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花逝之地

  夏无尽的世界,在兰寅离开的那一天,碎成了两半。

  一半是铺天盖地的红——夕阳刺目的余晖,花海无边的鲜艳,以及洒落在花海之上的血腥。另一半,则是吞噬一切的、浓稠得化不开的黑——绝望、空洞,以及心脏被生生剜走后留下的、永不停止滴血的窟窿。

  兰寅的猝然离世,像一颗被风骤然吹熄的星辰。花海中,素净的百合,哀婉的雏菊,象征永恒的白色玫瑰……它们簇拥着兰寅沉睡的容颜,美丽,却带着死亡冰冷的血液。那些香气钻进夏无尽的鼻腔,不再是往昔花园里的甜蜜,而变成了某种腐蚀性的毒气,灼烧着他的喉咙,让他几乎窒息。每一片花瓣,都像一片薄薄的刀片,在他心上划出新的伤口。

  从那一天起,夏无尽患上了严重的“花过敏症”。

  不是生理上的红肿瘙痒,而是灵魂深处的剧烈排斥与恐慌。只要看到盛放的花朵,闻到浓郁的花香,甚至是看到印着花朵图案的布料、包装纸,兰寅躺在花丛中的画面就会不受控制地、鲜血淋漓地撞进他的脑海。随之而来的,是心脏被狠狠攥紧的剧痛,是胃部翻江倒海的痉挛,是瞬间被抽干所有力气的虚脱。

  逃避。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生存方式。

  可耻吗?他知道是的。兰寅那么爱花,他曾说花是生命最温柔的语言,是晦暗日子里永不熄灭的光。他曾用笨拙的手为他插过一瓶又一瓶歪歪扭扭却盛满爱意的花束,他们在花树下拥吻,在花园里憧憬未来。如今,却要将这一切视作洪水猛兽。

  但有用。逃避确实有用。

  他辞掉了城市里那份安稳但办公室总有人摆放鲜切花的工作。卖掉了他们精心布置、阳台上种满月季和绣球的小家。清空了手机里所有与花有关的照片,拉黑了花艺公众号,甚至绕开了城市里所有的花店和公园。

  他开始了一场没有目的地的流亡。

  第一站是西北的戈壁小镇。这里干燥,风沙大,植被稀疏。放眼望去,是粗粝的岩石和无垠的黄沙,只有极其顽强的骆驼刺零星点缀。这里没有花的容身之地,自然也没有那锥心的刺痛。他租了一间小小的土坯房,每天对着荒凉的景色发呆。戈壁的风吹得脸颊生疼,却也像砂纸一样,试图磨平他内心的棱角。然而,夜深人静时,兰寅温柔的笑容和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花影,依旧会缠绕在梦境里,让他在冰冷的土炕上惊醒,满脸泪痕。戈壁的荒芜只是掩盖了伤口,并未治愈。

  于是,他继续逃。逃向更北的、终年严寒的边境小城。这里一年有半年是冬天,白雪覆盖一切,连生命力最顽强的野花也深埋冻土之下。他找了份在暖气轰鸣的仓库清点货物的活计,周围只有冰冷的钢铁和单调的货箱。寒冷似乎冻结了时间,也麻痹了部分的感官。他穿着臃肿的棉衣,像个笨拙的影子穿梭在货架间,努力让自己变成机器,只处理“存在”与“不存在”的冰冷逻辑。可是,仓库角落里不知是谁落下的一张印着向日葵的旧报纸,或者路边小店橱窗里为了增添“生气”而摆放的几盆粗糙的塑料假花,依旧能瞬间击溃他辛苦筑起的堤坝。假花那廉质的色彩,像是对真实生命和逝去爱情最残酷的嘲弄,让他蹲在雪地里,泣不成声。寒冷,只是让痛苦变得更加僵硬和持久。

  他明白了,逃避无法抵达真正的“无花之境”。只要生命还在延续,只要记忆还在翻涌,象征生命与美好的花,就总会以各种形式,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的世界里,成为引爆痛苦的导火索。

  他辗转到了南方一个以重工业闻名的老城。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尘埃的味道,灰蒙蒙的天空下,是林立的烟囱和锈迹斑斑的管道。这里的绿化带稀稀拉拉,种着的也是耐污染的、几乎不开花的常绿灌木。他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安全区”。

  他在一条充斥着五金店和小餐馆的后街租了个单间。楼下的邻居,是个沉默寡言的独居老妇人。老妇人的窗台上,常年放着一个简陋的瓦盆,里面种着一株……绿萝。只是绿萝,只有叶子,不开花。夏无尽起初是警惕的,但绿萝那沉默的、纯粹的绿色,像一片小小的、安静的绿洲,并未触发他的警报。他甚至偶尔会在晾衣服时,多看那生机勃勃的绿意两眼。

  一天下班,暴雨倾盆。夏无尽狼狈地跑回楼下,正撞见老妇人佝偻着身子,试图把窗台上那盆绿萝搬进来,雨水打湿了她花白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衫。夏无尽几乎是下意识地冲过去,帮她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瓦盆。

  “谢谢啊,小伙子。”老妇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音,“这‘孩子’怕冷,也怕淹着。”

  夏无尽没说话,只是把盆小心地放在老人屋内干燥的地上。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屋内陈旧的五斗柜。柜子上方,一个擦得锃亮的玻璃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结婚照。照片上的年轻男人英俊挺拔,旁边的少女笑靥如花。而相框前,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个巴掌大的、极其粗糙的陶瓷小花瓶。

  花瓶里,没有鲜花。

  只有一束用彩色丝线精心缠绕、编织成的……永不凋零的“线花”。红的、黄的、粉的,虽然材质廉价,形状也有些笨拙,但那鲜艳的色彩和饱满的形态,却充满了笨拙而执拗的生命力。

  夏无尽的呼吸猛地一窒!熟悉的恐慌感如潮水般涌上,胃部开始抽搐。他几乎要立刻夺门而逃。

  “那是我老伴儿。”老妇人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浑浊的眼睛望着相框,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走了快三十年了。他啊,最爱瞎鼓捣,手笨得很,这花是他学着编的,说这样就能一直陪着我,不用怕败了、枯了……丑是丑了点,是吧?”

  老妇人伸出手,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指,极其温柔地拂过那束不会凋零的“线花”,眼神里的哀伤像沉淀了多年的古井水,深沉却不再汹涌。那哀伤里,竟然还掺杂着一丝……温柔的暖意。

  “一开始啊,看见真花就受不了,跟他一起种的那些,都死了,我也不想再种了。后来,就只剩下这个了。”她摩挲着花瓶,“看着它,就总觉得他还在那儿笨手笨脚地编啊编的,吵得很。”

  夏无尽僵在原地。那束粗糙的“线花”在他眼中不再是恐惧的象征,它变成了一扇窗,让他窥见了另一种与巨大失去共处的方式。不是彻底的遗忘和逃离,而是带着那份沉甸甸的爱与痛,在废墟上找到一种属于自己的、笨拙的纪念。老妇人没有逃,她只是用一束永不凋零的“假花”,在记忆的荒原上,为自己搭建了一座小小的、温暖的灯塔。

  那天晚上,夏无尽没有像往常一样被噩梦惊醒。他坐在自己狭小房间的窗边,看着楼下老妇人窗台那盆在雨后显得格外青翠的绿萝。城市的霓虹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他第一次,没有因为想到花而立刻被痛苦淹没。兰寅的脸依旧清晰,心口的空洞依旧存在,那剧烈的痛楚也并未消失。但一种陌生的、微弱的情绪,像石缝里探头的草芽,在沉重的悲伤土壤中,极其艰难地、试探性地冒了出来。

  那情绪,叫做“允许”。

  允许痛苦存在,因为它源于深沉的爱。

  允许记忆鲜活,因为那是他们曾经活过的证明。

  允许……那些象征生命与美好的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存在于别人的故事里,甚至,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也能重新存在于他不再仓惶逃避的目光中。

  逃避可耻,但确实曾是他赖以生存的浮木。然而,老妇人窗台上的那束“线花”告诉他,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不是遗忘,不是否认,而是带着这份沉重的失去,学习如何与痛苦共生,如何在废墟之上,为自己编织一束永不凋零的纪念。

  夏无尽轻轻关上了窗户,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喧嚣和湿气。屋内一片寂静。他没有立刻打包行李,也没有计划下一个逃离的目的地。他只是长久地坐在黑暗里,感受着心脏在熟悉的剧痛中,缓慢而沉重地跳动。

  这一次,他不再急于逃跑。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开始笨拙地学习,如何与自己心中那片因爱而生的、长满尖刺的“花逝之地”,和平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