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斑与铁誓的锈痕

  [前记]

  本篇是我第一次从西欧中世纪为大背景来写的文

  其实一边写一边查资料时,就发现不少从现实历史出发的漏洞,但我最后还是选择继续写下去。毕竟创作者拥有构建世界的权利,只要不要过于离谱我想大概都能够被理解。

  不过还是得做一个免责声明,本篇中的情节皆为虚构,有历史启发但并非直接的历史原型再创作,无需用现实历史进行推敲(有的东西仔细推敲大概也站不住脚……对不起,我写文没办法所有东西都想到。)

  也就是,这次写的是一个基于大历史背景的,带轻微构史的小说(对)

  就像我和大家说的,查资料的时候感觉这群神经病用现在的想法根本没办法共情啊,但是我写肯定是用一个现在的人能共情到的方式来写“我心中的一个中世纪”(甚至有一些疑似疑似疑似奇幻的因素在里面,你这家伙)

  所以也非常感谢帮我捉虫的好朋友们,我觉得可以构出一些自己的东西,但是不能太偏移出现实世界,不然显得很幻想小说了。所以感谢大家纠了一些历史常识性错误(比如这个时期的欧洲还没有茶之类的都是有修改过的)

  我并不是一个写类似于历史小说的好手,并且我本身其实在写的是恋爱小说。虽然最后有点四不像的感觉 ,但确实用了不少心思。希望大家看的时候还是有点耐心(对不起)

  无数次凌晨码字,显得有些地方可能有点意识流了,没记错的话,有几段文字我甚至是喝了酒以后写的。

  这不是一个合格的权谋小说,你无法在其间看到缜密无比的逻辑。但如果当作一个“爱”的成人童话,我想会更合适

  感谢你点进来看,希望你看得开心!

  [newpage]

  当铁匠铺的锤声敲碎晨雾

  麦田在领主账本上泛起金浪

  不幸!

  石匠把圣母像刻进彩窗

  剑鞘里已长出血腥的渴望

  

  当葡萄藤爬上修道院红墙

  修士的祷词沾满葡萄酒香

  不幸!

  骑士团旌旗已掠过亚麻地中央

  盔甲缝隙渗出锈色的月光

  

  当集市铜秤称出面包温度

  流浪诗人拨动焦黑的竖琴

  不幸!

  面包篮裂开一道血缝

  吟游诗的歌谣卡在喉头像生锈的钉

  

  当玫瑰窗把黄昏碾成碎末

  告解室的阴影开始结网

  不幸!

  所有赞美诗都卡进齿轮里发皱

  历史在鹅毛笔下蜷缩成轮回的纹样

  

  如此不幸,如此惆怅

  悲与喜,死与生

  钟摆永远不停止

  神只是总在更换左手右手

  接住坠落的砝码

  

  我把手掌贴在彩窗的铅条上,冰凉的触感顺着肉垫传到心底,让我不由得竖了竖毛。晨祷的钟声穿透薄雾,敲进我的耳朵。直到第三遍钟声响起,夏季的金色光芒才终于刺破云层。石桥那端,吊桥缓缓放下,发出轰轰隆隆的响声。朝圣者的队伍就像一串念珠般,浮动摇晃着,慢慢过桥走向河水另一边。他们粗麻斗篷上别的锡制圣章叮当作响,声响混着磨坊水车的吱呀声飘上塔楼。

  几匹白骡子驮着经卷从东门进来,晨间的清爽还未散去,修士们的褐色袍角被露水染成深褚色。那些皮革卷轴里大概抄写着《阿尔比恩宪章》,毕竟仔细看,羊皮纸边缘画有葡萄藤纹样的金漆装饰,而那些都是王室和教会惯用的图案。

  平淡的一天,总是由这些小小的事情开端。

  “沃尔伏冈·冯·亚历山大”,我也总觉得这名字长得拗口,但取如此长的名字是老祖先留下来的格式,家里人代代相传,我自然也没有搞特殊的特权。相比之下,我更喜欢老百姓的叫法:小沃尔。尽管我的父王要是耳朵里听见了有别人叫这个名号,他就会大发雷霆。我倒是觉得没啥,但是父亲的说法是,王室成员多少得有点气场和威严,气场和威严没了就不好统治王国了。

  感觉哪里怪怪的……毕竟也不是什么侮辱性的话语嘛!

  我是阿尔比恩王国的第二王子。虽然挂了个第二的名号,但事实上,被称为“第一王子”的哥哥在我还没出生时就早夭了。我们德牧家族已经掌握王权近两百年,我的父亲——也就是国王亚历山大四世,是一位威严的统治者,他那黄黑相间的毛发和锐利的眼神总能让大臣们噤若寒蝉。有时候我也会想,我降生的意义是否就只是继承我父亲的王国,毕竟他们也和我讲,上上一个王朝的覆灭竟然只是因为王室的绝嗣,所以我的作用尤为重要。

  真是……难以理解。或许只是因为年纪还小,所以不明白这些王朝迭代的意义——无论是哪家人在做当权者,只要老百姓过得好,似乎就没有什么差别。关于绝嗣的问题……唔,因为母亲走得太早,所以我们的家族也并没有机会迎来第三个孩子。父王对于血脉相承和情谊看得很重,至今没有再娶。

  我今年十六岁,父王说这正处于学习的关键时期。但他总是很忙,担任不了教导我的职责。不过他闲暇之余就喜欢唠叨自己光辉的童年,说自己七八岁就学会了什么杂七杂八的理论,说自己十几岁就已经可以自己解决王庭的各种棘手的国事。我倒没有不耐烦,毕竟我其实也很喜欢听故事。听完故事之余,我也想像父亲说的那样优秀,却总是被卷入那些我本不必要参与的事务中。

  “暴雨要来了。”

  父亲每次和我唠叨完新的故事,就喜欢说这句话。妈妈还在的时候,就会敲他脑袋,让他把话说好听一点,仿佛我们如果消极的说话,灾祸就会真的到来一样。

  窗外的钟楼敲响,晨光透过彩绘玻璃窗洒在我的书桌上,映照出古老羊皮纸上的外语文字。我揉了揉眼睛,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感觉呵欠大到能呼到天上去。

  呃,昨晚又熬夜研读了《神圣教义》,这是教廷新颁布的修订典籍,父亲前几天严肃地交给我,要求我必须熟读。怎么熟读呢?也没讲太清楚。但是我又怕父亲回头问起书里的内容,没办法,只好采取了最笨的办法——把这个本子一页页地背下来。

  我不敢讲我不怎么相信这些神明的说法,毕竟这种“异端邪说”要是被谁听见了,我可不敢想“一个不相信国教的王子”会有什么下场——会被钉在架子上烧死吧?我走神时也会幻想自己被烧死时会是什么样子,然后再打起精神来往下读书。但说实话,我打心底还是不情愿给自己灌注这些虚无缥缈的思想,不信神就是不信神,我觉得这一点短时间内很难改变。

  “殿下,您又熬夜了。”

  门被轻轻推开,我的老师雷欧纳多走了进来。他是一位雪豹兽人,王室里的仆役说,这位优雅雪豹的家族在五六代以前,因为大洲更北部的地区气候越来越差,不得不南迁移民。我不知道故事的真伪性,毕竟我觉得气候会“突然”变差到让人没法忍受也是小概率事件。但我随父亲去北方时看到过大雪——他洁白的毛,和那鹅毛大雪一样干净。其中点缀着黑色斑点,眼睛是漂亮的蓝绿色,就像我曾经看见的琥珀,总是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学习果然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气质吧……

  雷欧纳多只比我大五岁,却已经在国内出名的卢森学院获得了最高荣誉,作为模范学生毕业后,被提携到了王室里给我做老师。除了传授知识,他还要教导我如何在将来处理国事,以及如何在这个复杂的宫廷中生存。

  以前悄悄看的故事书里,这样的人物特别容易造反,因为他们把握着王国的命脉——也就是我,更何况我现在算是“独生子女”。但庆幸的是,相处几年下来,我很笃定雷欧纳多一定不是那样的人。就算是,或许也没有太大关系。生活苦闷疲惫,因为政治斗争死掉或许也不算什么坏事。

  “您知道过度疲劳只会影响今天的学习效率。”雷欧纳多的语气平和,我听不出什么责备的意味。他将一小盘水果放在我面前,德牧的鼻子格外灵敏,能闻到淡淡的果味慢慢弥漫开来。

  “我必须理解这些内容。”我合上那个本子一般的典籍,但不想再多费口舌,只是转移了话题。“昨天一个主教来访时,我听到他和父王争论教会的税收问题。他们以为我不懂,但我其实感觉得到……有点,剑拔弩张。”

  无可厚非,全国上下大概还敢和父王毫无顾忌大吵一架的,也就教会那帮老东西了,别的人见到国王大概还是屁都不敢放一个——至少目前来说。

  雷欧纳多叹了口气,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阳光透过他的侧脸,勾勒出他优雅的轮廓。猫科动物总是给我一种安静而优雅的感觉,不过雪豹族的体型比起正常猫族还是大了一些,所以有种……优雅的威慑力。我看见他的表情若有所思,不知道在考量什么。

  “殿下,正是因为这样,您才更应该保持清醒的头脑。王权与教权的争端由来已久,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解决的问题。”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我目移,注意到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丝绒外套。没记错的话,这是他在正式场合才会穿的衣服。

  “今天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我问道,还是好奇他为何如此正式。另外起一个话题,也可以避免我这个老师开始往下说官话。

  雷欧纳多微微一笑:“这是我今天这个时间过来的原因。国王陛下要求您今天参加枢密院会议,作为观摩。这是您第一次正式接触国事,我认为您应该做好充分准备。”

  事情来得太快,尽管雷欧纳多讲得像谈论天气一般平和,我却还是差点呛到了口水。

  我的心跳加速,这意味着父亲终于开始让我接触王国的更多事务了,我甚至来不及思考十六岁就涉足这些算不算拔苗助长。我迅速起身,走向衣橱,说不开心或者不紧张都是假的。我选择了一件与家族纹章相配的深红色外套胡乱套上,雷欧纳多便帮我整理着装,动作熟练而精准。

  诶诶,要听政了吗!不过父王也真是的,老是讲自己以前如何早熟如何运筹帷幄,却一直到现在才给我一点机会去做这些事情。

  “记住,殿下,言多必失,在会议上保持沉默,只需观察和学习。有些大臣可能会试探您,但不要落入他们的陷阱。”雷欧纳多出声,虽然我感觉我也没咋听进去……但也不影响,我觉得我大概在那种场合也是不敢讲话的。

  早餐后,我们穿过长长的走廊前往枢密院。城堡的石墙上挂满了历代国王的肖像,我的长辈们用严肃的目光注视着我,我的毛不由得竖起,难免还是有些压力山大。雷欧纳多走在我身旁,不时低声为我介绍今天可能出席的大臣们。

  “主教奥古斯丁也会出席,他是教廷在这一片最近的代表,精通神学和法律,言辞犀利。财政大臣霍纳德是一位老狐狸,字面意义上的——他是狐族,精于计算,心思缜密,不过对王室忠心耿耿。还有军事顾问格雷戈里将军,一位年长的灰熊,曾在北方战役中立下赫赫战功……”

  虽然人有点多,而且大概率和我说不上话,但我还是努力记住这些信息,感到既紧张又兴奋。拜托!年轻王子的第一次参与国事!说实话,我也等了蛮久了,经常会悄悄去想自己什么时候可以上桌,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突然。

  我们接近枢密院大门时,两位卫兵向我行礼。他们是北方族裔的狼族,身材高大魁梧,哪怕是雷欧纳多也得抬起头来看他们。他们全副武装,看起来就像马上要上战场的士兵,这也证明今天的场合非同小可。我深吸一口气,感受到雷欧纳多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给予我无声的鼓励。

  卫兵把大门缓缓打开,里面的谈话声戛然而止。大家早已经到齐,门打开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向我鞠躬。虽然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礼节出现,但那一刻还是有一点浑身不自在。父亲坐在最上首的位置,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面色严肃,仍然是那副对谁都居高临下的样子。

  “王子将作为观察者参加今天的会议,”他的声音回荡在大厅中,不怒自威——他的耳朵竖立着,看起来格外神气。“作为将来的继承者,他需要了解我们王国面临的挑战。”

  我心里怦怦地跳,险些同手同脚走路,却还是强装面色平和,走向为我准备的座位。雷欧纳多则站在我身后,等待着即将开始的会议。我不经意间瞥了瞥他,发现他仍然是那副处变不惊的样子,哪怕面前全部都是这个王国举足轻重的人物。

  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呢……?我的腿都抖抖的,只是可能衣服掩盖住了大家看不见

  坐在枢密院的橡木椅上,我擦了把额头的汗,低头看着桌面,假装没感受到一部分大臣审视的目光,想转移注意力,便不断回想雷欧纳多曾经教导我的历史,和这次会议的一些讨论话题,就像一个正在备考的考生在考前迅速突击回忆知识点。

  我们德牧家族……崛起于两百年前的宗教战争,当时一世站在了教廷一边,帮助他们击败了异教徒联盟。作为回报,教皇授予他阿尔比恩的统治权,宣称这是“神的旨意”。

  一切听起来都是非常简单的逻辑,然而随着时间推移,我们家族与教廷的关系逐渐复杂化。教会一直主张一切权力源自上帝,而教皇作为上帝在人间的代理人,拥有授予和收回王权的特权。从我的爷爷那一代开始,他们就主张“君权神授”,认为王权是直接来自上帝,无需教会作为中介。这一理念在政治需要中一直被我的父亲继承并强化,成为我们家族的核心政治主张。这个点一直都让我们家族和教会产生不少摩擦,想必现在大家都在找一个合适的矛盾点,然后在明面上再扳倒对面。不过那些事情大概暂时不需要我来考虑——再戏剧性一点说,他们可能没有预料到,在如此灌注文化底蕴的情况下,自己还是养出了一个不信神的叛逆小孩。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或许就是我的一种“超前”。当然我不否认大概因为我身居高位,大部分时候不需要去把希望寄托在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身上。

  会议开始后,财政大臣霍纳德——一位年长的红狐族——站起身来,他那橙红色的毛发已经有些灰暗,不再具有年轻的光泽,但他的眼神依然锐利。

  “陛下,根据最新统计,教会在我国拥有的土地已达全国耕地的三分之一,而这些土地产出的税收大部分流向了教廷,而非王国金库。”他掏出了一卷详细的羊皮纸账册,当着大家的面翻开了最密密麻麻的一页,上面大概记录着令人震惊的数字——至少从我的视角来看,就算没看清具体是什么,但是那一页完全都写满了。我偷偷瞥了一眼父亲,注意到他的耳朵微微竖起——这说明他情绪正在波动,但是说不上是不是生气。

  “此外,”霍纳德继续道,“教会已经不止一次拒绝为其土地和财产缴纳王室税,声称这违反了教会豁免权。”

  “请允许我解释一下,教会的财产是信徒奉献给上帝的,不应受世俗权力的干涉。”

  红衣主教奥古斯丁打断了他。这位高大的鹰族兽人穿着鲜红色的长袍,上面有着教会的大标志,还挂了不少杂七杂八的饰品,象征着他在教廷的崇高地位。他的喙部微微上扬,流露出一种似乎与生俱来的傲慢,给人的第一印象就非常不舒服。“陛下,我必须提醒您,根据《康科达特条约》,教会享有特殊地位。一直试图征税教会认为神圣的财产将被视为对神圣教权的侵犯。”

  我不太清楚这些事情的全部关节,但是光从这句话的听感,就感觉他们在光明正大圈钱。雷欧纳多在我身后轻轻地叹了口气,他曾告诉我,《康科达特条约》是我爷爷在政治压力下签署的,条款对王室其实极为不利,但当时形势所迫。

  哦哦,神就是一切吧。

  “条约是死的,人是活的吧?这老掉牙的东西可以重新谈判。”王国的军事顾问格雷戈里将军低沉地说道。这位灰熊族老将军体格魁梧,脸上的一堆伤疤狰狞无比,感觉是会吓哭小孩子的程度。“教会不仅占有大量土地,还控制着许多战略要地。更令人担忧的是,主教们拥有自己的军队,而这些军队的忠诚对象似乎并非阿尔比恩。”

  他用爪子指向地图上的几个关键点,嗤笑着:“这些教会堡垒实际上切断了我们王国的北部和南部联系。不说别的,你们的扩张思路疑似有些危险呐?”

  我感到一阵寒意,几乎快要让我的汗毛竖起来。我悄悄看了看那张地图的模样,好像军事顾问已经“美化”了一下自己的说辞,让大家不至于太难看——教会的势力范围如果图上并没有夸张的话,已经像一棵树的根系一般,渗透了王国的各个部位。

  但仔细一回想,这些东西离我有点远,感觉汗毛竖起来的原因会不会是单纯因为他太凶了,讲话的时候感觉空气都在震动。

  “还有一个紧迫的问题。”宰相埃德蒙德——一位优雅的猎豹族——开口道,“三个主教区因为不少原因即将空缺,教皇经表示,说将直接任命新主教,而不咨询陛下的意见。”

  这句话引起了会议厅内的一阵骚动。我知道主教不仅是宗教领袖,也是封建领主,控制着大片土地和军队。担任主教的人对这些地区拥有实际控制权,放在现在矛盾尖锐的环境下,完全就是随时可能咬王室一口的“封国”。

  天呐,小沃尔!感觉雷欧纳多讲的知识以一种实践的方式又一次进了脑子!我可真是太棒了,虽然往常看到这些名词解释的官话我就头疼。

  但父亲显然没闲心去想什么书本上的知识,只是表情变得更加严肃,他的爪子紧紧抓住王座的扶手。会议持续了数小时,争论越发激烈。我静静地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和姿态,试图理解这权力博弈的复杂性,但不得不说,有的东西其实我根本听不懂。最后,当红衣主教奥古斯丁威胁说如果王室继续强硬干涉教会事务,可能会面临绝罚令时,整个会议厅陷入了死寂。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绝罚令意味着将国王甚至王国的子民们都逐出教会,禁止所有宗教活动,虽然我并不信任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但这在如今虔诚的信众社会可能几乎等同于政治死刑。

  父亲最终打破沉默:“主教大人,请转告教皇,阿尔比恩王国尊重教会的精神权威,但我们的领土和人民的福祉由国王负责。我们将寻求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现在大家去做该做的事情吧。”

  看父王的眼神,感觉他很不喜欢奥古斯丁的样子,不仅是那种因为王教冲突而产生的不喜欢。

  会议就这样在紧张的氛围中草草结束,父王大手一挥,就这样丢出一个缓兵之计,然后把大家都暂时打发了。但矛盾仍然尖锐,伤口如果不迅速处理,就会化脓感染,危及生命。某种程度上其实也能理解,毕竟找不到合适的解决方法之前多思考也不是坏事。

  不过……不过感觉我听懂了的那些东西,我还蛮有想法的。

  说实话,会议结束后,我满期待着能与父亲交谈的。毕竟这是我第一次来旁听开大会,我其实很想要询问他对这场争端的真实看法——以及他对我第一次参加枢密院会议的评价,哪怕我全程其实没说一句话,但我觉得我的外在特质表现的应该还可以,但最后只能望着父亲缀满银狼纹的猩红披风消失在侧厅拐角。侍从长阿尔布雷希特勋爵的灰白鬃毛在壁灯下泛着铁器冷光,还没等我讲话,他似乎就看穿了我的心思,那佩戴着狼首徽章与胸前绶带的魁梧身躯带着歉意地横在了我面前,构成不容置疑的屏障。这个灰狼族老臣的右耳有道旧疤,据说是二十年前平定叛乱留下的勋章。这道疤痕此时随他说话时肌肉的牵动微微抽搐:“抱歉,王子。陛下需要与另外的公爵单独会谈。”

  我感到一阵失落,但并不意外,毕竟他是个大忙人。我看着父亲留在石砖上的脚印,那些沾着议事厅火漆碎屑的靴印延伸出去,仍然没有在我的方向停驻,让我想起记忆里无数个戛然而止的黄昏。

  六岁那年我在兵器库,等待他检阅我的第一柄佩剑。十四岁学到新东西时,捧着战术沙盘守候在议事厅外面。去年初雪夜和雷欧纳多学到新想法,带着北方边境防御图想与他商讨……但每一次,不是什么主教突然造访,就是别的什么紧急事务纷至沓来。那些未完成的对话总是如此尖锐,至今仍在我心头扎着细小的刺。我似乎已经习惯了,他那高大的身影总是匆匆走过城堡的走廊,只留下一串威严的脚步声,和淡淡的皮革与墨水的气息。总之,往往不会在我的身边停驻。

  “那殿下,我们回去吧。”

  雷欧纳多轻声说道,他的眼睛中流露出理解的神情。我们沿着螺旋石阶下行,穿过挂满挂毯的长廊。这些挂毯描绘着我们家族的辉煌历史:一世在圣地战役中的英勇表现,二世与北方蛮族的谈判,以及我爷爷统一内陆诸侯的伟大功绩。当我们经过记载着二世谈判《和平条约》的挂毯时,他特意揪了揪我的后颈,提醒我放慢脚步看清画面细节:画中德牧使团佩戴的橄榄枝项圈正在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荆棘刺青——我记得这隐喻着当年表面和平协议下暗藏着不少威胁,就像现在一样,平静之下涌动着暗流。

  “您对会议有什么看法?”雷欧纳多看我注意到了他的心思,便问道,他的尾巴轻轻摆动,显示出他对我想法的好奇。

  “我感到迷惑。”我坦白道,但又不敢直接讲自己不信神明——在不相信神明的人眼里,这一切争端看来都是如此荒谬——一向威严的父亲,居然会因为一些我认为无伤大雅的思想桎梏而让步……不过这本身就是信仰占据大头的社会,我就算不理解也无法苛责什么。我讲话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没有侍从或卫兵能听到,“教会的力量似乎比我想象的要强大得太多太多。他们不仅有控制着精神领域的权力,还拥有大量土地和军队。父亲看起来很担忧,但又不愿直接对抗教廷。”

  讲出来的话也比较模棱两可吧,还是得谨言慎行,我不想得罪到任何人,哪怕这样的话讲出来其实好像和没说也差不多。

  我们走进了城堡东翼的花园,这里种植着从东方引进的奇异植物,是我们常常讨论问题的地方。夏季的阳光温和地照耀着,但还没到中午,空气中仍带着一丝寒意。雷欧纳多选择了一处石凳,示意我坐下。

  “您的观察很准确。”雷欧纳多说,他歪着脑袋,眯了眯眼,笑得格外和蔼,仿佛这一切都是些无足挂齿的事情。“王权与教权的争端由来已久,近年来确实变得更加尖锐。教皇正推行教会改革,试图增强教廷对内部事务的控制。而您的父亲,就像许多其他君主一样,正努力巩固中央集权,这必然与教会的利益发生冲突。”

  他从口袋中取出一小块面包,撕成碎片喂给花园中的鸟儿。他的爪子修剪得很整齐,毕竟他一贯注意细节,那爪子美观也是细节的一部分。

  “但为什么父王不直接拒绝教皇的要求呢?”我问道,“我们是君主,也掌握很多军队,这么多年以来人民也如此爱戴我们,也有站在我们这边的贵族,难道还惧怕教会的威胁吗?”

  雷欧纳多微微摇头,他的表情变得严肃。

  “嗯唔,想象一下,如果教皇宣布您父亲是异端,禁止所有神职人员为王国提供圣礼,禁止民众参加聚众信仰活动,甚至可能支持其他王室成员或贵族推翻不敬神的国王……”

  又是神,人是人生的,又不是神生的。

  “嗯,还有诸多问题,其实是和很多相互制约的制度挂钩的,可以说一整天呢,不如我们先回去,我给您慢慢讲吧,陛下今天的历史课程还没有做完哦。”

  “雷欧纳多,我今天不想上历史课。”我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轻轻拉住他的袖子。一听到还得回去上课,就感觉这几天的压力席卷而来,冲得我脑袋嗡嗡的疼。但愿我先前勤勤恳恳好好学习的乖巧,能在今天换来一些喘息的机会吧。

  雪豹转过身,那双蓝绿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讶异。毕竟我很少违抗他安排的课程表,但今天的会议已经耗尽了我仅剩的精力——更何况我还熬夜了。夏日的阳光透过树叶斑驳地洒在花园的石板路上,我见他没动静,只好狠下心来扭捏了两下。

  呜呼!堂堂德牧王子,永远竖着自己骄傲的耳朵,却在此刻卖萌卖乖,变成了一只乞讨的可怜狗——我忍不住在心里自嘲道。

  “我们最近一直在学习,从晨钟响起到星辰升起,我还熬夜了,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我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尾巴不自觉地低垂着,耳朵耷拉下来,但愿自己看起来足够可怜。“就今天,能不能陪我做些别的事情?”

  雷欧纳多的表情柔和下来,他的胡须微微颤动,似乎在思考我的请求是否合理。

  “不过,殿下,您的课程安排是国王陛下亲自批准合理的。”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贯的严谨,但我注意到他的尾巴尖轻轻摆动,这通常是他内心动摇的标志……大概吧。我抓住这一丝希望,继续恳求道:“就当是对我第一次参加枢密院会议的奖励吧。我保证明天会加倍努力学习。”

  我故意让自己的耳朵垂下,这是我小时候就和家里人撒娇的老把戏,虽然现在已经十六岁,这招用起来有些羞耻,但对雷欧纳多似乎常常有效。毕竟,只要我在平日都保持着自己耳朵骄傲地竖起,那就可以反衬出此刻我低垂耳朵的可怜兮兮。

  心计,其实都是心计。

  雪豹叹了口气,那是一种无奈却又妥协的叹息。

  “您真的越来越像您的母亲了。”他轻声说道,眼神中闪过一丝我无法解读的情绪,“她也总是能用这种方式说服国王陛下。”

  提到母亲,我的心中泛起一阵酸楚。雷欧纳多当我老师的前两三年,母亲非常喜欢他,常常趁着他的空闲和他去后花园聊天,那时候除了我和父王,雷欧纳多大概就是和母亲走得最近的人。可惜变故来得太快,母亲染上不治之症因病离世,留下的记忆已经变得模糊,只有那温柔的声音和香草般的气息依然清晰。雷欧纳多是少数愿意与我谈论母亲的人,父亲似乎将这个话题永远封存在心底最深处,我们都不敢和他提起以前的事情,第一次提起来的时候,他的表情特别难看。

  “好吧。”雷欧纳多最终妥协了,“但仅此一次,而且我们不能离开城堡范围。”

  “好耶!”我欢呼起来,一时甚至忘记了王子应该有的矜持——不过在雷欧纳多面前,大喜大悲不会被他苛责。他只是微笑着摇摇头,一副无奈的模样,要是换做父亲,这些撒娇我大概是借我八个胆子我也不敢讲,也不会做出这么大的反应。

  父王,最近学习压力太大了,我可以稍微休息一下嘛?这一句话刚出现在我心里,脑子里还没浮现出父王的形象,我的汗毛就狠狠竖了起来。这大概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除非我做好了听一堆大道理的准备——当然也可能是直截了当地被臭骂一顿。

  “那殿下有什么想法吗?”雷欧纳多问道,双手背在身后,长长的雪豹尾巴摇晃着,尾巴尖的银环铃铃作响,但整体还是一如既往地保持着教师的姿态。

  啊,想法吗?其实光顾着想放松了,我也具体没有想什么计划呢。

  我思考片刻,寻思着城堡有什么地方可去,还能避开父亲或者是他亲近的大臣,避免一些尴尬……突然,我灵光一闪:“我们去城堡的旧塔楼吧!那里已经废弃很久了,但妈妈以前总说,那里藏着许多古老的秘密。”

  雷欧纳多的眉毛微微上扬,语气中有着几丝犹豫:“旧塔楼?那里尘封已久,恐怕不太安全。”

  “正因如此才有趣刺激啊!”我兴奋地说,“除了妈妈,小时候我也曾听侍女们讲述那里的传说,说塔楼里藏着先祖的宝藏和古老的魔法书籍。”

  雷欧纳多竟然不买账,但我也后知后觉地觉得把“刺激”作为理由,反而是给自己一向谨慎的老师的减分项。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尾巴也不晃动了:“殿下,那些只是他们编的故事,用来吓唬不听话的孩子。”

  好不容易想到一个去处,我才不要轻易放弃呢!我已经下定决心,固执地看着他。既然要撒娇,那就一路撒娇到底。

  “如果你不陪我去,我就自己溜过去。作为未来的国王,我本来就应该了解城堡的每一个角落,不是吗?”

  这个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但是重点当然是在于“你不让我去我也要去”,雷欧纳多肯定能看穿我的小心思。他再次叹息,这次更加无奈:“您真的很擅长为自己的冒险找借口。好吧,我会陪您去,但您必须保证听从我的指示,不擅自行动。”

  “哎呀,你最好了——”

  我们改变方向,向城堡西侧的旧塔楼走去。这座塔楼建于我爷爷时代,因为一场大火而被废弃,不说王室内部,就连民间都总是有很多奇怪的传说,如今已经很少有人涉足。随着我们远离花园,城堡的氛围逐渐变得阴暗而神秘。石墙上的火把变得稀疏,走廊里回荡着我们的脚步声。废弃塔楼的阴影投在玫瑰丛上,雷欧纳多解开腰间的黄铜钥匙串,第七把钥匙的齿纹看起来像是衔尾蛇的形状。

  “这座塔被称作‘缄默之喉’。”他擦拭钥匙时,爪尖带起一缕反光,照亮门楣上烧焦的家族箴言。插进钥匙开门时,门缝溢出阵阵冷气,让我感受到一丝似乎不属于夏日的温度。那些裹挟着古老羊皮纸霉味的寒风让我有点不舒服,却又激起了冒险的想法。盘旋而上的石阶布满鳞片状焦痕,雷欧纳多的火把照出墙缝里滋生的苔藓。苔藓轨迹蜿蜿蜒蜒布向脚下,踩过时在脚底阵阵滑腻着。

  “我小时候也很好奇这座塔楼,毕竟他的传说太多了。”他突然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怀念,“不过这里不算非常敏感的地方,所以在我刚来城堡的那段日子,在您父亲的允许下,常常独自探索这些古老的走廊和房间。”

  我很少听他谈起自己的过去,对于他模糊的过往,我的认知常常是来自别人的嘴巴。但事实上我的认知实在过于模糊,没有任何细节可言,就像我知道他来自北方,但是不知道具体的国度。不过很惊讶,这个充满了传说的塔楼,雷欧纳多原来也抱有不错的兴趣,并且在我之前已经“捷足先登”过了。

  “你来自哪里?在成为我的老师之前,你在做什么?”

  我问道,突然意识到尽管朝夕相处多年,我对雷欧纳多的了解仍然很有限。有这样的场合,能聊聊天的话再好不过了。

  雷欧纳多的步伐微微停顿,火把的光芒在他银白色的毛发上跳动,仿佛万千萤火虫栖息在他宽阔的肩头。那青金石耳坠在阴影中泛着微光,我突然想起来,北方有个叫作卡帕多西亚的王国,和我们王国几乎接壤,那里可能就是他的故乡。因为那里的学者们喜欢搞这样的装饰,此刻这个挂坠正随着他下颌的翕动轻轻摇晃。

  “我来自北方的卡帕多西亚,”他轻声回答,呼出的白雾在冷飕飕的室内空气里居然氤氲成白色的气团。和意料之中相同的回答,这让我心里漫溢起一股奇怪的满足感。“那里的雪豹族群栖息在终年积雪的穹顶之巅,以智慧和敏捷著称。我们会用冰晶雕刻历法,在月相更迭时举行星轨仪式。”

  哇嗷,听起来有点像奇幻小说,如果是真人真事的话好像有点酷酷的。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铜饰,那是父亲赠予他的信物,能代表他是王子的老师。

  “我的父亲是七芒星学会的首席学者,记忆里,他书房里总是堆满用蛇皮装帧的古籍。”我的长袍下摆擦过潮湿的岩壁,苔藓的腥气混着那股霉味,和远处传来的滴水声,把这个旧塔楼的气氛渲染得意外阴森。雷欧纳多看了看我,又举起火把照亮前方,“那年,我带着家里人能给的全部家当,穿过永冻海峡去到卢森学院。毕业考试那天,我们学院出的题目据说是近几届最难。”

  “啊,不过,当我意外满分解出题目,对于一些事情的看法也惊讶了一些评判的前辈时,学校提拔我作为优秀毕业生……其实只是一个名号。”他喉间突然发出低沉的震颤,那是雪豹族特有的轻笑,“这个名号是为了吸引您的父亲,您的父亲那时候正为王子寻找能解读过去种种王国兴衰历史的导师。”

  “所以你就离开了寒冷的北方,来到这个常常飘着煤灰的国度?”

  我问道,注意到他修长的指节突然攥紧火把铜柄,指环上镶嵌的宝石在火光中折射出细碎的蓝。风吹过时,火把倒映在石墙上的影子剧烈摇晃,仿佛有看不见的手在撕扯我们的轮廓,我不由得往他身上靠了靠。

  “是的,不过这并非完全……”他的声音突然被头顶掠过的夜枭啼鸣切断,我们同时抬头望去,只见残破的穹顶上垂落着枯萎的藤蔓,像绞刑架上摇晃的绳索。

  “卡帕多西亚发生了一场血月政变,持续了整整三个冬天。”他终于开口,喉间的震颤愈发低沉,“我的叔父尽力辅佐了王国不看好的新王,那家伙却恩将仇报,把整个家族烙上叛徒之印。”

  我的指尖触到墙面上凹凸的刻痕,借着摇曳的火光辨认出扭曲的德牧图腾。雷欧纳多继续说着。

  “阿尔比恩王国和我们的国家关系不错,你父亲不忍看我无谓牺牲。”他的斗篷下摆扫过积满灰尘的石阶,“来的时候,我每天黎明都用望远镜观测星位,生怕家族的厄运会追着银河的轨迹降临。”

  观测星星与否并不会改变灾难是否会降临。我本想这么脱口而出,却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我的老师也拥有自己的信仰,而我最好不要随意去挑战他的信仰。

  我们踏上最后一级台阶。那橡木门扉上,缠绕着常春藤形状的铁艺早已被氧化成墨绿色,门楣处残缺的浮雕隐约可见持剑天使与三头犬搏斗的场景。

  “殿下,小心台阶。”

  他推开门的刹那,成群的黑影从我们头顶呼啸而过,我还真的以为是儿时故事里的黑魔法作祟,仔细看了看才发现,原来是受惊的渡鸦撞碎了积满的蛛网。陈腐的空气里飘浮着羊皮纸霉变特有的酸味,混着这群鸟类带起来的阵阵灰尘,成功呛到了我,害我眼泪不由自主地涌出。在螺旋阶梯的第三圈转角,火光照亮墙面上用炭笔绘制的星图,旁边潦草地写着日期——那正是雷欧纳多抵达阿尔比恩的年份。或许雷欧纳多没有撒谎,他早在我产生这个想法之前,就已经来了这里很多次了——甚至留下了一些自己的痕迹。

  “还有种传说,说的是这些台阶的木材取自沉船龙骨。”他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产生奇异的共鸣,“据说每当暴风雨来临,能听到亡魂在木头里哭泣喔。”

  “我还没听过这个版本的。”我挠了挠头。“听过的故事里说过会有幽灵,但是没有讲过他们会藏在这些木头里。”

  沉默。我们之间尴尬地沉默了良久,我便又没话找话。

  “呃,你想念家乡吗?”我突然轻声问他,声音几乎被我们的脚步声淹没。但他还是抖了抖耳朵,证明自己听到了。他右耳尖那道旧伤疤此刻泛着光泽,像一弯被云雾遮蔽的新月。

  “想念就像冬眠的蛇,”沉默良久,他终于开口。火把照亮了前方突然出现的平台,那里堆满覆着帆布的仪器,“你以为它已冻僵,直到某个合适的黎明……他便会苏醒,爬出来,猝不及防地给你一口。”

  帆布突然滑落,露出黄铜打造的仪器,蛛丝在环圈间织成银色星座一般的文案,他戴着戒指的手抚过仪器表面,摸到了一小层灰,他却难得没有排斥这些脏兮兮的东西。

  “那年,您的母亲告诉我这里有我想要的仪器。那年冬至夜,我在这里观测到卡帕多西亚传说中的‘冰冠彗星’,那一刻我便想起我的家乡。”

  “不过第二天我把我画的星象给你看,而您好奇地问我为何彗星会呈现这样子。”他的嘴角扬起真切的弧度,“那一刻,我仿佛看见父亲书房里那个对着星图手舞足蹈的雪豹少年。”

  风突然从破碎的窗棂涌入,阳光透过塔楼裂隙洒在我们身上,他的银色毛发间宛若流转着世间最灿烂的银河的光泽。

  “阿尔比恩也有独属于他的美丽,不是吗?无论是景色,还是值得珍视的人。”

  我哪能听不懂老师的意思啊,他这么一讲,反而让我脸一红,赶紧低下头去看着地板,但愿他没发现我在偷偷笑。

  拾级而上,我们终于到达了塔楼的第一层。这是一个圆形的大厅,天花板很高,四周的墙壁上挂着褪色的旗帜和盾牌。雷欧纳多将火把插入墙上的托架,然后从口袋中取出一块火石,点燃了几盏长久无人使用的油灯。随着光线增强,我才慢慢适应,开始看清房间的细节:一张巨大的圆桌占据了中央位置,桌面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墙边摆放着几个大型书架,上面的书籍和卷轴已经被岁月染成黄褐色;角落里还有一些奇怪的仪器,可能是用于天文观测的——毕竟刚才在楼下也看到不少类似的东西。

  “这里曾经是什么地方?”我好奇地问道,小心翼翼地走向那张圆桌。好久没人使用过的桌子,感觉说话带来的颤动都能引得灰尘纷飞。呛死了。

  “如果我没记错,”雷欧纳多环顾四周,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这里曾是您爷爷的私人议事厅。传说他喜欢在夜晚召集最信任的顾问,在这里讨论国家大事,远离教会的耳目。”

  那确实看得出来我们全家人好像都不太喜欢教会那边的人吧……

  雷欧纳多走向书架,用爪子轻轻抓起一本书,拂去那厚重书籍上的灰尘。

  “看,这是古老的《王国编年史》,记录了阿尔比恩建国以来的一些历史。不过现在已经有了更新的版本,这个已经是老古董了。”

  我凑近观察,书籍的封面上雕刻着我们家族的纹章——一只警觉的德牧守护着王冠。雷欧纳多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纸张发出脆弱的沙沙声。“这些记录可能某些方面比皇家图书馆的还要详细,因为它不是为公众准备的版本,更算是国王的私人笔记。”

  “那他们就这么放在这个地方也太不走心了。”我不由得吐槽,却突然想起这个塔楼也需要钥匙才能进入,而手握这里钥匙的人少之又少——雷欧纳多是其中之一,由此可见我的父母有多器重他。

  合理,信仰占大头的如今,因为各种传说而让有信仰的人不敢来的地方,就是存放一些私密物品的理想地域。

  摇曳的火光将雷欧纳多的侧脸镀上一层蜂蜜色的柔光,他翻动书页时,袖口露出的银链在墙面投下游动的蛇影。一片花瓣从塔楼气窗飘进来,恰好落在他这几日没有修整的绒毛上,那些被火光照成浅金色的细软毫毛,在他给我每日讲解天文律法时我竟从未留意。

  他其实也不过是个比我大几岁的年轻人。在我眼中,他总是那么博学、沉稳,举手投足间都透着成熟的气质,以至于我常常忘记他实际上才二十几岁。他的眼睛虽然常常睿智,却仍有着年轻人应有的明亮和好奇。

  “你知道吗,”我突然说道,虽然说完自己也觉得有点没头没脑。“有时候我会忘记你也只是个孩子。”

  雷欧纳多抬起头,那双蓝绿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后是一抹难以捉摸的情绪。他好像是差点被我逗笑了,但他真的太沉稳了,以至于又没笑出来。

  “噢,孩子?”他轻声重复道,对着我微微笑了笑,“我想在大多数人眼中,二十一岁已经是成年人了,殿下。”

  他合上书本,小心地将它放回书架。

  “在卡帕多西亚,十五岁以后的雪豹就不会被叫作幼崽了。”他的爪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别着的烫金德牧徽记,那是王室赠予专属于我的恩师的标志,“十五岁就被视作成年的雄性雪豹,要独自攀越冰裂缝,带回一颗前人留下的月光石作为勇气的证明。”

  你们的王国真的很魔幻!

  脆弱的书本滑落几页残页,让我想起那时候从他手中滑落的干枯矢车菊——去年春天他教完我星象,陪我到后花园去看花,并用这种花演示了标本制作。当时他修剪花茎的专注神情,此刻在记忆里却显露出新的维度——其实那不是长者的游刃有余,而是青年学者对待第一份教职的战战兢兢。

  “但这样不公平,不是吗?”我如此说着,摩挲着手边的泛黄地图,那青铜海岸线似乎在我爪下微微发烫,仿佛雷欧纳多的体温正通过相邻的笔触传递过来。“毕竟,你本该有机会像其他年轻人一样享受青春,而不是整天被困在书籍和课程中,更不必说要照顾一个任性的王子。”

  这么说还是有些内疚的吧,毕竟我其实不算聪明,偶尔又比较叛逆,教好我不算一件容易的事情。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路,殿下。每个人心里的所谓‘享受青春’也是不一样的。”雷欧纳多轻声说道,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塔楼中回荡,“我并不认为自己被困在什么地方。学习和教导是我的热情所在。”

  他用爪尖轻轻在地图上滑动,停在一个我不熟悉的东方国度。

  “至于照顾您——”他突然俯身,银灰色尾巴扫过我的披风下摆,这个过于亲密的距离让我看清他澄澈眼睛里的自我。我不由得躲了躲,咽了口唾沫。他只是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这并非负担,而是荣幸。您比您想象的要聪明得多,好奇心也更强。教导您也让我保持思维活跃,不断挑战自己的知识边界。”

  “如果你不是我的老师,你会想做什么?”我问道,目光落在塔楼角落里的一架古老望远镜上。

  雷欧纳多沉思片刻,他的尾巴轻轻摆动,这是他深入思考时的习惯。“我可能真的会去专门研究星象。”他最终回答,声音中带着一丝憧憬,“研究星辰的运行,绘制天体图,探索它们的奥秘。”

  他走向那架望远镜,小心地调整着生锈的机械部件。

  “听起来很荒谬吧。不过,小时候,我常常爬到卡帕多西亚最高的山峰上,整夜观察星空。那里的空气如此清澈,星辰仿佛触手可及。”

  我跟随他来到望远镜旁,看着他熟练地清理镜片,动作中流露出熟练。

  “也许有一天你可以重返家乡,继续你的天文研究。”我说道,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当我不再需要老师的时候,当一切都被平定以后。”

  雷欧纳多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他转向我,表情变得柔和。

  “未来有太多可能性,殿下。但现在,我们应该专注于眼前的探险。”他指向塔楼其他的房间,“您不是想看看这座塔楼隐藏了什么秘密吗?我相信别处还有更多有趣的发现等着我们。”

  此刻的雷欧纳多似乎不再是王室教师,不再是雪豹族优秀毕业生,只是银河某个角落的……追着星星跑的少年。他没有让这个话题继续生发下去,只是笑了笑把我的思绪带回这次放松本身,我便也不再追着讲。我们在塔楼中度过了整个下午,时间在探索与发现中悄然流逝。雷欧纳多带我登上了别的房间。隔壁有一间废弃的天文观测室,透过屋顶的圆形开口可以直接观察天空。尽管多年无人使用,仪器上的刻度和符号依然清晰可辨。雷欧纳多的眼睛在看到那些精密仪器时闪烁着异样的光彩,他的爪子轻抚过布满灰尘的星盘,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珍宝。

  日子可以一直这样顺遂下去就好,我便能一直沉湎在这样的温情中。我在经历这些难得的放松时光时,总是在脑子里不断提醒自己“要珍惜这片刻”。可惜时间仍然会溜走,世界仍然会发展,前路仍然缥缈,大家都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第一次在盔甲房擦拭佩剑

  你的尾巴扫过生锈的脚蹬

  我摸了好几十次剑鞘纹路

  直到铁锈在掌心烙出印记

  

  第三次在教堂台阶相见

  你发梢的露水打湿经文

  我喉咙快要变成干涸的井

  在念祷告时喷出无数咳嗽

  

  第五次隔着宴会厅立柱

  你手指缠绕的戒指在旋转

  我反复擦拭银叉上的倒影

  叉尖不小心扎破亚麻桌布

  

  七次九次十一次

  我数了太多没有意义的事

  但是吊桥

  城堡每天只升起一次

  

  轰轰隆隆,哗哗啦啦

  这时候大家什么也听不见

  我便

  总在铁链轰鸣里练习

  如何用正常声调和你说出

  “早安,今天我们做什么事”

  浓稠的黑暗里,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咯吱声,那些外语对话不时被气泡破裂的声音打断。

  为什么会有气泡破裂?

  月光像融化的水从窗缝渗入时,两名修士正用汤匙舀取空气装入玻璃桶,他们斗篷上绣着的圣徒画像正在打哈欠。好像出现了一些异响,他们便突然开始用倒放的方式搜查房间,其中一人的念珠串变成青蛙跳进了石墙。当他们的影子顺着楼梯扶手蛇形而上时,熟悉的雪豹——雷欧纳多突然拽住我,带着我钻进走廊壁画——画中流淌的小溪正运送着会发光的修士帽。我们踩着每隔七步就变成反色的地砖,穿过好多扇悬浮在空中的门框,最终从挂毯里钻出时……

  “陛下,起床。”

  嗯唔,什么声音?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我的卧室,我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来,稍微让大脑反应了一下——刚才我是在做梦。昨夜我们从塔楼回来后,雷欧纳多坚持我必须早早休息,为今天的课程养精蓄锐。

  我伸了个懒腰,雷欧纳多看起来早已等候多时,挪动着自己雪豹族优雅的步伐,轻盈而有节奏,手中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草药汁。

  “早安,殿下,”他微微颔首,将杯放在我床边的小桌上,“希望您休息得足够充分。今天我们有许多内容要学习。”

  “早安,雷欧纳多,”我打了个哈欠,伸手接过杯子,感受着温暖透过杯壁传递到我的爪子上。一般我还是会有一些起床气,但是如果是雷欧纳多叫我起床,我大概率就没什么脾气了——不过他还真是尽职尽责,开门见山就说今天还要学学学。“我们今天要学什么?”

  雷欧纳多走向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让更多的阳光涌入房间。

  “仍然是历史与神学,殿下。特别是关于教会在过去两个世纪中权力扩张的历程。”他的声音平静,但我能从他微微竖起的耳朵看出他的思索——事实上以前我们不会这么高强度地学习教会那边的事情,只是如今矛盾频发,雷欧纳多说我作为合格的继承人,理应知己知彼。我啜饮着草药汁,感受着苦涩中带着一丝甘甜的味道在口中扩散,雷欧纳多总说这是他特制的配方,他家乡那边的人常常加入一些我记不住名字的草药,作用是能够提神醒脑。

  但其实味道怪怪的,不好喝……但如果不喝的话雷欧纳多一定也会温柔地逼着我喝下去。

  早餐后,面包屑还在指尖残留着麦香,我们便踏入被彩窗切割的图书室——这是我们平时上课的地方。菱形光斑在地毯上缓慢爬行,雷欧纳多将三本典籍一起拿出来,整齐地堆在桌子上,最上方那本教会法令的羊皮纸边缘已经卷曲,我知道这是因为它们被翻阅了太多次,却还是觉得它们像被火焰炙烤过一般。当雷欧纳多用戴着指环的爪子翻开《阿尔比恩编年史》时,陈旧纸张被窗外刮进来的大风吹动,自己哗啦啦翻到三百年前那页。走廊猝然响起的脚步声带着诡异的回音,橡木门被叩响的瞬间,我看见雷欧纳多皱了皱眉,随即起身去开门。

  “按理来说,王子学习的时间,是不应该被任何人所打扰的。”

  门外站着一位年轻的侍从,他的表情紧张,耳朵紧贴着头部——这是恐惧与慌张的信号。他支支吾吾半天,却没有讲出什么词儿,雷欧纳多的尾巴在地面扫出焦虑的圆弧,尾尖分叉处点缀着点点银灰,看起来有点不耐烦,却没有打断对方思考。

  “大人,”他终于组织好语言时,喉结上下滚动来滚动去,声音像隔着金属管道传来,嗡嗡的。“东区面包房的烟囱今早孵出了乌鸦,然后城里便有人染了病……已经几天都没好了,只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染病,症状……症状是发高烧,身上出现斑点。”

  侍从的瞳孔扩散到整个虹膜,他几乎已经说不清楚话,我得竖起耳朵仔细辨认才能听清楚:“卫兵长说……说百姓相传那些斑点会排列成王冠的图案,是我们王室,我们……”

  不是,甩锅能不能有点原则有点限度?你们自己听一下这些东西听起来难道不荒谬吗?什么叫斑点会排列成王冠的模样,你倒过来看他不就像三叉戟了?还编,地狱的人拿着三叉戟收你们来啦,关我们啥事儿啊。

  ……我在想什么无厘头的东西。

  雷欧纳多的表情变得严肃,看起来很专注,尾巴不安地摆动着。

  “有人死亡吗?”他问道,声音压得很低,似乎不想让我听到。但我的听力一向敏锐,这是德牧族的天赋,我想雷欧纳多大概明白这点。

  “两位老人和一个幼童,”侍从回答,“城市卫队已经封锁了东区……但恐慌正在蔓延。有人说这是神的惩罚,因为国王与教会的争端……”

  雷欧纳多深吸一口气,和侍从交代了什么,便匆匆把他打发走,然后转向我:“殿下,今天的课程可能需要改变一下内容。我认为今天我们可以讲一下历史上比较重大的病。”

  “这是黑死病吗?”我问道。毕竟在以前学过的历史书上,我唯一有印象的,便是这场灾难一般席卷过整个大陆的可怕瘟疫。但雷欧纳多只是摇摇头,无奈地回答我:“殿下,我们可不能立马就下定论呢。目前还不能确定,但任何疫病都应该被严肃对待。”

  他走向书架,取下几本典籍,其中一本是用北方文字书写的,不知道是不是来自他的家乡。

  “在我们讨论疫病之前我想先和您讲讲这次教会和王国的一些争端细节。”他的声音变得严肃,将书里的一份羊皮纸文件拿了出来,展开在桌上,指甲划过纸张的刮擦声异常尖锐。他指着上面的一段文字继续讲。“我们不得不提到了一个名为‘净化之火’的组织。他们是教会内部的一个激进派系,他们认为王权对教会的任何挑战都是对神的亵渎,是应该被‘净化’的。”

  我想说些什么,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也咽不下去喉咙间的那股苦涩,太阳穴也突突地跳。

  “看看这段记录吧。”雷欧纳多用尾尖指着某行文字,那里墨迹渗开来,就像伤口渗出来的血。书页上的插画中,戴鸟嘴面具的医生正在处理患者溃烂的伤口。“殿下可得记得……在我们之前,那场重大的疫病背后,有一个强大的卡佩王朝。”

  “真正摧毁卡佩王朝的不是瘟疫,”他说话时,我看见彩窗投射的圣徒光斑正顺着他的毛发迁徙,“而是他们用丝绸手套清点尸体时的表情,不近人情,没有任何的悲悯。”

  “记住,当民众看见您靴底沾着疫区的泥土走进教堂,比任何药草更能遏制恐慌。”

  窗外适时飞过一群白鸽,它们的影子在地面,却似乎拖曳出乌鸦的形态。

  马鞍的皮革在晨露中泛着冷光,我收紧缰绳,让自己在马背上坐得稳当一点。我总是会注意到这件衣服袖口刺绣的荆棘纹路,因为这件深紫色礼服是母亲那年生辰时,父王命人给我们家里人缝制的。母亲总喜欢在荆棘丛中独自开放的花朵,如今这礼服却像铠甲般沉重。

  作为王国的未来继承人,雷欧纳多和父亲都一致认为,我不得不进行这次特殊的“社会实践”,也就是亲自出现在人民的眼光中,证明自己和人民共进退。这也是昨天雷欧纳多跟我讲的那些不太直白的话本质上的含义。

  雷欧纳多的长袍下摆被晨风掀起一角,露出磨损的皮靴跟,这让我想起昨夜在藏书室找到他时,地板上散落着无数本疫病手札——他似乎也想找到一些疾病的蛛丝马迹,却发现这次的病非同寻常。六名护卫的锁子甲发出规律的金属摩擦声——这些都是父亲的暗卫,精通战斗技巧的精锐战士,通常只在有真正危险时才会出动。雷欧纳多也发现了这一点,他靠近我,压低声音:“陛下对今天的情况十分重视。”

  等等,雷欧纳多今天穿鞋了?他以前很少穿的,毕竟赤足可以掩盖他所有的声响。

  啊啊,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穿过王城内区,我们进入了市民区。平日里,这里总是熙熙攘攘,印象里,总是能听到商贩的叫卖声和行人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形成城市特有的喧嚣。但今天,街道上的氛围明显不同。虽然不至于完全死寂,但人们也是行色匆匆,交谈时声音压得很低,眼神中流露出不安和恐惧。转过钟楼拐角时,一股腐烂的甜味突然涌入鼻腔,我分辨不出这是什么味道,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恍惚到出现了幻觉。原本挂着彩色布幡的面包坊紧闭着木窗,二楼晾衣绳上飘着件婴孩的麻布襁褓,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目。穿粗麻围裙的铁匠突然在街边跪下,他手背新愈的烫伤疤痕随着行礼动作皱成一团,我连忙下马去把他扶起来——与人民共进退的话,我就不应该显得高高在上的。一位老妇人也跪过来,枯枝般的手指陷入我马靴边的泥地,我注意到她围裙口袋里露出干枯的鼠尾草,编织成了奇怪的形状——在我的认知里,这个好像是民间驱邪的土方,他们因为某些渊源,总是认为一些奇怪的图案可以击退不干净的东西。卫队长佩剑的摩擦让我从思索中惊醒,才发现自己已经又下意识俯身去扶,这个动作……居然引得人群里有人发出压抑的抽泣。

  “殿下……”那位老妇人泪光婆娑,却没有意料中的恐慌和失控,只是平和地陈述着自己的诉求,仿佛已经做好了去死的准备。“请您救救我们。”

  雷欧纳多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他的耳朵不断转动,捕捉着人群中的低语。

  “恐慌已经开始蔓延,不过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他轻声对我说,“当一个疾病开始被人们注意到,只能证明已经有很多人中了招。”

  他用目光指向一家药铺,门口排着长队,人们争先恐后地想要购买草药和药品。药铺台阶上的狼妇人正用裙摆兜着几瓶深褐药水,她颈间教会的银坠子随着推搡不断拍打陶罐。我的鼻翼微微翕动,仔细想辨认出一些气味:“艾草、硫磺,还有……乌鸦眼?”

  “这是疫病下的典型反应。人们开始囤积药物,即使这些所谓的药物对疫病可能毫无效果,甚至可能用了一些荒唐的原料。”他的耳尖转向广场方向,我顺着他的耳朵望过去,看到最前排农妇颤抖的睫毛,在一位灰狐教士扬起缀着骨铃的手杖时,沾满了晨露般的泪光。

  “神明震怒了!他降下了惩罚!”灰狐高声喊道,“是国王的傲慢引来了这场灾难!只有回归教会的初心,忠于最高的神,才能获得救赎!”

  弱智吧……虽然我应该尊重所有人的信仰,但是我发现我仍然无法做到理解……仍然没办法理解他们会因为一些虚无缥缈的事,然后给自己的君主扣上莫须有的帽子。

  锁子甲的摩擦声突然密集如骤雨。我感到一阵愤怒,按住腰间佩剑,想要上前理论,但雷欧纳多轻轻拉住了我的手臂,还挥挥手让大家不要轻举妄动。灰狐主教耳尖那簇黑毛随冷笑颤动的方式让我如坠冰窟,我从来没有见到过笑得如此“刺骨”的家伙。

  “不要正面冲突,殿下,”他警告道,“这正是他们想要的。疫病时期,人们需要一个发泄恐惧的对象,而教会知道如何利用这一点。”

  我咬紧牙关,那股气在心里盘旋了几个来回,总算是慢慢平复下来。我们直接路过这群人,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到达了东城门附近的广场,那里已经搭建起了临时的粮食发放站,几位皇家仓库的管理员正在指挥工人们卸下装满面粉和干粮的大车。

  这就是我今天需要待着的地方。粮食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信仰,当然拥有更加珍贵的现实价值。

  一位年长的棕熊男爵——父亲的老朋友杜兰特伯爵——正在监督整个过程。面粉袋摔裂的闷响惊飞了广场鸽群,杜兰特伯爵的熊爪上还沾着面粉与铁锈色的血痂,这让我想起他当年来王室和父亲商议大事,闲暇间教我用桦木弓射出了自己的第一支箭。

  “殿下,感谢您在这个时刻前来。”他深深鞠躬,声音中带着真诚的敬意。我注意到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显然已经工作了很长时间。他的鞠躬使那件起毛的缎面外套露出后颈补丁,和我印象里他总是穿得十分考究的样子有点出入——最终这被我解释为“与人民共进退”的考量。

  “情况如何,杜兰特伯爵?”我问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而有威严,就像父亲那样。不过在伯爵的眼里,我大概还是那个拿弓都会拿错姿势的小屁孩。

  “昨夜又有三家磨坊主囤粮。”伯爵说话时,一粒麦壳从他花白的眉间飘落,“您父亲签署了征粮令,不过这些东西之间……您知道的,我们很难平衡所有人的诉求。”

  我挺直脊背模仿父亲听政时的姿态,却感觉后颈的汗缓缓渗进了刺绣的德牧图腾。

  “疫情尚在控制之中,殿下。”杜兰特伯爵摇了摇头,指节处的老茧蹭过汗湿的额头时,在皮肤上拖出道浑浊的水痕。他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却还是侧身帮我遮挡刺眼的阳光,我注意到他左耳下方那道狰狞的疤痕,父亲以前告诉我,这是二十年前与他并肩清扫余孽时留下的印记。“但恐慌比疫病本身传播得更快。现在的情况是,城东的确有几户人家染病,我们已经安排了最好的医师前去查看,并且隔离了患者。”

  “教会……”他喉咙里滚动的低吼突然卡住,喉结在松弛的皮肤下剧烈滑动,像是在咽下某种苦涩的药汁。老熊浑浊的瞳孔转向雷欧纳多,我的老师动了动耳朵,两人环顾四周,确保没有闲杂人等在听,才压低声音继续道:“真正的麻烦是教会的反应。主教派人宣称这是神对王室不敬的惩罚,他们在各个街区组织祈祷会,暗中散布对王室不利的言论。”

  我注意到伯爵说话时不断看向雷欧纳多,眼中带着一丝询问,仿佛在确认他是否值得信任。我的老师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伯爵的犹豫。

  “殿下完全信任我,伯爵大人。”他平静地说,“而我的忠诚只献给王室。”

  雷欧纳多的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这是我很少见到的表情,但杜兰特的表情仍然是审视的模样,最终也只是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回答。

  “教会在利用这次疫情推动他们的议程,”伯爵继续说道,“主教正要求国王允许教会接管隔离区的管理权,声称只有教会认证带领的祈祷和忏悔才能驱散瘟疫。”

  雷欧纳多向前半步,磨损的皮靴跟踩断了一根枯枝。

  “哦是吗?我的历史学得没错的话,那年西境大瘟疫……”老师的声音像浸过冰水的刀刃,“教会接管隔离区后,死亡率完全上升了四成。”

  “无论如何,先把粮食都发给大家吧。”我终于找到机会插一句话,光是听他们说话,我就已经疲惫不堪了。

  心累……

  我们决定继续粮食发放仪式——我站在高台上,准备给排队的市民致辞。我展开羊皮卷宣读诏令时,“以王室荣耀起誓”的烫金字迹似乎在手中阵阵发烫。

  “王室与你们同在,共渡难关。”

  我重复着父亲教给我的模板,尽量让自己显得威严而可靠。雷欧纳多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的存在给了我莫大的安慰。人们领取口粮时,我注意到他们的反应各不相同——有的人眼中充满感激,有的则避开我的目光,低声嘟囔着什么。

  忽然,一个年轻的狐狸工匠从队伍中站出来,我的德牧鼻子好像嗅到他围裙上有松脂与铸铁的气息,大概是兵器工坊的小子。他高举的右手缺失小指,这是锻造学徒确实可能出现的工伤,但断口处粉色的新肉在阳光下,就像一朵畸形的花。他高声喊道:“殿下,教会说这场瘟疫是因为王室与神灵疏远!他们说只要国王向教皇认错,疫病就会消失!”

  他的声音颤抖,但眼神坚定,显然是真心相信着这些话。那道歉也应该和神道歉,为什么要和教皇道歉呢?

  人群中立刻响起一片议论声,有人附和,有人反驳,秩序似乎开始变得混乱。暗卫们立即戒备起来,手按在剑柄上,但我抬手制止了他们。

  统治不仅是用武力,在相对和平的时代,更应该用智慧和同理心。

  我深吸一口气,直视那位工匠的眼睛:“我理解你的忧虑,但请告诉我,当你的孩子生病时……”

  是祈祷治愈了他们,还是医药和照料?我想如此说,又突然把话咽了回去。那些教会的家伙大概就等着小继承人说这些,然后更好地给我们扣上不尊敬神灵的帽子。

  我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换了个说辞,声音平静但足够响亮,让周围的人都能听清。

  “国王——我的父亲——正在调集全国最好的医师和草药师,我们相信我们可以共渡难关……神明在上,他们会看到我们的团结努力。”

  其实我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心里拧巴成了一团,但我知道哪怕我对这一切都犯恶心我也得这么讲。

  雷欧纳多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让我的信心倍增,也找回一点点状态。我继续说道:“教会有教会的职责,王室有王室的责任。治理国家需要的是切实的行动,而非空空……而非一味依赖神明。我们自己也要努力,让他们看到我们的努力。”

  我环视人群,看到许多人若有所思地点头。那位工匠似乎也被我的话语所触动,他的耳朵不再紧贴头部,姿态放松了些。也好,我从一开始也不觉得他是个教会派来的坏人,大家都不过是在不确定的日子里挣扎着,寻找着那一丝光明罢了。

  “我向你们保证,”我的声音更加坚定,我知道我必须做出继承人应该有的模样,要让大家信服。“王室会竭尽全力保护每一位市民的安全,无论是抵御外敌,还是对抗疫病。”

  发放仪式结束时,雷欧纳多和我走向一旁休息。

  “您处理得很好,殿下,”他轻声赞许道,“您展现了一个未来国王应有的智慧和威严。”

  未来的国王?我们先能让这个国家活下去再说吧。不过他的脸上带着真诚的骄傲,这让我心中涌起一阵温暖。

  “是您教会了我如何思考,”我回答,“如何看穿表象,理解本质。说实话,刚才差点说错不少话。”

  雷欧纳多微微摇头:“我只是指引,真正的智慧来自您自己的天性。”

  唔啊,雷欧纳多怎么还是讲话就只会讲官话!虽然被夸会很开心,但是也有点尬尬的。

  回到城堡时,日已西沉,石墙上残留的日色正被暮色缓慢蚕食。我们匆匆穿过长廊,注意到不少侍从也行色匆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雷欧纳多跟在我身后,他的步伐轻盈却急促,我能感觉到他的警觉。自从那天听到了疾病的事情以后,我的老师这几天似乎总是面色凝重,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父亲在议事厅等我们,当厚重的橡木门被推开时,门轴转动的呻吟惊起了窗台上的小鸟,父亲独自站在窗前,竟然显得略微有些佝偻。他的披风下摆沾着墨渍,新染的痕迹沿着金线刺绣蜿蜒成溪流。我们进门的动静大概足够他听见,但他没有立即转身,我心里便有一阵不祥的预感。上次父亲如此回应我的到来还是小的时候犯了错,那次我被关了好几天的禁闭,每天都要给他背诵一次王室成员的一些不算成文的守则。

  “父王。”我轻声唤道,尽量保持声音的平稳。他转身时,银制腰带扣与窗棂碰撞发出轻响,我注意到他面容上布满了疲惫,眼睛里的光芒黯淡无比。德牧族的耳朵常常高高竖着,能保持一副有精神的样子,如今那直愣愣的耳朵却也没有让父王显得多么骄傲威严。他向我点头示意,又朝雷欧纳多投去一瞥,那眼神中既有信任,似乎也有某种无言的请求。

  “城东的情况我已知晓,”父亲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他本来就话少,所以相对他而言,这次的夸赞算不上敷衍。但是整体的气氛过于低压,以至于我还是根本高兴不起来。“你处理得很好,儿子。”

  父亲走向长桌,拿起一封信函。

  “教皇的特使带来了新的通谕。”

  羊皮纸在父亲掌纹间发出干涩的脆响,教皇火漆印章的猩红色在暮光中显得格外鲜艳,宛如一个正在流血的伤口。他的声音平静,但我听出了其中压抑的怒火,

  “教会宣称疫病是神对我们王室大不敬的惩罚,他们要求我公开悔过,并让渡一部分王室对北疆修道院的管辖权。”

  “北疆修道院……知道这个片区意味着什么吗?”他屈起食指敲击羊皮纸边缘,这个动作使手背浮现出淡青色的血管,“这个片区去年上缴的税。足以装备三个骑兵团。他们选择在民众最恐慌的时刻提出这些要求,真是‘仁慈’啊。”

  父亲的目光锐利无比,却也饱含着沧桑与无奈。说到“仁慈”两个字时,一块封蜡在他指间被捏得碎裂,细小的红色碎屑落在德牧纹章地毯上。雷欧纳多保持着恭敬的沉默,但我注意到他的尾巴轻微地抽动——这大概是他推演逻辑链时的习惯。和寻常的摆动尾巴不同,他深入思考时,每三四次抽动尾巴,就会在空中画个半圆。我看了看自己的老师,又看了看父亲,实在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只好暂时也保持沉默。

  照明烛的火光在父亲眼窝投下跳动的阴影,他脸上没了光泽的暗淡皮毛此时让他看起来更为沧桑。父亲见我们没什么大反应,就继续说着:“三天后,教皇的首席主教可能将在大教堂发表演讲,那几个侍从告诉我,他们为这个大事做了不少准备,最后打算宣布对我的教籍除名,甚至可能号召所有忠诚的信徒‘抵制暴君’。”

  我本以为我会生气,但我想到了今天去给大家发粮食的时候,那几个无助的人民,还有那个可恨的煽动矛盾的演讲者。我感到一阵寒意仿佛深入骨髓,让我根本生不起气来,只感到一种深深的乏力感——因为我似乎最后什么都没办法做到,我无法改变一切的走向,就算我们正在对我们心爱的人民努力,他们仍然会把我们送进火坑,我们仍然最终会走向灭亡。教籍除名在表面上或许只是宗教仪式,哪怕我不信神明,我也能明白——在这个信仰浓厚的时代,这意味着王室权威的严重削弱。不仅是平民,就算是曾经已经养成了良好关系的贵族,也可能会因此动摇对王室的效忠,甚至引发更严重的社会动荡。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但是父王,这明显是借疫病为借口的政治操作。”我忍不住说道,回想起今天城中看到的一切——无助者到底是谁呢?现如今,我们谁才是在砧板上待宰的鱼肉呢?

  我不想被别人推着走,我想改变这一切啊,我不想就这样平淡地迎来自己的结局啊。

  我向前半步时,礼服后摆勾住了桌角的铜钉。可我的决心在此刻变得异常坚硬,或许也是年少的不甘在作祟。我抬头看向父亲,哪怕衣服已经被钉子扯出了断线的声响,我也执拗地拉近了和父王的距离。

  “我们难道就不能想一些办法……然后揭露他们的真实意图,向民众解释——”

  父亲抬手时,翡翠戒指与烛光折射的光斑刺痛了我的眼睛。他没打算让我继续说下去,只是直接打断了我:“政治从来不是关于真相,儿子,而是关于信仰和感知。在恐惧面前,人们只会选择最简单的解释和最迅速的解决方案。你能立马想到比神明更简单更快的解决方式吗?”

  我哑口无言,一股无名的委屈突然涌上心头。我知道父亲是对的——我如今只是徒有不甘的象牙塔小屁孩,实际上,我本来就没办法改变这一切。

  改变。我今晚究竟把这个词语想了多少个来回了呢?仿佛我继续想下去,事情的转机就会变成童话故事那样,唱一首歌就能出现在我面前一般。

  他的眼神转向雷欧纳多,后者微微颔首,表示理解。父亲走近我,或许是看出了我那股委屈劲,叹了口气,尾巴扫动了两下,难得地将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需要你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远离这场风暴的中心。找个理由,或许是研习古籍,或许是拜访乡间的某个封地——总之,不要出现在公众视野中。”

  “您是要我躲起来吗?”这无疑是晴天霹雳一般的安排,让我感到一阵被拒绝的刺痛。“在这个王室的大家面临挑战的时刻?”

  “不,我的孩子,这不是逃避,而是战略。我知道你想要改变一切,但你得有这个命。教会想要的是一场公开的对抗,他们希望看到整个王室站在他们的对立面,以便将我们描绘成与神为敌的暴君。”

  不等我回答,父亲已经把目光转向我的老师:“雷欧纳多,我信任你的判断,请带王子去北方的猎场别墅,威廉会在那边接你们,不要回来,直到我派人通知。带上必要的书籍和器具,继续他的学业,但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们的行踪。”

  雷欧纳多深深鞠躬:“遵命,陛下。我会用生命保护王子的安全。”

  指甲陷入掌心的疼痛让我意识到自己一直攥着自己的披风扣环。雷欧纳多鞠躬时,后颈露出一小块晒伤的皮肤——他皮肤不算很好,后颈那一块毛也很稀少。来这个国度这么多年,阳光是他唯一仍然水土不服的地方,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陪着我晒着那太阳,发了一下午的粮食。当他说“用生命保护”时,右手触碰到王室赠予王子教师的徽记,似乎把这当成了自己无上的使命。我想要反对,想说我应该留在父亲身边,共同面对这场危机。但雷欧纳多的眼神制止了我,他轻微地摇了摇头,我也知道大家现在都不需要我继续说下去,虽然有千万不甘,还是心一横,住了嘴。

  “勇气不仅仅表现在冲锋陷阵,有时候,知道何时撤退同样需要勇气。”父亲的声音严肃无比,我也总算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大概吧。“教会的力量本来就不是在于他们的什么教义,只是在于他们遍布全国的势力网络。无论如何,我们现在是逆水行舟,必须谨慎行事,保存实力。”

  雷欧纳多的靴跟轻轻碾过一片飘落的花瓣,这个动作使他的站位刚好挡住西侧彩窗的缺口,仿佛那里下一秒就会放出暗箭伤人。父亲转身时,披风掀起的风卷走了桌上那羊皮纸信笺,他尾巴轻轻一摆,羊皮纸飘向地面的轨迹便被他用剑精准截断——我没看清出剑的动作,这也不像一个销毁的举动,看起来更像是父亲单纯想出出气。他转向窗户,望着逐渐昏暗的天空:“暴风雨即将来临,而你是这个王国的未来。不需要觉得自己非常无用,无论发生什么,王国都需要你安然无恙。”

  当他说到“暴风雨”时,远处恰好传来第一声闷雷,震得吊灯上的灰尘飘落,我望向远处压境一般的乌云,深吸了一口气,千言万语憋在心头,却最终只吐出一声叹息。

  “知道了,父王。”

  北方猎场别墅的气候比主城寒冷不少,坐落在一片茂密的松林中,远离城市的喧嚣与疫病的恐慌。这里的屋子比想象中宽敞,松脂的焦香渗入橡木窗框,菱形格玻璃窗早上总是蒙着晨雾。

  刚到的那天晚上,铁灰色的天穹像是压在断崖之上,猎场别墅像一头伏卧的石兽,随着我们的靠近逐渐从雪雾中显形。三面松林海在北风中翻涌成暗绿色的涛,唯有正对的冰河凝固成狰狞的伤口般的形状,有几道马车辙印在冻土上凝结成冰棱,我们的喘息在寒冷的空气里化作白雾。

  雷欧纳多并不怕冷,这是意料之中无需解释的事情。我倒是不得不多裹了一点衣服,不然总感觉自己下一秒就会被风刮得暴毙。

  橡木大门在铰链的呻吟中洞开,我抽动着鼻子,灵敏的嗅觉能感受到冷风裹着松针与淡淡的血腥味撞进大厅。我说不上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直白一点就是这味道“特别野”。火盆里浸过松脂的木炭噼啪爆裂,我们抖抖身子,让凝结的冰霜簌簌坠落。长矛架上的战斧在火光中泛着光,其他长矛的矛尖沾着未洗净的风干血迹,仿佛仍在诉说某次捕猎的伏击。

  我跺掉靴底的雪,毛皮地毯下的地板发出吱呀声。说实话,比起我年少的想象,眼前的情景还是显得比较“拘谨”,毕竟似乎总是全知全能的雷欧纳多,经常给我一种“北方来的人一定会是身经百战嗜血如命的粗犷汉子”的印象——但掌管这里的盟友叫作威廉,是个和蔼的胖叔叔,当我好奇地问起他那些架子上武器们的故事时,他总是咯咯笑着,说那些都是以前的辉煌了。

  我似乎终于习惯了,或者说终于接受了现状。如今,我在这个地方已经待了一周。每天清晨,雷欧纳多都会准时出现在我的房门外,手中端着一些水果——他总说,吃一点甜的东西有助于我每日需要面对的学习任务。

  生物钟把我叫醒还没多久,门外准时响起三声叩击。雷欧纳多端着黄铜托盘进来,雪豹的修长指节让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唔,雷欧纳多的手爪好大啊,以前他给我补习知识时我就悄悄比过。大概是他经历了一个充满冒险的雪豹童年,他的指节很分明,看起来蛮有力量感的。要爬山去拿什么月光石……感觉就像是冒险小说里才会出现的情节。

  “殿下,今日我们复习一下历史,我带了《查理曼与教廷协定》的手抄本。”

  他总是能平和地开启我们的一天,仿佛我们仍在城堡的图书室中,而非被迫躲避在这偏远的别墅里。他青灰色披风下摆沾着露水,可能是天未亮时去了松林帮忙采药。我接过绘有王室纹章的托盘,今日的水果却异常苦涩,那股味道在舌根蔓延,让我抽了抽眉毛。我总是在尽力配合他的教学,但心思却总是飘向远方的主城。每当信使骑着疲惫的马匹抵达,我都会第一时间冲向前厅,渴望得到父亲和城中局势的消息——前日信使带来的密函还压在书本下,撕开的火漆印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暗红——他们每次带回来的消息,总是令人不安。

  还没来得及学几句话,马蹄铁踏碎冰面的脆响便惊飞了渡鸦,也让我俩的耳朵情不自禁竖了起来——大概是今天的信使到了。灰色狼獾信使的皮甲结着霜花,喉间白毛被呼吸凝成冰棱。他单膝跪地时,腰间铁剑撞在石板上迸出火星。

  “西区面包坊主的幼子今晨咽气了。”他喉头滚动着,爪尖在羊皮纸上留下痕迹,“暴民砸了检疫所,修士们举着圣物在街上游行。”

  雷欧纳多接过密信时,我注意到他尾尖的颤动。这些天来他为主城思考了太多,往往是信使刚来到这里,他便立马阅读信件,并快马加鞭赶出回信。

  “疫病已经蔓延到城西的商业区,”信使声音沙哑地报告道。他的耳朵向后耷拉着,一直在用靴尖磨蹭地板,动作之间显得有些局促。“已有三十余人死亡,数百人被隔离。”

  其实大家能做到隔离就挺好了,还以为人民这时候根本不听王室的话。

  他递给雷欧纳多一封新的密信,那是父亲的亲笔,用特殊的墨水写在看似普通的羊皮纸上,只有在特定的药水下才能显现完整的内容。雷欧纳多曾经和我讲过相关的原理,可惜我偶尔会对自己不感兴趣的知识打瞌睡,因而什么也没记住。

  雷欧纳多接过信件,目光呆滞了半晌,愣了愣才向信使点头致谢:“请去厨房休息,稍后我会给您回信。”

  待信使离开,雷欧纳多才小心翼翼地从书架上取下一个小瓶子,药水滴落瞬间,父亲的字迹如伤口渗血般浮现,每个字母都带着剑刃破空般的凌厉。

  天色还不算很早,烛火在雷欧纳多鼻子上投下细长阴影,他读信时竖瞳收缩成线,眉头也一直皱着。

  “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更棘手……”他突然顿住,尾音消融在松木燃烧的噼啪声中。我盯着他喉结上下滑动,那串琥珀项链在他锁骨间轻颤。

  “教皇的演讲如期举行,他宣布了对国王的教籍除名,并号召所有‘真正的信徒’抵制王室的命令。”他终于开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南方的三个伯爵已经公开表示支持教会的立场,他们拒绝执行王室关于疫病防控的命令,转而采用教会推行的‘祈祷与忏悔’方案。那些拒绝隔离的伯爵……他们的私兵正在改佩教会的纹章。”

  他的声音平静,但我能感觉到其中的紧张,我忍不住插嘴:“雷欧纳多……我害怕这只是个开始。”

  我害怕这只是个开始,一切都会像一个噩梦一般,不是我想要醒来就能轻易醒来。梦魇会一直追寻着我,遑论我是否愿意。

  雷欧纳多抬起头,那双蓝绿色的眼睛中闪烁着忧虑的光芒。他没有回答我,但我大概也知道了答案——他没办法给我做出任何笃定的结论,这和他严谨的性格不合。而我也明白,如今我也不需要虚无缥缈的安慰,那些东西什么事情也做不到。

  我攥紧的拳头砸在橡木桌面上,药水瓶惊跳着在父亲的信笺洇开污渍。愤怒和无力在心里盘旋,我却事到如今也难以理解这一切的荒谬:“他们难道看不出这只会让疫病蔓延得更快吗?祈祷无法治愈疾病!你也知道的吧雷欧纳多!我……”

  雷欧纳多尾尖突然卷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令人吃惊,让我把剩下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殿下,你还记得历史吗?黑死病期间的历史。”他声音慢悠悠的,似乎我的难过也全部在他意料之中。有时候我总觉得,他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家伙,居然这么快就能调整好情绪,然后再帮忙另一个人消化。 “那时候,我们国家的市民当街鞭笞自己直至见骨,认为疼痛能取悦上帝。”

  窗外北风卷着残雪扑打窗棂,在他银灰色睫毛上凝成细珠,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当人们看着亲人皮肤溃烂时,比起承认世界毫无道理,他们就是宁愿相信是自己犯了错。”

  他将信件放在烛火上,看着它迅速化为灰烬,成为再也无法辨认的东西。

  “在恐惧面前,理性往往是第一个被抛弃的东西,殿下。人们需要希望,而教会正好提供了一种简单的解释和解决方案——认罪、忏悔、祈祷,然后等待神迹。”

  隔离、药物治疗和严格的卫生措施,这自然是务实的,但我也完全明白,它们也更加艰难和漫长。

  在危机时刻,人们往往选择相信他们想要相信的,而非他们应该相信的。

  窗外,松涛在暮色中化作紫色浪潮,远山轮廓像父王铠甲上的狼牙装饰。我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思绪仿佛再次飘远。寒风刮过,松枝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低语着远方的秘密。

  窗户对着南方,那里有我的家,我的父亲,以及一个正在分裂的王国。

  “我们不能就这样坐视不管。”我转向雷欧纳多,声音中带着决心,“父亲派我们来这里本来就不是让我们避风头又或者是研习什么东西,不是吗?”

  “您明白就好。北境贵族只认实力,一直是王室坚实的后盾。”雷欧纳多微微一笑,那是一种赞许的表情。他将王室纹章戒指推过桌面,德牧头颅在烛光中龇出利齿。“你过几天要接见的伯爵,他的曾祖父之前用这个砸碎过伪教皇使者的门牙。北方一直是王室最坚实的支持基础,这里的贵族更加务实,对教会的依赖较少。陛下希望我们能够在这里巩固这些联系,确保在局势恶化时,北方依然站在王室一边。”

  “哇哦,砸碎了门牙,这么爽?”我难得的重点抓错了,显得自己很像在耍宝,被雷欧纳多轻轻揪了揪耳朵警告了一下,便讪讪地缩了脖子。以前我的老师也会这么做,如果我还不合时宜的耍宝,他就会用史上最残忍的刑罚来惩罚我——冷处理。

  拜托,让雷欧纳多不理我还不如杀了我,第一次领教到他全天冰冷的表情时,我整整失眠了三天,耳朵在这期间都没有立起来的力气。就连我的父亲都问我,我夹了好几天的尾巴,到底是谁欺负我了。当我怯懦地说出实情时,他却也只说我是活该。

  雷欧纳多走向书桌,取出一张地图,上面标记着北方各个贵族的领地。羊皮地图在火光中泛起油脂光泽,雷欧纳多用染墨的小指沿河湾划动:“介绍一下吧,过几天您将迎来的第一位客人——北境伯爵奥利弗·狼牙。他的势力掌握着北境近七成的铁矿产出,表面上是来狩猎的,实际上是来评估王室的立场和决心……咳咳……”雷欧纳多的声音变得更加严肃,却在中间突然咳嗽起来,我的鼻子翕动着,闻到他喉间泛着一些药草苦味——这些天来他总是没闲着,连日的彻夜筹划正在消耗他的心力和身躯。他擦拭嘴角时,袖口露出腕间青紫的草药贴,让我心里也涌现起一股酸涩。“伯爵会带猎鹰前来,届时您最好要称赞他驯鹰的羽毛光泽,但绝不能触碰。”

  哇哦,猎鹰,这么酷!

  好险,我差点又脱口而出了……

  窗外传来守夜人跺脚取暖的声响,我看见自己映在剑身上的倒影,犬耳正不自觉地转向每个细微响动,不耍宝平静下来以后,我也知道我不应该是一个被保护的孩子,而是王国未来的一部分,一个能够影响局势的棋手。

  “嗯……说服他就交给我吧,我明白了。”

  不过……

  “不过感觉你最近好疲惫啊,真的没问题吗?”

  雷欧纳多甚至没回答我,只是自顾自地拿起书来继续给我讲东西,就仿佛刚才的所有商谈都没有发生过。我深吸一口气,不甘地扭曲了一下,又投身进学习里面——他太累了,不打紧,不打紧……要是不累的话肯定会好好回应我的,嗯,可能也可能是没听到……

  真的不累吗?

  夜晚来得很快——或者说,来到这个地方以后,我觉得每天都过得很快。我靠在木制窗台上,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似乎不太看得见星星。胡桃木窗框的雕花在指腹下凸起,是鸢尾花与剑刃交缠的纹样。我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这些雕花,目光却聚焦在雷欧纳多身上。

  他正伏案疾书,从昨夜到现在几乎没有休息。他的银白色毛发在烛芯爆裂时泛起涟漪,墨迹在他爪尖拖出细长阴影。毛发明明在烛光中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却掩盖不住眼下的青黑。我注意到他时不时揉捏太阳穴,尾巴也不再像往常那样优雅地摆动,而是疲惫地垂在椅子一侧。北方的寒风从窗缝中钻入,带着松脂的气息,却驱不散房间里墨水和羊皮纸的味道。墨水瓶旁散落着揉皱的纸团,每个都带着爪痕褶皱,每一个都是写给父亲的废案。当他俯身蘸墨时,我听见他的脊椎发出轻微的咔响,那件常穿着的衣服,后腰处已磨出毛边。我吃了一口盘里已经有些干了的水果切片,明明应该是甜的,却感觉苦涩在舌尖蔓延。

  “老师,你该休息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更柔软。他握笔的爪子突然悬停,一滴墨汁在羊皮纸上晕开。

  “殿下刚才说什么?”他抬起头,那双蓝绿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疑惑,不像是没有听清,更像是直接忘记了我还在房间里。我不知道我应该抱有什么心情,最后只是叹了一口气。

  “我说,可以休息会儿了,雷欧。”

  我们独处时,我偶尔会省略他名字的后半部分,这是我们之间一种无言的亲近,他也并不排斥。

  “再写完这封信,殿下。”他眨了眨眼,驱赶着疲惫,手上却没停下。雪豹耳尖的簇毛抖落几点烛灰,脖颈处的银链滑进衣领。我走近书桌,看着桌上堆叠的信件、地图和各种笔记,突然感到一股无力感,哪怕这些工作并不是我在做。

  生活的重量实在无法用纸张的厚度来衡量。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敲击着桌面,耳朵转动着,脑海中开始盘旋着一个念头。

  ——领导者不仅要学会使用他人,更要学会关心他人。你需要亲人,才可用人。

  如果我无法为远在王城的父亲分担重任,那是否至少可以照顾好眼前这位忠诚的导师。

  暮色已深,别墅内只剩厨房还飘着饭菜的香气——这个别墅的主人常常晚上会吃点东西,所以一到时间厨师就会开始烹饪。我起身,眼神游离着,故作随意道:“我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吃的,你要来点吗?”

  不等他回答,也不需要他回答,我已经溜出了房门。厨房里,石墙上的铸铁挂钩晃动着野猪火腿的阴影,老厨师正用木勺搅动陶锅,獾类兽人特有的圆耳在蒸汽中耷拉着。他早已准备好一些东西了,一碟杂烩肉派正在炉上保温。我盯着那派,又看了看窗外,突然想起小时候雷欧纳多曾提过,他家乡的节日里,人们也会在松木林中举行篝火晚宴。

  我抓起挂在墙上的厚斗篷,趁老厨师转身的空档,又偷拿了两瓶果酒和一篮甜点。厚重的果酒在怀中晃荡,我小心翼翼地走回书房,生怕发出声响。推开门时,雷欧纳多仍保持着我离开时的姿势,只是眼中的疲惫更甚。

  “别写了,我有个更好的主意。”我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手,感受到那只爪子上的茧和微微的颤抖。石阶上的冰层在靴底发出哀鸣,怀中的酒瓶摇摇晃晃,仿佛很快就会被我拿滑,让我不得不有点提心吊胆。雷欧纳多的爪子比我记忆中更冷,掌心的剑茧摩擦着我虎口的旧伤。月光将雪地照成银鳞密布的兽皮,我们踩出的足迹就像串写在兽皮上的歪斜符文。为了今天这一下子,我还是小小地事先做过了准备的!我踩了点,猎场别墅后有个小山坡,离别墅不远,视野却极佳,那样的地方完全适合放松一下心情——哪怕天气不算很棒,也不咋看得见星星。

  “殿下,我们不该——”雷欧纳多开口,声音中是少有的犹豫。

  我轻轻摇头,捏了捏他掌心的肉垫:“今晚不是王子和教师,只是两个朋友。”

  当别墅的瞭望塔消失在松林后,他突然抽动鼻翼:“殿下偷偷地偷了……今天刚拿出地窖的陈酿出来?”

  还未等我否认,他又补了句:“没事,就是想着该用衣服之类的东西裹着酒瓶。因为霜冻会让酒变涩。”

  “我就知道你不会怪我的,哼哼。”

  说着,我递给他一条毯子,自己则摆弄着带出来的干柴,试图生起篝火。我从未做过这事,笨拙的动作惹得雷欧纳多终于扬起嘴角。他再不笑一下,我真的就要把他当成面瘫了。他接过火石,三两下便点燃了火堆。夜风舔舐着篝火,在他虹膜上镀出琥珀色光轮,也驱散了些许疲惫。我们并肩坐在毯子上,分享着我偷来的食物和酒——也可能不能算真正意义的偷,也可能是老厨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我来这里他还蛮喜欢我的。

  “小的时候,我的家族受到国家重用,我和你讲过了。”他撕开肉派时酥皮簌簌掉落,“我举着火把穿越暴雪,只为给邻国送去停战协议。”

  浆果汁顺着他的手腕流进袖口,他抬头望天,尾巴在雪地上画出螺旋。

  “陛下,我原本以为我会死,我太累了,累到直接昏过去,在冰湖边上不知道睡了几天,醒来时火把居然还在燃烧。”

  雷欧纳多小口啜饮,尾巴开始轻轻摇摆,那是他放松时的标志。

  “我知道我们在很多时候都应该务实,但是陛下……太多东西没办法直接解释,所以我直到现在,也相信着神的存在,相信着命运安排我不用死,相信着……这一切都是他们安排的缘分。”

  “知道吗,雷欧,”我仰头望着星空,酒精让我的声音似乎比平时更加随意。我的头昏昏沉沉,感觉已经无法对自己组织的语言多加思索。“你教了我太久了,教我读书,教我剑术礼仪,甚至教我如何思考。我会尊重你的想法,哪怕我自己……并不信神明。”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舞着融入黑夜。

  “我想知道更多你的故事,只要是你的就好。”

  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既像是星光的倒影,又像是回忆的潮汐。我一直无法描摹雪豹的过往,最喜欢说的东西是“和我讲讲你以前的事情”。雷欧纳多轻轻抚摸着酒杯,仿佛那是一件珍贵的宝物。他注视着跳动的火焰,许久才开口。

  “我的国家,冬天漫长夏季短暂。”他的声音轻柔,带着回忆的温度,尾巴在雪地上轻轻画着弧线。“我们氏族喜爱着那座雪山,那里除了有月光石,还有一个……传说中,还有一个古老图书馆,那里据说藏着早已消亡的文明留下的知识。”

  我常常问起老师的过去,但不是每次都能听到故事。大部分时间,他总是简单带过,再将话题引向我的课业。火光映照在他的银白色毛发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双蓝绿色的眼睛中倒映着星光与篝火,仿佛承载着遥远山脉的秘密。

  “不过我没来得及看见这个地方,我就匆匆忙忙出去学习,匆匆忙忙来当你的老师。”他转向我,眼中闪烁着柔和的光芒,“起初我以为这只是暂时的职责,或许我不用教你多少,我终归要回到我的国家,但随着时间推移……”

  夜风拂过我们之间,带走了几缕篝火的温度,

  “殿下,我们无法回到过去。”

  我们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篝火的噼啪声和远处猫头鹰的啼叫打破宁静。木头燃烧的爆裂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火星裹挟着树脂的焦香窜向夜空。雷欧纳多的瞳孔在火光中扩张成圆月,银白色胡须随着吐息轻颤。他清了清嗓子,喉间震动带起颈毛涟漪般的起伏,酒杯放下时在岩石上磕出清脆的声响。他忽然露出一个顽皮的微笑,这表情在他平日严肃的面容上显得格外罕见。

  “既然今晚是朋友之夜,不如让我讲个烂故事吧。”他的尾巴轻轻拍打着雪地,身体放松地向后靠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

  “我的老师打算现编一个故事给我听?”我的耳朵抖了抖,说着调侃的话,尾巴却不自觉地摆动。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尾巴尖有节奏地拍打着雪地,故事便从他慵懒的语气中流淌出来。

  “遥远的以前,有只皮毛像被月光漂洗过的雪豹,眼睛嘛……”他故意停顿,爪尖轻点自己眼睑,“有点像冻住的蓝莓汁,又或者是……一些琥珀的颜色?不重要”

  “这只雪豹被派去照顾一只倔强的德牧幼崽,那幼崽有着金棕色的毛发和永远竖起的耳朵,总是对一切充满好奇。”

  “德牧近几日淡淡的想死。”我忍不住补充了一句,又被他揪耳朵。

  “这只德牧幼崽来自一个古老的家族,他们世代守护着森林中最大的领地。”雷欧纳多松开爪子,我便揉了揉自己战损的耳朵,倒也不觉得生气。他的声音变得富有节奏,仿佛真的在讲述一个古老的传说,“但这片森林正面临危机——北方的寒冰巨狼想要侵占领地,而南方的狐狸氏族则用诡计和谎言蛊惑着森林的居民。”

  火焰在他说到“寒冰巨狼”时陡然蹿高一下,将我们投在雪地上的影子撕扯成狰狞形状。雷欧纳多调整坐姿,继续添加细节:“那些巨狼的爪能撕裂花岗岩,呼出的白雾能让树瞬间枯死。”

  他指甲在雪地上划出交错的沟壑,仿佛在模仿故事里的爪子。我抱紧膝盖,任由他的声音将我带入故事。篝火的光芒在他的面庞上跳动,雪地反射的月光为他镀上一层神秘的银边。我知道这个故事中的角色代表着什么,但还是听得津津有味——不知道老师编故事能编得多有趣呢?虽然目前来看好像有些俗套,但是比起最近的高压,听故事实在是太放纵了一点。

  “雪豹教导德牧认识森林的规则,辨别植物的药性,学习祖先留下的智慧。而德牧则带着雪豹探索他从未发现的森林角落,用独特的视角看待这个世界。”雷欧纳多的手指在空中轻轻勾勒,仿佛在描绘那片想象中的森林,“有一天,他们听说森林深处有一座古老的遗迹,据说里面藏着能够平息纷争的宝藏。于是,不顾长辈的警告,两个年轻的冒险者决定前往寻找。”

  我感到自己的尾巴不自觉地摇晃起来,就像小时候听睡前故事时那样……那时候妈妈也会给我讲故事,讲好多正能量的小屁孩改变世界的故事。他总说,那些孩子比起我差远了,我也可以是那个改变世界的孩子。

  “他们穿过茂密的灌木丛,跨过湍急的溪流,躲避毒蛇的巢穴,终于在第三天的黄昏抵达了那座被藤蔓缠绕的石塔。”雷欧纳多声音低沉,富有磁性。故事进行到石塔时,雷欧纳多抽出随身匕首,刀尖在雪地上刻出藤蔓缠绕的纹样。

  “那些毒蛇……”他手腕突然翻转,匕首擦着我耳尖钉入身后松树,树皮裂开处似乎在视觉错觉中渗出点点血——我大概是喝醉了吧,但还是被他这突然的动作吓得一激灵,后颈的毛发大概都炸开了。“毒蛇会伪装成枯藤,然后等待猎物……打起精神来,我的小家伙。”

  “咋还这么凶呢。”我嘟囔着。

  “本来想掐你一下的。”雷欧耸肩,面含笑意,继续讲述故事。“石塔的入口被一块巨石封住,上面刻着古老的文字。德牧焦急地想要移开石头,但雪豹阻止了他,因为他认出了那些文字的含义——真正的宝藏不在石墙之内,而在寻找的过程中。”

  他停顿片刻,拨动着篝火中的木柴,火星四溅,在黑夜中如同转瞬即逝的星辰。

  “太正能量了!”我忍不住帮腔,笑了笑,证明自己在听。

  “哈,德牧起初很失望,他们跋涉如此之远,却只得到一句谜语。但雪豹指向来时的路,问他是否注意到沿途所见的一切。”雷欧纳多的眼睛直视着我,仿佛穿透了故事回到现实。“在寻找宝藏的旅途中,他们发现了森林居民真正的需求,了解了狐狸氏族的谎言为何如此诱人,也明白了巨狼为何渴望这片土地。他们也看见了……美丽的一切,美丽的天空,美丽的来时路。”

  夜风卷起积雪扑向火堆,雷欧纳多用披风为我挡住飞溅的火星。

  “他们回到德牧的家族,分享了旅途中的见闻和领悟。德牧的父亲——一只威严的老德牧,惊讶于儿子的成长,也明白了如何应对当前的危机。”雷欧纳多的声音逐渐变小,如同即将结束的篝火,“真正的力量不在于牙齿和爪子的锋利,而在于理解和智慧。于是,德牧和雪豹并肩站在高岩上,面对着整片森林,准备迎接新的挑战。”

  他轻轻放下酒杯,故事戛然而止,留下无限的想象空间。

  “哎呀,老师,你真的不适合编故事呢。”我忍不住吐槽,但心里还是暖洋洋的。“你的所有走向我都能猜到呀!甚至你的遣词造句……”

  雷欧纳多的故事戛然而止,我的笑声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一缕白雾。那个以我们为原型的寓言故事简单却意味深长,正如他平日的教诲一般。我想继续调侃几句,却发现舌头变得迟钝,眼皮也越发沉重。酒的后劲不知何时悄然袭来,温暖从胃部蔓延至全身,带着一种舒适的倦意。篝火在视线中变得模糊,摇曳的火光与满天繁星交织在一起,形成奇妙的图案。我感到身体不自觉地向一侧倾斜,意识如同退潮的海水,渐渐远去。

  雷欧纳多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我,他的爪子稳稳地托着我的肩膀,温暖而坚实。

  “看来王子殿下低估了北境果酒的威力。”他的声音中带着少有的调笑,却又不失温柔。我想回应,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咕哝声。夜风吹拂着我的皮毛,却感觉不到寒冷,只有一种奇异的飘忽感,仿佛整个人都变轻了。雷欧纳多的身影在我模糊的视线中变得高大而模糊,他轻叹一声,动作轻柔地将我扶起。“或者是,您本来酒量看来也不好。”

  “该回去了,殿下。”雷欧纳多的声音如同来自遥远的地方,我感到自己被小心翼翼地拉起,身体几乎无法支撑自己的重量。月光下,雪地泛着银色的光芒,树影斑驳,与摇晃的视野融为一体。我的脚步虚浮,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云端。雷欧纳多的臂膀环绕着我,他的体温透过斗篷传来,驱散了一部分寒意。远处别墅的灯光如同迷雾中的灯塔,忽远忽近。

  回到别墅的路似乎变得格外漫长,雷欧纳多耐心地引导着我,避开石块和树根,不时低声提醒我注意脚下。夜空中的月亮仿佛在追随我们,穿过树枝间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我的思绪如同一条蜿蜒的小溪,毫无目的地流淌,时而想起雷欧纳多的故事,时而又回到远方的主城和父亲身上。酒精的作用下,所有的忧虑和压力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剩下当下这一刻的温暖与安全。我靠在雷欧纳多身上,闻到他皮毛上残留着松针与墨水混合的气息,那是一种熟悉的、代表着安全感的味道。

  当我们终于回到别墅,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走廊上的火把将墙壁染成金色。大概是避免多说话,雷欧纳多小心地避开值夜的侍卫,引导我沿着楼梯回到卧室。木制的楼梯在我们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但在酒意的作用下,一切声响都变得如此遥远。我的卧室门被轻轻推开,壁炉中的火焰已经燃烧得只剩余烬,却仍然散发着温暖。雷欧纳多扶我到床边,帮我脱下沾满雪水的靴子和斗篷,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

  就在意识彻底模糊前,我感到一条毛毯被轻轻盖在身上,雷欧纳多的声音低沉而温和:“晚安,殿下。明天记得多吃水果。”

  谢谢你的故事,也谢谢你一直以来的陪伴呀,雷欧纳多。

  我想说些什么,但舌头已不再听从指挥。恍惚中,我仿佛回到了城堡,那时妈妈也会在每个夜晚为我掖好被角,讲述那些充满智慧的故事。窗外,北境的风雪仍在继续,但在这温暖的室内,在酒精和疲倦的双重作用下,我坠入了无梦的深眠,最后的意识是雷欧纳多轻轻关门时传来的细微声响。

  我沉入梦境的深处,现实与想象的界限逐渐模糊。梦中的世界色彩鲜明,轮廓清晰,远比醉酒后的朦胧记忆更加真实。在这个梦境里,我不再是王子,雷欧纳多也不再是我的老师。我们只是一对在同一片土地上长大的挚友,没有王权与教权的争端,没有繁复的礼仪与沉重的责任。晨光中,我看见幼年的自己,毛发蓬松的金棕色德牧幼崽,在草地上追逐着一只银白色的雪豹少年,笑声在青翠的山谷间回荡。

  当钟楼响起闷响

  你盔甲上荆棘花纹开始发烫

  那场学习我折断了短剑

  却只记得你事后递给我的果糖

  

  梦境如同跳动的画面,毫无逻辑地变幻着场景。一会儿我们在溪边捉鱼,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化作彩虹;一会儿又在树林间捉迷藏,雷欧纳多的白色皮毛在绿叶间若隐若现。我看见雷欧纳多教我识别森林中的草药,我则带他去村庄边缘看铁匠打造闪亮的武器。我们分享一个苹果,轮流讲述从旅人那里听来的奇异冒险故事。没有王室的束缚,没有教师与学生的界限,只有纯粹的友谊和共同成长的喜悦。梦中的雷欧纳多笑容更加轻松,眼中没有现实世界里那种时刻警惕的神色。

  

  像铁匠铺不眠的铜水,

  浇铸出黎明下的德牧纹章。

  你存在是城堡地窖第二十三排,

  葡萄酒在橡木桶里的甜蜜张狂。

  

  梦境深处,我们并肩站在山顶,眺望远方连绵起伏的青山与点缀其间的村庄。

  “总有一天,我们会一起去看看那些地方。”梦中的雷欧纳多说道,声音中满是向往。风吹拂着我们的皮毛,带来远方森林的气息。在梦的逻辑里,这一切都如此自然——我们不是来自不同的世界,不是因为政治联姻和王室安排而相遇,仅仅是在同一片土地上相识、相知的灵魂。我们没有身份的隔阂,没有责任的牵绊,可以自由地选择前进的方向,一起面对未知的冒险。

  

  即使明天要跟随德牧旗出征

  此刻却只关心

  你滴在书里的覆盆子果酱

  正甜过所有东征传说

  

  随着年龄增长,梦中的我们依然形影不离。我们在集市上讨价还价,在酒馆里听游吟诗人讲述远方的故事,在节日的篝火旁跳起粗犷的舞蹈。雷欧纳多不再只是知识的传授者,而成为并肩作战的伙伴。我们猎取山中的野兽,共同面对危险,彼此救赎,彼此扶持。在这个梦境的世界里,我不必担心辜负父王的期望,不必为王国的未来而忧心忡忡,不必在议会上谨言慎行。我只需做自己,而雷欧纳多也不必将所有情感隐藏在严肃的教师面具之下。

  用修道院新研的墨水

  我们在稿纸背面画

  我们被晨光晒暖的剑鞘

  与永远烤焦的蜂蜜面包

  

  梦的最深处,我看见我们长大成人,依然在一起。雷欧纳多开设了一家书店,我则成为了一名旅行商人。每次远行归来,我都会带回异国的奇珍异宝和有趣的故事;而他则保管着我的藏书和收集的地图,在壁炉旁等待我的归来。这就是梦中的幸福图景——简单而温暖,没有宏大的使命,没有血腥的权力斗争,只有平凡生活中的小确幸和彼此陪伴的安心。月光洒在我们共同搭建的小屋上,炊烟袅袅升起,融入星光闪烁的夜空。这样的生活,与我即将面对的王子命运如此不同,却在梦中显得如此真实而触手可及。

  梦境在一阵清晨的鸟鸣中逐渐褪去,留下一种难以名状的温暖与失落交织的情感。我尚未完全醒来,意识漂浮在现实与梦境的边缘,一部分的我仍沉浸在那个简单而美好的世界里。在那里,我和雷欧纳多只是两个平凡的灵魂,没有责任的桎梏,没有命运的安排,只有纯粹的友谊和共同成长的喜悦。

  “希望下次不用教你长大,而是陪你长大。”

  这梦如此清晰,如此真实,以至于我几乎能感受到梦中那轻松愉悦的情绪,那种不受身份束缚的自由。

  朦胧中,我感到一丝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脸上。

  ……头痛欲裂,喉咙干涩如砂纸,身体似乎被灌了铅一般沉重。我又试图转动脖子,却引发了一阵尖锐的刺痛,让我差点惊叫出声。

  昨夜的果酒显然比想象中更加烈性,留下的不仅是断片的记忆,还有这令人难以忍受的宿醉!

  大概不是因为我酒量太差吧,我记得父王就很能喝,我应该多少比较像他才对.......

  正当我打算重新闭上眼睛,沉回那个温暖的梦境时,一阵轻柔而坚定的敲门声打破了晨间的静谧。不待我回应,门便被推开,熟悉的足音伴随着托盘放在桌上的碰撞声靠近了床边。

  等等!别嘛!我不要起床!

  “殿下,已经接近午时了。”

  雷欧纳多的声音平稳而克制,不像往常那般严厉——事实上不是每一次他都会来叫我起床。他总是有很多事情要忙,但往常如果意外睡到太晚,他还是会怪罪我几句的……虽然也不痛不痒。今天想必是考虑到我的状态,看起来温柔了不少。我艰难地撑开眼皮,阳光刺得我立刻又闭上了眼,一个轱辘翻过去,脸朝着床,泄气一般埋在了里面。

  “北境的果酒后劲十足,他们总是有一些能让大老爷们轻飘飘的奇怪配方。”他的语调中带着一丝调侃。我听到水注入杯中的声音,然后是草药的香气弥漫开来。

  “喝下这个,会感觉好些。”雷欧纳多轻声道,声音恰到好处地控制在不会加剧我头痛的程度——要是是威廉伯爵来叫我醒,他那大嗓音……我肯定脑袋会嗡嗡的。

  噢对……今天要见那个……那个谁来着?

  我挣扎着坐起,接过那杯散发不知名草药气味的饮品——雷欧纳多大概给我辨认过,但可惜这些知识我也不太感兴趣,总是学的一知半解——我只需要用就可以了,雷欧能帮我准备好一切的。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舒缓的感觉。睁开眼,我看见雷欧纳多已经打开了窗帘,站在窗边整理一叠写满了东西的纸张。阳光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影,照亮了他银白色皮毛上的那些斑点。

  他倒是看起来精神焕发,没有丝毫昨夜疲惫的痕迹,仿佛那个在桌前倦怠不堪的雪豹只存在于我的想象中。

  他昨晚也喝了不少的吧?什么意思呢?怎么感觉一点事儿都没有……

  我努力回忆昨晚的细节——篝火,故事,还有那个异常清晰的梦。梦中的情景已经开始模糊,但那种简单纯粹的友谊带来的温暖感觉仍然萦绕在心头。说实话,我真的很想回到那个梦里去,然后再也不用醒来面对现实里这些让人身心俱疲的事件。

  “北境伯爵预计傍晚时分到达,”雷欧纳多翻开一本厚重的笔记,“按照惯例,我们需要准备迎接仪式和晚宴。”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公事公办,仿佛昨夜那个讲述家乡故事的雪豹从未存在过。我揉了揉太阳穴,现实世界的职责如潮水般涌来,最终还是冲散了梦境留下的最后一丝余韵。

  雷欧纳多继续说道:“伯爵此行除了例行拜访外,据说还带来了关于北部边界教会活动的消息。国王陛下——您的父亲,特别嘱咐我们要详细记录。”

  我慢慢撑着站起身来,感觉身体里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阳光下,房间里的一切看起来如此熟悉又陌生,如同从一个世界跌入另一个世界。窗外,猎场别墅的仆人们已经开始为迎接贵客做准备,搬运木柴、清扫庭院、擦拭银器。烛台被擦拭得闪闪发光,厚重的窗帘被拉开,有几个长久不用的壁炉重新燃起温暖的火焰。雷欧纳多将准备好的衣物放在床尾,动作利落而精准,一如既往。

  无论是作为老师还是作为朋友,他从未停止照顾和保护我。

  “昨晚的故事,”我犹豫着,却还是突然开口,声音因宿醉而略显嘶哑,说完连自己都觉得自己蠢乎乎的。“那只德牧和雪豹,他们最后怎么样了?”

  雷欧纳多停下手中的动作,平和地转过身看向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肩膀上,那一刻两个身影重合,他看起来既像是严肃的老师,又像是梦中那个无忧无虑的伙伴。

  “那要取决于他们的选择,殿下。”他轻声回答,“每个故事都有无数种可能的结局,就像我们面前的道路一样。”

  我们的选择吗?

  “那……”

  “您再不起床,我将会动用最高刑罚,并且将冷战日期延长到五天。”

  “不不不饶了我吧……”

  最后我还是把心里的话全部咽了下去。

  

  傍晚时分,天空泛着橘红色的余晖。太阳沉到松树梢时,别墅前的空地已经被打扫一新。我站在台阶上,身着正式的礼服,雷欧纳多则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如同一个永远的守护者。仆人们整齐地站在两侧,形成一条迎接的通道。我竖着的耳朵捕捉到,远处积雪由远至近,传来被踩实的咯吱声。

  仆人们都是垂手站着,尾巴都紧贴裤缝,看起来很正式。雷欧纳多说,北境贵族最讨厌奴颜婢膝的模样,所以从来不喜欢一些需要卑躬屈膝的礼仪。

  我听见雷欧纳多在我右后方轻咳,雪豹特有的肉垫让他的脚步毫无声响。我后颈的毛被礼服领口磨得发痒,草药让舌尖发麻,却压不住颅内的抽痛——但至少不再像早晨那样难以忍受。

  远处的林间小路上,一个高大的身影渐渐清晰——北境伯爵终于到了。但让我意外的是,我的想象里,他或许会带一大群人像视察一样过来,但他竟然只身一人,没有带任何随从或护卫。

  林间走来的巨狼每步间隔精确,爪子刨到地的节奏像战鼓,震得我犬齿发酸。他右肩蹲着的猎鹰毫无征兆地突然尖啸,惊得仆人群中响起一个侍女倒抽冷气的声音。

  伯爵是一只银灰色的狼,但银灰狼毛覆盖的躯体特别壮,好像比成年棕熊还壮。他的皮毛间夹杂着深色的纹路,真的像是北方的雪山与岩石。他穿着一件简单却似乎做工精良的皮毛外套,没有过多装饰,只在领口镶嵌了几颗蓝色宝石。伯爵走近时我的德牧鼻子抽了抽,好像闻到了冰原苔藓的腥气。他右耳有道撕裂旧伤,随着转头动作会露出内侧粉色的疤痕。但是毋庸置疑,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他右臂上栖息的那只猎鹰,虽然雷欧纳多提前和我讲过,但我还是觉得很新鲜。猎鹰的爪子刺进伯爵的皮护肩,伯爵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还用覆着绒毛的指节抚摸猛禽的喙。这猎鹰羽毛油亮,眼神锐利,不时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仿佛在宣告主人的到来。伯爵的步伐稳健而有力,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大地的脉搏上,带着北境特有的粗犷与自信。

  “北境冰原向您致敬,王子殿下。”

  虽然这么比喻不太好,但有点像原始狼嚎般的问候真的震得我耳膜发颤。伯爵躬身时脊椎咔咔作响,尾巴和眼神却保持水平——这是北境领主对王室保留的尊严。他的琥珀瞳目在暮色中收缩成竖线,在落日的映照下几乎呈现出金色,眼神中带着种能够看透人心的锐利。

  尽管只是一个边境伯爵,这位北境狼的气场却丝毫不逊于我父亲。他身上散发出一种原始而强大的魄力,那是长期在北境严酷环境中磨砺出来的,而不是书本中任何华丽的礼仪能够教导的。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呢……

  “欢迎您,塞弗伯爵。”我努力保持着声音的稳定,不让任何紧张或不适流露出来。毕竟雷欧纳多曾反复强调,北境人这样的性格,最为看重的是一个人的骨气和勇气,而非华丽的辞藻。

  我回礼时故意露出犬齿,想让自己显得亲切活泼一些,虽然刚笑完就觉得自己有点脑子没在线。那猎鹰又突然展翅,翼风掀动我额前碎发,激起我一身鸡皮疙瘩。伯爵的鼻翼急速抽动两下——他似乎在嗅我的恐惧。

  雷欧纳多长长的尾巴赶紧扫过我后脚跟,提醒我挺直腰背。

  我伸出手爪,伯爵的爪子足有我手掌两倍大,相握时剑茧刮疼我的皮肤。握手礼就好,无需去需要任何人卑躬屈膝……我如此转动大脑时,他的猎鹰已经停在别墅前的一个木桩上,用喙梳理尾羽,脖子上银环的符文在火光中泛红。当我们两爪相握时,伯爵喉间发出闷雷般的轻笑,我出戏地看到他臼齿缝卡着肉丝……

  至少没这么紧张了,哈哈……

  “陛下派您到此迎接我,真是给了我老头子莫大的荣幸。”伯爵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却没有丝毫的不敬。他偏头,看了一眼雷欧纳多,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您的导师来自……卡帕多西亚?难得在这里看见雪豹氏族的成员。”

  雷欧纳多瞳孔瞬间缩成细线,前爪不自觉地扣进地板缝。我这才发现伯爵左前臂有道爪痕……和雷欧纳多那时候训练中无意抓伤我的伤口有点像。但我的导师最后还是迅速调整,微微颔首,做出表示礼貌地回应,但我能感觉到,他身体在轻微紧绷。但愿不是什么卡帕多西亚的人给他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感觉雷欧纳多脑袋都冒汗了。

  说着自己是老东西,从年纪上来说大概也确实年纪不小了……但看起来仍然年轻,年轻到让人第一眼觉得或许我应该叫“哥哥”而不是别的什么,但是比起“哥哥”又沧桑了一点。

  “外面天气寒冷,我们先进去吧,我们准备了炉火和丰盛的晚餐。”雷欧纳多的声音,难得有些干巴巴的。

  引路时伯爵的尾尖始终离我膝盖三寸远,我大概理解这是表示警戒的距离。我能感受到他强大的存在感,仿佛带着整个北境的风雪与荒原一起进入了这座温暖的建筑,他的体温裹着寒风,似乎扑在我右半边身子。猎鹰在梁柱间扑棱的声音像刀剑出鞘,我这才想起来自己忘记了“称赞”的环节。月光透过彩色玻璃在他脸上投下血痕似的阴影,我像是念经一样强迫自己在脑子里回想雷欧纳多曾经告诉我的各种要点——等会儿要说什么,不能说什么……

  餐厅的壁炉燃烧着熊熊烈火,映照出我们三人的影子。伯爵就座时,那股北境的风雪气息好像填满了整个房间——也可能单纯是因为德牧的鼻子太好了,而我有时候真的很讨厌这个所谓的“特长”。他的猎鹰栖息在特别架设的木架上,金黄的眼睛时刻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怎么……没人讲话!

  “您的猎鹰真是令人惊叹,”我趁这个机会,打破了短暂的沉默,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矫健的猛禽吸引,说着雷欧纳多提前让我想过的话。“它的羽毛如此光亮,想必是训练有素的优秀猎手。”

  完了,是雷欧纳多教的话术,讲完突然发现——不出所料的非常官方啊!

  好在伯爵不觉得我说话的公式有什么敷衍之处,只是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伸手轻抚猎鹰的背部,那只骄傲的鸟儿竟然顺从地低下头,接受主人的爱抚。对着这鹰生人勿近只亲主人的模样思考了一下以后,我现在知道为什么雷欧说可以夸不能摸了——不是伯爵会不会生气的问题,而是我的手会不会当即被啃烂的问题。

  “雪影已经陪伴我十五年了,”伯爵的声音中带着罕见的柔和。至少对于他前面的粗犷,这几句话真的温柔了不少。“可能有些冒犯,殿下。但是在北境,一个人的价值不由血统决定,而是由他的能力和忠诚所定。雪影就是最忠诚的伙伴。”

  他转向我,琥珀色的眼睛直视我的双眼,毫不回避。

  “就像您和您的雪豹老师一样,殿下。忠诚是北境最看重的品质。”

  这句话让我心中一震,不确定是否听出了某种意味深长。雷欧纳多站在我身后,面色如常,但我能感觉到他微微紧绷的肌肉。

  提前说了这么多注意事项的雷欧,自己反而好像挺紧张,菜菜的。

  “言归正传,我向来不喜欢拖泥带水的。”伯爵一口饮尽杯中的烈酒,直接直截了当地把事情放到台面上来,“我此行自然不是为了吃喝,而是带着严峻的消息而来。北境边界的教会近来行动异常。修道院增加了武装人员的数量,打着传教的名义在各村庄散布不利于王权的言论。”

  诶?本来以为可能还得考验考验我什么的,毕竟雷欧纳多提前和我讲了很多注意事项。但目前看来,北境伯爵似乎根本没有考验我的意思……嗯,走了一个仪式感吧,这是礼仪里必要的东西。

  北境伯爵将一卷羊皮纸放在桌上,指节粗大的手指轻轻展开它。

  “这是我手下记录的教会人员活动路线和言论内容。教皇私下叫人公开煽动,王权应当服从于神权,国王的法令若与教义相悖,民众有权拒绝服从。”

  壁炉的火焰跳动,照亮了伯爵凝重的表情,也映照出文件上密密麻麻的记录。

  “更令人担忧的是,”伯爵压低了声音,仿佛担心墙壁也会听见,“有传言称教会正在暗中联系各地对王室不满的贵族,试图组建一个神圣联盟。他们声称这是为了匡正暴政,重归正道。”

  听到这里,那些现世的压力又压上我的脊背,远比北境的风雪更加刺骨。虽然这些已经是我心知肚明的现状,是雷欧纳多老生常谈的东西,我却还是觉得无力而愤慨。雷欧纳多无声地走到窗边,确认窗户完全关闭,没有偷听的可能。伯爵的猎鹰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凝重,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翅膀不安地扑腾了几下。

  这时候这鸟倒是挺安静的……刚才真的是,雄赳赳气昂昂呢。很通人性啊,还会读空气。

  “父王已经知晓这些情况了吗?”我小心翼翼地问道,尽管已经猜到了答案。

  伯爵点了点头,再次斟满酒杯。

  “陛下知道一部分,但不是全部。我选择先来见您,是因为这件事牵涉到的不仅是当下的政治角力,更关乎王国的未来——您的未来,殿下。”他的目光灼灼,直视我的双眼,“教会的力量不容小觑,他们掌握着民众的信仰,也掌握着大量的土地和财富。若是任由他们蛊惑人心,后果不堪设想。”

  壁炉中的火焰突然噼啪作响,一块木炭断裂,火星四溅,似乎也在强调事态的严重性。

  “当然这些都是套话了,大概你也有所耳闻,所以我的想法……”

  伯爵正准备继续说下去,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侍从的通报声:“王都来的信使求见!”

  我与雷欧纳多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伯爵的眉头紧锁,猎鹰警觉地站起,羽毛微微膨胀。

  “以前就会送信过来,不过今天有些晚了。”

  我对着伯爵稍微补充了一句。在我的示意下,侍从打开了门,一位满身风尘面色苍白的猎犬兽人快步走入,单膝跪地,呈上一封盖有王室印章的信函。

  “殿下,陛下命我日夜兼程送达此信,请您立即拆阅。”信使的声音因奔波而嘶哑,但眼中的焦急清晰可见。我接过信函,火漆印章完好,但我的心沉了下去——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无论里面包含什么消息,感觉必定都不会是好事。

  我的爪子微微颤抖着拆开信函,蜡封破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内格外刺耳。雷欧纳多站在我身后,尾巴突然静止,呼吸变得极其轻微。伯爵的狼耳转向门口方向,喉间滚着低沉的呼噜声。信纸展开,映入眼帘的并非父亲熟悉的笔迹,却也每一笔都透着急促和忧虑。

  “尊敬的王子殿下,雷蒙德我代陛下写信,因陛下此刻无法提笔。教廷以‘亵渎神灵’之名对陛下发起指控,欲将陛下逐出教门。为稳定局势,陛下已在大教堂外跪地良久,此刻尚未结束。教士们坚持要求陛下亲自忏悔,方可考虑撤回指控。”

  我的喉咙发紧,胸口仿佛被巨石压住。情绪好像来得很慢,又或许是我沉浸在错愕和震惊中,好像还没想起来我应该生气这件事。

  信中继续道:“近来下雨陛下在雨中跪了整整两天两夜,今日是第三天。今晨,陛下双膝已渗出血迹,但仍拒绝使用任何垫子或遮蔽。教廷大主教宣称,只有真诚地悔过才能洗刷罪孽。陛下命我密信于您,这场闹剧结束,教会暂时无法继续追责,将立即通知您返回王都。陛下担忧您会因激愤而采取不智之举,故命您暂留别院,等候进一步指示。”

  读到“双膝渗血”时,我的舌头突然不听使唤,犬齿咬破了舌尖。雷欧纳多的爪子按上我肩胛骨,肉垫隔着衣料传来温热。信使的耳朵耷拉着贴住头皮,尾巴不住拍打地毯上的泥脚印。反应过来时,我爪尖刺破掌心渗出鲜血,信纸在颤抖的爪子里沙沙作响。

  这不可能。父亲怎么可能跪在那些伪君子面前?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喉咙像被毛团堵住,吞咽时扯得生疼。胃袋在抽搐,早晨勉强咽下的肉汤开始翻涌。指甲不受控地嵌进肉垫,那刺进掌心的刺痛让我稍微清醒。

  往常雷欧纳多总说,想意气用事时就用疼痛让自己清醒过来,而如今我已经在嘴巴里咬出了铁锈味,还没有从情绪里回过神来。

  我怎么回过神来?告诉我应该如何才能说平静就平静下来?

  信的末尾,雷蒙德大臣写道:“陛下低声对我说,切记告诉王子,但我想你有权利知道。君王有时必须弯腰,但决不折断脊梁。请殿下务必沉着冷静,勿使陛下的忍耐付诸东流。”

  看到“弯腰不折断脊梁”这句,我后颈的毛全都炸了起来。

  这太荒谬了。

  他们怎么敢……我他妈就该立刻冲回王都,用爪子撕碎那些紫色圣袍——

  可腿像灌了铅,连半步都迈不开。后槽牙咬得发酸,耳朵烫得厉害,偏偏雷欧纳多的爪子还死死按着我肩膀。

  我突然抓起水杯猛灌,水流顺着下巴打湿前襟。

  狗屁的君王必须弯腰。父亲的血现在正渗进教堂的石缝,那些教士却在干爽的屋檐下看笑话。

  我喉咙里挤出呜咽,被我硬生生憋成咳嗽。信使的耳朵在发抖,他肯定闻到我皮毛炸开的焦躁味了。伯爵的狼尾巴慢慢扫过我脚背,好像带着北境冰雪的寒意,激得我尾巴毛全都竖了起来。我猛地一激灵,撞翻了椅子,木腿在地板刮出刺耳声响。

  “我要……”

  话刚出口就被胃部痉挛打断,我不得不弯腰按住腹部。雷欧纳多的药草水在胃里烧成火团,额头渗出冷汗。情绪实质化成为了不舒适的生理反应,我很熟悉了,毕竟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这太荒谬了!” 信纸在爪间皱成团,我的怒火像岩浆一样在心里翻腾,最后喉咙里滚出的低吼却只有寥寥五个字——我已经无法用言语表达我的想法了,或者说,刚才我已经几乎被那些复杂的情绪击垮了。我的尾巴像旗杆般笔直竖起,毛发摩擦发出簌簌响动。雷欧纳多用尾尖扫我脚踝,伯爵的猎鹰在架上猛啄铁链……不甘吗?气愤吗?我甚至没办法总结我如今的情绪是什么,只知道我的身体好像在被这些情绪摧毁,就好似被拖进无尽的深渊。

  “父亲建立的很多机构比任何教堂做得都多!所谓‘亵渎神灵’,别告诉我不过是他拒绝给那个贪婪的主教额外的利益。”

  想到父亲——那个在我心中如同山岳般伟岸的身影,此刻正跪在冰冷的石阶上,忍受雨水和屈辱,我的心就如同被无数利刃刺穿。而让我无法接受的是,这一切都源于那些自称神明代言人的伪善者们捏造的罪名。

  雪豹的爪子加重力道,指甲刚好抵住我锁骨:“呼吸节奏,殿下。”

  我强迫耳朵恢复平角,这是王室礼仪课的第一项。我深吸一口气,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内心的火焰仍在熊熊燃烧。如今的情绪被老师压回去,却发酵成了一种如潮水一般的委屈。我的眼眶好像不自觉湿润了,被我胡乱地揉了揉——不能这样,北境伯爵还在这里,他们最讨厌的就是哭哭啼啼。

  可是就是忍不住。

  这是我的责任吗?直到此刻也必须去顾全大局……可有时候我不想这样,我有时候真的很希望,自己就是梦里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孩。

  信使垂着耳朵站在一旁,他的眼中带着同样的愤慨和无奈,却不敢多言。我注意到他的披风下摆还带着泥水,想必是日夜兼程,甚至可能冒着被教会探子拦截的风险赶来的。

  北境伯爵缓缓站起身,关节咔咔地响,狼尾扫掉了桌上的空银杯,高大的身影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更加威严。

  “小子,见过冰裂吗?”他的声音如同冬夜的风雪,既冷峻又有一丝温度。“在北境,我们有句古老的谚语:冰裂表面碎成渣,底下激流入海去。表面的屈服有时正是为了更好地反击。”

  他走到窗前,望向漆黑的夜空,继续道:“教会的力量来源于民众的信仰和恐惧。他们控制着灵魂,却忘记了身体仍属于现世的君王。您的父亲明白这一点,所以他选择了暂时的低头。”

  伯爵转过身,目光如炬:“殿下,低头不等于认输。北境的狼群知道,有时需要后退几步,才能更好地扑向猎物的咽喉。”

  呼啊。

  我深呼吸,刚读到信时的情绪总算逐渐平复。并不是因为这些情绪不尖锐,而是过了那股劲以后,我必须得从大局来思考——又或者说,只是单纯时间推移让我的心最终重回麻木。

  是的,父亲不是懦弱之辈,他必有深意。

  相比而言,教会也有自己的心思——他们不需要和父亲明面上攫取什么利益,他们只需把父亲的尊严在公众面前粉碎,就能一步步逐渐从思想中,让我父亲在人民心里垮台。

  雷欧纳多轻声道:“我们应该晚点就准备启程返回王都——我们应该把信使和我们的路程的时间也算上。殿下需要亲眼看看局势,而非仅凭信中所述判断。”

  “但现在,我们应该先把眼前的东西处理完——我们要先完成这一次会谈。”

  虽然我已经几乎没有力气了……但我不能在伯爵面前显得太任性。

  我是阿尔比恩王国的继承者,我要表现出统御王国的潜力。

  黎明时分,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庭院里已经一片忙碌。昨夜的信告诉我们事态在表面上有所缓和,我们得到了喘息机会,可以赶回王都——我其实没有什么大局观,只是一直跟着自己的雪豹老师走。

  毕竟雷欧纳多不会害我的。

  仆人们来回穿梭,收拾行装,备好马匹。雷欧纳多站在廊下,检查着行李中的书籍和文件,确保没有遗漏任何重要的东西。他的动作如常,但我能看出他眼中隐藏的担忧。自从收到那封信后,他几乎整夜未眠,昨夜我听见他在隔壁房间来回踱步的声音,偶尔还传来羽毛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的声音,想必是在写信或记录什么。这在往常不可能发生,因为他的脚垫让他走不出很大声音——除非他真的在处理自己急躁的情绪。

  北境伯爵和别墅的主人站在前庭,两位灰狼兽人虽然年龄相差甚远,但此刻却有着奇妙的相似之处,都散发着一种警觉而坚定的气质,就连两对狼耳朵都好像在以相同的频率颤动。北境伯爵的猎鹰在天空中盘旋,时而发出锐利的鸣叫,仿佛在侦查周围的环境。当它俯冲掠过马厩时,惊得马匹直打响鼻。

  雪影掠过威廉头顶时,他鼻翼急速抽动,不由得赞叹:“真是一只出色的猎鹰,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熟悉新的地形。”

  北境伯爵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骄傲:“雪影生来就有这种天赋,这也是她能在北境生存的原因。在那里,适应能力就是生存的关键。”

  “王子殿下。”威廉伯爵转向我,声音低沉而严肃,“尽管教会明面上表示事情已经平息,但我仍建议你走一条较为隐蔽的路线返回。我已安排了一些可靠的向导和护卫,请避开主要道路和城镇,从森林和小径穿行。”

  羊皮地图在威廉伯爵爪间哗啦作响,上面标记着一条蜿蜒的路线。雷欧纳多仔细查看后点头表示认同,他的眼神锐利如刀:“明智的选择,伯爵大人。”

  北境伯爵也走到我身旁,他高大的身影几乎将晨光遮蔽。

  “小子。”他的声音在经过一晚上的会谈以后,我终于习惯不少——虽然当时觉得震得耳膜疼,也可能是因为我宿醉。“记住我说的,表面的波澜下往往暗藏汹涌的暗流。你父亲选择暂时低头,是因为他懂得忍耐的价值。但忍耐不是目的,而是手段。”

  他从腰间解下一把精美的匕首,递给我。匕首的刀鞘上镶嵌着蓝色的宝石,刀柄则是用北境特有的白骨雕刻而成,上面刻着古老的狼族符文。白骨匕首入手的瞬间,我后颈毛发倒竖——我的鼻子好像闻到,刀柄还残留着狩猎的血腥气。

  “北境的狼不会在猎物面前亮出獠牙,直到最后一刻。这匕首很小,方便随身带着——小子,作为领导者,谁也别太相信。”

  又是这样意味深长的一句话呢。谁也别太相信吗?我已经在践行这样的事情了。

  北境狼的爪子按住我手腕时,剑茧刮得我生疼。他示范时獠牙擦过我耳尖,呼出的白雾带着肉味。

  “出鞘时用拇指抵这里。”

  当我试图抚摸刀鞘符文,他突然轻笑:“别随便一直摩挲那里喔!那些是亡者之名。”

  我还没回过神来,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结果雪影突然尖啸,雷欧纳多的尾巴立刻卷住我的腰往后拽——扑通!有片屋顶积雪正巧就砸在我们刚才站的位置。

  “小子,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喔。”北境伯爵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是看出了什么东西吗?还是我昨晚有什么话说错了……啊啊,北境人不是应该比较直白吗?为什么这时候又都在讲谜语一样!

  天色渐渐明亮,我们的队伍已经准备就绪。除了我和雷欧纳多,还有六名全副武装的护卫,护卫队长是只缺了左眼的棕熊兽人,正用独眼盯着我的坐骑后蹄铁。他们虽然是护卫,但是和我们一样身穿普通旅人的衣服,眼神中透露着经验丰富的警觉。

  雷欧纳多将最后一本书塞入行囊,轻声对我说:“殿下,我们应该启程了。路途遥远,越早越好。”

  他的语气平静,但我知道他心中同样燃烧着对教会的愤怒。作为来自卡帕多西亚的雪豹,他对宗教有着自己独特的理解和思考。他说得最多的话就是,真正的信仰应当使人向善,无法做到这件事的所谓信仰只是一种异端邪说。

  告别时,威廉伯爵给了我一个紧紧的拥抱,这在平日的宫廷礼仪中是不常见的,但此刻却让我感到一丝温暖。虽然威廉体态微胖,但力气还真不小。北境人的拥抱真是勒得我肋骨发痛,心脏跳动声感觉都震得我耳膜发麻。

  “孩子,注意安全。”他低声说道,声音中透着真诚的关切,“你父亲是我敬重的朋友,也是一位伟大的国王。他所忍受的屈辱不会白费,王国需要你安全回到他身边。”

  北境伯爵则只是简单地点头致意,但他琥珀色的眼睛传达出一种无声的力量。他的猎鹰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他的臂膀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似乎也在道别。

  回家了——回到那个偶尔飘着煤灰的国度。

  我们沿着蜿蜒的林间小路行进,远离官道。六名护卫分散在队伍前后,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说实话会有种很麻烦到别人的感觉。不过这样的感觉放在以前,我或许永远也不会感受到。我大概很自私吧,从出生开始一直到现在,都从没有改过自己自私的本性。

  我骑在马上,目光低垂,思绪仍被昨日的信函所占据。父亲,那个在我眼中如山般伟岸的国王,竟因为这些莫须有的罪名而被迫在大教堂外跪地请罪,承受风吹雨淋和无尽屈辱。每当想到这里,我的胸膛就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却又混合着深深的不解和无力感。

  总是神,要是没有神,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呢?

  雷欧纳多骑在我身旁,不时观察我的神情,但他并未出言打扰,好像是在给我留下思考的空间。

  “沿着这条溪流往西大约两个小时,我们会经过一片橡树林,那里有个隐蔽的露营地。”引路的护卫低声向雷欧纳多报告,此刻声音却显得这么远。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林间小径上,但这美丽的景象丝毫不能打动我沉重的心情。

  教会究竟凭什么如此蛮横?那些穿着华丽长袍的猫头鹰、狐狸和山羊们,自称代表神明却行使着超越王权的权力。

  白银的十字架长满菌丝,黄金的锁链似有恶臭,圣袍之下,蠕动着一群虱子。

  告解室暗格明明藏满蜡烛,为何信徒的瞳孔却总在熄灭?

  神甫们用拉丁文清点钱币,所有祭坛都刻着同一句谎言:“忏悔吧,触摸我的伤疤!”

  可烛油只凝固成新的栅栏,他们用经文捆起所有春天。只允许上帝,注视他们发烫的骸骨。

  我难受,难受得深深地叹了口气!这声叹息惊起了路边灌木丛中的一只野兔,它一蹦一跳地消失在更深的林中。

  “殿下,您的耳朵已经垂下来快一刻钟了,再这样下去,我担心它们可能会忘记怎么竖起来。”雷欧纳多突然打破沉默,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调侃。我突然回过神来,愣愣地抬头看他,平日严谨认真的老师此刻嘴角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北境有个传说,说德牧的耳朵如果垂得太久,会变成兔子的耳朵。”

  啊?逻辑在哪?

  “当然,这是我刚刚编的。”他补充道,眼睛中闪烁着狡猾的光芒。这出乎意料的尬玩笑让我不禁扬起嘴角,尽管心情仍然沉重,但那种窒息般的压抑感确实减轻了一些——或许确实是因为这个没有逻辑的“传说”真的太尬了,尬到我腾不出心思去难过了。

  “我从不知道雪豹老师也会讲笑话。”我回应道,声音仍然情不自禁地低沉,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尤其是如此蹩脚的笑话。”

  雷欧纳多装作受伤的样子,夸张地捂住胸口:“我天,殿下,这可是我珍藏多年的幽默精华!在雪山上,一个好笑话能比篝火更能温暖漫长的冬夜。”

  哦哦,刚编的东西“珍藏多年”都来了。

  雷欧从行囊中取出一本小巧的皮革封面书籍,封面上没什么标识,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他神秘地向我展示:“实际上,我还有更多珍贵的收藏。”

  我接过书本,好奇地翻开,发现这是一本手绘的北境传说集,里面不仅有故事,还有雷欧纳多亲手绘制的插图——但是画得相当滑稽,特别是那些描绘北境动物的简笔画,它们的比例完全不符合现实,表情却出奇地生动。

  “这是什么时候……?”我翻看着书页,第一次从思绪的漩涡中真正抽离出来。

  雷欧纳多耸耸肩,银白的皮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过去一段时间的闲暇时光。其实在家乡的时候我就有在做,我想记录一些北境的故事,但发现自己的绘画天赋实在有限。

  他指着一幅歪歪扭扭的……不知道是什么的图,自嘲道:“这是我尝试画北境皇家猎犬的杰作,可惜它看起来更像一只吃多了奶酪的老鼠。”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个平日里在政治、历史和哲学上无所不通的雪豹,居然在绘画上如此……拉垮。我头一次想这么直球地吐槽他,真的太拉垮了。

  我继续翻阅,发现书中记载了一个古老的北境传说——这么说不太合适,谁知道他是从哪里抄来的还是什么时候瞎编的:一只年轻的雪狼被群狼放逐,不得不独自穿越漫长的冰原。期间他遭遇了无数艰难,但最终不仅活了下来,还找到了更加广阔的猎场,成为一个新狼群的领袖。故事末尾写着:“真正的王者,不是因为从未跪下,而是因为即使跪下也能再次站起。”

  雷欧纳多见我停在这一页,声音变得温和而认真:“有时候,表面上的退让是为了更好地前进。北境的狼懂得蓄势待发的智慧,这也是为什么北境伯爵会给您那把匕首。”

  我以为我的老师又要说大道理了,本来已经做好了准备,结果他顿了顿,又恢复了那种调侃的语气:“当然,我有时候怀疑那些北境狼的智慧是否被夸大了,毕竟他们祖先连火都不会生,所以才会长那么厚的毛。”

  “被那只鹰听到他肯定要啃死你的。”我忍不住“哼哼”地轻轻笑起来,心情好了不少。

  雷欧纳多总是能以他特有的方式给予我指引,这一次,他甚至用了我从未预料的幽默感。我将书小心地放入自己的马鞍袋中,然后转向他:“谢谢你,老师。不过你的绘画技巧确实需要更多练习。也许下次课程中,我们可以加入绘画训练?这样我们一起学习你就不至于画得这么……独特了!”

  雷欧纳多一本正经地点头,但眼中却闪烁着笑意:“殿下此言极是。不过我必须提醒您,若由我来教授绘画,恐怕您自己画的肖像画会让大臣们把自己的王子认成一只老鼠。”

  “几个意思!”

  我们相视一笑,继续踏上归途。阳光穿过树冠,在雷欧纳多银白色的皮毛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蓝色,如同北方的冰湖,但此刻却融入了一丝温暖。

  回程的道路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了。似乎许多压力都逐渐化作了浮云,又或者说是我选择暂时遗忘。雷欧纳多的幽默像一道清泉,冲淡了我心中的阴霾。我们沿着崎岖的山间小路继续前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马蹄铁磕在碎石上的声响莫名悦耳,雷欧纳多的尾巴在马鞍后摆出波浪形。行到半路,他忽然用他那柔韧腰身侧向路边,爪子揪下一把锯齿草,朝我古灵精怪地笑了笑。我也扬起嘴角,多么希望此刻的平和能成为永恒。

  雪豹罕见的活泼让我想起了那个梦境,那个我们没有了地位隔阂,最终一起成长、无忧无虑的梦。一路上,他骑在马上,时不时指着路边的植物或树上的鸟儿,用他渊博的知识和夸张的比喻逗我发笑。

  “瞧那棵橡树,殿下,它的姿态多像教廷那位爱炫耀的红衣主教,枝干高高扬起,仿佛在向世人宣示自己的伟大,结果它的根只能吸收这方寸之地的养分。”

  “我从不知道你有这样的一面,”我忍不住说道,感觉心情轻松了许多,“平日里总是一板一眼的雪豹学者,现在却像个说书人。”

  “学者面孔戴久了。”他爪尖弹飞一颗松果,精准击中十步外的树瘤。另一只爪的肉垫按上我握缰绳的手背,体温比平时高一点。“那严肃的样子连我自己都差点信了。”

  雷欧纳多眨了眨他那双清澈的眼睛,轻盈地耸了耸肩:“殿下,知识只有在适当的时候分享才有价值。就像北境的雪山,严肃时如刀锋般锐利,活泼时又如春雪般温柔。”

  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狡黠,又补充道:“况且,我在王宫中已经维持严肃形象太久了,再不放松一下,恐怕我的面部肌肉就要变成复仇神像了。”

  队伍在一处清澈的溪流旁停下休息。护卫们四散开来,警戒周围,而雷欧纳多则从行囊中取出几本小册子,向我展示他收集的北境传说。他不仅讲述故事,还模仿书中人物的声音和动作,那些北境狼群的故事在他的演绎下变得栩栩如生。特别是当他模仿北境雪狼首领高傲的姿态时,他的尾巴高高竖起,眼睛微眯,整个身体都显得格外挺拔,却又带着几分夸张的做作,引得我忍俊不禁。

  “往常这时候我应该讲大道理了,但是可惜最近好像我只会那几句。”讲完故事的雷欧纳多略显遗憾,我连忙表示现在这样就挺好。

  溪水潺潺流淌,阳光在水面上跳动,像是散落的金币。我坐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听着雷欧纳多讲述北境的冬季狩猎,心中的沉重渐渐被这宁静的时光所淡化。一只红色的知更鸟落在不远处的树枝上,好奇地注视着我们这群异乡来客。雷欧纳多停下讲述,打了个响指:“看,殿下,知更鸟。在北境,它们被视为信使,带来春天的消息。当他们回到北境,都是仿佛在提醒世人,严冬之后必有春天。”

  “这题我会,一切都会过去的,希望总会到来。”我抢答。

  “殿下今天真没意思!”

  话音未落,那鸟突然拉出白粪——正落在他刚摊开的书本中央。护卫队爆发哄笑,雪豹的耳朵瞬间通红,随即在反应过来以后炸毛,匆匆地把那恶作剧的鸟赶走了。

  黄昏时分天空染上了一层金红色,云彩如同燃烧的羽毛。雷欧纳多骑到我身旁,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殿下,我们今天的路程已经完成了一半多,按照计划,明天傍晚就能到达王都外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但我必须提醒您,一旦回到王都,我们还是得恢复警惕。教会的眼线无处不在,他们或许已经在等待您的归来。”

  夜晚,我们在一处隐蔽的山洞中安营扎寨。篝火在洞中央燃烧,照亮了石壁上古老的图腾和符号。雷欧纳多告诉我,这些可能是几百年前祖先留下的记号,记录着他们的迁徙路线和狩猎故事。他的声音在洞中回荡,混合着篝火的噼啪声,营造出一种奇妙的氛围,仿佛我们不是在赶往可能充满危险的王都,而是在一次寻常的冒险旅途中。护卫们围坐在火旁,低声交谈,有时还传来几声低沉的笑声。这一刻,尽管前路未卜,但心中却有一种奇妙的平静。

  风雪中的旅人不会因风雪而止步,只会因它而更加坚强。

  第二天下午,我们总算跋涉到了王国的主城。

  王都的城墙在地平线上缓缓浮现,熟悉的轮廓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金红色的光芒。我们的队伍保持着谨慎的前进速度,护卫们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每一处可疑之地。王都其实看起来与我离开时并无两样——高耸的城墙,飘扬的旗帜,城门口来往的商队和农民,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仿佛父亲在大教堂前跪地请罪的事情从未发生过。

  雷欧纳多骑在我身旁,他的表情重新变得严肃而专注,这让我总觉得前一小段时间那个幽默的老师可能是我的幻觉。

  “我们将从北门进入。”雷欧纳多低声说道,目光谨慎地扫过城墙上巡逻的士兵。“那里的守卫是王室的忠实拥护者,不会过多询问我们。”

  其实我不太明白为什么要隐蔽到这种程度,毕竟我只要不是被锁在房间里,我总有被大家看到的时候,然后大家就会“小沃尔回来了”,然后消息就会很快传开了。

  还是说我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不会吧。

  “记住,殿下,一旦进入城门,我们就必须恢复正常的礼节与谨慎。无论您心中有多少疑问与愤怒,都请暂时收敛。墙壁有耳,尤其是王宫的墙壁。”

  我点头应允,同时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胸中涌动——终于回到了家乡,却又带着如此复杂的心情。北门附近的街道相对冷清,这是护卫们精心设计的路线,能够让我们尽可能地避开人群的注意。

  进入城门时,守卫们只是简单地行了礼,并未过多询问——他们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了然,想必对我们的行程以及政治上的一些考量是心知肚明的。城内的街道依旧熙熙攘攘,商贩们高声叫卖着各种货物,市民们来往穿梭。表面上看,一切如常,仿佛王权与教权之间的紧张关系并未对普通百姓的生活造成太大影响——或者说,更让我关心的应该是那个把一切都搅得一团糟的病,如今却为什么已经看不出什么记忆里死寂的痕迹。

  或许是因为刻意去在意了一些细节,我敏锐地注意到,城中教会建筑前的信徒似乎比往常更多,而王室徽章装饰的店铺却少了几家。一位灰狐兽人牧师站在教堂门前,向过往的行人发放着什么小册子,他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目光在我们这支小队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迅速移开。

  无可厚非吧,我已经麻木了。将来总有一天,一切都将回归正轨的。

  王宫大门依旧威严肃穆,卫兵们挺直腰杆站在两侧,手中的长矛闪烁着冷冽的光芒。我们在内侧的小院落下马,几位老仆役立刻迎了上来。他们的表情复杂,既有见到王子归来的喜悦,又有难以掩饰的忧虑。雷蒙德大臣亲自来接我,向我深深鞠躬:“殿下,欢迎回来。陛下一个小时前刚刚回到王宫,现在正在休息。他知道您今日归来,但考虑到您旅途劳累,命令我们不打扰您,让您明晨再去觐见。”

  他的声音低沉而谨慎,没有提及那场屈辱的跪地请罪。所有人都遵循着一种奇妙的默契,仿佛那件事从未发生过,又仿佛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而我也明白,如果我想捍卫我父王的尊严,也最好不要把这些东西拿出来讲。

  我的房间与离开时一样,书籍摆放整齐,床铺干净舒适,窗户透出的夕阳将整个房间染成了橘红色。雷欧纳多帮我整理行装,他的动作轻快而熟练。他将那本北境传说集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架上,让它成为了我架子上唯一的“课外书”。

  “我建议您沐浴后好好休息。明日见陛下时,您需要保持冷静与清醒的头脑。”他停顿片刻,蓝眼睛直视着我,我点头致谢,心中涌起一阵感激之情。这几日的旅程,雷欧纳多比起作为一个老师,更像一个朋友,总是无微不至地给予我关怀。

  有点爱屋及乌了,导致我现在好像看见雪豹都会产生非常好的第一印象,真是无厘头。

  夜幕降临,王宫笼罩在一片宁静之中。我站在窗前望着星光下的王都轮廓,思绪万千。城中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如同散落的星辰。远处大教堂的尖顶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高耸,那里好像是父亲跪地三日的地方吧。我无法想象那位在我心目中如同山峰般坚毅的君王,是如何忍受那样的屈辱的。刚听到消息时,我也爆发了不好的情绪,如今却好像也已经被磨平了棱角。

  低头不等于认输。北境的狼知道,有时需要后退几步,才能更好地扑向猎物的咽喉。这是伯爵说的。我深吸一口气,决心明日无论如何都要维持冷静,不让父亲的忍耐付诸东流。

  夜风轻拂过窗棂,带来主城特有的气息,混合着花香、烟火和隐约的潮湿。久违的家乡气息让我感到一丝慰藉,却又因为将来即将面对的复杂局面而有些低落。我不知道我的脑子够不够用,就像我永远不知道明天后天会发生什么。

  但我的背后有雷欧纳多,这一切都足够了。

  本来是回归到了温馨的老窝,这一晚上却睡得并不算安稳。

  夜色深沉,王宫内一片寂静,只有偶尔巡逻的卫兵脚步声打破这份宁静。我躺在久违的床上,本该因旅途的劳累而沉沉入睡,却在梦境中不断挣扎。梦里的场景支离破碎却异常清晰——我看见父亲跪在大教堂前的石阶上,风雨交加,他的披风被暴雨打湿,贴在背上,显得如此单薄。往日威严的国王,如今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般低头认罪。红衣主教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只鹰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爪子握着象征权力的权杖,轻轻敲击着大理石地面。

  梦境变幻,王宫大厅里,平日里忠心耿耿的大臣们分成两派,低声交谈,眼神中充满怀疑和不安。有些曾经佩戴王室徽章的官员,现在胸前挂着教会的十字架。他们看向我的目光复杂而诡异,好像在评估着什么。

  我在梦中奔跑,穿过王宫的走廊,穿过城市的街道,想要到达父亲身边,却发现无论怎么跑,距离都不会缩短。我的爪子似乎被无形的枷锁拖住,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当我终于接近大教堂时,眼前的场景让我心如刀绞——父亲不再是跪着的姿态,而是倒在了血泊中,王冠滚落在一旁。站在他身边的不是红衣主教,而是披着绒毛袍子的教皇,他手持一本厚重的经书,正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倒下的国王。

  “主啊,宽恕这个背离正道的灵魂……”

  天空变成了血红色,大教堂的塔尖仿佛要刺破天际。王室旗帜被焚烧,取而代之的是教会的圣像。我看见四面八方的战火,不同种族的兽人在厮杀,教会与王权的旗帜交替飘扬在战场上空。父亲的头颅在梦中碎裂,每一个碎片都映照出我的面容。

  

  他的贪婪永远也不会得到满足。

  他只会在饱餐之后愈发感到饥肠辘辘。

  (《神曲》——但丁)

  

  我猛然从梦中惊醒,额头上满是冷汗,心脏剧烈跳动着,仿佛要冲出胸膛。窗外,月光如水,照进我的房间,投下斑驳的影子。城市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而安静,丝毫没有梦中那番战火纷飞的景象。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情。梦境中的画面如此真实,以至于我不自觉地摸了摸脖子,确认我差点掉了头的那些情景都是虚幻。晚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些许凉意,却无法驱散我内心的不安。

  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接下来的几日,我也问起父亲疫病的事情,他便安排我乔装去民间,自己实践记录一下,自己去感受一下。雷欧纳多因为要整理从北境带回的资料而经常无法随行,但他给了我几套普通市民的衣物——一件稍显破旧的亚麻外套,不起眼的长裤和一顶能遮住耳朵的宽边帽。

  “如果想了解真相,殿下自己必须先摘下王冠,”他递给我这套衣服时轻声说道,眼中闪烁着担忧与鼓励的光芒,“只有放下高处的视角,才能看清山谷的真相。但是不要引起注意,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观察多于交谈。”

  第一天,我选择从侧门溜出王宫,只带了一名父亲安排的乔装侍卫保底。刻意避开那些可能向教会通风报信的眼线。城市的街道与我印象中不同——表面上熙熙攘攘,商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集市上人群涌动,欢笑声此起彼伏,一派繁荣昌盛的景象。是主城区的话,大概无可厚非吧。不过疫病刚刚开始的时候,就连这些地方都是一片死寂。街上的人总是行色匆匆,尽力避开所有人。

  冰裂之下,水流仍然在流淌。表面平静的水面,底下也常常有暗流正在涌动。

  当我深入城市的边缘地带,疮疤开始显露。狭窄的小巷中,衣衫褴褛的几个兽人蜷缩在角落,他们的皮毛失去了光泽,眼神中充满了绝望。有一只老狐狸靠着墙躺在那里,尾巴秃了半截,耷拉在积满泥浆的石板上。她的咳嗽仿佛带着肺叶撕裂的响动,每咳一次,耳尖的银环就撞在砖墙上。尽管盖着厚重的毯子,她的身体还是不断颤抖。我停下脚步,假装整理衣服,侧耳倾听周围的对话。

  “这是第三波疫病了,”一名羊兽人医者对周围的病人家属低声说道,他的眼圈发黑,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休息。我在历史书上看到过“面具医生”的记载,但是他的脸上没有戴任何东西。“前两波我们还能控制,但这次……教会禁止我们把病人隔离,说那是对自由意志的亵渎,是对神的不敬,而一些患者真的就这么想。”

  “没有什么办法了吗?”我听见有人弱弱地问。

  医者苦笑着摇头,我看到他鞋子已经裂了三道口子。

  “祈祷吧。他们宣称祈祷……和捐献可以驱散疾病,而那些染病的人只是因为‘信仰不够虔诚’。”

  我尾椎骨抵着潮湿的墙砖,鼻尖萦绕着腐肉味,我此刻多么讨厌我灵敏的嗅觉。医者看起来在焦虑,处理完这边又匆匆往别的地方跑。我跟上时感觉脚底已经有些酸痛,但仍然践行着雷欧纳多教的潜行法,让爪尖始终离地半寸。

  我不动声色地跟随这位医者,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看着他穿过迷宫般的小巷,来到一处隐蔽的临时医疗点。这里挤满了病患,有老人、孩子,甚至还有几名穿着制服的城卫。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苦涩气味和病人的呻吟声。我没有贸然接近,而是游荡在附近的阴影中观察。路过临时搭建的医棚时,里面飘出更苦的味道,混着幼狮微弱的呜咽。我探着头往里面望去,那小崽子的乳牙甚至咬不住汤勺,他母亲的爪子也抖得很厉害,药汁全洒在结块的鬃毛上。

  她告诉医者,孩子已经几天没法进食了,而教会的神父只给了他们一小瓶圣水和一张祷文。

  “我们家已经献给教会很多积蓄作为捐献,”她颤抖着说,最终化作哽咽。“他们说这样神就会保佑我们,但……”

  我想叹息,却最后连叹气都没有做到。我的情绪意外的稳定,大概是终于做到了他们想要我做到的理性,我却不知如此麻木的反馈究竟是进步还是退步。

  跪下吧,跪下

  木地板在双膝下

  裂出了年轮。

  十字架锈蚀的喉管

  吞下我所有的祷词

  吐出铁腥味的寂静

  神爱世间!

  请救赎我!

  此刻月光穿过百叶窗

  肋骨间游动的银鱼

  替我数清了那些

  我从未抵达天国的心跳

  我突然就明白为什么我们的王室没有被轻易压垮,因为我们所面对的是彻彻底底的罪人,而世人的眼睛总有一部分是雪亮的。

  日落时分,我来到城市的另一处街区,这里的情况更为严峻。一整条街的房屋门口都挂着黑布,雷欧纳多之前告诉我,这是在表示里面有人染疫。然而,就在这条街的尽头,一座富丽堂皇的小教堂灯火通明,里面传来欢快的唱诗声。

  这一切就像是两个世界,整片区域只剩那里存留着生的气息。

  几名穿着华丽的贵族从马车上下来,他们的脸上戴着连我在医者脸上都没看到的面具,我猜是以防“瘴气”。教堂门口立着一个告示牌:“献出身外之物,祈求庇护”。门口的红衣神官笑容可掬地收下贵族们的金币,然后为他们打开了教堂的侧门,将他们引向一场盛大的宴会。从我的位置,我能隐约看到教堂内部装饰豪华,美食佳肴堆满长桌……我爪尖抠进砖缝,看清侧门进了八位戴珠宝项圈的贵妇——她们的豹纹尾巴梢都缀着教会银铃。宴会厅飘出烤肉的焦香时,隔壁棚屋正在焚烧死婴的襁褓。

  我不再忍心看,我的身后还有着数以万计的呻吟与哀嚎!

  惨状被华丽的宗教仪式和所谓的“神迹”所掩盖,人民的声音就这样被淹没。直到死的那一刻,他们仍然在忏悔,忏悔自己在过去触怒了神明,认为自己的死亡是命运所迫!

  我看到一名神官在广场上展示一名在神明护佑中“痊愈”的病人,引来众人的欢呼和更多的捐献。但当我尾随那“痊愈者”,发现他不过是教会雇来的蹩脚演员,从未生过病。

  我没有办法,我对这一切无能为力,只能在晚上回到王宫,将所见所闻记录成册,小心地藏在床板下。却发现自己提笔的时候,我的手爪子都在颤抖。站在我旁边的侍卫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讲。我的所见所闻太多,最终在烈火一般的情绪下,我最后又只写下了几句话。

  

  教堂彩窗流淌着赞美诗

  农夫的妻子典当了最后一根银匙

  银烛台舔食着主教袍角的油脂

  城门下的孤儿在贱卖冻红的脚趾

  城堡宴会溢出葡萄酒渍

  擦杯仆的指缝裂开成新渠

  贵妇人用绣金手帕掩鼻

  避开灼烧尸体的腥气

  

  我不明白

  但疫病在贫民窟签收账单

  绞刑架为皇冠写下批词

  我不明白

  但乞丐的断腿在护城河漂成薪柴

  游吟诗人却拨弄七弦琴

  把疾苦的呜咽

  谱成了宴会背景的升调曲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仍然投入到日常的学习和训练中。倒不如说,我想要平复一下自己的坏情绪,试图将那些民间的疾苦暂时搁置一旁,等待与父亲会面的机会。雷欧纳多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心情变化,便安排了一些剑术练习来转移我的注意力。

  今天清晨,我们在王宫后花园的训练场相遇。晨光穿过树叶间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雷欧纳多已经换上了轻便的练习服,那件白色亚麻衬衫衬托出他银白色的皮毛和健硕的身形。

  “殿下,”他向我微微鞠躬,“我思考了一下,今天我们练习北境的防守反击技巧。”

  我们拿起木制练习剑,开始了今天的训练。

  雷欧纳多示范时,动作如流水般优雅而迅捷,每一次出剑都带着精准的力道和角度。晨露凝在剑柄上,雷欧纳多转身时衣服下摆掀起一角,露出腰际的旧伤疤。他的银白色毛发在朝阳里泛着光泽,随着肌肉起伏晕开细碎光斑。木剑被他随意搭在肩头,这个慵懒姿势让平日裹在学者长袍里的身形显露出猎食者的流畅线条。

  好色。

  不对……

  “重心再低一些,”他轻声指导,同时绕到我的身后,一只爪搭在我的肩膀上,另一只爪轻轻扶着我握剑的手腕,调整我的姿势。“北境的剑士总是像冻土下的树根,表面平静,暗地蓄力,稳如磐石,动如疾风。”

  他说话时喉结在领口阴影里滑动,气息拂过我的后颈,让我不由得感到一阵异样的温暖……以及一种奇怪的燥热。他凑近我这边时,我总会刻意捕捉味道,捕捉他身上那股特有的气味——松木和墨水,似乎还有北境特有的冷冽。

  “想什么呢,殿下?”

  回过神来时,他的肉垫贴上我腕骨,肉垫的触感仿佛清晰可辨。雪豹体温此时偏高,这点在他平日“冷手”的对比下格外明显。

  “手肘再低两寸。”

  尾音带着气声擦过耳尖,我后颈的绒毛立了起来。他胸膛若有若无地蹭过我的背脊,药草香混着汗味钻入鼻腔。当他的尾巴无意间扫过我膝窝,木剑差点脱手砸中我的脚。

  “再来一次,”雷欧纳多笑了笑,又退后几步,摆出攻击的姿势,“记住,感受对手的节奏,不要急于出手。”

  我深吸一口气,集中注意力,但当他突然欺近,木剑直指我的咽喉时,我还是慌乱地举剑格挡,动作变形。剑刃相撞的力道让我后退几步,失去平衡。

  我的眼里为什么没有剑,只剩了执剑者……

  失衡瞬间,他眼疾手快,揽住我的力道大得惊人。我们的距离似乎狠狠被拉近,耳尖擦过他颈侧绒毛,隔着浸透汗水的亚麻布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腔里与我同频的震动。阳光恰好穿过我们之间的缝隙,在他虹膜上映出金色裂痕。他喉间发出雪豹的呼噜声,像是安抚幼崽的本能反应。他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烁着,似乎比平日更加深邃。有那么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我发现自己无法移开视线,甚至忘记了呼吸。

  雷欧……

  “殿下?”雷欧纳多轻声唤回我的注意力,但他的爪依然搭在我的手臂上,触感温暖而坚定。“您走神了,今天几次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柔和,与平日教学时的严肃判若两人。我慌忙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感到脸颊莫名发烫。

  “抱歉,我只是……在想城中的疫情。”我匆忙解释,低头整理被汗水浸湿的衣领。退开的距离让晨风突然灌入衣襟,我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雷欧纳多的爪子悬在半空顿了顿,最终落在自己腰间的皮质剑鞘上,眼中那丝难以捉摸的情绪转瞬即逝。

  “专注是生存的关键。”我弯腰捡剑时瞥见他后爪正无意识地刨着砂土地。“关心人间疾苦是您的责任,但是不是现在的事情。”

  接下来的练习中,类似的“意外接触”又发生了几次。

  回旋剑式教学时,他的犬齿擦过我耳廓,我不知道是否是有意。毕竟猫科动物的牙齿露出来就比较容易擦到的话也无可厚非……是这样吧,大概吧也许吧。

  “放松肩胛。”热气呵在敏感处,吓得我差点踩到自己的尾巴。

  另一次是我们的木剑缠在一起,力道相抵,相抵的震颤从掌心窜到脊椎,他鼻尖渗出的汗珠正巧滴在我虎口。然后我们同时发力,他忽然露出捕猎一般的眯眼表情,喉间滚动的喘息声比剑刃相撞更清晰。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与……暧昧,令人心跳加速。

  我不知道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也不敢细想——雷欧纳多毕竟是我的老师,皇家指派的导师,我们之间本该保持严格的礼节与距离。

  疏忽中,我没拿稳木剑——剑被打落在地,不等我反应,他已闪电般欺身向前。我大惊,本能地抬手格挡,却被他轻松地捉住手腕,一个转身,便已被他制住,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

  他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节奏快,而有力。

  我的大脑突然放弃了思考,只剩一片空白。

  “感觉到了吗?”他的声音近在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尖,让我情不自禁地颤栗,“敌人可能会直接抓住您时,不要慌张,利用身体的旋转和重心变化……”

  他一边说着,一边引导我做出反击的动作,他的爪掌覆在我的手上,肌肤相触的温度似乎比初夏的阳光还要灼热。我试着按照他的指示扭转身体,却因为动作不够协调,反而更紧地贴在了他身上,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一丝缝隙。

  我靠,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脑袋完全呆住了,完全是在跟着他的思路走……就算是莫名其妙地揩上油了,也只能是雷欧的锅吧!

  “再来一次,殿下。”他松开我,退后几步,眼中闪过一丝我无法辨识的情绪。他总是这样,让人永远不知道在想什么……就连情感倾向都常常如此模糊。“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可以成为武器。”

  无数次主动出击,无数次被动格挡。每次尝试抓住他的手臂,就会被他灵巧地闪开,更有甚者,他可能会反手扣住我的肩膀,将我拉向他。他的皮毛总是在擦过我的脸颊,那种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触感令人……心神荡漾。训练的强度让我们都出了汗,雷欧纳多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浸湿,紧贴在他结实的躯体上,勾勒出肌肉的线条。我发现自己会不由自主地盯着看,直到他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殿下?你还在想疫病的事情吗?”

  “我是在想下一步要怎么做!”我绷不住了,赶紧假意澄清一下。

  雷欧纳多微微一笑。

  “那么,还有一种情况……”

  呼,一阵风吹过,面前的人动作快到我的记忆仿佛缺失了一截。

  一朵花瓣恰巧落在地上,上面还闪耀着未干的晨露。他将我扑倒在训练场的草地上,随即俯身压上来,双膝分别跪在我身体两侧,双爪牢牢按住我的手腕。

  扑通,扑通。

  阳光从他背后照射过来,在他周围形成一圈金色的光晕,他的面容被阴影笼罩,只有那双眼睛格外明亮,直视着我。那一刻,我已然忘记了呼吸。心脏在跳,剧烈地跳,仿佛要冲破我的胸腔。

  “现在,”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为低沉,带着一丝沙哑,“您要如何脱身?”

  我后知后觉地反抗,试着扭动身体,但他的膝盖紧紧压制着我的大腿,让我难以动弹。我能感受到他的尾巴不经意地扫过我的小腿,那种轻柔的触感让我几乎放弃挣扎。

  我再次尝试挣脱,这次用上了全身的力量,却只是让两人的姿势更加暧昧——我的胸口几乎贴上他的,能感受到彼此急促的呼吸。挣扎间好像没有注意他的小动作,雷欧纳多的爪心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对我手腕的钳制,改为与我十指相扣,他低头看着我,目光中闪烁着……期待吗?还是什么复杂的情绪。

  雷欧……

  是不是就这样也挺好?做一个偶尔会战败的王子。

  就在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雷欧纳多的身体压在我身上,我们的目光相交,呼吸交织在一起。

  氛围非常微妙,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

  “殿下!”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我们同时回头,看到了父亲的私人侍从官罗伯特,这位灰白相间的老山猫正快步向我们走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

  雷欧纳多立即从我身上跃起,动作流畅得如同闪电,令人惊叹。他迅速恢复了那副冷静自持的导师形象,整理着自己的衣襟,朝着罗伯特颔首。我则有些狼狈地爬起身,拍打着衣服上的草屑,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

  尴尬死了……

  “陛下要见你们,立刻。”罗伯特的声音低沉而紧张,好像害怕有人听见一样。“是私人会谈,在他的书房。”

  他的目光在我们之间扫视了一下,似乎在审视什么。我注意到以后忍不住小声补了一句:“我们两个在练剑……”

  剑,剑呢?我摸了摸身上,却发现剑在地上……

  脚趾头抠地板了……呜呜……

  雷欧纳多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好像一秒就进入了状态,和刚才完全换了一个灵魂一般,眉头微微皱起:“发生什么事了?”

  罗伯特四下看了看,确保周围没有旁人,才压低声音说道:“刚刚收到消息,北境伯爵大人和威廉伯爵……都遇刺了。”

  啥?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当我脑子里终于把这些字词组成一句话时,就好像被一盆冰水浇在头上。

  我们前几天才见过面,北境伯爵还送了我一把精致的小匕首……如此魁梧的两个人,如同山一般可靠的两个长辈一般的人物,说死掉就死掉了。

  他的一句话太轻飘飘,好像携不住那死亡与情谊的重量。这些情绪只是重新在我心里积压——我喘不过气,也说不出话。我好像还想沉浸在刚才的那些让人浮想联翩的小情绪里,却发现现实已经给我放出了新的变故。

  如此无礼,只因为我是王国的继承人。但是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这些本来就是我应当承担的责任和思考的现状。

  究竟还会有多少牺牲?

  匆忙整理好着装后,我们跟随罗伯特穿过走廊,避开了可能存在的眼线,来到了父亲的私人书房。这间位于王宫西翼的房间很少对外人开放,墙壁上挂满了古老的地图和先祖的画像,书架上整齐地排列着各种典籍和卷轴。父亲正站在窗前,背对着我们。听到我们进来的声音,他缓缓转身,脸上的表情比我想象的还要疲惫和阴沉。

  “关上门,罗伯特。确保没人打扰。”父亲命令道,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争论。待罗伯特退出并锁上门后,父亲示意我们坐下,自己则重重地叹了口气,坐在了橡木书桌后的椅子上。

  “你们已经知道了?”父亲直接问道,眼神在我和雷欧纳多之间游移。

  雷欧纳多点头:“只知道他们遇刺了,陛下。不过,细节如何?”

  父亲拿起桌上的一封信,封蜡已经被打开,露出里面的羊皮纸。

  “威廉在自己的领地上被杀,箭矢射中心脏,侍从说几乎是当场死亡。阿尔弗雷德则在返回北境的路上遇袭,被人发现的时候尸体已经完全凉透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沉重,我看见他在揉自己的太阳穴。才过了这么几天,父亲的毛发好像已经变得稀疏而没有光泽——容光焕发的灵魂好像正在死去,正在被无数命运的裹挟下被撕成碎片,掉进会被人遗忘的历史长河。他的声音很疲惫很沉重,好像一个快被压垮的老家伙:“两起事件发生在同一天。”

  雷欧纳多的脸色仍然平和,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切。不过我的老师总是这样,感觉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是教会做的。”雷欧纳多这么说。语气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的陈述。

  “但是没有证据。”父亲疲惫地摇头,“事实上,教皇埃德蒙德已经派人前来表达哀悼,并承诺教会会主持正义,找出凶手。”

  父王抬头看着天花板,语气中充满了苦涩的讽刺。“但我们都知道真相是什么。威廉和阿尔弗雷德都是坚定的王权支持者,虽然平日把自己的立场藏得如此圆滑……而你们。”他锐利的目光转向雷欧纳多,“最近刚刚拜访过威廉和北境伯爵,不是么?”

  雷欧纳多低下头,声音中带着自责:“是的,陛下。我们讨论了不少东西。我本以为已经足够谨慎,但显然……”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他担心正是这次拜访将威廉推向了危险。

  “不是你们的错,总会有这么一天,只不过……”父亲叹了口气,这个举动让他看起来更沧桑了。“我想,你们这次拜访,有内鬼。”

  父亲的话在书房内回荡,宛如一记重锤击中我心脏。他的目光锐利如剑,直视雷欧纳多的眼睛,雷欧纳多点点头,似乎是赞成父亲的说法。

  “你们拜访威廉和北境伯爵的行程,被泄露了,只能是这样的原因。”

  “陛下,有什么证据吗?”

  诶?刚才雷欧纳多很笃定呢,现在咋突然问父王证据的事情了,我还以为他的笃定是自己手握证据来着……

  “阿尔弗雷德的行程是绝密的,他就连侍从都没有带,却仍然有人在准确的时间、准确的地点设下埋伏,这已经能说明许多的问题了。”

  每次旁听这些事情,我都会感觉心里发毛。今天也一样感到了阵阵寒意,却发现回过神来时,自己在不自觉地靠近雷欧纳多,仿佛寻求安全感。

  场合,注意场合……

  “可能是谁?”雷欧纳多轻声问道,他的声音冷静,但我注意到他的爪尖在微微颤抖。“您会认为是奥古斯丁吗?”

  父亲叹了口气,对雷欧纳多的话不置可否,似乎默许了这个说法。

  好像什么都没解决,谈到的许多事情到现在也显得没头没尾。我不知道是父亲出于什么样的思路来和我们会谈,还是说他现在真的被无数事情击垮了,已经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心思缜密地思考每一件事情。我不敢问,我怕他生气,可是最后发现,原来在这次会谈里没有我的位置——我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作为自己老师的附庸一般,出现在这里,起到一个造型形式上的作用。

  这是我想成为的样子吗……

  “奥古斯丁。”父亲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个名字,眼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怒火。他站起身,踱步到书房的窗前,凝视着窗外的王城,沉默了片刻后才继续道:“忠诚是最容易背叛的美德,而背叛则是最难以原谅的罪过。”

  “务必小心,不要轻信任何人。”临别前,父亲郑重地嘱咐道,“尤其是你。”

  父亲看了看我,我还愣了愣,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当我们离开书房时,罗伯特站在门外,表情如常,走廊上的阴影似乎变得更加幽深,有种“草木皆兵”的感觉,每一个角落都可能潜藏着未知的危险。我不由得靠近雷欧纳多,在他耳边低声问道:“为什么你们如此确定是奥古斯丁?总不能是因为他老穿着红衣服大摇大摆到处高傲吧?”

  雷欧纳多示意我跟他走向花园深处,远离任何可能的偷听者。春日的阳光透过新芽洒落在石板路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却驱散不了我心中的阴霾。

  “奥古斯丁主教与国王的恩怨,可以说是老生常谈的老故事了。”雷欧纳多轻声说道,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他们曾经是最亲密的战友,几乎形影不离。”

  我们在一处隐蔽的石凉亭中坐下,周围是高大的绣球花丛,隔绝了外界的视线。雷欧纳多继续道:“在你出生前,奥古斯丁是你父亲的御前大臣,他们一起经历了内乱、外敌入侵,共同打下了现在稳固的王国根基。”

  虽然这些东西都是一些尖锐的过往,但不得不讲,当我作为一个局外人来当作故事听的时候,难免也还是比较津津有味。

  对不起,父王,我想我那孩子脾气还没完全改掉……

  “但后来发生了什么?”我迫不及待地问,这些都是我从未听闻的往事,我可得把这些瓜好好地吃一下。

  雷欧纳多的表情变得凝重:“权力、信仰,或许还有其他我们不知道的原因。奥古斯丁在被任命为主教后,渐渐改变了立场。他开始公开支持教会对世俗事务的干预,宣扬教权高于王权的理念。”春风吹拂着他的银白毛发,阳光下他的眼睛如同深邃的湖水。“那年的宪章改革是转折点。你父亲提出削减教会特权,限制教会在司法、税收等方面的权力。奥古斯丁在枢密院会议上公开反对,指责国王亵渎神明。”

  “那场争执几乎导致内战。”雷欧纳多的声音降至耳语,“奥古斯丁动用教会力量,想煽动南部的贵族反叛。被陛下逐出王国,流亡他国。”

  哇啊,王室秘史。

  雷欧纳多继续道:“结果流亡期间,奥古斯丁周游各国,加之教皇是支持他的……他在流亡过程中还绝罚了不少支持王室的人。三年前,在教皇的直接干预下,你父亲被迫允许他回国。”

  唔……每次听这些故事都感觉我们王室其实很卑微这是可以说的吗,每次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本可以和教会去做斗争,总感觉自己好像什么也没有……

  “今天的故事就讲到这吧。”雷欧纳多拍拍我的肩膀,笑了笑。“殿下别忘了今天晚上还要上课,形势紧急,那你就更不能放下你的学习。”

  什,什么?还要上课吗!

  感觉自己活得像正在备考的学生……然后脑袋上自己的一堆长辈还在吵架,然后自己对于他们的斗争无能为力。

  “好的。”

  我最后只憋出这两个字,有点卑微了,像是对自己已经既定的前路做出了妥协……

  夜晚如期而至,新一轮的学习仍然是在老地方——总是堆满了各种书的书房。

  羊皮纸上的墨迹在烛光里洇成模糊的云团,雷欧纳多讲解历史的声音好像忽远忽近。他袖口沾染的草药气息缠绕着我的鼻尖,我总是不住地想起今晨训练时他手腕压住我剑柄的触感。那种隔着皮革传来的体温,此刻正从记忆深处渗出细密的痒。我假装挠耳朵,爪子蹭过自己发烫的耳尖。这算是一种奇特的怪癖吧,自己耳朵发烫的时候我总会下意识去捏捏摸摸,仿佛这样他就会逐渐降温一般

  “第七次教廷军东征期间,教廷通过‘赎罪券’获得的财富……”

  雷欧纳多的尾巴无意识扫过石椅边缘,银白色的毛发掠过我垂在身侧的手背,激得我猛地攥紧膝盖上的布料,指甲几乎要刺穿衣物。他忽然停顿,澄澈的瞳孔转向我:“殿下是否觉得,这个案例与当前的‘圣光行军’有相似之处?”

  我张了张嘴,其实是想回答的,但好像脑子还没想好回答什么,喉咙干涩得也像是吞了把沙粒。

  他的指尖点在法典插画中的冠冕上,一些愈合但是留下了印记的伤疤从袖口探出头来。烛火将我们的影子揉成纠缠的团块,投在石墙上。他的耳尖随着说话轻轻颤动,细小的绒毛镀着金边。当我反应过来自己正对着他眨眼发呆时,羽毛笔已经在本该记录要点的位置画出了连环的螺旋。我自己笑了,不过是被气笑了。

  听不下去课,总感觉白天的那股暧昧劲还萦绕在我心头。

  夜风掀起他的银白毛发,雷欧纳多起身关窗。月光顺着他的脊线流淌,束带在腰后勒出紧绷的弧度。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惊醒了我,慌忙低头却撞见他挽袖时露出的小臂——肌肉线条随着握笔动作起伏,淡青血管在月光下如同隐秘的河流。

  “请重复我刚才说的最后一段。”他的尾巴突然拍在石桌上,震得墨水瓶摇晃出细碎银光。虽然雷欧的声音比较严肃,但我还是盯着他尾巴尖那簇特别蓬松的毛发,想起侍从们私下议论雪豹会用尾巴求偶的习俗。这个荒唐的联想让我被口水呛到,剧烈咳嗽时打翻了墨水。雷欧纳多递来手帕的动作带着训练形成的本能,就像今早把我从沙地拉起时那般自然。

  “抱歉,雷欧,我刚才没听清楚。”我也直接坦白,不拐弯抹角,我知道我的老师不喜欢谎言,也不希望我没听但是硬编。他审视着我,烛芯爆开的火花在他瞳孔里碎成星屑。我的心跳加速,怕他会因为我的走神训我一顿。

  “今夜就到这里吧。”可是他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尾音带着罕见的迟疑。我起身时带倒了木凳,在庞大的书房里砸出惊心动魄的回响。我吓得汗毛倒竖,他伸手扶我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掌心的茧子擦过我手腕内侧,让我浑身的毛这下延长了竖起的时间。

  唔啊!换作以前我肯定不会因为这样的身体接触而心潮澎湃的,练了一次剑真的是把我毁了!

  把我扶稳,他转身开始收拾散落的卷轴,指尖偶然在羊皮纸边缘流连,仿佛在思索什么难解的谜题。我站在原地,好像还在回味那股余韵,感受着心脏在胸腔中不寻常的跳动。窗外的月亮正高悬天际,离睡眠时间还早。往常也是这样,雷欧会给我留出一些自己安排的时间,不至于把我逼得太死。如今我却突然害怕回到自己的寝宫,害怕那里等待我的孤独与思绪。

  无论是什么样的思绪,如今都会很折磨。一些朦胧的情感就像是随时可能爆发的毒蛇,但如果我把注意力转移到我需要作为王国继承人考虑到的那些事情——疫病,权力斗争,那我想我的脑袋只会更痛。

  压力好大,好想死。

  “我——”喉咙里的话语像搁浅的鱼,在水与空气的交界处挣扎,最后还是在压得自己喘不过气的压力中,我慢慢把这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能再和你一起看看那本《北境传说集》吗?”

  这个突兀的请求让雷欧纳多的动作停滞了一瞬,皎洁的月光把他眼中的疑惑照得一清二楚。

  “现在?”他挑起一侧眉毛,尾巴微微拂动,“明天的课程还有大段历史原文需要诵读。”

  我急切地点头,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攻略雷欧纳多就是要乘胜追击啊!我爪子抓紧椅背,指甲在黑橡木上留下细小的划痕:“就一会儿,我只是想确认那个……你写的关于星辰咒语的部分。”

  小沃尔你这么说的时候自己不想笑吗?这个理由蹩脚得一塌糊涂。

  但雷欧纳多只是微微歪头,耳朵转向我的方向,他在思考,思考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左耳内侧有一小撮毛发好像此刻呈现出不同于其他部位的银灰色,像是被星光亲吻过的痕迹。

  晚风拂过书架,古老的羊皮卷发出轻微的叹息声。雷欧纳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向摆放北境文献的架子,指尖轻抚过那些皮革封面,每一下触摸都仿佛在与遥远的故乡对话。

  “陛下看书看得不太仔细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雪松林间的回响,“那是卡帕多西亚的秘传,只在满月之夜教给继承人喔。”

  他拉开梯子,攀上高处,背影在月光下拉长,构成一个矫健的剪影。我盯着他尾巴摆动的节奏出神,那道银色的曲线在暗影中划出奇异的轨迹,像是在回应我的言语,书写某种无人能解的咒文。

  一小份稿纸从书架里被取出,雷欧纳多的爪尖轻柔地抚过那些稿纸——这大概是我房间里那本故事集没有包含的“额外部分”,具体原因……大概是雷欧纳多还在创作。

  “殿下突然又想听故事了?”他将稿纸放在橡木桌上,声音中带着温和的试探。蜡烛在银质烛台上颤抖,映照出他眼中若有所思的光芒。雷欧纳多陪我这么久,其实早就应该察觉了我今晚注意力的真正去向,这个念头让我的耳尖烧得发烫。

  “只是好奇一些事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平常,“卡帕多西亚的星空与我们这里有何不同。”

  我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了,这个和我刚才讲的理由完全不在一个频道里,有一种“演都不演了却还是硬着头皮走形式”的感觉。

  他翻开稿纸,意外的是居然真的有相关的创作。他指尖停留在一幅星图上。羊皮纸上细致描绘的银河在烛火映照下仿佛真的在流动。

  “在我的家乡最北端,”雷欧纳多的声音忽然悠长,敬业地做出了一副讲故事的模样。“极光会在冬季降临,将整个天空染成绿色与紫色交织的帷幕。”

  他的爪尖在幅跋遒劲的卡帕多西亚文字上轻轻划过,语调温柔,搔得我心里痒痒的:“长者们说,那是先祖的灵魂在向我们诉说他们的故事。”

  我从未见过极光,哪怕是去到北境的时候也没有见过。但此刻,他眼中闪烁的光芒,让我仿佛置身于那片神秘的北方天空之下。

  极光流淌时

  紫色绸缎被风揉皱

  绿松石在夜幕上碎裂成河

  就像是宇宙的耳语

  而你只是安静站立

  你笑的时候

  冰层都裂开了一道缝隙

  所有关于光的修辞都沉入湖底

  因为你的眼睛已经占据了我的视野

  比极光多一种温度

  比夜色少一分迟疑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非但不觉尴尬,反而像是一床温暖的毛毯,裹挟着某种微妙的默契。雷欧纳多并没有如我想象的那样讲述星辰咒语,不过确实这只是我的一种理由——一个放松,以及能和他多待一会儿的理由。而是缓缓讲起北境的风与雪,讲那些在冰封湖面下仍然欢快游动的鱼,讲雪松林中沉睡的熊族,讲猎人们如何在无尽的白色荒原中辨认方向。他的声音仿佛有魔力,每一个音节都在空气中结成细小的雪花,飘落在我的心头。角落里的沙漏悄无声息地流淌,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限绵长。

  我想要的就只是这样而已,能和自己重要的人待在一起,就这样安安稳稳地活着,体会生活的小确幸。

  雷欧纳多的重要……重要到了什么程度呢?

  喜欢就是喜欢啊。我其实自己很清楚,也非常敢确定。我缺乏的勇气只是说出来的勇气,毕竟我不知道雷欧的那些所谓暧昧是否是他心里真的这么想。我觉得我不算钝感,我只是真的很害怕,如果这一切只是他平常心做出来的举动,是作为一个老师或者是兄长而产生的举动,那我的坦白会不会招致不太好的结果。

  埋藏在心里啊,这样的喜欢,这样的我自己。

  雷欧纳多讲故事的声音如同遥远的山谷回音,好像渐渐与烛火的摇曳融为一体。北境的冰原在他的讲述中仿佛有了温度,雪花的结晶图案在我眼前似乎浮现又消散。不知何时,我的头开始变得沉重,如同灌了铅,眼皮也变得格外厚重。雷欧纳多还在讲述着冰原上狩猎的技巧,如何辨别冰面的厚度,那些北境人用雪堆砌的庇护所……他的声音如摇篮曲般柔和,混合着他温润的气息——是什么味道,是雪吗?还是草药?我不自觉地向温暖的方向靠去,寻找着自己的温柔乡。烛光在我半阖的眼睑间变成模糊的金色斑点,书页翻动的声音像是远方雪地里的脚步声,轻盈而神秘。

  朦胧中,我好像正穿越一片银白色的雪原。极光在头顶舞动,如同神灵织就的绸缎,青绿、紫罗兰和深蓝交织在一起。雪地中央有一位成年雪豹,它的身形矫健优雅,皮毛在极光照耀下闪烁着银蓝色的光芒。它回头看我,眼睛是如此熟悉的琥珀色,那眼神中蕴藏着宇宙般深邃的情感,却又带着温柔的笑意。它轻盈地跃过积雪,留下一串清晰的爪印,像是邀请我追随。我伸出爪子想要触碰它的皮毛,却只碰到了一片柔软而温暖的织物。

  意识游离于梦境与现实之间,有什么轻柔的东西拂过我的额头,像北风中的雪花,又像母亲的吻。

  “殿下,”雷欧纳多的声音低沉而遥远,“时候不早了。”

  睁眼啊,睁眼,只要睁眼就能看到他。我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睛,却被困在半梦半醒的甜蜜泥沼中。迷糊中,我感到自己离开了座椅,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托起。熟悉的药草气息包裹着我,雷欧纳多的心跳声在耳边就如同远方的战鼓,稳健而沉稳。

  “我来送您回去。”

  他轻声说,那声音柔软而温和,像是北境雪原上的第一缕晨光,温柔而克制。

  石质走廊空气的冷意隔着衣衫传来,与雷欧纳多怀抱的温暖形成鲜明对比。他的脚步声在夜晚的城堡中显得格外清晰,却又极为轻盈,像是雪地上的狩猎者,不愿惊扰任何沉睡的生灵。我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能闻到他银白色毛发间若有若无的香气——也或者不是香气,只是我总是不太喜欢的药草的味道,而它的好闻之处只是因为它的主人是我心头的雷欧。

  我半眯着眼睛,还是睁不开。但是看到偶尔经过的烛台在他的瞳孔里投下金色的光点,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如同引路的星辰。还看到转角处,值夜的侍卫看见我们,正准备行礼,雷欧纳多却示意他们安静。脚步声渐远,守卫们的窃窃私语如同微风中的落叶沙沙作响,却又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与此刻的宁静和幸福毫不相干。

  寝宫的橡木门在雷欧纳多的推动下发出轻微的呻吟。壁炉里的火焰已经熄灭,只剩下几点余烬在黑暗中闪烁。他将我轻轻放在床上,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我是一件易碎的宝物。被褥柔软地陷下去,包裹着的身体——回到了熟悉的床上,好不容易清醒的脑袋好像又模糊了下去。雷欧纳多俯身为我拉好被子,他的呼吸轻轻擦过我的耳尖,那里的绒毛微微战栗。我感到他的手指在我额头上犹豫地停留了片刻,像是想要抚平什么看不见的忧虑,却又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克制。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并没有立即离去。夜风从未关严的窗户溜进来,带着花园里花朵的芬芳,拂动他的银发,也吹散了壁炉中最后一点微弱的火光。黑暗中,只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如同冬日里雪松枝头积雪滑落的细微声响。

  “守护者之星。”他忽然低声说,声音温和,带着笑意。“我好像和您说过的,我来这个国家的路上总是在对着星象祈祷。卡帕多西亚人相信,它会保护沉睡者不受噩梦侵扰。”

  随后是羊皮纸卷轴展开的沙沙声,他似乎从怀中取出了什么东西。微弱的星光下,他开始用我听不懂的语言轻声吟诵,那声音如同冰原上风雪中的歌谣,既遥远又亲近,既陌生又熟悉,带着某种神秘的力量,抚慰着灵魂最深处的不安。

  Спи малыш усни,

  Пусть тебе снятся сны,

  Pозовый слоник в саду,

  Баю-баюшки-баю,

  Pозовый слоник в саду,

  Баю-баюшки-баю,

  Спи малышка усни,

  Пусть тебе снятся сны,

  Золотая рыбка в пруду,

  Баю-баюшки-баю,

  Золотая рыбка в пруду,

  Баю-баюшки-баю,

  Баю-баюшки-баю,

  Баю-баюшки-баю。

  (《摇篮曲》——Vitas)

  雷欧纳多的声音渐渐低沉,他的言语在寝宫中织出一张无形的网,星辰之力就似乎真的透过石砌墙壁洒落在我的额头。我是不信神的,但此刻我的神明似乎已然到来。他俯身的姿势让月光在他的银发上染出一圈朦胧的光晕,我仿佛真的看见冬日雪原上的极光。

  一个温热的触碰落在额头,轻如鹅毛,却在皮毛下点燃一簇难以言喻的暖流。

  亲吻的感觉在此刻来得如此迟钝。那是雷欧纳多的吻,比他编的传说中描述的雪之语还要轻柔,却又饱含深不见底的情感。他的气息在我鼻尖萦绕,药草的味道中混杂着属于他的冷冽。雪豹的吻在我额头停留的那一瞬,似乎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所爱之人的吻。

  我的意识从梦与醒的边界挣扎着浮上来,像冰冻湖面下试图突破的气泡。雷欧纳多正准备起身离去,月光下他的轮廓清晰而……孤独,就像他传说中守望雪原的孤独旅者。他自己一个人来到这个国度,在这里无亲无故……或许他确实是一个孤独的旅者吧。

  被亲了。可是此刻的情感却没有想象中这么轰轰烈烈,只是在促使我快快醒来,快快抓住我心头的人。

  当他拂去被角的一片花瓣时,我的意识模糊,手却情不自禁地伸出被褥,握住了他的手腕。那里跳动的脉搏此刻如此强烈,血液的温度透过皮毛相触的地方传递到我掌心。雷欧纳多轻轻一颤,瞳孔在夜色中收缩成细细的竖线,反射着烛光的微弱金色。我能看见他喉结滚动,挂坠下的绒毛微微战栗。

  “殿下,您该休息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克制,像是凛冬中冻结的湖面下涌动的暗流,但平静之下,我知道是无法言说的汹涌。我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收紧,感受着他手腕上那些陈旧伤疤的粗糙纹理——这些伤疤我已经忘记了都属于什么,可能是给我搬东西,可能是给我采药草……

  我能想到的,却发现主角都是我啊。

  “不要走好吗?”

  寝宫的寂静被壁炉中木炭坍塌的轻响打破,火星在黑暗中飞舞,像是北境天空中坠落的繁星。我这么呢喃着,不确定他是否能听见。雷欧纳多的身体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在地毯上与我的手影纠缠在一起,如同命运交错的两条河流。

  银色的月光从花窗漏进来,照在雷欧纳多俯身的脸庞上,那双琥珀一般的眼睛此刻像是融化的冰川,深不见底,却又温柔得不可思议。他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银白色的毛尖闪烁着微光,勾画出无声的犹豫。卧房里只有我们彼此的呼吸声,还有远处夜鸟偶尔的啼叫。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墙上的影子一动不动,连烛火似乎都屏住了呼吸,变得平和起来。雷欧纳多的眼睫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那里面藏着无数我看不透的情绪,就像他故事里,冰原下埋藏的古老秘密。

  “明天后天,我们仍然要面对比霜雪更冷酷的敌人。”雷欧纳多轻声说。“殿下,我们得休息好,然后好好学习。”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挣脱我的抓握,反而轻轻回握,像是确认什么。蜡烛的火焰摇曳,将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又重新交融。窗外的月亮被云层暂时遮蔽,房间陷入更深的昏暗,雷欧纳多的眼睛却依然闪烁着星辰般的光芒。那是卡帕多西亚人的眼睛呢,见证过自己的家族倾覆,见证了冰封的死亡,也承载着不灭的忠诚。

  寂静蔓延,我该如何回答呢?雷欧纳多的尾巴缠绕在我垂在床沿的手臂上,轻柔而温暖,那是他亲密的表达方式,比任何言语都更能传达内心深处的情感。他轻轻坐回床边的椅子上,银白色的毛发在月光下如同流动的水银。

  “殿下,我再讲一个故事吧。卡帕多西亚还有一个传说。”他低声说道,指尖轻抚过我的额头,“当守护者之星最亮的夜晚,灵魂相通的伙伴,能在梦中共享彼此的力量。”

  我深吸一口气,闻到夜风中混杂的花香与雪豹皮毛的气息。雷欧纳多的尾巴仍缠绕在我的手臂上,那份温暖比任何壁炉的火焰都要炽热。守护者之星的传说在我耳边回响,我逐渐清醒,目光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那里有无数次为我包扎伤口、执笔示范、挥剑格挡留下的痕迹。

  北境的传说、守护的誓言、朦胧的情愫,这一切交织在月光下,如同一首未完的歌谣。

  若不打破这层若即若离的薄纱,我们或许永远会停留在师生的身份之间,被宫廷礼仪与责任束缚,将最真实的情感永远封存在心底最深处。

  最终喷薄而出,我这炽热的情感啊,执意想要自我书写一切的赞歌。

  我不能把握我的继承人人生,难道连自己的心中所向也不能把握吗?我不想,我绝不想。

  “雷欧纳多。”我自己的声音异常坚定,与平日课堂上的犹疑判若两人,“今晚留下来。”

  这不是一个请求,也不是一个命令,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必然。这样说有点拗口奇怪,但我知道一定要让他留下来。雪豹的瞳孔在夜色中微微收缩,反射着窗外星光的碎片。他的呼吸变得不那么均匀,胸口微微起伏。他的手指在我的掌心轻轻颤动,像是在思考什么——如今却有些思维紊乱,不像以前的冷静。

  “殿下,”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紧绷,“我们的前路漫长而危险,您需要充分的休息。”

  这个回答太过官方,太过雷欧纳多,却又藏着某种我能感受到的挣扎。

  “像是雷欧纳多会说的话”。我如是想。

  月光在他的银发上流淌,如同冰雪消融的溪流。我松开他的手腕,指尖轻轻抚过他颈间的银链,雪豹浑身一僵,呼吸几乎停滞。

  “我知道将来的危险,”我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我们能听见,“正因如此,我才不想独自一人度过今晚呀,雷欧。”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某道无形的闸门,压抑已久的情感如同春日融雪般汹涌而出。雷欧纳多的尾巴收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此刻流露出罕见的犹豫与挣扎。我们之间的沉默仿佛有重量,压得窗外月光都好像变得迟缓。炉中的余烬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几颗火星在黑暗中舞动,如同北境夜空中坠落的星辰。雷欧纳多的视线从我的眼睛移到交缠的双手,又回到我的脸庞。

  “沃尔。”他罕见地直呼我的名字,那声音中包含着太多我读不懂的情绪。“我是您的老师,您父王派我来教导您,保护您。”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层深处挖掘出来,沉重而艰难。然而我能感觉到,这些话更像是他在说服自己,而非对我的拒绝。我握住他的手,感受着那里蕴含的力量与温度,他没有抽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仿佛夹杂了千年的冰雪与寂寞。

  我的老师一定心里也喜欢着我吧?这不是一种自信的说法,但我此刻却如此确信。

  “卡帕多西亚有句古语。当猎人迷失在风暴中,唯有星辰能指引回家的路。“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直视我,好像是直视我的灵魂。

  ”而当守护者自己迷失时,谁来为他指引方向?“

  雷欧纳多永远是一个坚不可摧的存在,冷静、理智、永远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此刻他眼中的迷茫与渴望,是我从未见过的另一面。我轻轻拉开被褥一角,无声的邀请比任何言语都更加直接。雪豹的耳朵微微颤动,尾巴轻轻拂过地毯,留下一道无声的轨迹。

  会不会太直接了……我此刻却突然有些忐忑。

  寝宫的寂静被夜风穿过窗棂的低鸣打破,远处钟楼敲响了午夜的钟声,如同某种神秘仪式的开始。雷欧纳多缓缓解开斗篷的银扣,那枚饰有教师徽的别针在月光下闪烁着冷峻的光芒。他将斗篷轻轻放在椅背上,动作庄重得如同一场仪式。当他在床沿坐下时,我能感觉到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在随之倾斜。他的衣物在月光下勾勒出肩膀与背脊的轮廓,此刻却让我浮想联翩。

  “如果您父王知道——”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确定,却被我轻轻打断。

  “他不会知道。”

  我们都知道,今晚发生的一切将永远留在这月光笼罩的寝宫之中,成为只属于我们的秘密。雷欧纳多好像还想反驳什么,我的脑子一热,感觉血液上头,此刻不想听他的任何理由。

  别说话,顺从我便好了。

  雷欧纳多的声音还未发出,便消失在唇齿相接的瞬间。我的动作比思考更快,在他即将说出任何拒绝的话之前倾身向前,用嘴唇封住了他的话语。

  我要掌控自己的一切,无论是在我的前路,还是在当下这些……简简单单的儿女情长。

  雪豹的唇比想象中柔软,印象里雷欧纳多浑身都凉飕飕的,此刻的唇却似乎在我触碰的刹那变得滚烫。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我能感觉到,他因为震惊而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就像是雪原上受惊的野兽。

  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他没有推开我,只是僵在那里,琥珀色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扩张成圆润的黑曜石,映着我的面容。

  这个吻笨拙而短暂,却足以让整个寝宫的时间凝固。我没有尝到太多东西,却也扯出了淫靡的银色丝线。还是草药水味道吗——苦涩中带着一丝甜,就像他这个人一直给我的印象。雷欧纳多的耳朵轻轻颤抖,此刻看起来居然也可爱极了。他的爪子无意识地抓紧了床单,锋利的指尖刺入布料,居然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沃尔……”

  他低声唤我的名字,声音里混杂着震惊、困惑,此刻那声音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层层冰雪一般才抵达我的耳畔。月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我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我能看清他脸上每一处细微的表情变化——眉间的皱褶,微微张开的唇,还有喉结的滚动。我伸手触碰他的脸颊,那里的温度很高,绒毛下的皮肤发烫。雷欧纳多没有躲开,但他的尾巴不安地拍打着床垫,暴露出内心的挣扎。

  此刻仍然冷静自持吗,我能在你的眼里仍然看到询问。我的爱人,为何我已如此直白,你却宁愿视而不见呢?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的声音在夜晚的安宁中显得异常清晰,“从你第一次教我剑术,从你总是给我准备水果和草药水,从你每次迁就我,为我读自己编的传说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雷欧纳多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低下头,好像不想让我看到他的表情。掌控一切的导师,此刻却似乎遇到了太多意料之外的事情,我能感受到他已经乱了分寸,在绝对的理性和内心深处的情感之间挣扎。

  “殿下,您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吗?”雷欧纳多突然抬头,眼睛里燃烧着汹汹的火焰。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让我疼痛。此刻吐出来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像是暴风雪来临前的宁静,“我们是师生,我的职责……”

  我才不给你讲大道理,我现在想要的不是像以前一样给我做出无数心思缜密的理论和现状分析。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我再次吻了上去,这次更加坚决。

  我能感觉到他的抵抗在慢慢瓦解,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最终,他闭上了眼睛,虽然被堵住了嘴,却还是从鼻子发出一声叹息,回应了这个吻。雷欧纳多的爪子轻轻划过我的后背,既像是警醒,又像是爱抚。他的气息完全笼罩了我,无数熟悉的味道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只属于卡帕多西亚和阿尔比恩两个王国的画卷。当我们终于分开时,他的眼中不再有犹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和,甚至可以说有一丝坚定,就像他每次为我挡下危险时的眼神。

  唔啊,果然喜欢安排好一切的家伙,只要主动一点就会让他手足无措吧?虽然感觉如果把雷欧惹急了,好像是那种会反过来把我吃干抹净的样子……

  我忍不住笑,因为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幻想这些,而不是把所有的情感埋藏在最心底。

  “唔,明天……”雷欧纳多的话语在空气中沉淀,不知道在酝酿什么。一个未完成的承诺,又或是一个未言明的警告。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向窗外正被云层吞噬的月亮。他缓缓起身,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克制的优雅,仿佛已经回归到了原本的人设。他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讲,只是叹息着,笑了笑。“我得声明的是,我该回自己的房间了,殿下。”

  他变回来了,变回了我熟悉却可能不是最喜欢的模样。雪豹的银白色皮毛在微微月光的勾勒下,如同一尊雕刻精美的大理石像,坚硬坚强,但事实上又脆弱无比。他拾起椅背上的斗篷,动作流畅得不像是刚刚还沉浸在那个吻中的人。

  我没有挽留他。某种程度上,我已经表明了我的心意,我也得到了我想要的回应——哪怕这个回应并不是一字一句挑出来讲。他的离去反而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那种拉锯般的距离感,若即若离的克制,恰恰勾勒出他性格中最吸引我的部分之一——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暗流,表面的平静下有无法言说的汹涌。

  雷欧纳多走到门前,月光随着云层的移动似乎重新落在他肩头,为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描上一层银边。他的手搭在门把上,却没有立即转动,仿佛仍然在思考什么。

  “沃尔。”

  他轻声叫我的名字。他直接叫我的名字比起叫“殿下”总好像不是一个距离感,如今这简单的两个字,那语气中蕴含的复杂情感几乎让我窒息——既有师长的关切,也有战士的忠诚,似乎还有一种他一直无法启齿的深情。

  “这个吻,它不应该发生。”他的话语中带着自责与叹息,但我听出来这家伙没有丝毫后悔。

  卡帕多西亚的骄傲,勇敢的雪豹——肩上的重量如此沉重啊,总是步步惊心一般想好自己的每一步棋。不仅是我的老师,也是父王派来保护我的守卫。是教我长大的伙伴,又甚至是卡帕多西亚与阿尔比恩的纽带,更甚至是乱世中太多人的期望。

  城墙上的火把如同遥远的星辰,没有你的眼睛好看呀。扛下了这么多重担,却总是保持眼睛明亮的你,请继续在我的人生路上指引我吧。

  雷欧纳多的尾巴微微摆动,银白色的毛尖在烛光下闪烁,在他即将转动门把的那一刻,我开口了:“但它发生了。”

  这个吻发生了,这是个既定的事实了,就像你已经在我的心里住下了。

  雷欧纳多的动作凝固了一瞬,随后他转过身,目光如同极北冰原上的星辰,明亮而深邃。

  “是的,它发生了。”

  他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像是耳语,却在寂静的寝宫中回荡,环境太安静,他不需要说多大声我也听得见。

  “而且它不会是最后一次,殿下,你也是这么想的,对吧。”

  漫长的承诺,大家总是会纠结一些“永远”的承诺有多么廉价——其实我们都能预料到,许多事情都不可能长长久久,但这些事情在当下仍然温暖着自己冰冷的内心。重要的永远都在当下,而不在将来,就算将来一切倾覆,我也仍然可以记得曾经真真实实感受到的温暖。

  雷欧纳多没有走回床边,相反,他系好斗篷上的银扣,哪怕其实房间也就在我隔壁一点。“如果我留下,殿下,我不确定自己能否保持理智。而接下来几天我们的头脑都必须清醒。”

  壁炉中的最后一点火星熄灭了,房间陷入更深的阴影。但即使在这样的黑暗中,我也能看清雷欧纳多眼中复杂的情感漩涡——责任与欲望的拉扯,忠诚与爱恋的纠缠。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锋上,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引发无法预料的风暴。他是我的老师,他是左右着一切的人之一,就像是那解开一切谜题的钥匙。

  “我会安稳呆在我的房间。”雷欧纳多说完,轻轻拉开门,廊道上的火把光芒瞬间洒落在他银白的皮毛上,“如果有任何动静,我都会第一时间赶到。”

  没有说晚安,也没有行礼,只是用那双能看透灵魂的眼睛最后看了我一眼,随后轻轻关上门,脚步声渐行渐远——仍然如此安静,有着猫科动物的优雅。门缝中的光线慢慢消失,寝宫重新陷入月光与阴影交织的静谧。留给我的,是唇上残留的气息,和心中那份因距离感而更加炽热的渴望。这种克制与等待本身,成了一种最甜美的折磨。

  睡吧,睡吧,您给我们要面对的,实在还有很多。

  史书由胜利者誊写

  昨日的烈士今朝成了罪人

  英雄的丰碑下

  埋着被篡改的证词和呻吟

  善良是带刺的藤蔓

  缠住孩童咽喉时仍微笑

  慈悲披着屠夫围裙

  在屠宰场分发面包时哼着圣歌

  正义与邪恶在天平两端摇晃

  砝码是权力、利益、偏见的合金

  但真相会在裂缝中生长

  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定义者自会戴上荆棘王冠

  圣托马斯大教堂的彩绘玻璃窗碎片散落在血泊中,折射出诡异的光斑。萨卡里红衣主教的尸体仍保持着最后的姿态——双臂张开挡在圣坛前,猩红的法衣被利剑撕裂,露出里面苍老的鹰族羽毛。他的头颅低垂,仿佛仍在进行最后的祈祷,但脖颈处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无声诉说着暴行的残酷。五名骑士的脚印在圣水洒落的大理石地面上清晰可见,他们沉重的铁靴踏碎了圣餐饼,将银质烛台踢翻在地,蜡泪与鲜血交融成令人作呕的粉红色。

  最触目惊心的是主祭台前的景象。奥古斯丁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爪子蘸着自己的血,在圣坛上画下了残缺的十字。那血迹已经半凝固,呈现出暗沉的褐色,却依然能看出年老的鹰颤抖的笔触。他的法冠滚落在三步开外,镶嵌的宝石在血泊中闪烁着讽刺的光芒。据目击的辅祭说,当骑士们要求主教撤销对王室支持者的绝罚令与过去的法案驳斥时,这位一向看起来傲慢的鹰只是平静地整理了一下法衣,然后用嘶哑的声音说:“这里不是你们的比武场,孩子们。”

  教堂的回廊里仿佛还回荡着最后的闷哼。奥古斯丁没有惨叫,只是发出了生理要求他发出的反馈,常常张着嘴就指责阿尔比恩的不足的鹰,曾几何时不过也是王室的战友。

  如今就已然不是了吗?

  唱诗班的少年们蜷缩在忏悔室里,透过木栅的缝隙目睹了一切。他们说奥古斯丁倒下时,手中仍紧握着那串从不离身的念珠。珠绳断裂,念珠皆散,发出的脆响比骑士们的剑刃碰撞声更令人心碎。最年长的辅祭——一只年迈的绵羊兽人——试图用自己佝偻的身躯保护主教,结果被一柄长剑贯穿了肩膀。此刻他躺在偏殿的草垫上,浑浊的眼睛望着穹顶的壁画,喃喃重复着最后的遗言:“你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们只是在执行他们所认为的正义。

  圣器室的门被暴力破开,珍藏的圣物散落一地。骑士们似乎在寻找什么——或许是他们想象中的王室罪证,却只翻出了褪色的弥撒经书和发霉的圣油。最后找到的真正的秘密藏在圣器室暗格里:一封印有王室纹章的信件,内容却让人大跌眼镜。

  斡旋,无尽的斡旋。他是苛刻的斡旋者,竟一直在尝试调解教廷与王室的矛盾。他在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走自己认为正确的道路。

  可惜的是,那几名骑士也是。

  现在这封信被血浸透了一半,鹰老头精心斡旋的成果,和他破碎的头颅一样永远沉默了。

  当晨祷的钟声本该响起时,大教堂的铜钟沉默着。代替钟声的是乌鸦的啼叫,它们聚集在破碎的玫瑰花窗边,黑色的羽毛落在血泊里。唱诗班少年们画的彩画还摆在准备室里,奥古斯丁那时候说,虔诚与乐观是渡过难关的最好方式。

  “教堂是天堂在人间的投影。”

  奥古斯丁总说的话碎在了喉咙里。现在,这个投影被铁靴和利剑撕得粉碎。最讽刺的是,杀死他的骑士中,有两人曾经在去年的盛会,跪在这里接受过他的祝福。

  何其愚蠢,何其荒谬呢。

  夕阳的余晖透过破碎的彩窗斜射进来,将血泊染成金红色,仿佛上帝亲手为这场悲剧打上了封印。主教的法衣下摆铺展,如一朵凋零的红玫瑰,他至死都保持着护佑的姿态——前爪紧握十字架抵在胸前,后腿跪地,尾巴环绕着祭台基座。那些散落的念珠在血水中漂浮,每一颗似乎都映照着穹顶上最后的圣像画:受难的圣徒们会用虔诚的姿态迎接死亡。风从破碎的窗户灌入,卷起沾血的经文纸页,如同无数白鸽,扑棱着翅膀逃离这场亵渎。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呢?

  主教遇害时正在准备晨祷,翻开的经文无需念祷,大家似乎都能听见那傲慢的鹰严肃却温和的声音。

  “人为朋友舍命,人的爱心没有比这个更大的。”

  血迹浸透了羊皮纸,将神圣的文字变成了一幅抽象画。圣器室的银杯倾倒,陈年圣酒汩汩流出,与地面的鲜血混成暗紫色的溪流。这场景带着某种可怕的象征意义——圣餐礼中的酒与饼,此刻以最亵渎的方式完成了它们的使命。烛台上半融的蜡烛歪斜地燃烧着,蜡泪滴落在主教银白的羽毛上,像是天使为他流下的眼泪。

  此刻的圣托马斯大教堂安静得可怕,只有血滴从祭坛边缘落下的声响,像某种诡异的计时器。红衣主教最后画的血十字开始干涸龟裂,而阳光正缓慢地移动着,如同上帝的手指拂过每一处伤痕。当光线最终落在主教残缺的衣物上时——那里还戴着象征教廷权威的银环——一只不知从哪飞来的白蝴蝶停在了染血的十字架上,翅膀轻轻开合,仿佛在进行最后的弥撒。

  当这个事情传入我们耳中时,世界仿佛有一瞬间的静止。我们还在开会,屋里的议论声突然变得遥远,只剩下血液在耳膜中的轰鸣。

  事实总是比起故事更为荒谬,这一切似乎只是一句父王随口的气愤感慨——“能不能让那个麻烦的家伙消失”。

  我们的经营,这么多日的经营,大概是毁于一旦了吧。

  老达尔文伯爵颤抖着讲述事情经过,这位年老的老狼几乎站不稳,他的白胡子上还沾着慌乱中洒落的酒:“陛下当时只是对着酒杯抱怨了一句,说奥古斯丁又提了刁钻条件……接着就说了那句话……谁能想到摩尔骑士他们会把它当作命令?”

  父王的手紧紧抓住王座扶手,锋利的爪子感觉几乎刺穿了镀金木雕。

  如今的父亲在想什么呢?

  会议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那五名骑士中的首领摩尔,是父王最忠诚的卫队长,一只体格魁梧的德牧,以对王命的绝对服从著称。在场的每一位大臣都记得他宣誓效忠时的样子,将剑刃抵在自己的喉咙上,发誓“为国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而现在,这位曾在东征中七次负伤的勇士,竟将一句酒后的抱怨理解为了杀戮圣职者的旨意。

  雷欧纳多站在角落的阴影中,银白色的皮毛让他看起来像一尊大理石雕像,只有那双眼睛闪烁着思索的光芒。当他的目光与我相遇时,我在其中读到了超越年龄的深沉——那是一种仿佛已经预见了这场风暴的走向的……胸有成竹吗?我不知道,但是雷欧纳多总是能这么冷静。

  “教皇的使者已经取消了今日的会面。”雷蒙德大臣沉声道,这位父王的心腹此刻声音低沉而严肃,不再有平日的圆滑。“他们已经派出七名信使,日夜兼程。教皇可能会在三周内得知这一切。”

  三周吗?其实很长吧。从一切的变故开始,一直到现在我们走出了这么一手烂棋,其实都还没有三周吧。大厅中爆发出一阵惊呼和议论,三周这个时间似乎很漫长,但是对于一个等待审判的王国来说,太短暂了。

  我凝视着王座上的父亲。斜阳透过圣殿彩窗将斑驳血光投在他的毛发上,那些曾经油亮的黑色鬃毛如今像覆着一层薄雪,随着他低头的动作,一簇簇一簇簇,簌簌落在王袍上。他总说德牧头顶的尖耳永远都笔直挺立,此刻在他低垂的耳朵上却成为一个笑话,左耳有道新添的豁口,皮肉外翻的伤口好像还渗着淡黄的组织液。

  “三周吗?”他的喉结在松弛的皮肤下艰难滑动,骨节凸起的手掌摩挲着权杖顶端的蓝色宝石。那枚象征王权的宝石映出他此刻布满细纹的脸——眼睑浮肿得几乎盖住瞳仁,曾经澄净的虹膜如今蒙着一层铅灰的翳。他好像变老了,我此刻才突然意识到,无论他前几日如何骄傲伟岸,他已经老去了。当他抬眼望向穹顶的圣徽时,我看见他瞳孔突然扩散又收缩,仿佛被自己的过失刺痛了。

  他的长靴在地砖上拖出粘滞的声响,起身时王座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所有大臣都屏住了呼吸,在过去还能轻松举起王室陈列的古董战斧的手臂此刻扶着鎏金扶手不住颤抖。当他终于站直身躯,那件绣着王室纹路的披风竟显得空荡——曾经能填满整个王座的身躯,如今也像一株被蛀空的老橡树。

  永远不放弃的他被击垮了。他的坚强不再起舞,好像也一起烂进了奥古斯丁的尸体里,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从今天算起吧。”他沙哑的声音在穹顶下回响,开裂的唇瓣间露出缺了半颗的牙齿,“我们屠了那家伙那天,他的经文……咳……砸碎在台阶上时……”

  父王剧烈咳嗽时捂住口鼻,指缝间漏出几缕血丝,在绣着圣徽的袖口洇开暗红的花。首席医师刚要上前,却被他用权杖重重杵地的声响喝止。议政厅突然死寂如墓,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如此刺眼,就像寄生藤般缠绕着曾经遒劲的肌肉。他的尾巴本来拥有光泽与蓬松的皮毛,此刻却似乎秃了大半,无力地垂在镀金台阶上,沾满碎蜡和灰尘。

  “二十一天。”他忽然笑起来,笑声裹着痰音在胸腔里翻滚,“够他们写出十几封信,够枢机院召开三次秘密会议,够……!”

  权杖尖端突然刺穿地砖缝隙,石板裂开蛛网纹路。

  “也够我的子民学会在火刑架下唱圣歌。”

  恻隐者会偏头看去曾经拼了命想守护自己的,王冠下活生生的储君吗?储君的脸上有无尽的悲悯,但他也会踏错步伐,就和所有人一样。

  碎光中飘浮的尘埃落在他眉骨间的旧疤上,那道在几年前护国战争中留下的伤痕此刻充血发紫,像条盘踞的蜈蚣。当他转向彩窗外的烈阳时,身影不再伟岸了。

  君权神授,而君非神。

  “能把责任全推给摩尔骑士或者是陛下。”雷欧纳多突然开口,他的声音冷静得如同北境的冰湖,切入喧嚣的议论如同利刃,“这只是导火索,而不是根源。无论如何,奥古斯丁在过去六个月中四次拒绝王室的提议,三次在公共场合暗指陛下‘亵渎神明’,还阻止了北境与南部教区的共同盛会。”

  说的是一些中庸的话,却意外的不招人恨。

  他走向地图桌,银白色的皮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每一步都带着掠食者般的优雅。当他用爪尖指向圣托马斯大教堂的位置时,整个会议厅都屏住了呼吸。

  “我们需要思考的是,如何去补救,无论原因多么荒唐。”

  父王无言地注视着雷欧纳多,然后缓缓点头。这位来自卡帕多西亚的年轻人,此刻展现出的不仅是我的老师,更是一个睿智的政治顾问的风范。他不会在意自己会不会掉脑袋,也不在意自己面前的人都是这个王国举足轻重的人。我看着雷欧纳多站在地图旁的样子,心中升起一种混合着骄傲与恐惧的复杂情感。昨夜在月光下与我唇齿相依的雪豹,如今正冷静地分析着一场政治危机,仿佛两个灵魂寄居在同一个身体里。他的尾巴保持着完美的静止,只有尾尖偶尔的轻颤泄露出内心的思索。

  “奥古斯丁的死,”雷欧纳多继续道,“无论多么悲剧,都已成为既定事实。现在我们需要决定的是,如何面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仅此而已,或者是找些什么事情补救一下。”

  会议持续到了午后,阳光穿过高窗在大理石地面上画出长长的影子。各位大臣提出了无数建议——从派出使节向教皇解释,到处罚那五名骑士以示诚意,甚至有人提议临时将王室改宗。争论声中,雷欧纳多始终保持沉默,只在必要时补充事实。当他偶尔看向我的方向,那目光中蕴含的信息只有我能读懂——这场风暴的核心,远不止一位主教的死亡,而是积压已久的王权与教权矛盾的总爆发。我知道,无论最终采取什么对策,都不可能轻易平息这场风暴。

  而就在这风暴中心,我与雷欧纳多那刚刚萌芽的情感……看来也得放下了。

  这不过是我的责任罢了。

  会议持续了好几天,宫廷大钟的指针在圆盘上不断旋转,而我们却原地踏步。我们想要找出一个合适的方案,却发现自己似乎已经日暮途穷无路可走——这也是一朝误判满盘皆输吗?王室议事厅的空气变得越来越浑浊,窗户总是紧闭以防隔墙有耳,汗水与焦虑的气味在其中发酵,发烂,发臭。父王的金棕色皮毛仍然在日渐失去光泽,眼下的阴影如同两道深沟。他在王座上的姿态也从威严挺拔变得佝偻,每次开口,原本洪亮的声音都比前一天更加沙哑。

  罗伯特那天悄声告诉我,父王已经连续三个夜晚未曾合眼,他也已经丧失了前进的方向,对于前途未卜的王国无能为力。

  雷欧纳多依然每日站在固定的位置,银白色的毛发在疲惫的大臣群中格外醒目,如同风暴中的灯塔,但连他那双澄澈的眼睛也开始显露疲态了。

  “民众已经开始在街头公开讨论国王的罪过。”

  雷蒙德低声汇报,这位大臣的耳朵紧张地抖动着,他也没了力气,只剩下逐渐快要死掉的心。

  “昨日在圣玛丽广场,传教士们公开宣读了其他主教的谴责信。部分贵族区的夫人们不再参加宫廷弥撒,转而前往城外的小教堂忏悔。商人们开始拒绝接受印有王室纹章的货币……”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击碎了会议厅最后的平和。大家的讨论不再压得下来,父王的爪子紧紧扣住王座扶手,让木质护板上留下深深的划痕。大厅角落的烛火忽明忽暗,将所有人的影子拉长,在墙上投射出一幅末日审判般的图景。父王也不管大家的秩序了,任凭大家的思绪生发开来。阿尔比恩的图景就这样在我的眼中开始分崩离析,压得我喘不过气。

  若我那时的自信是因为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如今我们又如何挽回每个人残破的心?

  “陛下,我们必须做出决断。教皇的使团很快就会抵达,而我们连基本的对策都未能形成。”他环视大厅,目光扫过每一位沉默的大臣,“瘟疫仍然横行。东南已经有教区拒绝举行弥撒,牧师们声称不愿在被玷污的土地上呼唤神明。北部边境的修道院已经焚烧王室画像,声称这是消除瘟疫的必要措施。”

  父王低垂着头,往日那威风凛凛的鬃毛此刻如同被雨水打湿一般贴在脖颈上。如此颓败,如此无计可施。他不说话,我也不知道他是否在思考。

  “我们需要牺牲品。”雷蒙德大臣缓缓开口,他那黑色衣物在烛光下如同不祥的阴影,我听见他的语气有些迟疑,却也已经无路可退。“首先那五名骑士必须被公开处决,他们的头颅应当送往教皇那里作为赎罪的证明。”

  话音刚落,军事将领们立刻发出愤怒的低吼,把所有的议论声都压了下去。

  “摩尔是我们最好的战士之一!”军事顾问格雷戈里拍案而起,胸前的勋章叮当作响,“他们不过认为自己在执行王命!难道忠诚也要被惩罚吗?”

  他好像还想说什么,但可能意识到自己讲的话对我的父王有些不妥,最后只是从鼻子嗤了一声,沉重地坐下。争论声如同海潮般在大厅回荡,每一个字都荡漾着绝望与无奈。我看向雷欧纳多,他依然保持冷静,但尾巴尖不自觉地轻微抽动泄露了内心的波动。

  永远可以拿出解决方案的雷欧纳多,请帮帮我们。请帮帮这个残破的王国。

  当夜色降临,会议再次无果而终。父王疲惫地挥手散会,大臣们鱼贯而出,肩膀下垂如同战败的军队。我和雷欧纳多是最后离开的,当我们穿过回廊时,他忽然止步。月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他银白色的皮毛上投下斑驳的图案,仿佛给这位雪豹披上了一件凄凉的斗篷。

  “城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他低声说,摇了摇头,声音比往常更加沙哑,我看见他好像眼睛湿润了,似乎也有些想要哭出来的感觉。“集市上已经出现了攻击王室侍从的事件。守卫加倍了巡逻,但民众的愤怒如同地下的岩浆,随时可能喷发。”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着我,里面的情感如此复杂,既有警惕,又有柔软。

  “今晚起,我会亲自守在您的门外。”

  我却提不起什么被安慰的心情,我不知道我们的温存还能持续多久。我是王子,就算我再无用我也是即将继承王国的君主。如果我的王室落败,我不敢想象我的未来是怎样的。

  会死吧。

  死亡或许是种味觉。幼年误吞的翡翠纽扣仍卡在记忆深处,这时好像从咽喉泛起的铁锈味沿着同一条食道逆行。我的灵魂好像快要出窍,伴随着我这短暂的人生的千言万语。喔,原来灵魂的出口与食物的入口竟是同一条幽暗隧道,怪不得那时候听见奥古斯丁总在斋戒日说:消化是肉体的告解。

  奥古斯丁死了,死得荒唐却又壮美,被封为殉道的圣人。他的眼球是否也曾在走马灯瞬间,倒映出曾经和父王战斗的一切?我如果被处死,绞索勒断我颈椎时,我的意识会先看见母亲故事里地狱犬的獠牙,还是童年寝宫帷帐上随母亲笑容鼓动的绣鸟?我不知道,就像王室的刽子手从不告诉我,受刑者最后吞咽的先是唾沫还是未成形的祷词

  天堂是什么样的?会不会是过分鲜艳的样子?就像画师用疯子一般的心思调出的颜色,没有章法,却鲜明刺眼。死亡是褪色的过程吧——就像父王铠甲上渐渐剥落的光芒,最终露出底下沉默的生铁。但万一连褪色的权利都没有呢?如果所谓彼岸不过是空白,什么也没有,就像石匠没有刻墓碑背面导致的空白……

  我忽然渴望触碰冰霜。是那种初春拂晓时,北塔尖顶即将化掉的冰霜,温柔得像卡帕多西亚来的雷欧纳多。如果死亡足够仁慈,会不会允许我带一匣这样的冰屑上路?让有罪的我们在穿越冥河时,用来冻结那些等着撕咬覆灭王族魂魄的冤魂。

  舌底渗出甜甜的余韵,死亡的滋味会不会让我最后一刻想起美好?如果可以,请让我的记忆停在那年走廊吧——母亲在那里,等着我疯完了回家去,回家去听她讲故事,听她夸我一定会是一个改变世界的孩子。

  呼吸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好像都不能托起所有未曾流出的泪。

  我哭了,我不知道怎么办,便只是任凭自己的泪水哗哗落下。我连自己的情绪都管理不好,正如我对于这个王国的覆灭前途已然无能为力一般。

  后来回到房间后,侍从递给我一封匿名信。不知道是不是他们不敢递给父王,纸张粗糙,墨迹潦草,大概出自普通民众之手。我缓缓展开它,里面只有寥寥数语。

  “王子殿下,您父亲的傲慢已经激怒了神明。如果他不公开忏悔,血将再次流淌,而这一次,王冠不能保护任何人。”

  我将信纸握在手中,一阵寒意从脊背窜上。窗外,城市的灯火比往日更加稀疏,民众好像都早早地锁上门窗,仿佛预感到即将到来的风暴。我能听见雷欧纳多在门外踱步的声音,脚步轻盈而警觉,就和以前的每一天一样。这位年轻的战士兼导师,此刻担负着比教我知识更重的责任——在这座正在分崩离析的城堡中保护我的安全。

  我将信纸投入壁炉,火焰迅速吞噬了威胁的文字,但那些话语已经深深刻入我的心。眼泪已经干涸,我已经无路可走了,又怎会对这些感到心悸呢。

  次日清晨,城市像一头积蓄力量的野兽,在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涌动。我很想用那个冰面下的河流来比喻,但奇怪的感觉会不会是对北境伯爵的一种不敬。

  北境伯爵……这场斗争中死了太多人了,并且不知道将来还要牺牲多少。

  我被窗外不同寻常的喧嚣声惊醒,推开窗户,看见广场上聚集的人群。我已经对于疫病无力,哪怕这样的聚集是传播疫病的最危险举动。我只注意到,他们不再是往日那些带着微笑的面孔,而是紧绷着表情,眼中闪烁着不安与愤怒。贩夫走卒们放下了货物,工匠收起了工具,连孩童也不再嬉戏追逐,所有人好像都在低声议论着,全世界好像都在低声议论着。当一个身着王室制服的信使穿过广场时,人群如同被刀切开一般分向两旁,留下一条冰冷的通道。往日那些向王室代表行礼致敬的市民,此刻只是冷眼注视,目光如同无数把利刃。

  雷欧纳多站在我身后,他的呼吸轻而均匀,眼睛紧盯着每一处可能的危险。

  “您看见了吗?”他轻声说,指向远处教堂的钟楼,“那里有黑旗。”

  我眯起眼睛。高耸的尖塔上,原本象征圣恩的白色旗帜已被换成黑色,无声地表达教会的哀悼与抗议。几乎所有的教堂都这样做了,城中的尖塔此刻便如同一片乌鸦栖息的森林。雷欧纳多的耳朵抖动着,尾巴略微紧绷——这是他担忧时的小动作。他并不是所有动作都一对一地对应着某种情绪,所以真要说不如说是某种直觉,那种直觉让我已经熟悉得能从中读出无声的信号。“早餐时我听说,三个面包师拒绝为王室烘焙圣餐面包,说面粉会‘因罪恶而发黑’。”

  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侍卫长匆忙推门而入。这位忠诚的德牧行礼时甚至来不及整理被风吹乱的皮毛:“殿下,城内出现了几处骚乱。北区的布商拒绝向王室裁缝出售织物,引发了争执。还有,圣奥古斯丁教堂的牧师拒绝为一名骑士的孩子施洗,声称不能让‘弑教者的同伙’玷污圣水。”

  嘴巴上只说了两件事,递上的羊皮纸却是密密麻麻,像密集的爬虫,让人恶心却无能为力。上面是过去十二小时内爆发的各种冲突,从口头争执到小规模斗殴,几乎遍布城市每个角落。

  母亲口中改变世界的孩子现在应该如何抉择呢?我从未感到如此无力。

  作为王子,我接受了最好的教育——相对其他人而言一定是很好的。我熟读各个领域的知识,从天文律法到历史,再到甚至战场上的规划。却发现这些知识面对真正的政治风暴时如同纸糊的城墙,事实上我没有任何施展的机会——也不宜拥有。

  我想要掌控自己的人生,但一直都在被推着走。

  父王被大臣们围在议事厅,连续七天未能走出。宫廷中的气氛仿佛凝固的烛油,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交谈,就像应激了一样,生怕一句话会引发更大的灾难。今天晚餐时分,父王依然未能脱身,但解决方案也仍然没有产出。侍从送来的食物几乎未动,我也没有胃口。街道上隐约传来高声争执,偶尔还有玻璃破碎的声音。我宁愿理解成我们仍然有支持者,而他们正在尝试说服大家。一个孤独的钟声从远处传来,不是报时,也不是祈祷,而是一种诡异的、不合规律的敲击,仿佛某种信号。雷欧纳多站在窗边,银白色的身影如同一尊哨兵雕像,夕阳给他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晕。

  守护者之星……

  “雷欧,”我轻声唤道,这个只在私下使用的亲昵称呼从舌尖滑落,带着一丝颤抖,“你认为这一切会如何结束?”

  雷欧纳多转身面向我,月光透过窗棂在他银白色的皮毛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那双琥珀般的眼眸在黑暗中如同守护星般闪烁,既遥远又坚定。

  “历史从不以单一方式终结,殿下。怎么才能算结束呢?怎样才算好或者坏呢?”他轻声回答,声音低沉而平静,如同冬日北境的湖面,“无论是战争还是和平,都将留下深刻的痕迹。”

  他走向我,每一步都优雅而谨慎,像是走在冰面上的掠食者。我注视着这个年长我不多却已经背负着超越年龄重担的雪豹,心中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依恋。在这个风雨飘摇的世界里,他是我唯一坚实的依靠,既是导师又是守护者。

  无人的夜晚,更亲密的关系悄然滋长,我已然坠入情网,却无法沉溺。

  “您需要休息,殿下。”雷欧纳多在距离我一臂之遥处停下,那双敏锐的眼睛审视着我疲惫的面容,“你知道的,明天只会更加艰难。”

  他的尾巴轻微摆动,窗外的城市如同一锅沸腾的水,偶尔爆发出的喊叫声和争执声像是蒸汽的逸出。远处,一处火光突然亮起,伴随着模糊的叫喊声。雷欧纳多的耳朵警觉地竖起,他走向窗边,爪子搭在窗框上,姿态也尽显疲惫:“那个教堂,他们在焚烧什么东西。”

  我来到他身旁,肩膀几乎贴着他的臂膀,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紧张与温暖。

  “我们能做什么?”我低声问道,声音中带着无助。雷欧纳多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静静地望着远方的火光。城市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不清,就像我对未来的预想一样朦胧。良久,他才开口:“我们能做的,就是保持理智和勇气。”

  已经到了只能说大话的时候了,道理大家都明白。不过这些东西从他口中说出来,还是能让人安心一些。

  “在风暴中,只有坚守原则的人才能在废墟中重建秩序。”

  这句话听起来像极了他曾经教给我的那些古老格言,却又带着切身的紧迫感。我忽然意识到,这些天来他一直在为我树立榜样——在混乱中保持冷静,在危急时刻展现智慧。

  可是我好像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夜更深了,城市的喧嚣似乎逐渐平息,但那种紧张的气氛依然如同看不见的雾气,弥漫在空气中。雷欧纳多坚持守在我的房间里,拒绝离去。事实上这也是我想要的,此刻却好像没有提起太多的愉悦。他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月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如同一幅浮雕,美丽而威严。

  “您该睡了,殿下。”他轻声说,但我知道自己无法入眠。

  我走到书架前,又把那本传说集抽出来。

  “给我读一个故事吧,雷欧,我们刚刚从北境回来的时候那样。”我说,声音里带着恳求。他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从我手中接过书本。他的声音在静谧的房间中回荡,此刻是如此让人安心,哪怕他写的故事总是很官方,听起来非常的“雷欧纳多”。

  ——北境的冰原上,一位年轻的王子在国家危难之际,在众神的指引下寻找智慧之泉。途中他遇到各种挑战和诱惑,最终明白真正的力量不在外界而在内心。雷欧纳多读到一半时,我的眼皮就已经开始变得沉重。不知是疲惫还是他那低沉而有节奏的声音起了作用——也可能是太过于官方的故事听起来也像是听课一样,我开始慢慢陷入梦乡。最后的意识中,我感觉到一个温暖的存在靠近,然后是一双有力的手臂将我轻轻抱起,放到床上。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守护在您身边,殿下。”

  他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坚定的承诺和深沉的情感。一个轻柔的触碰落在我的额头,像羽毛一样轻盈,却在我心中激起温暖的波澜。在彻底沉入梦境之前,我似乎听见他用北境古老的语言低语了一句话,那是一种誓言,一种在风雪中也不会熄灭的火焰。窗外教堂的黑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我在半梦半醒间感到一种深深的不安,潜意识里仿佛听见远处传来的祷告钟声。睁开眼,月光依然透过窗棂洒落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雷欧纳多还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他的身影在月光下如同一尊守护神像。

  我注视着他的侧脸,那轮廓分明的线条、微微抖动的耳尖以及那双即使在黑暗中依然闪烁着警觉光芒的眼睛。卡帕多西亚的雪豹,被所有人视为无与伦比的天才,此刻安静地守护着我的安眠。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感在我胸中涌动,不仅是感激,还有……

  我该如何去好好描述这样的喜欢呢?我便突然想起吟游诗人的那首诗。

  我悄悄说:“我还太年轻,”

  接着又说,“我也不小了。”

  我投出一个便士,

  看看我可否恋爱了。

  “去爱吧、去爱吧,年轻人,

  如那姑娘年轻又美丽。”

  啊,便士,铜便士,铜便士,

  我陷入了她卷发的圈套。

  噢,爱情是件叫人琢磨不透的事,

  没有人有足够的聪明

  去发现它全部的涵义,

  因他会思念着爱情,

  那陷入了她卷发圈套的爱情。

  直到时间的尽头。

  啊,便士,铜便士,铜便士,

  恋爱何时都不嫌早。

  (《铜便士》——叶芝)

  恋爱何时都不嫌早。

  “雷欧……”我轻声呼唤,声音因睡意而略显迷糊。他立刻转过头来,好像没预料到我还没睡着。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如同冰原上的星辰。

  “殿下,您应该继续休息。”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如既往的关切。我在被窝中微微挪动身体,从心底涌起一丝莫名的脆弱与渴望。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夜晚,在这座正在崩塌的王国中,我忽然只想抓住眼前这一刻的温暖与安宁。我不知道这样的温存还可以持续多久,或许只剩今晚,又或许可以持续好几天。

  “过来……”我低声说道,我也说不清自己的语气是命令还是请求。雷欧纳多犹豫了片刻,银白色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然后他缓缓走到床边,站立在那里——作为一位忠诚的守护者。

  “您需要什么,殿下?”

  他微微低头询问,声音中带着一丝困惑。月光勾勒出他完美的轮廓,尤其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我伸出手,轻轻抓住他的手掌,感受着那掌心的温度与粗糙的肉垫。

  “我需要……”我咽了咽口水,对我即将脱口而出的东西感到一小阵紧张,“一个吻,雷欧。就像童话故事中那样,能驱散噩梦的吻。”

  话一出口,我立刻感到一阵热度涌上面颊,不知是因为羞涩还是大胆的请求本身。雷欧纳多的瞳孔微微收缩,尾巴颤了颤,然后是短暂的沉默。

  窗外,城市的喧嚣早已暂时平息,只有偶尔的风声拂过窗棂,带来远处的钟声和零星的犬吠。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就像我等待着老师对自己请求的裁决。大概是不行的吧,毕竟在如今的环境下,雷欧纳多大概会对我说教的。但是,出乎我的意料,雷欧纳多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如果这能让您安心入睡,殿下。”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温柔,就像羽毛在我心头搔了搔,温和却也让我心头痒痒的。他缓缓俯下身,银白色的皮毛在月光下如同流动的银河。我闭上眼睛,心跳如同擂鼓,等待着那个承诺的触碰。

  他的呼吸先碰到我,温暖而轻柔,带着药草的清香。我闭上眼,故意不去目睹他的动作。然后是第一个极其轻柔的触碰,落在我的额头上,如同羽毛划过湖面,既短暂又永恒。但他并未就此停止,而是缓缓移动,嘴唇轻触我的眼睑,然后是鼻尖,最后才是嘴唇。那个吻比我想象中更加温柔,更加克制。

  这个吻,如同初雪般轻柔,却在我心间燃起一把炙热的火焰。雷欧纳多的唇瓣触碰我的额头时,我能感受到他的克制与谨慎,如同怀抱我是在触碰易碎的冰晶。

  然而我想要的是什么呢?礼节性的安抚吗?或许不是。但是又区别于大人们所说的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事情……我只是觉得这样的亲吻不过浅尝辄止,但我渴望更多。当他准备直起身时,我伸手抓住了他的前臂,尽管我自己也没反应过来。

  “不,雷欧,不是这样的吻。”我低声呢喃,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微微睁大,放大的瞳孔中倒映着我的身影。那一刻我分明看到了犹豫和惊讶,以及……释然和一种平和。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进一步靠近,只是悬在那里,仿佛被两种相反的力量同时拉扯。我能感受到他变得有些急促的呼吸喷在我的面颊上,便抬起头,缩短了我们之间最后的距离。这一次,我们的唇瓣相触,不再是点到即止的礼节,而是真正的吻。起初依然克制,如同两片雪花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彼此的轮廓。然而很快,更为原始的归属欲望接管了一切。雷欧纳多的爪子轻柔地捧起我的脸庞,他的碰触细致入微,仿佛在抚摸一件无价之宝。

  我的爱人,请接受我炽热的爱意。

  你颈侧跳动的脉搏仿佛成了暗夜里唯一的时钟,那些藏在心底的爱意突然具象成滚烫的热流,从指尖涌向心脏。要怎样让你知晓,这无数年岁的等待早已在我心中,浇筑成如同你眼睛的琥珀,每个气泡都裹着未说出口的“永远”?

  我的呼吸突然有了重量,像离家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归属。你闭上的眼睛是在感受吗?感受这一个吻吗?

  我也在感受呀,感受中,却惊觉自己正站在悬崖边缘。我害怕你的睁眼,就请不要睁眼好吗?你再靠近半寸,睁开你澄澈的双眼,那些用理智编织的蛛网就会被焚毁在你眼底的星火里。可是当你瞳孔中映出我的倒影时,我竟渴望成为扑向烛火的飞蛾,仿佛这就是我的归宿。

  “爱是甘愿成为人质”,你鼓励我创作时,我还不懂什么情情爱爱,只是如此写下一句。如今不明不白的感情变得清晰,当你的气息漫过我唇际防线,我已经主动交出情感城池的钥匙。那些精心构建的防御工事,原来对于你只是用纸牌堆砌的童话城堡。

  我的爱人,请原谅我吧,这般汹涌的爱意是否会灼伤你?可我的孤注一掷最终还是会化作历史中无足轻重的部分,死后的世界里,我又可以去哪个时空赎回此刻的心跳呢?

  要怎样告诉你,“喜欢你”这三个字的重量早已超出言语可承载的重量?

  我的爱人,请接受我炽热的爱意。

  他的唇瓣出人意料地温暖,与他冷静自持的外表形成鲜明对比。我能感受到他微微颤抖的呼吸,以及那双爪子抵在我颈侧时的小心翼翼。当我试探性地伸出舌尖,轻轻描绘他唇瓣的轮廓时,雷欧纳多发出一声低吟,如同夜风的叹息。然后他回应了我,他的舌尖与我相遇,小心而温柔,那是一场充满试探的交融,我们的舌尖轻触、分开、再次相遇,每一次接触都让我体内涌出一阵暖流,如同寒冬腹地逐渐涌出的温泉,温暖而和煦。

  雷欧纳多的气息包围了我,像是书籍、墨水和药草的混合,居然如此醉人。我的爪子不自觉地攀上他的肩膀,触碰到那坚实的肌肉,感受到其下蕴藏的力量。他的舌头开始变得更加大胆,不再只是试探性地轻触,带了一丝野性,在他的人设中难得显得格外粗鲁。他的舌头与我的纠缠在一起,描绘着我口腔内每一处敏感的角落。一只爪子轻柔地扶在我的后颈,另一只则小心地撑在床边,确保不会将全部重量压在我身上。即使在这样的时刻,他依然保持着对我的尊重与保护,这个认知让我心中涌起一阵温暖的浪潮。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窗外的城市、教堂的黑旗、政治的风暴,所有这一切好像都远去了,只剩下月光、呼吸与这个逾越了师生界限的深吻。当我们的唇舌交缠时,我感到这位卡帕多西亚的导师那平日里的冷静与克制正在缓缓融化,如同春日阳光下的坚冰。他的动作仿佛也在诉说压抑已久的热情,舌尖在我口中探寻、挑逗、纠缠,时而轻柔如羽毛,时而强势如征服者。我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房间里形成一曲无声的和鸣。

  不知过了多久,雷欧纳多终于缓缓退开,但仅仅是几寸的距离。他的额头仍然抵着我的,我们共享着彼此的呼吸,

  “殿下……”他低声呢喃,声音因情绪而略显沙哑,然而话语戛然而止,仿佛世间的语言已不足以表达此刻的情感。他的爪子依然捧着我的脸,温暖而有力,仿佛想将这一刻永远定格。他俯身,额头轻轻抵住我的,那姿态既亲密又克制,如同对于这份关系终于做出一个无声的妥协。

  “真的应该休息了,小坏蛋。”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几分平静,他小心翼翼地抚平我被蹭乱的被褥,动作轻柔如同对待珍宝。我点了点头,不舍地松开抓着他的手。雷欧纳多缓缓直起身,银白色的皮毛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如同披着星光的守护神。他退回到窗边的座位上,重新化身为那个沉默的哨兵,打开一本书开始看。

  不困吗?他大概不困,我永远都没有摸清楚雷欧纳多的作息。

  吻,热烈的吻。这个吻已经在我们之间筑起了一座无形的桥梁,让我们不再仅仅是师生,也不再只是王子与护卫。

  回味着这一切,眼皮逐渐变重,思绪开始模糊。在半梦半醒之间,我似乎看见雷欧纳多放下书本,轻步走到床边,俯身在我额头上再次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做个好梦,笨孩子。”

  他低语,声音如同夜风中的摇篮曲。窗外的月光为他银白色的皮毛镀上一层梦幻的光晕,让他如同童话中从天而降的守护者。我带着嘴角的微笑滑入梦乡,梦中是无尽的雪原,而雷欧纳多就在我身旁,我们一起穿越风雪,奔向那片传说中永不黎明的极光天空。

  极光,也一定会像你所说的那样美艳吧。

  第二天清晨,阳光穿过窗棂洒进房间,金色的光束太刺眼,直接唤醒了我。当我睁开双眼,我发现雷欧纳多依然守在窗边,他的身姿挺拔如同一株北境的冷杉,那银白色的皮毛在晨光中闪烁着柔和的光泽,让我想起昨夜的梦境和那个超越界限的吻。他似乎察觉到我醒来,转过身来,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中带着一如既往的警觉与沉静,仿佛昨夜的温存从未发生。

  唔,但是好像看到有一小丝溺笑?

  以及,这家伙有没有睡觉啊……好担心。

  “早安,殿下。”他的声音低沉而克制,“侍卫来过了。陛下召见您,事态已有决断。”

  我从床上坐起,昨夜的温存记忆与眼前的现实形成鲜明对比,心中不免泛起一丝失落,但随即被更为紧迫的现实所取代——父亲终于和那群众口难调的家伙找到了合适的决断。事已至此,我想大概不会是什么过家家一样不痛不痒的决定,我也做好了刻骨铭心的准备。

  虽然这一切都不是因为我。

  “是什么决定?”我一边穿上正装,一边询问。

  雷欧纳多的表情变得严肃,眉头微蹙,好像是对局势不满。

  “陛下决定亲自前往教皇所在地,进行……”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忏悔。”

  这个词从他口中吐出,带着难以掩饰的不悦。作为卡帕多西亚出身的雪豹,虽然总是心思缜密,但他的行事风格其实还总是延续着“战斗爽”的想法,如今他对王室的屈服显然难以苟同,却也没有什么能想到的更好的办法了。窗外的王城已经苏醒,传来隐约的马蹄声与铠甲碰撞声,似乎准备工作已经开始。我系好腰带,佩戴上象征王室身份的吊坠,感到一种无形的重担落在肩头。

  母亲已故,父亲离城……怎么会压力不大呢,如今主城便只剩孤立无援的王子,一个废物无比的王子。

  穿过长廊时,我们遇到了几位神情凝重的大臣,他们向我行礼后匆匆离去,低声交谈的内容充满了忧虑与不满。雷欧纳多走在我身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符合礼节又能在必要时护住我。

  当侍从推开鎏金大门时,烛台上跃动的火光为父王的银灰色毛皮镀上暖色。

  等等,银灰色毛皮?原来只是父王苍老得太快,所有的毛发都失去了光泽,或许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银灰色,但此刻却也像一个从贫民窟爬出来的可怜人。曾经油光水滑的鬃毛如今泛着枯槁的灰白,总是竖立的三角形耳朵此刻无力地耷拉在镶嵌蓝宝石的王冠两侧,连那条总是骄傲竖起的尾也垂落在王座阶上。我注意到他搭在扶手上的前爪——那些曾撕裂过无数敌人的利爪——一直在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在鎏金雕花上划出细小的刮痕。

  大厅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几位骑士站在一旁,面容严峻。我认出他们是对奥古斯丁动手的那几个人,正是他们的行为引发了这场风波。我此刻却说不出自己是恨还是如何,只觉得累,心里无比的累。

  “过来些,我的……小家伙。”

  他湿润的黑鼻子轻轻抽动,我的心里一紧——父王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叫过我了。老德牧的温暖气息裹着药草苦涩扑面而来,让我想起年少时还拥有黏着父母权利时,在他身上闻到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当我的披风掠过王座时,他脖颈处蓬松的鬃毛微微炸起,又迅速平复成颓然的褶皱,这个防御本能的条件反射让我呼吸一滞。几位骑士的耳朵都抖了抖,铠甲下的尾巴不安地扫过石砖。

  “如今局势已经明朗。”他开口道,声音中透着疲惫,“局势已经明朗。为了王国的安宁,我将亲自出城,向教皇陛下忏悔。这些骑士——”他指了指站在一旁的几位骑士,“将前往北境无人之地的修道院苦修三年,以示悔改。”

  大厅中一片寂静,只有壁炉中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这是一个屈辱的妥协,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没有人敢公开表达不满。我应该生气吗?应该觉得屈辱吗?还是应该歌颂父王的自我牺牲?我不知道,我的心里麻麻的,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或者说,当悲伤成为一种习惯,眼泪就再也不会落下。

  父亲喉咙里滚动的呜咽被强行压成庄严的喉音:“苦修与忏悔……虔诚,虔诚会洗净利爪上的血污。”他龇出的獠牙在说到“虔诚”时闪过寒光,面容却如此憔悴。太陌生了,我好像还没有适应父王的新形象,只记得小时候看他出征归来,伟岸的兽人身躯几乎要撑破人民给他披上的袍子,晚宴时喷薄的肌肉随着狼嚎一般的嗓音震动,颤到了水晶吊灯。而如今绣着金线的披风空荡荡地罩在他佝偻的脊背上,再好看的外在衣物,也无法美化他如今空洞的皮囊。

  壁炉爆开的火星映亮了他眼角湿润的绒毛,我看见那道旧伤疤正在松弛的皮毛间愈发明显。父亲很少用权杖,这几日却常常拿在手上。这个昔日彰显权威的装饰,此刻却像支撑衰老躯体的拐杖,就像如果没有这个物品,他的骨头就会散架。

  “两支队伍明日启程,我希望你能留在城堡中,照顾好自己,继续你的学业。在我不在的日子里,我的心腹大臣将处理日常事务,但也希望你多加学习。”他的目光转向雷欧纳多,“阁下,我将王子的安全托付给你,希望你能如既往一般尽职尽责。”

  雷欧纳多向国王深深鞠躬,表示承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我。这时候才突然知道历史书里总说的“逃不出时代的裹挟”是什么样的感觉……如此窒息,真的宛若空气都在排斥自己的存在,好像有无数的利爪,挠得自己心头不得安生。

  会议结束后,我独自一人在城堡花园中漫步,试图理清思绪。阳光洒在石板路上,花丛中蜜蜂忙碌地飞舞,形成一派比较祥和有生机的景象,而这一切与城堡中紧张的氛围形成了鲜明对比。雷欧纳多跟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给我留出思考的空间,却又随时准备保护我。

  “您在担忧,殿下。”

  雷欧纳多忽然出声,声音在花园中回荡,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我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阳光透过树叶的罅隙,在他银白色的皮毛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琥珀般的眼睛依然深邃如北境冰川,却比平日多了几分关切。

  “我父亲近几日,已经受到了他这一生最大的几次屈辱。”我终于开口,却感觉有东西哽在喉咙里,声音低沉得快要被风吹散。一片花瓣从枝头飘落,轻轻落在我的肩头。雷欧纳多上前一步,谨慎地为我拂去那片花瓣,他的爪子在我肩头停留了一瞬,温暖而有力。远处传来士兵列队的脚步声和马匹的嘶鸣,两支队伍正在为明日的远行做准备。我注视着雷欧纳多,突然觉得他大概比任何人都更理解这种进退维谷的处境——一个来自卡帕多西亚的青年,却要在南方王庭中寻找自己的位置。

  “你知道的,每当这时候我就会说大道理……但事实如此,人生不会是一根直线。”雷欧纳多叹叹气,也没继续往下生发了。

  我们沿着花园小径继续前行,石板路上落满了细碎的阳光。雷欧纳多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既不会太远而显得不近人情,也不会太近而逾越礼节。他的尾巴随着步伐轻微摆动,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那些骑士……”我突然问道,“他们真的愿意去无人之境苦修吗?”

  雷欧纳多的耳朵轻轻抖动了一下,微微笑了笑,说着:“北境的苦修……不是南方人想象的地狱,殿下。”他顿了顿,又继续谈:“他们无能为力,不过好在,那里有最纯净的雪和最明亮的星空。三年时间,足够战士重新认识自己。”

  我们来到花园深处的喷泉旁,水珠在阳光下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我坐在石凳上,雷欧纳多则站在一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喷泉的水声掩盖了我们的谈话,创造出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

  如此的风暴裹挟,我始终觉得雷欧纳多本来不用经历这么多风风雨雨。他选择来到阿尔比恩,这并不是他的责任或者义务。

  “现在这样,你会想念卡帕多西亚吗?”

  我抬头问道。事实上这个问题已经问过了太多次,我却总是在问,似乎每次从他口中得到差不多的答案,心里的石头就会放下几分。我只是想要一个确认,一个不会离开我身边的确认。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有时候是这样的。”他承认道,声音轻柔,“最近的天气越来越热,当阿尔比恩太过闷热时,我会梦见北境的寒风。”

  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仿佛看到了遥远的故乡。

  “但职责所在,殿下。一个合格战士的归宿就是守护他的誓言——我和您的父王承诺过需要好好保护你,教你长大。”

  我注视着他挺拔的身影,这个卡帕多西亚的雪豹已经来到阿尔比恩好几年,期间可以说根本没有回过卡帕多西亚。虽然他也和我讲过一些自己国家政治争斗的事情,但恋家情结不会因此消失。过去,他陪我前往北境去和北境伯爵他们会谈,离家不过几日,我就会想念自己熟悉的阿尔比恩主城。我想,在雷欧纳多的心底,也仍然怀念着自己寒冷但是温馨的“家”吧。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胸中翻涌,既有感激,也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愧疚。

  我犹豫了一下,问他:“等这一切都过去了,等我真正的长大了,你会选择离开吗?”

  雷欧纳多转过头来,眼睛直视着我,那目光如此专注,仿佛要看进我的灵魂。

  “殿下,我想你可能不知道。”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的誓言是终身的。除非死亡,没有什么能让我离开我的职责——和您。”

  最后两个字几乎微不可闻,却在我心中激起一阵涟漪。阳光照在他的皮毛上,银白色的光泽如同北境永不融化的那一层冰雪,美丽而永恒。

  远处传来钟声,提醒我们午餐时间已到。雷欧纳多微微欠身,提醒我:“该回去了,殿下。下午您还要和我练习剑术。”

  “这次不会有额外的情节发生。”雷欧纳多又补充道,刻意得我忍不住笑出了声。我点点头,起身时故意放慢动作,让我们的肩膀轻轻相触。雷欧纳多没有躲开,但也没有进一步靠近,只是保持着那种微妙的平衡。当我们并肩走向城堡时,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草气息——或许雷欧纳多近期并没有采药草,但那股熟悉的味道一旦被这样打上标签,就会在潜意识里一直存在。

  明天父亲就要启程,而我将独自面对王庭中的暗流涌动。但此刻,在这短暂的阳光下,有雷欧纳多在身边,我感到一种稳定的安心,仿佛无论前方有什么风暴,我们大概都能一起面对。

  黎明时分的城堡广场上,人群如同沸腾的粥锅般嘈杂不堪。虽然我也预料到父王离开的时候不会是一派祥和的景象,亲眼看到的时候却还是感觉意难平。我站在西侧塔楼的观礼台上,看着下方分裂成泾渭分明的两派人潮——左边是挥舞着圣旗、高唱赞美诗的教会狂热信徒,右边则是沉默如铁的王室拥趸。父亲穿着粗麻布制成的苦行衣,脖颈上挂着象征忏悔的麻绳,缓步走向那辆没有王室纹章的简陋马车。他本就足够沧桑,此刻便完全成了一副阶下囚一般的模样。雷欧纳多静立在我身后,银白色的毛发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唯有微微抽动的耳尖显露出他内心的波澜。

  我也有问过为什么父亲不能秘密出发,问出来才觉得自己很蠢——大家要看的就是国王委曲求全的样子。悄悄出发的话就失去了这次出发忏悔最本来的目的。

  “看那个穿红袍的,站在另一队的前面那个。”我的爪子不自觉地抓紧石栏,“他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雷欧纳多的尾巴轻轻扫过我的脚踝,印象里这家伙是教会的走狗,曾经高举鎏金圣杖,向信徒们分发所谓的“赎罪券”,每张羊皮纸上都盖着鲜红的教廷火漆印。

  我还没来得及对往事做出太大回忆,突然有个醉醺醺的熊族大汉冲出人群,将整桶发酵果汁泼向骑士团的队列。深色的液体在晨光中划出弧线,溅在几位骑士雪白的苦修袍上,丑陋无比,就像凝固的血迹。

  人群中爆发出刺耳的笑声与嘘声。带头的摩尔骑士只是轻轻抖落脸上的果渣,继续迈着整齐的步伐。其他骑士涨红了脸,爪子按在剑柄上颤抖。雷欧纳多的呼吸声在我耳后变得略微粗重,但当我回头时,他的眼睛依然平静如冻湖,只有左前爪无意识地在剑鞘上摩挲的细微动作,泄露了他的心里并非麻木不仁。

  最荒诞的一幕发生在国王登车时。三个蒙着面纱的修女突然冲冲上前,她们褪色的黑袍下摆沾满泥浆,最矮的那个跛着左脚,面纱边缘露出溃烂的疱疹。为首的修女高举的荆棘花环泛着诡异的青紫色,尖刺末端晶亮,令人不寒而栗。

  “忏悔!忏悔需要咽下人民的苦痛!要用疼痛回应上帝!”

  她癫狂的舞动在阳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晕。当她们硬将荆棘花环套上父亲头顶时,我好像闻到了新鲜血液的腥味——父亲灰白的毛发间逐渐绽开血痕,让我想起冒险家故事里,圣荆棘冠上镶嵌的十二枚红宝石。

  父亲接过花环,什么也没说,将荆棘冠沿顺时针转了半圈才戴稳。血珠顺着眉骨滑下他的脸颊,他还向修女们行了个标准的宫廷礼。这个举动让教会那边的歌声戛然而止,而王室派中响起压抑的啜泣。

  当苦修骑士团经过面包巷时,有个戴银十字架的商贩突然掀开推车上的苫布——下面全是腐烂的菜叶和臭鸡蛋。雷欧纳多的爪子扣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我吃痛。那家伙是想要把这些东西扔到骑士脸上吗?但那些骑士们只是集体转向商贩,齐刷刷亮出双臂上纵横交错的战场伤疤。这个无声的示威让闹事者踉跄后退,撞翻了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

  都是胆小鬼罢了。

  两支队伍终于消失在晨雾中时,广场上留下满地狼藉:踩碎的圣像、撕破的王旗、打翻的蜜酒桶。雷欧纳多轻轻整理我被风吹乱的衣服,动作一丝不苟得像在擦拭宝剑。

  “该去藏书室了,殿下。”他的声音平稳得仿佛刚才的闹剧只是场拙劣的街头表演,“今天要研读过去几个王国兴衰史的原始抄本。”

  阳光穿过他银白色的睫毛,在脸颊投下细碎的阴影,那副永远冷静自持的模样,让我想起北境传说中永不融化的冰川。

  很幸运,我似乎是唯一一个能够融化他的人。

  世路崎岖多险碍,风波几处汹汹。愁云惨雾迷眸中。险关横亘在,独力意难从。

  幸得君身相伴处,寒心忽转春风。柔怀恰似暖阳融。此生同患难,何惧雨兼风。

  父亲离开后的第七个清晨,我被议事厅传来的争吵声惊醒。推开厚重的窗帘,发现城堡中庭已经聚集了十几个披着毛皮斗篷的商人,他们挥舞着账本和契约,声音尖锐得像打翻的铜钹。雷欧纳多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我房门外,银白色的毛发上还沾着晨露。

  “商队要求重新核定关税。”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早餐菜单,“不过大部分大臣还是认为应该维持旧例,不知道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我不知道怎么去看,我学的知识好像在此刻都变得不管用起来,在赤裸裸的现实里,我的所谓学识更像是纸糊的空中楼阁,我不认为他们可以发挥出什么很大的作用。

  父亲那边也没什么动静,也或许是寄来王都的信件很慢,我这几日便没听见父王的消息……甚至连那几个骑士也没有消息。我从没觉得每一天过得如此漫长,漫长到好像每一分钟都被塞得满满当当,永远都有做不完的事和学不完的东西。

  原本说好由大臣们代理的政务,如今每天都有十几份羊皮卷轴堆在我的书桌上。雷欧纳多站在我身后,用爪子轻点那些需要特别注意的条款,他身上药草的气息如今总是萦绕在我鼻子边,总是能让我安心不少。但那些麻烦的事情并没有因此消失,印象深刻的是昨天,教会突然宣布要征收“王室赎罪税”,几个戴着银十字架的征税官甚至闯进了皇家粮仓。雷欧纳多说,信仰占据大头的时候必须要依靠信仰——他演了一出戏,一出“自己拔出了顽固的石中剑”的戏,说自己此刻聆听到了神明的声音,让那群教会的家伙闭嘴了。

  我好像已经不惊讶了,最荒诞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了,再来几个我也不会觉得意外。

  大臣无法代理所有事情,剩下的事情塞的我日常生活满满当当。某个下着雨的深夜,我趴在议事厅的长桌上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身上盖着雷欧纳多的斗篷,而他正站在烛光边缘擦拭佩剑——就是那个演戏从石头里拔出来的那个。剑刃反射的光斑在他脸上游走,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格外冷冽。听到我起身的动静,他也不再说什么关心的话,只是见缝插针,头也不回地说:“东境领主拒绝调粮,说今年的收成……都给了教会。”

  我能怎么办呢?我可以去和他们谈判吗?我现在说话还具有威严吗?可能从一开始其实就没有,毕竟小沃尔在大家心中更多的形象应该是象牙塔里跟在老师屁股后面的学生,其实什么也不会。

  父亲没有消息,就连王室也没有他的消息。城里开始流传各种荒谬的谣言,有人说看见国王在教皇那边的街头乞讨,还有人说苦修骑士团集体叛逃到了异教徒领地。最过分的大概是集市上突然出现一些木雕,把父亲刻成跪舔教皇靴子的模样。雷欧纳多听说后消失了整整一个下午,回来时爪尖带着未洗净的木屑,而市集上再也没人敢卖那些渎神的工艺品。采取了硬性措施吗?还是说用了什么方法能让大家服气?我想问,但他没有解释,只是在我询问时轻轻摇头,仿佛那不过是顺手解决的琐事。只是晚上睡觉时,窗外突然传来石头砸中彩绘窗的声响,我们同时冲向窗边,看见几个黑影消失在巷尾。雷欧纳多的尾巴炸得像把银刷子,却还是先检查了我是否受伤。夜里我被噩梦惊醒,发现他居然就背靠着我的房门,睡在我房门外的地毯上。那长剑横在胸前,让我又想起他故事里的守护者之星。月光透过彩色玻璃在他皮毛上投下斑驳光影,我踌躇着,看他其实也睡熟了,突然觉得不要打扰到他,心一横又躺了回去。但是心里在滴血,想哭却没有眼泪,我总是这样什么也做不到,永远都在别人的荫蔽之下生活。

  所谓责任并不是我选择的啊,就像我出生成为王子并非我的想法。或许传说里总有什么前生转世的说法,但做出转生决定的始终不是现世的我。如果可以,我多希望自己就出生在一个平民家庭,年代不用太好,只要和平,活得过去就行。可我现在肩膀上有太多责任,我也不知道怎么去承担,就像伤口正在化脓,我却没有任何药一样。

  日子仍然会自己向前走,不会因为我心烦他就停下来等等我。我也总想努力做点什么,可是小孩的心性却又让我总是栽跟头。那天早上我盯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卷轴,突然将羽毛笔狠狠掷进墨水瓶里,溅起的墨点像极了那日父亲额头渗出的血珠。我甚至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肢体动作似乎比大脑给出的情感反馈还要快了半步,我后知后觉地感到无助和难受。雷欧纳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后,递来一块浸过水的丝巾,让我给脸上擦擦。

  “第七份请求减税的陈情书了。”我的声音因连日的疲惫而嘶哑,“他们真当王室是慈善堂吗?”

  “不知道怎么办的话,我们今天还得再学一学。”雷欧纳多只是淡淡地讲,他也没了力气和我温存,好像暂时又回归了总是公事公办的模样。“殿下不断实践会越来越好的。”

  但是午后在藏书室研读《王室税法》时,我的爪子不自觉地抓挠着桌面。雷欧纳多合上厚重的典籍,那眼睛直视着我,好像有些失望:“您太急躁了,殿下。”

  我没办法不急躁啊,我的老师,我很想找到解决的方法,虽然知道急也没用,只是真的控制不住自己。

  事儿很多,一件接一件。傍晚巡视粮仓时,我发现账目上的数字和实际库存相差甚远。看守的獾族管事搓着爪子支支吾吾,眼角不断瞟向挂在墙上的银十字架。雷欧纳多突然对他说了句什么,那管事的耳朵立刻贴到了脑后,然后和我们修改了一下自己的说辞。回程的路上,我非常好奇啊,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跟他说了什么?”

  “只是提醒他,”雪豹老师整理着皮质手套,“放在卡帕多西亚的话,暴风雪会冻掉说谎者的尾巴。”

  现在又不是让你讲故事,怎么讲得这么不明不白的!还是雷欧纳多真的拥有一句话就能威慑到别人的奇妙功力呢……

  深夜的卧室里,我反复翻阅着雷欧纳多标注的《历代税制变革》,那些娟秀的批注布满了一整本书,每次看到都会让我慨叹——我真的没办法理解,毕竟我看几页就会打瞌睡,强撑着研读完全是形势所迫,而雷欧纳多却批满了一整本书。不过其间也有些老师脑袋偶然不在线的地方,比如有段关于“羊毛税”的记载旁居然写着“但是这些破羊毛连爱占便宜的靠人家都看不上",我盯着这行字出神,感觉有点好笑,却突然听见窗外传来石子滚落的声响。雷欧纳多的身影立刻出现在门边,月光将他修长的影子投在羊毛地毯上,宛如一柄出鞘的剑。直到确认那只是偶然拜访的猫咪踢到的石子,他才重新退回走廊,但我知道他会像过去十几个夜晚那样,守在门外直到黎明。

  雷欧纳多曾经和我度过了教我认星图的夜晚。那时我以为治国就像辨认星图般简单,只要记住那些节点和连线,一切都会变得明朗。现在才明白,真正的星空永远比图谱复杂千万倍,就像缠绕在王座上的蛛网般的权力关系,是我永远也理不清楚的深渊。

  第二天,议会大厅里,我试着用雷欧纳多教的理论应对一个主教提出的新税种。当引用到《教会与王室古老协定》的第三条款时,那位主教的尾巴明显僵住了。总算能用到一些确实有用的知识,还是会开心的吧,就像只会用想象力编造的考生居然想起了完完整整的书本理论,轰轰烈烈地写上去一般。散会时,雷欧纳多在回廊转角处等我,正用绒布擦拭他的佩剑,见到我时嘴角微微上扬——这个罕见的笑容比任何奖赏都更让我振奋。我也在努力,我在努力想要理清楚这个我仍然有希望接手的王国。夕阳透过琉璃窗将他的轮廓镀上金边,尤其是那把石中剑。虽然是“演戏道具”,却如此的精美。治国之术大概也像他剑刃上的花纹,需要经年累月的打磨才能显现。

  我想让父亲回来仍然可以接手一个完整的王国。

  我想让他看见,他的儿子不是等闲之辈。

  我从来没有想过,他再也看不到了。我想要成为他的骄傲,可他的心底已经没有了装下这一切的机会。父亲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思走的呢?对王国的担忧?对我的担忧?这一切都无人知晓了。

  大臣说,那支箭矢破空而来的瞬间,国王正在山隘处勒马回望教皇城的方向。晨雾中,大教堂的金顶像漂浮在云端的幻影。他已经憔悴无比,皮毛没有什么光泽了,上面还沾着晨露,胡须间凝结着细小的冰晶——这位德牧君王坚持像普通朝圣者一样徒步完成最后的忏悔之路,然后走向归家的路。大臣说,父王当时突然挺直了腰背,仿佛听见了某种召唤,箭矢就是在那时穿透了他的皮甲,带着毒蛇般的嘶鸣钉入肩胛。

  他是苦修者,忏悔者,并没有穿上打架才会穿的装备,甚至可以说那些所谓皮甲如此单薄,单薄到托不起他苍老沉重的身体。

  父王没有立即倒下。他反手折断了箭杆,动作利落,不像老者,好像找回了昔日的荣光。鲜血顺着银灰色的毛发滴在碎石路上,凝成一颗颗红宝石般的珠。

  “阿尔比恩之子,从不逃跑。”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时,第二批箭已经笼罩了整个队伍。大臣看见陛下用佩剑格开了射向随军牧师的箭,剑刃在晨光中划出完美的弧线,仿佛暂时有了年轻时征战的风采。

  当第三支箭命中胸口时,国王终于单膝跪地。但他用剑尖抵着地面,硬是没让自己完全倒下。随行的书记官在羊皮纸上写的是:“陛下的眼睛始终望着南方,那里有他挚爱的王国和子民。”

  毒液发作得很慢,足够他亲手为每个受伤的骑士包扎,足够他取下印章戒指交给最年轻的侍从,足够他在岩壁上刻完王室纹章的最后一笔。他这么做着,好像不知疲倦,当太阳升到峡谷正上方时,这位君王像雷欧纳多编的传说中的英雄那样,保持着持剑而立的姿态停止了呼吸。

  这一刻,传说不再是传说,那是活生生的人啊,那是我的……父亲。

  陛下最信任的雷蒙德守在一旁,利箭让他双目已盲,他却仍握着染血的长剑。当教会派来的验尸官想要触碰遗体时,这个浑身是伤的老臣突然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退后!你们的脏手不配碰阿尔比恩君王的皮毛!”

  他是毒死的,比起国王的死,好像迟缓了一些。

  后来人们说,那声咆哮里就像带着古老的战歌韵律,让整座山谷的积雪都为之震颤。我又想起雷蒙德大臣年轻时,在大家的口中,和父王通力协助,稳定半壁江山。

  幸存者运送遗体的队伍走出峡谷时遇到了暴风雪。他们轮流抬着用树枝和衣物临时制成的担架,雪花很快为国王覆上苍白的寿衣。经过结冰的溪流时,担架突然发出冰层断裂般的声响——人们发现陛下僵硬的手指仍紧握着佩剑,剑尖指向北方群星最亮的方向。随军牧师想要合上他的眼睛,却发现那对已经空洞的眼睛始终凝视着星空。

  消息传回王都那夜,整个城市都安静了。或许我预料中可能会爆发争吵吧,可是最后没有。市集上最刻薄的狐狸商人也默默收起了嘲弄王室的木雕,无数群众也把鲜花放在城门前。在宫廷诗人尚未编出悼歌之前,民间已经开始流传一个新的传说:关于一个至死都挺直脊梁的德牧,关于他刻在岩石上永不磨灭的纹章,关于那把指向故土的、结满冰霜的剑。

  他站着,

  铁铸的脊骨里

  有德牧族的倔强。

  

  黄昏垂下暗紫色眼睑,

  王座在血泊中浮起,

  他依然用断裂的剑锋

  斩破深渊的漆黑。

  风!卷走所有跪着的膝盖,

  只留下骄傲——

  那永不弯曲的脊梁,

  和钉进大地的宣告。

  月光来洗剑了,

  他把自己铸成最后的硬币,

  一面是落日,

  一面是黎明。

  来传信的大臣跪在地面上时,我还在和雷欧纳多吃饭。一封盖着黑漆印的信函从他颤抖的双手中跌落,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雷欧纳多比我更快地接住了它,我注意到他银白色的毛发突然全部竖了起来。听完一整件事情,我指甲折断在橡木桌面里,但奇怪的是竟然感觉不到疼痛。吊灯突然变得很刺眼,我在其下盯着羊皮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感觉每个字母都像在跳动。当我问到具体日期时,才发现这消息已经在路上走了整整十二天,父亲已经走了很久了。走廊里的挂毯便突然变得陌生起来。那些描绘着先祖战绩的刺绣在摇晃的烛光中扭曲变形,我不得不扶着墙壁才能站稳。

  父亲是否也可以拥有一个这样的挂毯呢?这些挂毯最终都是给已逝之人所留下的纪念,如今……我很恍惚,恍惚到没办法表达出自己的确切情感,因为父亲如今已经是“已逝之人”。

  地牢般的沉寂中,我突然想起父亲临行前的早晨。当时他说什么来着?好像是让我别总咬羽毛笔的尾巴。他以前就这样,闲下来更喜欢和我提醒各种细枝末节的事情,很少对我说“爱”,哪怕他永别的那日也没有。此刻记忆像钝刀般慢慢割开胸腔,心中阵阵刺痛。我抓住雷欧纳多的斗篷边缘,布料在爪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您现在是王了。”

  这不是什么值得我开心的事情,至少如今是这样。我不知道我应该是怎样的心情,但大概快要被压垮了。我蜷缩在父亲寝宫的地毯上,爪尖深深陷入那些精心编织的图腾,这里好像还残留着父亲的气息。床头那本翻开的诗集被风吹得哗哗作响,雷欧纳多静静地跪坐在我身旁,他的尾巴轻轻环住我的脚踝,像是怕我会突然碎裂。当第一声呜咽冲破喉咙时,那几乎是幼犬般的哀鸣,这声音陌生得可怕。这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悲痛真的能让人变回最原始的模样。

  “殿下……”

  泪水模糊了视线,但我仍能隐约看见父亲常坐的那把橡木椅,椅背上还留着他闲时下意识磨爪子的痕迹。扶手处有块深色的污渍——那是去年冬天,他边看我写的东西,边喝酒时不小心打翻留下的。我越想越难受,越想越悲怆,突然发疯般扑向衣柜,把脸埋在那件旧皮甲里深深吸气,试图捕捉最后一丝属于父亲的味道。雷欧纳多没有阻止我,只是在我撕扯皮甲时突然从背后抱住我,他的胸膛紧贴着我的后背,心跳声透过皮毛传来,此刻却让我只是更想哭泣。

  黄昏的光线透过彩色玻璃,在墙上投下血红色的斑块。父亲书桌上那盏永远擦得锃亮的铜灯很好看,总是被他用来打比方……他总说灯火就像我们尊严,再微弱也是明亮的。我终于崩溃地抓挠着自己的皮毛,在手臂上留下道道血痕。雷欧纳多抓住我的手腕,用前额抵住我的眉心,他的呼吸拂过我的鼻尖,温柔地说着:“哭出来,殿下。你不用因为泪水蒙羞。”

  夜幕降临时,我的呜咽已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雷欧纳多给我讲故事,就像以前那样,可这次半睡半醒中我仿佛看见父亲站在冰原上对我微笑,就像小时候他带我去看下雪那样。当我终于昏昏沉沉闭上眼睛时,感觉到有柔软的皮毛轻轻擦过脸颊——雷欧纳多把我挪到了床上,他的尾巴像守护幼崽的长辈那样圈住我的肩膀。

  我该怎么办呢?我没有答案,此刻一切的情绪已然在心中生根发芽,逐渐将我吞噬,让我重新成为那个看不清前路的孩子。半梦半醒间,我听见挥剑的声响。眯起眼睛看见雷欧纳多站在月光里擦拭佩剑,银白色的毛发根根竖立。他对着空气挥剑的动作又快又狠,剑刃划破空气发出毒蛇般的嘶鸣。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坐到我的床前,好像欲言又止,我摸索着抓住雷欧纳多的斗篷下摆。他立刻单膝跪在床边,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莹莹发亮。我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雪豹老师突然把额头贴在我的爪子上,这个庄重的礼仪让我的泪水再次决堤。他开口,声音低沉得像冻土下的暗流:“我会陪您走到最后,我的王。”

  窗外,第一缕晨光正艰难地穿透云层,新的一天总会到来。

  加冕日的清晨,我望着镜中陌生的自己。身上的礼服沉重如铠甲,颈间的白毛被梳理得一丝不苟,父亲的徽记挂坠压在胸前,仿佛有千钧之重。雷欧纳多亲自为我整理衣领,他的爪尖微微颤抖——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这位老师如此不稳。窗外,教皇的随行队伍正穿过晨雾缓缓前行,白袍与红袍交织,隐约可见黄金十字架在阳光下闪耀。雷欧纳多的瞳孔因这景象而缩紧,但他的声音依然平静:“记住,殿下,今日您站在的不只是圣坛前,更是历史的分水岭上。”

  教皇表示哀悼,慢慢来到了阿尔比恩,并且为我加冕……怎么想也不过是一些需要做到的形象工程罢了,毕竟神不是永远的挡箭牌。虽然看明白了是这么一回事儿,我却也没什么办法。

  步入大教堂的那一刻,管风琴的声音如潮水般涌来,肃穆而庄严。两侧站满了衣着华丽的贵族,他们的目光如有实质,几乎将我压垮。雷欧纳多就在我身后半步之遥,他的呼吸平稳而有力,成为我唯一的支撑。中殿尽头,教皇身着金线刺绣的白袍,三重冠在烛光中闪烁着不祥的光芒。我缓步走向圣坛时,心里充斥着不安。

  我将成为阿尔比恩的王储。

  “在此神圣时刻,我们迎来新王。”教皇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回荡在教堂高耸的穹顶下。他身旁站着三位主教,都是狐族,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当我在圣坛前单膝跪下时,余光扫到雷欧纳多的目光如利剑般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教皇打开了那本烫金的《圣约》,书页翻动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仿佛某种宣告。

  仪式正式开始,教皇举起装有圣油的金杯。那油膏泛着光,散发出浓郁的香料气息。此刻,当教皇的爪尖蘸取圣油向我额头靠近时,我感到一阵眩晕。我太慌了,慌到感觉情绪实体化成为了一种感受,让我此刻难受无比。

  圣油触碰额头的瞬间,一股凉感顺着皮毛蔓延。教皇的嘴角微微上扬,开始念诵古老的祝圣词:“以至高神明之名,以圣灵之力,我为您涂抹神圣之油……”每个词都像是从遥远的迷雾中传来,教堂内的烛光开始在我眼前扭曲舞动。我的爪子不自觉地抓紧地面,试图让自己冷静。

  雷欧纳多在旁边看着呢,只是加冕,要是胡闹也太不像话了。

  “此油象征神明对您的祝福与约束。”

  他强调“约束”一词时,目光与站在一旁的红衣主教们交汇。我能感觉到父亲的王冠被端了上来,沉甸甸地等待着被置于我的头顶。而那本《圣约》已被打开到特定页面,其中的条款在烛光下若隐若现——我必须在众目睽睽之下宣誓效忠于这本我至今没读完的契约。雷欧纳多不怎么教我这个,因为他总是说我能改变这一切……就像我的母亲那时候的说法。

  当教皇将那本烫金的《圣约》递到我面前时,教堂西侧那扇描绘着圣徒受难的彩窗突然爆裂。我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无数彩色玻璃碎片便如雨般坠落,教堂那里坍塌了一个角,遮住了阳光——而此刻恰好遮盖住了原本照在德牧纹章上的那一束阳光。我大惊,几乎是本能地转向雷欧纳多寻求指引,却看见他嘴角挂着一丝笑。

  而那笑容仿佛把我丢进了冰窟。

  教堂里几乎乱成一团,他却毫不在意,只是缓步走向圣坛中央,让声音自己停歇,任银白色的毛发在阳光下泛着冷金属般的光泽,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脏上。

  “诸位,”他的声音像北境的寒风刮过教堂,“我想有些事情得和大家说一说了。”

  “他天生没有信仰。”雷欧纳多的声音像利剑刺入我的胸膛。这句话在穹顶下回荡,我看见父亲的老臣们面色惨白,几位北境贵族已经把手按在了剑柄上。教皇的尾巴完全炸开,白袍下的爪子颤抖着指向我:“这是亵渎!教廷绝不允许……”

  你……

  雷欧纳多突然拔出佩剑,剑尖轻巧地挑落了我胸前的王室徽章。金属坠地的声响让我浑身一颤,几年来朝夕相处的老师此刻陌生得可怕。内心活动已经来不及产生,因为这一切来得太紧凑,我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如果大家不信的话,我可以把小王子的疫区笔记拿出来,上面写了人们总是相信圣明,但事实上毫无用处的渎神之语。”

  我只是!愤慨……我怒其不争,愤慨他们只会寄托希望……

  可我确实不信神明,此刻这件事情却变得最为尖锐。

  “小家伙,最近都辛苦了。”他凑近我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绒毛,“下一步棋子,该由我来走了。”

  这句话比任何刀刃都锋利,瞬间割裂了所有回忆。我想起每个秉烛夜谈的晚上,想起他教我剑术时爪尖的力度,甚至想起父亲去世那夜他圈住我的尾巴——全都是谎言。教堂外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透过破碎的彩窗,我看见教廷的银甲卫队已经包围了整个建筑。

  全都是谎言。

  雷欧纳多退到教皇身侧,姿态恭敬得令人作呕。

  “按照我们一直以来的规矩,阁下。”他向教皇行礼时,尾巴优雅地划出弧线,“无信者不配统治这片土地。”

  内心的轰鸣盖过了教堂的混乱。我盯着地上那枚徽章,就好像有父亲的面容在金属反光中扭曲变形。雷欧纳多的尾巴弧线,此刻像绞索般勒住我的咽喉。优雅与残忍本是一体两面,就像我学到的古语面若桃花心如蛇蝎。

  指尖陷入掌心的刺痛突然变得可笑。我竟以为他每次颤抖的爪尖是出于担忧,却不想那是猎食者按住猎物时的战栗。我自以为他是因为这个王国运筹帷幄才如此镇定,结果一切不过是他已经编织出了细密的捕食之网。

  圣油在额头好像凝结成冰冷的痂,成了一种被献祭的感觉——祭坛上最完美的羔羊,连挣扎都会被算计成仪式的一部分。西侧彩窗的裂痕在视网膜上蔓延,从始至终,我才是那扇被砸碎的彩色玻璃,所有通透都是假象,拼凑出的图案不过是更高明囚笼的栅栏。他们早就在等我主动把脖颈套进这项圈,连我此刻的震惊都是计划中的调味料。无需更多证据了,雷欧纳多有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可以证明我的不敬。他早知道我偷偷在各种圣书空白处写我的想法,却纵容着等我写满整本,因为渎神罪名需要亲手养大才够鲜美。

  教皇的袍在余光里膨胀成雪崩一般的模样,我难受,难受得诡异的突然很想笑。他们说得对,我确实没有信仰,可此刻啃噬心脏的并非对所谓神明的背叛,而是发现我的一切都是别人精心设计的剧目。当雷欧纳多的剑尖挑落徽章时,连带剜走了我所有未经世事的天真。

  彩色玻璃碎片在地面映出万花筒。每一片都折射着不同的雷欧纳多:教我握剑的,为我泡药的,替我擦泪的。现在这些镜像同时裂开,露出后面统一黑影,黑影记下来的事情,是我能带来的政治收益。

  卫队铠甲碰撞声越来越近。多么完美的闭环——他亲手把我捧上神坛,就为了此刻能亲手摔碎给众人看。

  我曾经也有讲过,我甚至记不得这句话说了多久了。我说雷欧纳多这样的位置最合适背刺,但要是作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或许也无所谓。悲伤的余韵却来得这么刺痛,因为那时的我没有生活的希望……你把我拉出来了,为何至此呢?

  你或许会觉得如此的我永远也不会得到答案,你或许会觉得永远都没有独立的我会永远在你的阴影之下生活。

  是的,我如今确实很悲伤,因为你的背叛是实在的。我觉得我天真,也总是觉得你会收手。

  但是啊,雷欧纳多,我亲爱的老师……

  天下棋局,一步三算。你说的是,一个强大的王,会在棋盘崩塌的时候藏好后手。

  刚才这卫队声不是你的盟军呢。

  教堂正门轰然被冲撞开,全副武装的北境战士们鱼贯而入,雷欧纳多的瞳孔骤然收缩,看向教堂的大门。他的表情非常精彩,换作我大概也会这样——领头的是北境伯爵与威廉伯爵。

  “先王密令。”北境伯爵低吼着,把一卷羊皮纸展开。“雷欧纳多先生,我想比起王子的信仰,你的叛国罪会更严重一点。”

  教堂彩窗的光斑落在雷欧纳多颤抖的脊背上,像撒了把碎金。我垂眼望他,喉间泛起苦涩,但也有一丝总算扳回一城的感受。他的表情慌张,看起来这次是确实急了……可以说是第一次看雷欧纳多急忙成这样吧。

  “什么狗屁!”雷欧纳多突然抬头,眼睛里浮着红血丝,“你们两个根本不该活着——!”

  北境伯爵扶着石柱站定,好像不气也不恼,冲雷欧纳多露出豁牙的笑:“诶,我这老东西,这条命,是殿下派来的暗卫从刺客刀下抢的。雷欧纳多大人派的人还是不太行,毒箭扎偏了半寸,倒像在给老臣绣梅花。”

  北境伯爵和威廉慢慢溜达过来,披风扫过我脚边,他拍了拍腰间的银酒壶:“殿下,老臣带了您最爱的果酒。等事了,咱们去城墙上看落日,就像您那晚,您说‘等我当王,要让北境的雪都甜起来’。”

  雷欧纳多突然剧烈咳嗽,指缝里渗出暗红——他刚才掐石缝时划破了手。我望着那滴血流进红毯的金线纹路,想起他教我剑术时说的话:“血要流在该流的地方,比如护着子民的盾上,而不是弄脏王冠的路上。”

  老师,我曾经常常都在心里说,我不想被时代和现世裹挟,我想要自己掌控自己的人生。

  你的才华出众,心思缜密,但你太急了,太仓促了。

  “雷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北境的冬风,平稳得连自己都惊到,“阳光正好,我想那个在窗户那里搞破坏的家伙也快抓到了,这盘棋,最后几步是我赢了。”

  教堂外的风突然大了,十二面战旗“哗啦啦”扬起,把雷欧纳多喉咙间的鼓音卷得支离破碎。我望着台阶下跪成一片的贵族,又转头看北境伯爵——他狰狞粗犷的面容里盛着笑,好像在替父亲为我高兴。雷欧纳多的袍子在地上投下歪斜的影子,混着大家的汗、北境伯爵的酒气,和教堂里若有若无的阳光碎片,慢慢融成一幅画——一幅关于谎言终章的画。

  教堂的烛火被风卷得晃了晃,雷欧纳多突然暴起。雪豹族撞在石阶上的闷响还没消散,人已经扑到我面前,眼睛里燃着我从未见过的癫狂。我闻到他身上残留的药草味,此刻却混着冷汗的酸腥,熏得人鼻尖发疼。人群里传来短促的惊呼,北境伯爵的披风刚扬起半角,雷欧纳多的手已经扣住了我的手腕。

  “不会,不会,我怎么可能输!我经营了这么久我才不会输!我不会!我绝对不会输!”

  他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我骨头里,我疼得倒抽气。却在触到他掌心剑茧的瞬间想起去年练剑,那时他握着我的手教刺剑,说:“握刀要像握朋友的手,既不能太松,也不能太狠——”

  回忆无用,但我这次的战斗,总算赢了你一次。

  我的匕首——北境伯爵最初给我的那一把匕首从袖中滑出。白骨般的匕首尖轻轻抵上他掌心。他的体温好像透过刀刃传来,和当年他捂热我冻僵的手时居然有点类似。我闭了闭眼,刀尖微微用力,他吃痛松开手,掌心立刻洇出红点,像朵开败的红梅。

  捅进去了。

  雷欧纳多的眼神此刻我说不出来是怎么样的,但他大概没有料想到,一向乖巧的德牧会在此刻狠狠地反咬他。换作平时或许不会这么轻松,但他今天急了,动作实在是变形——而他恰好又教过我怎么应对这些破绽。

  “我知道你心里有着很多事情。”我攥紧匕首的手在抖,喉间像塞了团浸了酒的棉花,“但你不该拿一个爱你的德牧,还有他的王国来赌。”

  雷欧纳多踉跄后退两步,撞在石柱上发出闷响。他望着掌心的大口子,忽然笑了,眼泪却大颗大颗砸在衣服上。我以为他会歇斯底里,然后继续和我同归于尽,但是没有,他就只是在哭。北境伯爵的手搭在我肩上,带着果酒的甜:“殿下,老臣让人备了药,可以给您的老师处理伤口。”

  雷欧纳多单膝跪地,这次没有伪装的慌乱,只有彻底的疲惫。他的眼泪干得很快,声音闷在胸口里。他突然笑,笑得沧桑,就像失去了二十来岁的权利。或者说他背负的东西早就让他失去了作为青少年的权利,但他选择了一条走得很窄的路。

  “哈,殿下,你真是长大了。我认栽。”

  教堂里的风停了,彩绘玻璃上的圣徒像正望着我们,我蹲下身,把金创药瓶放在他脚边。药瓶滚了滚,撞在他的剑柄上,发出“叮”的一声。他抬头看我,眼睛里还浮着水光,却比刚才清亮了许多。雷欧纳多的手悬在药瓶上方,最终还是把东西收了回去,轻声道:“谢殿下。”

  按照一些故事的走向,如果没有最后的歇斯底里,好歹也会有个哭着喊“那就杀了我吧求求你杀了我”之类的走向,但雷欧纳多没有,好像只是平和地迎接了自己的失败,哪怕这个失败是他几年的经营,哪怕几秒钟就已经攻守异也。他的情绪崩溃似乎已经在那个暴起中消耗殆尽,如今的他在想什么?我料到了太多事情,我却也不敢说自己看清了他。

  今天太累了,事情留到之后解决吧。

  夜深了,城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大家仍然正常过着自己的生活,或许今天听到了不少舆论,但也在此刻归于平静。我站在王宫西塔的窗前,望着远处火把点缀的铁栅围墙——雷欧纳多就被关在那里,王室旧狱,历代叛臣最后的归宿。老师站在壁炉边剥水果,果肉的清香冲淡了这一日的血腥味。我摩挲着窗台上的冷石,不禁回想两个时辰前,北境卫队将雷欧纳多押走时,他回头望我那一眼——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种复杂到难以名状的释然,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又仿佛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们在审他。”我低声说,声音被落地钟的嘀嗒切得支离破碎。北境伯爵的刀在水果上划出轻响,他把剥好的果肉放在银盘里,才轻声回道:“但雷欧纳多应该不会说什么。”

  “是啊,他不会说什么的。”

  窗外有暮雨落下。去年秋猎,雷欧纳多裹着毛毯教我用药草煮药水,说下雨天就该喝点苦的,才不会忘了生活的味道。现在他在阴冷的牢房里,是否也在品尝这生活最苦涩的一口?

  桌上摊着加冕礼的卷轴,蜜蜡火漆被揉碎了,像殷红的血点。教皇的私章盖在最下方,一枚简单的鸽子图案——多么讽刺,象征和平的鸽子。

  “陛下,教皇使者求见。”侍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疲惫而恭敬。我看了伯爵一眼,他停下切果的动作,眼里闪过一丝警惕,但随即又恢复平静,只是把那把银刀放在了稍近手边的位置。

  教皇的使者是个消瘦的修士,眼窝深陷,嘴唇薄得几乎看不见。他行礼时,十字架撞在胸前发出清脆的响。

  “陛下,”他开口,声音比他的外表丰满许多。不过我没有加冕成功就叫我“陛下”算不算一种认可呢?我忍不住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教皇冕下认为,鉴于今日的……意外,加冕礼应当暂缓举行。”

  我端起杯子掩饰笑意——意外,多么文雅的说辞。暗杀未遂,就成了意外。或者也不能说暗杀,毕竟他们是想要明晃晃地要我命。修士继续道:“教会需要进行内部调查,以确保圣油的纯净,以及一些……事情。当然,王室的统治权不受影响。”

  我抿了口果酒,苦涩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就像他话里的虚与委蛇。我还有政治价值,所以对于他们还有经营的必要。

  “告诉教皇冕下,我很感谢他的……体谅吧。”我放下杯子,铁器与桌面相碰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请转告他,我会等待加冕礼的重新安排。在此期间,我们这边将全权负责国事。”

  修士的眼角抽动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干脆地接受延期——他不知道,我早已在北境议会安插了足够的亲信。加冕礼不过是形式,实权早已握在我手里了。

  经营吗,在雷欧纳多看不到的地方,那我还真是,经营了太多……

  

  几年前一个血色的夜晚。那时我年纪不大,还是无忧无虑在母亲身旁胡闹的年纪,其实记事也不太完全记得清,如今其实更多的都是问王室老臣和看资料记载回忆起来的。

  那天深夜,一名浑身是血的信使闯入城堡,带来了令人震惊的消息——卡帕多西亚王国发生政变,旧王室成员被打上叛徒烙印,几乎全部遇害。表面上看,是卡帕多西亚王室的一部分王权追求者勾结国内贵族,不满王室长期偏向平民政策,发动叛乱。消息传来时,卡帕多西亚王宫已经被叛军占领,国王、王后以及两位王子据说全部遇害,只有小公主被忠臣藏匿,下落不明。各国使节纷纷撤离,边境陷入混乱。

  老臣跟我讲,最荒谬的是,当时的叛军宣称我父亲支持了他们的行动。这个谎言在当时传得沸沸扬扬,叛军领袖声称获得了我国大量金钱甚至人力支持,甚至展示了所谓的“密函证据”,上面盖着我国王室的德牧印章。父亲震怒之下立即召开紧急会议,他拍案而起,大骂着:“我绝不会支持这种卑鄙的叛乱!这是教皇的阴谋,他们一直觊觎卡帕多西亚的矿产和别的资源!”

  他当即派出使节向各国澄清,同时秘密派遣北境最精锐的暗卫前往营救卡帕多西亚王室,可惜为时已晚。

  教皇早已渗透卡帕多西亚朝廷多年,加之有贵族支持,那时候事态还是非常严重的。卡帕多西亚与阿尔比恩友好交往已久,他们的国王曾向我父亲求助,因为他发现自己国家的贵族商盟正试图控制矿产和贸易……雪豹国王的制度改革急急忙忙,太多东西留下了病根,如今却又不好治他们。阿尔比恩也在暗中提供帮助,但无法明面干预——毕竟说直白一点这些都是内政问题,由我们出手本身就没有名分。

  父亲在两国友好交往时期,送过一件礼物给卡帕多西亚——镶嵌着我国德牧徽记的宝剑,象征两国联盟。贵族商盟的间谍偷走了那枚印章,伪造了密函,不仅挑起叛乱,还嫁祸于我国。卡帕多西亚王朝的求援信,上面还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一直封存在我国。

  泼脏水可以说确实是顺手的事,毕竟能扩大优势的话,教皇又怎么不愿意呢。

  雨滴拍打窗棂的声音如同某种钝重的提醒,让我想起雷欧纳多初来时的样子——满身风尘,眼里却藏着冰雪般的骄傲。他说自己是卢森学院的优秀毕业生,凭一手精湛学识和良好的身体素质赢得父王赏识。是啊,他确实有资格骄傲,毕竟能在十几岁时就杀出重围,隐姓埋名多年,再以陌生人身份潜入仇人腹地,这份心志与耐性,怕是连北境老练的猎手也要自叹不如。我抚过那枚德牧纹章,心底泛起一丝苦涩——父亲从未参与过他们的政变,这枚纹章只是他那年送给国王的友好信物,却成了雷欧纳多心中的铁证。

  但是如此心思缜密的雷欧纳多,又怎么会第一步就走错了呢?他和我畅谈一些往事,但是我不是傻子。他谈到的往事太过于官方,甚至没有用“我是一个无名的小家庭出生的小孩”来糊弄我,以至于随便查查就能发现真伪,就能发现不对劲之处。对于一个一直在策划的人,我一直不明白他露出这样巨大破绽的意义,是真的当我是傻子,还是……

  问老臣和查阅资料的时候,就发现雷欧纳多口中所说的“被打上叛徒烙印”的主体明明是旧王室成员。本来想多问他一些东西,却发现所有资料甚至人的说法都是旧王族的人除了一个小公主全都死光了。

  不对劲。于是从那时我就开始心里总是多想一步。出发北境探访北境伯爵时雷欧纳多也太不自然,北境伯爵面前他显得如此僵硬。晚上总是在写东西,如若我没醒他大概就一直写下去……

  “那是亡者之名。”

  北境伯爵递给我的小匕首上,我回去仔细一看,却发现是外文的“雷欧纳多”。我凌晨起来和北境伯爵进行了一次长谈,他只说让我留个心眼。他和威廉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布局诱饵,抓到了想要耍阴招的家伙,逼问不出什么信息,但是能逼问出是雷欧纳多主使。他们提前在北境做好势力布局,朝王城传出死亡假消息,让雷欧纳多以为自己的棋子仍然在完美地走步。

  他恨错了人。

  说到父亲……他曾经派出北境最精锐的暗卫前去营救卡帕多西亚王室,可惜为时已晚这件事。密信被暗卫带回后,父亲便将它和其他证据一并封存,以免教皇察觉我国曾试图干预。可我是王子,如今长大的我拥有看见这个东西的权力。雷欧纳多只是一心复仇,他大概从没想到过自己没有权限看见的东西里,会有这么一个东西。

  但是悲怆的事情是,或许他如果看得见这个东西,这一场闹剧就不会发生。

  牢房的方向隐约传来钟声,是换岗的时辰到了。我站在窗前,望着雨幕中摇曳的火把,思绪纷乱如同窗外的雨线。雷欧纳多成为我的老师,在黑暗中蛰伏了多年,像一头等待猎物的狼,耐心而决绝。他假意效忠,近身保护,留下我没有信仰的证据,一路的规划……甚至最近的石中剑都是他想要假借信仰让自己合理化篡权的经营,这些只为了有朝一日能亲手复仇。我想起那天在藏书室,他教我辨认外文,指尖划过“复仇” 一词时,眼里闪过的寒光——那时我还以为是烛火的错觉,如今想来,真是可笑的天真。

  我在心里总是说着,“雷欧纳多不会害我的”一类的话,其实只是总是期望他能做到哪一步就收手,因为他已经在漏洞百出的路上越走越远。我总是相信着他,相信他能放下自己的过去,通过这样的契机就开始崭新的生活。但显然我的想法太理想。

  但是无数的破绽最后似乎又连成一个图景,一个失去家园的复仇者的图景。我们为父亲可能的死亡留下了底牌,虽然没能阻止父亲的死去,却发现伏击父亲的并非雷欧纳多的属下,只是关系不好的敌国想借此当跳板让我们陷入动乱——但是父王的死,按理来说应该是最重要的一步棋子。我也有缜密地想过是否雷欧纳多也料到了这些,但是除了“猜”,谁又能料到对自己千防百防的敌国的计划。

  一个出身王族却沦为复仇者的囚徒,他在犹豫什么呢?如果单纯是为了复仇,能杀我的机会有千千万万,毕竟每天你就在我的门外坐着,守着我睡觉。如果单纯想为了权力……

  我看不清他了。内心那股仍然潜藏的情绪却始终没有改变。如果他想要我的命,我或许也会很恨他,但我发现自始至终,似乎他都没有这些想法。也许是我还有政治收益,我只能这样去思考,却发现作为一个政治收益的跳板而言,他付出的又太多。

  他在犹豫,总是在犹豫。犹豫的症结,我想已经再明显不过了。我也有很多东西想和他谈。

  自始至终,他都以为自己是执棋者,殊不知,在某个时刻,他也入了我的棋局。

  果真大家对雷欧纳多什么也没问出来,我便来到牢房,只是单纯想聊聊天,不想审问什么东西。

  我凝视着雷欧纳多满是伤痕的脸庞,一种难以名状的痛楚从心底蔓延。这些年来,他的眉宇间除了那份骄傲,是否也藏着欺骗的痛苦?石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只有那盏微弱的油灯依旧忠实地燃烧着,像我心中无法熄灭的情感。我记得那年冬日,雷欧纳多初入王宫时的情景——他站在雪中,尾巴被风扬起,手持一把断剑,眼神冷峻而决然。那时我年纪不大,站在城墙上俯视这个不知来历的异乡人,心中竟生出一种莫名的亲近感。他说自己才疏学浅,却能将我国古籍倒背如流;他说自己是从未习武的读书人,却假意看了几本书,就能教我要手上功夫积淀的剑术;许多东西大概课业不会给他讲,他却总在无意间为我指点迷津。多么精心设计的谎言,却又埋藏着多少不经意的真实。

  “你知道吗,我发现我无法恨你,雷欧纳多,”我轻声说。“即使知道雷欧纳多甚至不是你的名字,即使知道你接近我是为了复仇。”

  他抬头看我,那双眼睛闪烁着困惑。但他什么也没讲,只是仍然跪在那里。我蹲下身,与他平视:“你记得那年教我冬猎时的雪崩吗?你本可以让我死在那场灾难中,无人会怀疑。可你没有——你冒着生命危险将我推开,自己却被掩埋。”

  那时的他,浑身僵硬地被挖出来,第一句话却是问我是否安全。复仇者本不该如此。当晚我彻夜未眠,守在他病床前,听他在噩梦中呼喊着一个陌生的名字——是卡帕多西亚语中的“父亲”,是他聊天时给我笑着科普的小知识。那时我隐约猜到了什么,却不愿深思。

  雷欧纳多低下头,沉默良久才开口:“加冕典礼前夜,我潜入教皇的房间,发现他甚至想给圣油中混入毒药。我本想——”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泛起苦涩的微笑,“我本想亲眼看着你死去,向整个大陆证明你家族的腐朽。但在最后关头,我却无法忍受看到你痛苦的样子,我和他说不要乱来,你仍然有价值。”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脆弱。他想咳嗽,最后却只化作叹息:“我试图说服自己,那只是为了赢取你的信任,为了更好地复仇。但当我站在大殿中,看着你即将成为国王,我突然意识到——”他的声音低不可闻,“我无法杀死你,沃尔,我那时候很恨你,但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好像想起了,想起了那些吻。”

  牢房中弥漫着沉重的寂静,只有我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我想起那些夜晚,我们在藏书阁彻夜长谈,他教我卡帕多西亚的古老诗歌,这些语言储备,却让我独自看懂了一些卡帕多西亚历史;那些清晨,我们在练武场相对而立,刀光剑影中他总留有余地,从来没有“意外”发生;还有那次他喝醉后,其实什么也没讲,第二天醒来却闪过一丝慌乱的神情。所有这些破绽,我早已察觉,却选择视而不见。

  因为我无法想象身边没有他的日子。我每天都在讲“雷欧纳多不会害我的”,一边布局,却一边渴望着他的回头。

  “你的教导,你的关怀,”我轻声说,“那些都是真的吗?”

  雷欧纳多闭上眼睛,一滴泪水无声滑落:“那些是我最无法原谅自己的地方——因为它们基本是真的,而这些是我下错的棋子。”

  “有一天晚上,”他接着说,声音微弱如风中烛火,“我们没上课,但你在书房睡着了,我站在你身边,刀已出鞘。我本可以结束一切,为我的家人复仇。但我发现自己做不到。你皱着眉头,枕着宪章,似乎在梦中仍在思考国事。那一刻,我看到的不是仇人的儿子,而是一个将成为伟大君主的年轻人。”雷欧纳多苦笑着,声音哑哑的。“我一步步陷入矛盾——白天策划着你的毁灭,夜晚却在为你的未来担忧;一面暗中联络教会,一面却又在和你们拆他们的台。我已经不知道,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我。”

  我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感受着他因我的触碰微颤。我的指尖触碰到他脸上已经愈合的伤疤,雷欧纳多闭上眼睛,缩了缩,像是无法承受我的触碰,又像是在贪恋这短暂的温存。石室中的油灯摇曳,在我们之间投下变幻的阴影。

  “那个雨夜,父亲接到莱恩特王宫沦陷的消息,立即派出使者前往各国澄清,同时命令北境暗卫前往营救。”我轻声说,说着这些其实我已经回顾了太多次的荒谬症结,“他彻夜未眠,在书房踱步,自责没能早些发现阴谋。”

  而此时的雷欧纳多,那个在血与火中逃亡的王子,正躲在边境的森林里,心中充满对我们的仇恨。命运何等讽刺,多年后我们相遇,却是以君王与刺客的身份。

  “沃尔,我编故事很偏爱北境传说,”雷欧纳多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嘶哑,“因为它们提醒我卡帕多西亚的故事。有一个故事是,北境的雪狼在失去伴侣后会终生独行,直到复仇或死亡。”

  他抬眼看我,那双眸中似有冰雪消融:“但传说从未告诉我,雪狼可能会爱上猎人的儿子。”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最初靠近你,是为了寻找你父亲参与谋害我家族的证据;我教你剑术,是为了了解你的弱点;我在会议上支持你,是为了赢得你的信任。但不知从何时起,这些借口变成了我自欺欺人的盾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我开始真心希望你成为一位好国王,开始在乎这个曾经的仇敌之国。我不想下这盘棋了,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怕那些已经布局好的势力反扑我,把我打上很多罪名以后我甚至无法和你像现在这样好好地谈一谈……我大概会死吧,死了以后被阿尔比恩的人唾弃,被当成叛国的家伙。虽然现在也差不多,但是我不想下棋了,我累了,你直接赢了也蛮好。”

  好久没说这么多话了吧雷欧。

  石室的门外传来守卫换岗的脚步声,提醒我时间已经不早。但我无法离开,就像无法熄灭心中那团燃烧了多年的火焰。他做了太多事情,这些都不是一个复仇者会做的事,除非——除非他的心早已背叛了自己的使命。

  “这么多的机会,你本可以在加冕礼前刺杀我,”我轻声说,“为何要选择那种方式揭露我?说我没信仰什么的……”

  “因为我想让你活着。即使是复仇,我也只想剥夺你的王位,而非生命。”

  “那如果你赢了,沦为阶下囚的我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呢?”

  我并不是在怪罪他,只是对他的身世深深叹气。棋局变换,下棋者也入了别人的棋局。而时来运转,原来一直以来被现实裹挟而去的人不是我而是他。我们本就是一样的,此刻格外能理解到他的心境。我伸手抚过他额头,心中翻涌着无数情绪。他睁开眼,湿润的眼睛中倒映着我的身影。

  “我不知道该如何原谅你的欺骗。但我更不知道如何否认这几年来的真情。每当我看到你站在暗处守护我的身影,听到你在会议上为民请命的声音,感受到你教导我时的耐心与严厉,我都在想——如果这世上有人能与我并肩而立,共同治理这个国家,那一定是你,雷欧纳多。”

  “你是打算直接原谅一个罪人吗,我的……我的殿下。”

  居然还在迟疑称呼。我望着雷欧纳多略显沧桑的面庞,心中思绪万千。狱室内的寂静如同一堵无形的墙,将我们与外界隔绝。

  “我不能放过你,雷欧纳多,”我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决然,“毕竟你的叛国之罪,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无法被轻易抹去。”

  他抬起头,眸中闪过一丝释然,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我浅笑着,俯身靠近,低声继续道:“但我的父亲最喜欢说一句话,是金子就会发光……特别官方的一句话。”

  雷欧纳多的毛都竖了起来,突然抬头望着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显然他也不解。多年以来的默契使然,他大概也已经达到了……庸俗一点来说就是看见我抬起屁股就知道我要放什么屁。我站起身,踱步至墙边,指尖轻触冰冷的石墙:“历史上,对于罪臣赎罪,有一种古老的惩罚方式。他们称之为重生之誓。罪臣需在神灵面前立下誓言,砍断过去,重获新生。”

  “重生之誓……我想,听起来像您编的东西,我确实没有读过。”雷欧纳多喃喃重复着,虽然留出了一点心思来调侃我,却也眼中渐渐泛起一丝微光。我点头道:“是的,不过不是我编的……接受此誓约的人,要先接受应有的惩罚——烙印、流放或其他刻骨铭心的事情——然后才能获得重新开始的机会。”

  我回到他面前,蹲下身,直视他的眼睛,口中说出的不是商量,而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你将被流放至北境边陲,在那里监戍守边境五年。你的身份不再是卡帕多西亚的王子,也不是我的老师或者我的骑士,而是北境守望者——一个全新的身份。”

  雷欧纳多的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沉默不语。他知道的,他现在没有决定的权力,他的生杀予夺都在我的手里。我笑道:“五年后,如果你证明了自己的忠诚与才能,你可以回来,以一个新的身份站在我身边。”

  “殿下,您以为我听不出这些冠冕堂皇的赦免吗?你给了我太多,“雷欧纳多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其间含着不解。“比我应得的多得多。”

  “喔,但是五年很长,我认为可以长到一个人重新找回自己。”我笑道。

  他抬起头,目光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我本该死在刽子手的刀下,或者在这黑牢中度过余生,但你却——”他停顿片刻,好像在思考,最后咳嗽了两三声,深吸一口气,“咳咳……你却还在思考如何利用我的所谓才能。”

  我没有立即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精致的银质徽章,那是北境守望者的象征,一头德牧仰首长啸的图案在幽暗的灯光下熠熠生辉。我将它放在地面上,推向雷欧纳多:“这不仅是为了国家。我相信每个人都值得第二次机会,包括你,尤其是你——你,雷欧纳多,我不能让仇恨毁掉这一切。”

  “而且,”我继续道,嗓音不自觉地柔和几丝,“我也不想失去你。”

  这几句话才是重点,我也没办法回避自己的感情。五年,可以给两个挣扎的人都看清自己的心意,我觉得是非常不错的解决方式了。我也不想失去你,这句话像是某种咒语,在狭小的牢房内回荡。雷欧纳多身体微颤,抬眼望向我,眼中蕴含着难以言表的……感激?不解?还是……甚至是爱呢。

  “我也需要一些时间想一想,我们都需要找回自我。”我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感受着他的温度。“但目前而言,我需要你,不仅作为我的臣子,更作为我的——”

  我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在我们之间心领神会。雷欧纳多握住我的手,他的掌心有剑茧的粗糙,却让我感到无比安心。

  雷欧纳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又归于平静。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拿起地上的银质徽章,慢慢站起身来:“我接受这个惩罚,也接受这个机会。”他的声音坚定而沉稳,“我将以新的身份重生,用余生弥补过错。”

  这样或许对谁都好吧。也或许是我恋爱脑上头了,此刻才会做出这样的决策。只希望我的再一次豪赌,不会把自己全部赔进去。

  “明日黎明前,你将被送往北境。”

  我转身准备离开,却听见雷欧纳多轻声问道:“五年后,当我回来时,你会原谅我吗?”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却让他看见我微微点头的动作:“雷欧纳多,我想你好像没明白一些事情……这次的目的不是让我原谅你,你要学会原谅自己。”

  我没打算继续听他说,牢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锁链的碰撞声在走廊中回荡。我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一个新的开始——对我们两个人而言,都是如此。

  新的开始。我已不想布棋,我希望他也是如此。

  我的脚步声在长廊中渐行渐远,心中却仍然回荡着雷欧纳多最后的目光。那个眼神情感太过于复杂,但是“希望”的占比大概多一点,如同冰雪下初露的春芽。回到寝宫,我坐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山脉,想象着雷欧纳多将要前往的荒凉之地。我也很想去想清楚自己的心境,但是也只能归为恋爱脑的清奇脑回路。其实这盘棋赢得太荒谬,比我想象中轻松了太多,但是我的这一步棋也足够荒谬,让雷欧脱身得太轻松了一些。

  “殿下,北境那边的使团已经准备妥当。”北境伯爵轻声通报,打断了我的沉思。大概是想得太入神了吧,连这么一个大块头来到我身边我也没发现——也可能是我终于放下了步步惊心一般的防备。我点点头,示意他继续。“按照您的吩咐,一切都把名分做好了。雷欧纳多会作为一个‘苦修者’一般的角色去北境和战士们戍守,由边境的人亲自接应。”

  伯爵说到这里,略显犹豫,想了想才继续开口:“不过,殿下,我仍有疑虑。雷欧纳多毕竟是想政变的家伙,将他送往北境,若他再生异心……”

  我抬手示意他住口,转过身来,目光格外坚定:“我的决定不会改变。守望者的誓言不会轻易打破,何况——”我顿了顿,没有说完那句话。何况他的心已不再完全属于复仇。

  亚伦躬身告退,临走前又说:“殿下心怀宽广,我这老骨头实在佩服。但请记住,并非所有人都值得您的仁慈。”

  但我想,雷欧纳多可以算进我值得仁慈的人,我愿意为了他再豪赌一把,因为我如今有了不错的资本,也因为……我们那萌芽却被重重阻碍的,鲜明的感情。

  黎明前的皇宫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只有偶尔巡逻的卫兵脚步声在长廊回荡。我披上斗篷,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关押雷欧纳多的地牢。牢门前,两名北境卫士已经严阵以待,见到我后立即行礼。

  “守夜战士的誓言之一,”我低声对他们说,“永不背弃手足,即使在死亡面前。雷欧纳多从今日起,就是你们的兄弟。”

  两位卫士神情肃穆地点头,其中一人递给我一卷羊皮纸——那是“重生之誓”的契约,需要我和雷欧纳多共同签署。其实书面的东西我们都明白只是走一个形式,但是出于非常多的考量还是得做一份,比如让我这次赦免对于公众多一层保障。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牢门。雷欧纳多已经换上了朴素的服饰。

  我们在牢前相对而立,火光在雷欧纳多脸上跳动,映照出他眼中的决心。

  “今日起,你将抛弃过去的身份,砍断旧日的枝干,以北境守望者的名义重获新生。”我念诵着古老的誓言,声音庄严而沉稳。为了雷欧纳多,我反复练习这一套话术好几次,回过神来才苦笑,发现自己还是没有放下过去那份对于老师的……学到一些知识,就等不及用给老师看的那种心态。“五年内,你将守望边陲,保卫国境,不求回报,不畏艰险。”

  雷欧纳多跪下,右手放在胸前:“我以先祖之名起誓,忠于职守,直至生命终结。”

  我从火焰上方取下一枚烙铁,那上面刻着北境守望者的徽记。雷欧纳多解开衣襟,露出左胸的皮肤。当烙铁靠近时,我看到他微微颤抖,却没有退缩。

  “以火焰之痛净化灵魂。”我低声道,将烙铁印上他的皮肤。我不信神,但我必须走这些必要的流程,越痛越能表现出雷欧的决心就越好,这样我对所有人都能有一个交代。雷欧纳多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丝呻吟,只有额头上渗出的冷汗泄露了他还是有些微痛楚。烙印完成后,我拔出随身佩剑,轻轻点在他的肩膀上:“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卡帕多西亚的王子雷欧纳多,而是北境守望者。”

  守护者之星……

  仪式结束后,雷欧纳多将被立即送往北境。临行前,他望着我,摇了摇头:“你知道,即使你给了我新的身份,我们之间的过去也无法真正抹去。”

  “我不期望抹去,但是你给我编的传说里,说过北境的狼即使伤痕累累,也能在风雪中前行。”。

  雷欧纳多的离开没有轰轰烈烈,甚至可以说冷冷清清。北境的两名接应人带走了他,在那之前随行人也只有我和北境伯爵。送走雷欧纳多后,我回到王宫,开始着手准备一些治国计划。没有人知道我和雷欧纳多之间的萌芽情感,但大家能看到叛国者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北境的风雪会给予他重生的磨难,而这磨难或许将铸就我未来最有力的盟友。我站在高塔上,望向北方,仿佛能看见雷欧纳多的身影在城墙外渐行渐远。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开始后悔自己的决定——如此信任一个曾经背叛过我的人。但随即,我想起他眼中的真情,想起那些在我们相处时不经意流露的温暖。或许这一次,信任真的能换来真正的忠诚,我相信他。或许曾经的誓言也已经生锈,他背叛了我的父亲。但铁誓象征忠诚,而锈痕则是岁月的考验。经历风雪洗礼的誓言,总能在时间的锤炼下显现出真正的光芒。

  雷欧纳多离开后的几周,加冕仪式一拖再拖,也总算到来,我正式加冕成为阿尔比恩王国的国王。王冠的重量压在我的头顶,如同整个王国的责任压在我的肩膀上。至于无信仰的事情也非常好解决,我决定还是维持一个正常的有信仰的君王形象——只能说好在雷欧纳多那时候没丢出太多证据把我压进绝境,所以把这件事情搪塞过去还是比较容易的。加冕时环顾四周,大殿内的贵族们神情各异,有人欣喜,有人忧虑,更多的人则是在揣测这位年轻国王的统治将会如何开展。我知道,在他们眼中,我还太年轻,太缺乏经验,甚至可能太过软弱——毕竟我连一个叛国者都不忍处死。但我或许和他们想象中的软弱不太一样,毕竟我在当王子的时候已经憋了太久,很多事情早就看不顺眼了。或许我将来会因为我的鲁莽犯很多错吧,但是……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我相信自己的决策。

  加冕后的第一次枢密院会议上,拿到明面上权力的我收不住,提出了一系列改革方案,引起了大臣们的轩然大波,就连忠于父王的那些老臣都有点绷不住。我和他们解释原因,说着自己的构想——虽然决定权在我,但我也得合理听取意见。治国果然和书本不太一样吧,大家的声音都能听得自己头疼,自己的最终判断或许会决定整个王国的走向……书记官悄声记录着这场激烈的辩论,而我知道,这不过是改革路上的第一场硬仗。

  瘟疫是我加冕后最关心的东西。前一段瘟疫留下来太多烂台子,但是亡羊补牢为时不晚。我早想把那些不听话的家伙隔离起来了,隔离隔离隔离,我当机立断下令,所有感染者必须集中隔离治疗,健康人群严禁进入疫区,同时投入资产让医师们研制药品。这一举措在初期遭到了许多人的反对,特别是那些在疫区有商业利益的贵族。

  “陛下,这太过分了!您不能因为一场小小的疾病就切断整个南方的贸易线!”商会会长在议事厅大声抗议。我看着他肥胖的身躯和镶着宝石的手指,只是慢悠悠讲:“如果您认为每天可以导致数百人的死亡是‘小小的疾病’,那么请您亲自前往疫区考察。”

  我的强硬态度让许多人感到惊讶,他们或许还记得那个在王位争夺战中表现温和的王子,还记得那个王子一直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但那不是我真正的样子,就像北境伯爵那时候常说的,冰面下有暗流在涌动。我真正的样子如今已经昭告世人,我也得继续做出强硬的模样——太多的退让没有办法让这个国家安定,更何况留下的草台班子实在太多。

  强制隔离政策实施一个月后,瘟疫的蔓延速度明显减缓。皇家学院的首席医师布莱恩带领团队昼夜不停地研究,找到了一些有效的治疗方法。

  “陛下,”布莱恩跪在我面前,满脸疲惫却掩不住喜悦。他准备了一张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了不少药用的原料。“我们发现用北境的这些药草配制的药剂能有效缓解症状,恳请扩大库存。”

  我派出信使带着队伍前往北境,当他们带着厚厚的一堆药草回来时,我忍不住想到,这些东西或许是从雷欧纳多所在的边境采集的……?他是否知道这些植物将救治他曾经憎恨的国家的人民?这个念头让我感到一丝苦涩的讽刺,想到的时候自己都忍不住摇了摇头。

  改革总是伴随着阻力,但我的坚定让许多人感到惊讶。那个被认为软弱的王子,如今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铁腕手段。当发现有大臣贪污救灾物资时,我毫不犹豫地将其下狱;当边境一位伯爵擅自征税时,我立即派遣军队前去镇压……

  “陛下变了,”我听见侍从们私下议论,“变得更加严厉,也更加……孤独。”

  孤独吗。

  是的,没有了雷欧纳多在身边,我确实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其实,每当夜深人静,我都会站在北塔的窗前,眺望北境的方向,想象他在边境的生活。是否已经适应了那里的严寒?是否结交了新的朋友?又是否,偶尔会想起我们共处的时光?这些问题在我心中盘旋,却无人可以倾诉。改革的成效逐渐显现,初期的痛此刻变得格外甘甜,更让我笃定我的一系列激进决策是正确的。哪怕我们初期抗压无数,但如今瘟疫被控制,财政开始恢复,而我的威望也日益提升。

  但只有我知道,在这一切背后,有一个人的身影始终若隐若现。

  入秋的夜风卷着花香钻进书房,淡淡的居然有种药草味的错觉。我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眶。案头堆着的事务文件已处理过半,最上面压着的信封却始终没动——那是雷欧纳多从北境寄来的第三封信,带来的信使说走了整整两个月,封蜡上的印记都被磨得有些模糊。

  等到终于做完了工作,我伸手拿来信封,抚摸着边缘的折痕,想象他在雪地里蹲在篝火旁写信的模样:指尖冻得发红,笔尖蘸一下墨就得呵口气,信纸被北风掀起一角,他慌忙用戴皮手套的手压住。这样的画面在我脑海里转了三转,我忍不住笑了笑,才终于拆开那封信。

  对于向来写字方方正正的雷欧纳多而言,信纸上的字迹比从前潦草许多,却多了几分粗粝的生气。雷欧纳多写他在边境遇见的老牧民,那老人的牧羊犬被狼群原生种咬伤,他用随身携带的药替狗治伤,结果老人送了他半袋风干肉;写他在哨塔值夜时,看见极光像绿色绸带般铺满夜空,比王宫里的琉璃灯好看百倍;还写他偷偷翻看过北境的旧档案,发现教皇几年前有过一些可疑的规划——字迹到这里突然歪了些,像是被什么打断过,后面补了句“等之后我再多看看”。末尾有一行小字:“听说你最近需要北境的药草?我在边境和大家发现品质有很不错的,以后托商队带给你。”

  我把信纸按在胸口,喉咙突然发紧。印象里边境是“苦寒之地”,如今信里的每个字却都浸着烟火气。窗外的月亮爬过天空,我起身从书架顶层取下个匣,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他前两封来信。第一封只有短短两行,说“已到北境,勿念”;第二封多了几句,说“雪比想象中厚,很冻,但是能让我想起在卡帕多西亚的日子”。现在这第三封,有了不少活人的温度——他在适应,在扎根,在把自己变成真正的北境守望者。

  就像他编的传说,守护者之星,我们会在梦中共享我们的力量。

  太忙了,回信是在次日午后写的。笔锋落下去时,先写了国内的近况:“瘟疫已控制,南方三城开始补种了几片麦子”;又写改革的阻力:“昨日驳回了贵族联盟的减税请愿,有个爵士气得摔了银器,用最难听的话私下骂了我,但我打算不管他”;最后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花园里你种的花开了,我这次晒干装在袋子里,随信寄去”。

  袋子吗?他从前总嫌多余的物什麻烦,可现在的他,或许会需要一点来自南方的温暖。

  信寄出的那天,我站在城墙上看信差骑马离去。北风卷着枯叶掠过他的背影,我突然想起雷欧纳多离开前那个黎明,他裹着厚重的斗篷,那时他的眼睛像北境的深潭,如今信里的字句却像潭底的石子,一颗颗沉下来,让我总算看清了潭水的清澈。入夜后,我又翻出雷欧纳多的信读了一遍。他在末尾写:“陛下,应该叫陛下了吧。这里的雪会说话,我想我不会放下创作,风里都是祖先的故事。”

  我望着窗外的月亮,忽然觉得,那些跨越千里的风雪,那些迟到的信件,或许都是命运的安排。它让我们在各自的路上走得慢些,再慢些,好让曾经的裂痕里,能长出新的枝桠。

  北境的风裹着残雪,在初春的清晨里仍带着刺骨的凉。五年原来这么快,快到我好像都没反应过来。匆忙,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忙,忙活了五年。我勒住缰绳,望着远处蜿蜒的小道,马蹄铁叩在路上的脆响由远及近。五年前雷欧纳多离开时,也是这样的清晨,我眯起眼,看见一抹银白的狼皮斗篷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马队在离我十步外停住。为首的骑士翻身下马,皮靴碾过未融的雪块,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摘下帽子,毛发间仿佛还沾着北境的雪粒,五年前那股子因为政变而短暂出现的凌厉的锋芒,已被岁月磨成了温和的棱角。

  “陛下。”他单膝跪地,声音比记忆中更低沉,也更可靠。“我想,守护者之星,完成了北境守望者的誓言。”

  啊啊,守护者之星,还真是贯穿儿时的故事呢。但是好笑的是,这几天的治理一路走来,我也会每次在自己迷茫的时候想起这个故事。

  我翻身下马,伸手去扶他。指尖触到他手背的老茧,粗糙得像树皮——这五年他该是真真切切在边境巡了哨、修了墙、救过落难的商队——而且他在信里也写了不少。

  “起来吧。”我轻声说,“你不是守护者之星,你是雷欧纳多——这是你自己给自己的名分。”

  他抬头时,眼睛里翻涌着雪水融化时的涟漪,又像是被压在心底多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们往王城走,他的坐骑跟在我马后。他说北境的冬天比想象中长,说去年冬天有原生种狼群袭扰边境,他知道大家都是走投无路,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大家追了三天三夜;说他在边境的老教堂里发现了一些教会的密信,居然藏在圣像背后的墙缝里。

  “那些信我都封好了,一起带了回来。”他从怀里掏出个包,“等您看过再处理,大概不是恶作剧。”

  我接过来,触到他掌心肉垫的温度,比以前粗糙,带着北境风雪淬炼过的热度。

  快到城门时,他突然停住脚步。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五年前我们那个原谅的话题……现在……现在我能问您要个答案吗?”

  我望着他,晨光里他的睫毛上还凝着未化的霜,他还真是一直记得这件事情呢。

  “答案在你自己心里。”我笑着说,“你心中的答案从来不需要我进一步确定。”

  

  晚风裹着花香漫过城墙,我站在城堡城墙,望着城下熙攘的市集。雷欧纳多的披风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内侧绣纹,在夕阳里泛着暖光。

  “你看。”我指着街角卖糖的老人,“上个月这里还是空着的废墟,现在各种各样的小摊子支起来了。”

  他顺着我的手指望去,眼中的欣慰暮色中若隐若现:“这五年,您把碎了的山河又拼起来了。说实话,实在是出乎意料。”

  城墙下传来孩童的嬉闹声,几个小儿追着孩子王跑过,发梢沾着花瓣。雷欧纳多似乎也想到什么,忽然伸手,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他的指尖带着常年握剑柄的薄茧,擦过我耳垂时,我心跳如擂鼓。

  这样的一些亲密接触已经好久没有了,就更别说脱敏一说了。

  “那年在藏书室,我给你讲故事。”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其间有些调笑感。“您说最羡慕那些故事里的主角最后能和伴侣并肩守着一片领地。”

  我望着他澄澈的眼睛,那里映着晚霞,比当年更清澈:“现在不也一样。”

  他笑了,望向远方:“仇恨已经逐渐消解,毕竟一直都是一场闹剧。现在我觉得,守着这座城,守着您,比那些主角守着一片什么领地更幸福。”

  风突然大了些,雷欧纳多的斗篷被吹得猎猎作响。我伸手替他按住斗篷边缘,却被他反手握住手腕。他的掌心还带着温润的温度,粗糙却温暖。他的手以前都很冰凉,如今无意间碰触到几次,却居然都是温热的。

  “陛下,您知道吗?北境的老牧民说,雪狼在认定伴侣后,会在月圆夜对月长嚎。”

  “那你现在……”我咽下一口唾沫,轻声问,“呃,是想对月长嚎,还是……”

  话没说完,他的额头已经轻轻抵上我的,呼吸交缠间带着熟悉的药草味,此刻却夹杂着一丝边境的冷冽……但整体上,仍然是我熟悉而依恋的气味。

  “我想吻您,像吻这五年里每一封迟到的信。”

  他的吻落在我唇角,轻得像一片飘落的花瓣。我想起正式加冕那天我回想起的闹剧,想起瘟疫时他送来的北境药材,想起每封回信末尾被雪水晕开的字迹。喜欢从来没有忘记,只是被岁月磨成了细沙,藏在每个共同经历的晨昏里。他的手指穿过我的指缝,我们的影子在城砖上交叠,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

  “雷欧。”我贴着他的唇说,“私下不用再叫我陛下了。”

  他的呼吸顿了顿,又笑出声来,尾音里带着北境风雪融化的温柔:“好,沃尔大人。”

  “啥意思呢。”

  “好好,沃尔。亲爱的沃尔。”

  钟声敲响,余音在城墙间回荡。雷欧纳多的斗篷滑落在地,露出左胸那枚烙印,在暮色中似乎发起光来——那是时间的吻痕,是他用五年风雪换来的新生。我弯腰捡起斗篷替他披上,指尖触到他心口的温度,和当年烙下印记时一样滚烫。我忍不住了,和曾经不懂事时的冲动一样,狠狠地又吻了上去。他似乎也对此早有准备,身体只是僵了一瞬,便深情回应起来。罔顾唇舌交缠,罔顾体液交织,就像第二天世界就即将毁灭一般,带着几年来的克制,狠狠在对方的口中索取,最后缓缓分开,相视而笑。

  “该回去了,”他说,“明日您还要看很多文件。”

  我望着他耳边的挂坠在风里扬起,忽然觉得,所谓岁月最好的馈赠,大概是身边有个人,能和你一起看这山河无恙。我们手牵手走下城墙,身后的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我还是有点别扭,好像是对突然回归的温存有些不适应,雷欧纳多的手掌始终温暖而有力,像北境的篝火,能融化最厚的积雪。我知道,未来还有许多硬仗要打,教会的阴谋、贵族的平衡、各种各样的隐患……但只要他在身边,那些风雨就都成了可以并肩穿过的风景。

  风里又飘来花香,我忽然想起他信里写过的北境极光,此刻望着他的侧影,我觉得这人间的黄昏,比任何极光都要璀璨。

  晾晒的亚麻布被风揉皱了

  你的信纸沾着北境寒霜来了

  羊皮边缘你笨拙的画笔

  画出了极光璀璨的纹路

  所有关于守护者之星的传说

  在我记忆里发烫

  而阳光带来的光斑

  在缓慢爬过你的脸颊

  陪我面对这个世界吧

  无论前方是什么

  陪我走过这个人生吧

  无论路上有多累

  当银斑重新璀璨

  铁誓的锈痕会褪去

  当你迎来蜕变

  便是我们新的开始

  [newpage]

  [后记]

  原本是一个十万字结束的大纲,最后却发现我想说的东西太多,没办法十万字就写完。不过好在出入不大吧

  每次创作都像是疯子,只要来了感觉,第二天有早八我也会不惜写到晚上四五点。可以说是冬雪恋以后第一次写这么长的东西,把握节奏其实是有点难的事情,只能但愿自己把握得还可以吧

  一开始就和大家说,这次要写he,但事实上写到中盘就有点收不住那把刀,最后还是没有这么做。不过,想起来大家总说,幸福千篇一律,悲剧各有所悲——我不想写出那样平和走到最后的he,所以中间拧巴了一下。我很想让自己表达出的东西让人意难平,哪怕是he没有be那样的意难平基础,我也想要大家从中感受到一些人物的鲜明炽热的情感,最后产生一种甚至近似破涕为笑的感觉。诚然我无法做到让大家哭,但如果我能打动哪怕你一丝,我这个作品在我看来就算成功了。虽然我的节奏把控还是一般吧,也可能做不到让你触动

  第一次写中世纪的背景,想说的其实前记也写得差不多了,就不赘述了

  关于疫病的一些想说的话:

  一开始是在思考需要直接构一个还是基于现实基础,最后还是听了朋友的,所以最后的现实基础大概是炭疽,不过写到小说里自然是变体

  疫病过了一段时间,大家就会忽略某种程度的风险继续回归自己的生活。换作以前我可能会觉得我这样写非常荒谬,但事实上就是我们经历了高压的新冠以后,我发现人们就是这样的。比起被关得快要鱼鱼,大家更想轰轰烈烈直接被病掐死

  如果放在王教冲突的情况下,没办法实行很强力的监管措施,一切的侥幸心理都被放大,似乎就更合理了起来

  关于故事原型:

  我想我参考了非常多。但是大家伙有文化底蕴的应该看得出,国王对于亨利二世的参考是蛮多的,毕竟写了这么好几件标志性事件。我并没有细查,也没敢细查,怕自己写出来就真的和历史一模一样。但是关键点大概还是参考了不少的。

  噢我想我得澄清,我参考的是两个亨利!我知道这些事情是两个人的身世!

  不过主角并不是国王,所以他在去忏悔的路上就中道崩殂了。

  关于计谋策划缺陷:

  或许会有生涩和幼稚之处吧,我本来也是主要想写感情线而非权谋小说

  “哪些地方可以怎么做更好”

  这些事情本来就是我们用上帝视角来做出的评判

  事实上我觉得就算是放到真人身上,因为各种阅历或者别的因素做出了错误的举动决策也是无可厚非的

  他们在笔下也是活生生的人,虽然症结大概是我自己会行文幼稚,但是我允许我的角色因此拥有更多的“人性”。他们会走错路,他们不是机器

  以及放出我当时的设计稿!最后可能和写的有一点出入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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