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一)班的教室门框,又一次承受了它不该承受的猛烈撞击。
“墨——团——!”
那声音像一颗裹着阳光的金色炮弹,挟着走廊里奔跑带起的风,精准地轰进了隔壁高三(八)班的后门。门板可怜地“哐当”一声弹在墙上,震得门框簌簌落灰。
教室里弥漫着各种欢声笑语、独属于小情侣的气息。光线透过高大的窗户,斜斜地切割进来,照亮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微尘。大部分桌子前都站着人,只有靠窗最角落的位置,缩着一团毛茸茸的阴影。
墨团——一只名字和他毛色一样浓重的猫兽人——正窝在他的专属角落。他整个身子几乎陷进那里,圆润的背脊微微弓着,像一颗过分饱满的深色绒球。午后的阳光恰好落在他支棱着的、尖端染着一点纯黑的耳朵尖上,那耳尖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随即又固执地塌了回去,紧贴着头顶柔软的绒毛。他头也没抬,爪子稳稳地捏着一支削得尖尖的2B铅笔,全神贯注地压在摊开的厚厚速写本上,笔尖在粗糙的纸面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规律而固执,是他抵御外界喧嚣的唯一屏障。
可惜,这屏障在某个特定目标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一片灿烂的金色猛地闯入这片静谧的光影里,带着运动后特有的、蓬松毛发被阳光烘烤过的暖烘烘的干燥气息,瞬间挤占了墨团身边本就狭小的空间。雷恩——那只全校闻名、成绩单永远在前十闪闪发光,却又以惊人的串班频率和过分旺盛的精力著称的金毛犬兽人——像一株骤然拔高的向日葵,带着不容忽视的热度杵在了墨团的桌子旁。他微微喘着气,金色的短发在额前翘起几缕,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脸上挂着一种混合了得意和邀功的灿烂笑容。他高高举起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被油渍浸透的小小塑料袋,一股霸道而诱人的、属于油炸肉丸子的浓烈香气,瞬间冲垮了如山般作业的防线。
“看我给你带什么了!食堂课间餐今天特供的炸肉丸子!最后一个!我抢到的!”雷恩的声音清亮又雀跃,尾巴在他身后快活地扫动着,频率高得像装了马达,带起的风拂动了旁边课桌上蒙尘的床帘。
那“沙沙”的笔尖摩擦声戛然而止。
墨团依旧维持着那个缩成一团的姿势,只是握着铅笔的爪子明显绷紧了些,圆润的爪垫边缘微微泛白。他沉默了两秒,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低低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咕哝:“……吵死了。” 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绒毛毯子。“……画着呢。”他补充道,终于吝啬地抬了一下眼皮,露出底下那双颜色奇特的、介于深琥珀与橄榄绿之间的圆瞳,飞快地瞥了雷恩一眼,又迅速垂落,固执地黏回自己的速写本上,仿佛那上面正上演着宇宙诞生般重要的一幕。
雷恩对此等程度的“逐客令”早已免疫,甚至将其视为某种“邀请”。他嘿嘿一笑,但没退开,反而得寸进尺地又往前凑了半步,厚着脸皮把自己那颗毛茸茸的金色大脑袋硬生生挤到了墨团握着铅笔的爪子旁边,挡住了小半片宝贵的光线。他毫不客气地伸长脖子,好奇的视线直接越过墨团的肩膀,聚焦在那本摊开的速写本上。
“哇哦——!”雷恩的惊叹声毫不掩饰,琥珀色的眼睛瞬间睁得更圆了,“又在画翻页小人!这次是打架?左边这个出拳好快!右边这个躲得真险!哇哇哇!翻过去看看后面怎么样?”
速写本的下半页边缘,被墨团用铅笔精心绘制了一排姿态各异、线条极其简练的火柴小人。它们占据着页脚不起眼的位置,却构成了一组连贯的动作:一个小人弓步冲拳,下一个小人侧身闪避,再下一个做出反击的起手式……只需要用拇指快速捻过这一侧的页脚,这几个原本静态的小人就会像被注入了灵魂般,笨拙又生动地动起来,上演一场激烈又有点滑稽的无声格斗。
雷恩看得兴起,兴奋地伸出手指,眼看就要去捻动那充满魔力的页脚。
“啪!”
一声不算响亮但足够清脆的拍击声。
墨团那只一直按在速写本边缘的、带着柔软黑色肉垫的爪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结结实实地拍在了雷恩试图作乱的手背上。力道不大,更像是一种带着警告意味的触碰。
“别看!”墨团猛地抬起头,这次是真的有点炸毛了。他头顶和颈后那些深色柔软的绒毛都微微蓬松炸开,让他的脑袋看起来更圆了一圈,像一颗炸了刺的深色海胆。那双奇特的圆瞳里清晰地映出雷恩那张近在咫尺、笑得没心没肺的脸,里面混合着被侵扰的不耐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热死了!你挡我光了!”他气呼呼地控诉,声音比刚才拔高了一度,带着点尖利的喵呜腔。
然而,他那拍开雷恩的爪子,在完成了警告使命后,却并没有顺势将这个散发着阳光和肉丸子气息的“热源”彻底推开。那只带着柔软肉垫的爪子,只是象征性地在雷恩结实的手臂上按了一下,随即就收了回去,重新落回速写本上,指尖甚至无意识地捻了捻纸张的边缘,仿佛在掩饰某种心虚。
而雷恩那颗被他嫌弃“挡光”和“发热”的金灿灿脑袋,此刻正肆无忌惮地挨着他的肩膀,温热的呼吸甚至拂动了他颈侧细软的绒毛。墨团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圆润的肩膀微微缩紧,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极轻微的咕噜声,最终却也只是象征性地往椅子里更深地窝了窝,并没有采取更进一步的驱逐行动。
阳光透过窗户,笼罩着角落里这奇怪的一对:炸毛的深色猫球,和紧挨着他、笑得一脸灿烂的金色大狗。松节油和肉丸子的气味奇异地混合在一起。
“嘿嘿,”雷恩完全无视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反抗”,手臂上被拍的地方连个红印子都没留下。他反而像是得到了某种默许的信号,得寸进尺地又把脑袋往墨团的速写本上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蹭到纸面。“墨团墨团,给我也画一个呗?画个帅的!要那种……特别威风的!哎呀求求你了嘛~”他琥珀色的眼睛闪着光,尾巴摇动的频率更快了,扫在墨团椅子腿上,发出规律的“哒哒”轻响。
墨团深吸了一口气,圆圆的胸膛起伏了一下,那口气似乎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握着铅笔的爪子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着。他狠狠瞪了雷恩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烦死了。”
然而,那支悬停的铅笔终究没有落下驱逐的线条。它只是烦躁地在纸页空白处戳了几个无意义的小黑点,最后,笔尖还是慢吞吞地挪回了那排火柴小人的战场边缘。墨团低下头,浓密的眼睫垂下来,遮住了那双颜色奇异的眸子。他不再理会身边那个散发着热量和噪音的金色光源,铅笔尖重新落在纸上,发出那熟悉的、细微而固执的“沙沙”声。
雷恩满意地咧开嘴,露出尖尖的犬齿。他不再吵闹,只是安静地把那个油渍斑斑的纸包放在墨团画架旁稍微干净点的台面上,自己也拖了张旁边空着的凳椅子,一屁股坐下,凳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一手撑着下巴,歪着脑袋,饶有兴致地看着墨团笔下那排火柴小人,眼神专注得仿佛在观摩大师作画。阳光透过窗户,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染成金色,也笼罩着角落里这奇异和谐的一幕。
午休结束的铃声尖锐地刺破了短暂的宁静。食堂的喧嚣如退潮般迅速褪去,只剩下杯盘狼藉的桌面和空气中残留的、混合着各种菜味的油腻气息。
靠墙的一张长条桌旁,墨团正对着面前一份几乎没怎么动过的、清汤寡水的素面发呆。他那圆润的身体陷在硬邦邦的塑料椅里,显得椅子格外狭小。毛茸茸的尾巴尖从椅子边缘垂下来,无精打采地轻轻晃着,在地板上扫出微不可闻的沙沙声。他一只爪子撑着圆乎乎的脸颊,另一只爪子百无聊赖地用一根筷子,在油腻腻的桌面上漫无目的地划拉着无形的几何图形。
突然,一大片阴影带着熟悉的、蓬松毛发被阳光晒过的暖烘烘气味笼罩下来,紧接着就是餐盘重重落在对面桌面的一声闷响。
“墨——团——!”
雷恩的声音永远像刚充完电,元气十足。他端着个堆得如同微型金字塔的餐盘,小山尖上颤巍巍地顶着一个淋满酱汁的大鸡腿,旁边挤挨着炸得金黄的肉排、堆成小山的米饭、以及几样分量十足的蔬菜。他毫不客气地在墨团对面坐下,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金色的尾巴在身后快活地扫动,扫到了旁边空椅子又弹回来,活力四射。
他压根没在意墨团那碗可怜的素面,也自动屏蔽了对方脸上那副“生人勿近”的闷闷表情,直接把一本摊开的数学练习册推到了桌子中央,精准地压在了墨团刚刚在桌面上画出的“辅助线”上。一根手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戳在练习册某道画满了圈圈叉叉的几何题上。
“墨团墨团!上一次你问我的题我想出来了!”雷恩眨巴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身体前倾,一脸“纯真”的分享欲,仿佛刚才在食堂窗口以一己之力“抢”下鸡腿和肉排的英姿从未发生过。他毛茸茸的金色耳朵因为激动而微微抖动着。
墨团被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和噪音冲击得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圆润的背脊抵住了冰凉的椅背。他抬起眼皮,那双介于深琥珀与橄榄绿之间的圆瞳里清晰地写着“不耐烦”三个大字,眉头习惯性地拧成了一个小疙瘩。他瞥了一眼被压住的练习册,又看了看雷恩那张写满“急切”的脸,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明显嫌弃意味的咕噜声。
“知道就知道嘛非得在吃饭的时候讲吗,真的搞不懂你,我有些忘记了,让我先读一下题……”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闷在喉咙里,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爪子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慢吞吞地伸了过去,用带着黑色肉垫的指尖,嫌弃地捏起雷恩那本被画得乱七八糟的练习册一角,拖到自己面前。
他微微低下头,圆圆的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奇异的双色眼瞳专注地扫过那些混乱的辅助线和被划掉的错误步骤。教室里的人声、远处学生收拾餐盘的碰撞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了。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和他偶尔从喉咙里挤出的、极轻的思考时特有的呼噜声。
雷恩也不催,就支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耐心得不像话。
墨团在经历艰难的阅读后,轻轻的点一下头“好了,我读完了,你讲吧”
雷恩握着铅笔的爪子动了。他没有直接写在练习册上,而是再次拿出一张写满字迹的草稿纸重新花了一个立体几何的题目图
“看这里”他的声音依旧充满了活力,带着点着急的语气,却异常清晰,笔尖精准地点在圆柱上的o点,快速建立了xzy轴。“辅助线连这里。”他顿了顿,笔尖又利落地划向另一个“点”,“然后,证明这两条线平行”
他的思路流畅起来,语速也快了些,但那根黑笔在草稿纸上划出的虚拟辅助线却清晰有力,仿佛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逻辑光芒。他一边讲,一边用眼角余光留意着墨团的反应,看到对方恍然大悟般睁大了眼睛,微微点头,他那紧抿的嘴角才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
讲完关键一步,就差把数字带进去计算了,墨团抬眼看向雷恩,然而,就在他目光抬起的同时,他垂在椅子边、一直无意识轻轻晃动的毛茸茸尾巴尖,却像是完全独立于主人的意志之外,悄悄地、极其自然地向前探去。那蓬松的黑色尾尖,如同拥有自己的生命,在油腻的地面上灵巧地滑行了一小段距离,然后,无比精准又无比轻柔地,缠绕在了对面雷恩椅子的一条前腿上。黑色的绒毛缠绕着冰冷的金属椅腿,形成一个自然而然的、小小的环扣。
墨团的目光还停留在雷恩脸上,等着他的结果,对自己尾巴的“叛变”行为毫无察觉。只有那尾巴尖,在缠绕上去后,极其满足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轻轻抖动了一下,随即安稳地贴服在那里,像找到了一个最舒适可靠的锚点。
窗外,西斜的太阳终于收敛了刺目的威力,将最温柔的光线涂抹进来。高三(八)班教室靠窗的角落,仿佛被浸在了一汪温热的、流淌的琥珀里。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在金色的光束里缓缓沉浮,像无数微小的精灵在跳舞。
墨团窝在他的旧木椅里,整个身体在蜜糖色的光线中显得更加圆润柔软,像一颗融化的深色太妃糖。他低垂着头,浓密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两只带着柔软黑色肉垫的爪子,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他那本厚厚的、边缘已经磨损卷边的速写本。他专注地、近乎虔诚地用拇指的肉垫,一下,又一下,捻动着速写本右下角的页脚。
“唰啦…唰啦…”
纸张翻动的声音规律而轻柔,如同微风吹过林梢。
那页脚上,是他用最细的针管笔精心绘制的、一长串姿态各异的火柴小人。线条极其简练,却充满动感。主角是两个:一个顶着几根飞扬的、简笔勾勒的毛发,线条里都透着一股傻乎乎的冲劲;另一个则顶着尖尖的三角耳朵和一条蓬松的大尾巴,身体画得格外圆润些,姿态总是带着点别扭的闪躲。
此刻,在墨团拇指肉垫温柔而持续的捻动下,这些静态的小人儿活了过来。金毛小狗形态的火柴人,正迈开大步,咧着嘴(一个简单的上弯弧线),高举着手臂(一根直线),在书页构成的舞台上奋力奔跑追逐。而被追赶的猫形态火柴人,圆乎乎的身体微微前倾,似乎也在奔跑,但总在每次翻页的间隙,巧妙地“闪”到画面边缘,或者躲在一根突然出现的、代表柱子或树干的粗线条后面,只露出一点尖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