀疑和恐惧。我感到一阵心痛,但还是强装镇定:“当然能,我们很快就到了。那里有美丽的花园,清澈的湖水,还有和蔼可亲的医生。你一定会喜欢那里的。”
我的声音在颤抖,但陈瑜似乎没有注意到。
航程的第七天,我们遇到了一场可怕的风暴。巨浪拍打着船体,整个船舱都在剧烈摇晃。我紧紧地抱着陈瑜,生怕他会被甩出去。
“别害怕,”我在他耳边低语,“这只是一场小小的颠簸,很快就会过去的。”
陈瑜虚弱地点点头,将头埋在我的胸口。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微弱但坚定。
风暴过后,我们的处境更加糟糕。毕竟食物和水已经所剩无几,陈瑜的病情也在急剧恶化。他的皮肤变得冰冷,呼吸越来越微弱。我知道,如果再不找到帮助,他可能撑不过去。但我还是不断地对他说着美好的谎言,描绘着那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美丽国度。
“我们马上就到了,”我轻声说,“再坚持一下。”
就在我即将绝望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了汽笛声。我悄悄冲到甲板上,看到一艘巨大的客轮正向我们驶来。
“会有一艘客轮和你们在港口短暂相接,那个客轮上有我安排的人。”
想起水手的话,我的心中涌起一阵狂喜,这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我回到船舱,小心翼翼地抱起陈瑜。
“接我们的船来了,”我对他说,声音中充满了希望,“我们的新生活就要开始了。”
陈瑜虚弱地睁开眼睛,微微的笑了。我知道,无论前方等待我们的是什么,我都会用尽全力保护他,哪怕需要用更多的谎言来编织这个温柔的梦。
码头的铁皮棚顶在细雪中泛着冷光,我背着陈瑜走下摇晃的舷梯。他轻得像片羽毛,隔着厚厚的羊毛围巾都能感受到他呼出的寒气。异国的风裹挟着陌生的语言扑面而来,街边面包店飘出的香气里混着煤烟味。船上其实还下来不少西方的兽人,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就像两片误入油画的水墨。
“孙瑾,”陈瑜的指尖突然揪住我的衣领,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看那个长椅。”
我顺着他颤抖的爪指望去,码头外有个公园,公园入口处有张墨绿色铁艺长椅,积雪覆盖的椅背上停着两只灰雀。我搀扶着他坐下时,积雪簌簌落下,在晨光中化作细碎的金粉。陈瑜的银发垂在深灰色大衣上,像融化的月光。
“我要去......”
“别去找医生了。”他忽然打断我,被侵蚀的左手轻轻覆上我的手背。我感觉到那些凸起的纹路在微微蠕动,仿佛有生命般啃噬着他的血肉。
“你看,”他指着街对面正在作画的流浪画家,“我们就像那幅未完成的画,何必非要添上最后一笔?”
“以前在陈家宅院,”他靠在我肩头轻声说,“我总把药倒在罗汉松的土里。那些汤药太苦了,苦得让人忘记活着的感觉。”
他的手指划过我掌心的茧,那些在地下拳场留下的伤痕突然火辣辣地疼。
“现在不同了,我不需要喝那些东西了。”他呼出的白雾仿佛蒙住我的眼睛,“孙瑾,你比任何止疼药都管用。”
陈瑜从大衣口袋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半块发硬的枣泥酥——好像是在偷渡船上最后的存粮。他掰开点心时,细碎的酥皮落在雪地上,像撒了一地星辰。
”张嘴。”他忽然把点心递到我唇边,眼神狡黠如我们初遇那夜。甜腻的枣香在口中化开时,我尝到了咸涩的泪水。
暮色渐浓,路灯次第亮起。陈瑜的呼吸越来越轻,却执拗地拉着我讲孤儿院的往事。当我说到和赵叔去天津卫打黑拳时,他突然打断我:“要是能活到开春了,我们去荷兰看郁金香吧?”
我怔怔地看着他眼中跳动的灯火,突然明白这是比任何医嘱都重要的承诺。远处钟楼传来整点报时,雪又开始下了。
雪越下越大,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掩埋。我和陈瑜依偎在长椅上,四周的景物渐渐被白色吞噬。陈瑜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但他的目光依然紧紧地盯着飘落的雪花。
陈瑜不走,一直拉着我坐在这里。我便陪他坐在这里,哪也不去。
“真美啊,”他轻声呢喃,“就像天上撒下了花瓣。”
我握紧他的手,感受着那微弱的脉搏。
“孙瑾,”陈瑜突然开口,声音几不可闻,“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我点点头,回忆如潮水般涌来。陈家想要我当保镖,浑身是伤的我被赵叔带到陈家,看到了下楼的陈瑜。他那时还没有被药侵蚀得这么严重,眼神清澈如初春的湖水。
“你那时候像只受伤的野兽,”陈瑜微笑着说,眼中闪烁着回忆的光芒,“浑身是血,却倔强地站着。”
我感到喉头一阵哽咽,想起了以前的夜晚,陈瑜是如何用温柔的双手为我包扎伤口。那是我除了赵叔严厉的爱以外,第一次感受到被人关心的温暖。
“而你,”我轻声说,“就像一束光,照进了我黑暗的世界。”
陈瑜的笑容突然凝固,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我们的对话。我慌忙拍打他的背,看蓝色的血液染红了洁白的雪地。当咳嗽平息后,陈瑜虚弱地靠在我的怀里。
“对不起,”他气若游丝地说,“我可能看不到荷兰的郁金香了。”
我紧紧抱住他,感受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别说傻话,”我强忍着泪水说,“等春天来了,我一定带你去看。我们会看到成片的郁金香,金黄的、粉红的、紫色的,美得像一幅画。”
陈瑜微微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一定很美,”他轻声说,“就像你描述的那样。”
我知道,他大概已经看不到那片花海了,但我还是不停地描述着,仿佛这样就能将生命延长一点。雪越下越大,将我们与外界彻底隔离。陈瑜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我能感觉到生命正在他的体内一点点流逝。
“孙瑾,”他突然抓住我的手,力道之大让我吃惊,“答应我,活下去。去看那些我们说好要一起看的风景。”
我点头如捣蒜,泪水终于决堤而出。
“我答应你,”我哽咽着说,“我会活下去,我会替你看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陈瑜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他的眼睛慢慢闭上,呼吸变得越来越轻。我紧紧抱住他,感受着他身体的温度一点点流失。雪还在下,将我们两人慢慢覆盖。在这片茫茫白色中,我感觉我们仿佛融为一体,再也不会分开。我低下头,轻轻吻上陈瑜的额头,泪水滴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晚安,我的爱。”
我轻声说,声音消散在漫天飞雪中。
消毒水的气味刺得鼻腔发疼,我睁开眼时看见天花板上的霉斑正在晃动。山羊医生戴着金丝眼镜的脸突然凑近,镜片后的瞳孔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你昏迷三天了,”他说着蹩脚的中文,羊角在日光灯下泛着蜡质的光,“当时你抱着......”
我猛地抓住他浆洗过度的白大褂,布料在爪尖下发出撕裂的哀鸣。陈瑜最后的身影在记忆里碎成千万片——他银白色的睫毛凝着冰晶,嘴角还噙着未说完的话,那些妖异的纹,在雪光中舒展如活物。
山羊医生递来的热粥在床头柜上冒着白气,我盯着自己颤抖的爪子,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蓝色药渍,像把星空撕碎后留下的残骸。
“你抱着一个已经凉透了的男孩子,发了疯一样,往他嘴巴里喂着蓝色的药......药把那里的雪全部都打湿了。”
“他......在哪?”说出来的每个字好像都带着血腥味。医生推了推眼镜,金属镜架与羊角相撞发出清脆的响。
“上面收走了,”他说着递来半块玉佩,“只留下这个。”
青玉上的海棠纹好像正在渗血,那是我在醉月轩偷偷买下的。记忆突然闪回那个雪夜,陈瑜把玉佩贴在胸口笑着说:“这样我们就算分开也能找到彼此。”
医院的铁床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我赤脚踩在瓷砖上,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走廊尽头的停尸间飘来福尔马林的味道,混着某种腐烂的花香。看守的老浣熊正在打盹,我嗅到陈瑜的气息从某个铁柜渗出,可拉开时只有空荡荡的抽屉,冷气扑在脸上像他最后的吻。
回到病房时,月光正透过铁栅栏在地面织网——他的玉佩缝隙里夹了个纸条。
“我最后的积蓄买了船票,早就在和你聊天前就悄悄买过了——去荷兰的的船票藏在那个椅子下面”
晨雾中的码头飘着煤灰,我攥着船票挤上甲板。水手说这是开往花之都的最后一班船。当汽笛撕裂天际时,玉佩迎着阳光突然发出灼热的光。转身的瞬间,我似乎看见陈瑜站在船下,海棠花在他颈间开得正艳。他伸手接住飘落的花瓣,朝我露出那个熟悉的狡黠笑容。
咸涩的海风灌进喉咙,我对着虚影举起船票。票根背面有行小字,墨迹晕染如泪痕。
“替我看看真正的春天。”
浪花拍碎在船舷,那些未说出口的诺言与未尽的海棠花,此刻都化作掌心的温度。当朝阳跃出海平面时,我终于对着绚烂的霞光,露出了这些年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星辰坠落在潮水退去的刹那
我们的根脉仍在深处缠绕
季节以候鸟的姿势迁徙
贝壳也将涛声卷进螺纹深处
沙漏是倒悬的透明时间
藤蔓在记忆里反复编织绳结
那些被雨水反复冲刷的黎明
总在你的血管里长出新的年轮
强行挽留的并非永恒
当潮声再次漫过耳廓的峭壁
月光下 郁金香中
我们终将成为彼此
丢失的最后一块拼图
[end]
[newpage]
后记
这次的人物来源于梦境,是我稍加修饰以后直接放出来的结果。做完这个梦,我把手上的东西记下来时,我觉得我简直是一个天才,凌晨五点钟都没睡着觉
不过高开低走也是有可能的,而且我确实觉得我高开低走了,最后写出来的效果并不好,哪怕给朋友们试着读了,也修改了不少,最后还是感觉不太好
可以说,以八角笼作为标题,有象征意义。而这个象征意义,好像已经波及了我自身——感觉我也陷入了八角笼。
这篇创作的比较早,但是写得比较慢。严格意义来说,冬日雪花背影写完的时候就已经在写这玩意儿了
当时,梦境里最让我印象深刻的就是那句“活着,就是最大的输家”。
于是我打算,用自己的逻辑串联一下我的梦境,然后写一个故事。这次想写的很快节奏,本来以为一万多个字就能解决,结果还是写了这么多——可能是云杉和吕景行还在追我,毕竟写他们的时候真的写的很细
给朋友一点点更新一点点试读的时候,朋友还问我,这些那些地方是不是写错了——其实都是伏笔,很多看似不符合常理的东西,我最后都解释了,为什么金钱豹的儿子是雪豹,为什么花期不同的花都同时在陈家开放,类似于候鸟的鸟也喜欢一年四季呆陈家......诸如此类。其实看不出伏笔也不影响阅读体验,但当我引导我的朋友一步步走上我的思路时,他也直呼我是天才
总之,命运好像十分拧巴呢,但其实是平静的走到了最后,并没有太大的起伏,所以大概也不会有很多的意难平。我自己也并不满意这次的故事走向以及写文思路,臃肿的地方很臃肿,匆忙的地方很匆忙。就连这个后记都有点思路紊乱。但还是很开心,你能耐心读完
关于时代和地区落脚点:
我的原型大概是晚清以后没很久的江浙沪地带。因为前一段时间读了一些张爱玲的小说——但大部分也还是编造和想象,如果写的不严谨或者不对,还请谅解,毕竟也只是“原型”,我其实拥有在自己的世界观里偏差的权利
不过,陈家因为是旧贵族的一种形象,所以一进陈家,和陈家的人相处,年代就又往前面拉了不少的感觉
关于永久不朽的药物:
当然是幻想。
但其实我们都知道,如果我着眼的是这个时期,那江浙沪地带就是对外交流的一个大门,那肯定有人会追求这种东西的
1930年代时,《申报》有报道过一些“百龄丸”之类的比较夸大药物作用的保健品。但用我们现在的眼光来看,其实很多都是“伪科学”。高中学历史的时候,我们老师和我们分享奇闻异事,还说那时候上海有外国人来“电疗保健”
不过这些和我所写的药物没什么关系,只是想起这些就说说
关于结局与行文细节:
这个确实是,梦怎么托的我就怎么写了
下次一定是he!(也就是废物魔王这一个)
不过近期陷入一个写作的困境,那就是写的“水”
我会写出很多的字,但是这些字可能无关紧要,导致字很多却还是会觉得情节很匆忙——写不在点子上,什么都沾一点,却又都说的不清楚。只能慢慢磨练了,但可惜我的笔力真的不好。
因为是梦境的内容,一些地方逻辑不自洽。我在内心有一个情节的答案,却还是做了一些迷糊的处理,供大家自己对空白模糊的地方做猜想补全——写多了其实容易自我刨坟。
封面是很早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