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自己好像又梦见了过去的事。
核心之外的雨似乎一直没有停过,雨水随着连绵不绝的回想渗入土层。每到这种天气,地下的各个角落就会弥漫起挥之不去的潮气,他左眼上的旧伤也会泛起阵阵难以抑制的钝痛。他抬起头,无数白色的光线从天顶般遥远的黑暗中垂下,拧成一股,末端淌入中枢摇曳不定的白光里,像心脏。那是一个久远的故事,他心想。
很久以前,他还有闲心顺着爬梯攀至书架的最高处。在那里,穹顶的光芒恰好能够照亮他手中的书本。每每拨弄那些泛黄的书页,他的指尖触到的总是冰冷的河流。为什么他会相信那是河流?宽广的水域被雾气笼罩,抬起头时目光永远够不到彼岸,低下头去只能看见支离破碎的影子。浅灰色的天空自水面深处沉降至他的耳畔,那声音像极了漫长的时间里对他而言了若指掌的一切,而现如今他只能徒劳地将掌心紧紧贴住冰凉的书架,让温差如雨般浸透他的身体,试图让他相信自己从未开始下坠。
他早已依照指示读遍了这座宽广的地穴里的每一本书。每一缕流水都曾从他他的指缝间悄然游过,借由他残缺且疲惫的双眼汇入中枢不灭的光芒里。可那些未曾出口的诘问堆积而成的影子沉入水体深处时不会发出任何声音。或许亿万年后板块运动会将那些涣漫的岩层抬升至地表之上,那时会有人用柔软的指腹抚过每一道瘢痕吗?
他没有将目光过多地停留在那几根高大的玻璃立柱上,其中的水体据称连通暗海的支流。闲暇时,他会坐在柱子旁,盯着那光滑的表面上映着的若有似无的倒影,消磨些许时光。那个影子看起来比生前还要消瘦,苍白色的毛发快要化在空气里,一道狰狞的疤痕横跨他的左眼。他,很不想承认,但他还是能认出自己,就是那个在无限遥远的记忆中无比熟悉的自己——“狼”。他知道那些漫长的智慧沉淀在书中,只需单单一个字便锚定了他的形貌,一种尚未完全驯化的犬科生物,可驯化又是相对谁而言?他不知道有什么别的东西在试着驯化他。早在那一天来临之前,他就已经站在了悬崖的边缘。
运气好的时候,那些立柱内会有连书中都不曾记载的鱼类光临。那些鱼类有着巨大的眼斑,头顶点着一盏璀璨的明灯,身后跟着一长串看不清形貌的火焰,在水柱中打着旋悄然游过,像流动的玉,又像液态的极光。他会下意识地将左眼紧紧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那些鱼类巨大的阴影像薄纱一样盖住他模糊的视界。他没来由地觉得,那些鱼儿会为他那失明已久的眼睛停留片刻,只因渴望将那枚无光的珍珠吞入腹中。
在他记忆的角落,那些最古老的书页残片里,所有的灵魂无时无刻不在那片晦暗静谧的海的深处燃烧。那些鱼类大抵就就来自那片海的深处,他想。可惜,过去的他从未见过真正的海,也不相信有什么灵魂。对他而言,他自嘲般地笑了笑,如果灵魂确实存在,那这些鱼类是否也拥有灵魂?如果他曾拥有灵魂,那现在的他又算是什么呢?
已经没有活着的人可以回答他的问题了。他收起思绪,踏上了面前那块圆形的大理石板。四周摇摇欲坠的围栏在洞穴的风中嘎吱作响。他用手轻轻抚过栏杆上斑驳的锈迹,碎屑悄然剥落,顺着无数根错落的银白色丝线,融入他脚下比天顶更为黯淡的深渊里。那场景像极了一道横跨长空的星环,比他在真实的夜空所见到的环带要宽得多。他只在最为深远的梦里瞥见过那被银白色的辉光照亮的夜幕,粗细不一的环带被三个月亮捻成一股,刺进夜晚的心脏。重复,接续的梦境,他不知道自己正顺着那些细线滑向现实的哪一端。直到面前被雨云滤过的阳光照亮,他下意识用前臂遮住早已适应了黑暗的右眼。这时他才恍然察觉,漫长的上升早已结束。
他已经有多久没有回到过地面上了?那若有似无的光亮对他而言无比地陌生,好似被雨水洗过。他伸出手想要接住那流泻的阳光,落到他手上的却只有略带腐蚀性的雨滴。雨水浸入他信号构成的躯体,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声响,在他的手心荡起一圈碎片状的涟漪。他习惯性地向中枢申请了一把伞,下一瞬才反应过来他早已不需要这些了,但指令已被执行。对他而言,代表他存在的一切早已和地下深处的中枢合为一体,现在的他只是一个便于被世界接纳的投影罢了。这对他而言算得上是一件好事吗?
他曾试着让自己沉迷于种种彻底却虚假的死亡——他会尝试跳进海里,让盐水浸入他每一寸虚构的躯体;在漫天的火光中,任由自己的血肉崩解成飞散的颗粒;攀爬至废墟最高的墙沿,闭上眼并向后倒去——直到他用尽全力穷举一切他对死亡悲哀而又贫瘠的想象。中枢总会在恰当的时机为他屏蔽一切痛觉,他甚至没有拒绝的权利。而每当那些烟花般绚丽的数据碎片洇满他残躯周围的每一个角落,伴随着一声仿佛被狠狠扼住咽喉般的尖锐气音,他再度睁开眼时,总能发现自己正毫发无损地沐浴在中枢耀眼的光芒里。那是另一个久远的故事,他心想。如此廉价的死亡让他禁不住发笑,谁又会在一旁见证这一切并与他共情呢?余下的只有孤独。
于是在这一系列近乎徒劳的宣泄过后,他又代偿性地开始珍惜起自己的新身体来。他最终还是撑开了伞,走进了面前的雨幕里。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撑着一把尺寸不大合身的伞,用他仅剩的右眼俯视着面前的研究员。雨滴落在伞面上,向四周飞溅而去,淋湿了他身上深灰色的毛发,令他佝偻的身影愈显狼狈。在他的身后,无数人低头穿梭在一片流动的彩色伞面汇成的海洋里,水顺着伞骨落到积了一层浅水的粗石砖地面上,荡起一盏盏小小的银冠。
“想要为自己的人生创造一点价值吗?”研究员还不到他的半身高,扶了扶眼镜,用不带任何感情的腔调问道。
他看不清研究员的容貌,目光聚焦在面前止不住落下的雨里,随后点了点头。
他通过了层层测试和筛选,一路走进中枢最明亮的核心之内,在那里完成了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深入每一对碱基的拓印,一切他视若珍宝的回忆都在那一刻戛然而止。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过了一瞬,他在一片浑浊的光明中再度睁开了眼睛,新的故事就此开始了。
他又开始用力回忆着自己的容貌,一切在下落的途中被风声片得支离破碎的丝线——那些深灰色的、时常打结的毛发,那些咧开嘴才能看见的、不再锐利的犬齿,那条狰狞的、覆着增生皮肉的疤痕。那条疤痕……他觉得如果他想,中枢一定能帮他治好,顺带着恢复他左眼所剩无几的视力。最终他决定不去自找麻烦,反正他早已确认过可观测范围内除他以外再无活人,又有谁会来在乎他脸上有没有一条狰狞的疤痕呢。想到这里,他突然抚着胸口,略微感到一丝庆幸:至少我会下意识认为自己还活着。
他还活着吗?
他试图在他日渐延长的影子里留住每一个他还活着的证据。近乎失明的左眼、贯穿半个脸部的伤疤、不时产生的瘙痒、同潮气弥漫的钝痛、颗粒状的触感、日渐褪色的视觉、如隔万里的听觉。所有这些碎片都被他刻在日记里,化作深浅不一的凹痕。纸页间一切熟悉的文字和陌生的文字,啜饮着归属于三轮明月耀眼的银光,融化为苍白的花朵,爬满废墟颓圮的墙壁与立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垒成一座坠入夜晚的高塔。他只会在夜晚做梦,他的梦里也只有夜晚。塔伫立在黑夜的中心,高悬于废墟之上,击碎了那座横贯长空的星环构成的桥梁。发着光的碎片化作漫天的流星坠向永恒的大地,像一场无声的浪潮,直到那座塔在永不到来的黎明前轰然倒塌。面前受惊的群鸟应声飞起,扇动的翅膀激起一阵微凉的风。不远处的长亭旁,几只深褐色的水禽在他搭建的简陋的棚屋下躲雨,尖锐的鸣叫声划破雨幕,在水面上带起一片涟漪。这些日子里,每一天的天气都比前一天更冷。
他闭上自己的右眼,随后睁开自己的左眼。顿时,面前的景象如同一片铅灰色的水墨在纸张上晕染开来,只剩下斑驳的光影。他觉得自己就像被囚禁在岩洞中的原始人类,在生命近乎无穷的延长线里只能望着背后的火光在面前的岩壁上忽隐忽现的投影。也像梦,他想。在地下,中枢跳动的白光从未有过季节的概念,他也早已不像最开始那样,时刻抱有探索地面的兴致。待到任务清单上的最后一项被横线划去,他便只是伏在离中枢最近的那张木质长桌上,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放映着过去的记忆,以防他们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愈发模糊。现在的他,大概比当初活着的时候更有价值吧,他这样宽慰自己。最近,他的睡眠愈发碎片化了,梦境的颜色和他的左眼所见愈发溶解在一起,又像干涸的土地一般龟裂开来,连带着现实从他的视界里一片片剥落。他无数次想要接住那些碎片,可一切只余徒劳,落在他手里的除了尘埃什么也没有。
在更多的梦里,他只是一味地重复着最为痛苦的死亡。盐水榨干他的肺叶中的每一丝空气、火舌撕咬着他的每一寸毛发和肌肤、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的肢体四分五裂,他想要尖叫,但是高于空无的一切拒绝与他发生共振。直到他猛地支起身子,惊觉背后早已被冷汗浸湿。
也许他想要反复经历这些死亡的理由,只是因为他希望自己依然活着。
“怎么啦?”一个遥远的声音穿过梦境的幕布飘进他的耳朵。
于是那些层层叠叠的噩梦纷纷从他的感官中褪去,一头看上去脏兮兮的小黑狼正眼巴巴地望着他。黑狼伸出自己小小的爪子,轻轻盖在他那比黑狼大上一整圈的爪背上。那爪子很暖,一股热流顺着爪垫在他的爪背上蔓延开来,像是一小片提前到来的春天。
“你抖得跟筛子似的,难不成又做噩梦了?”黑狼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嗔怪地问,“跟你说了多少次,睡觉就去床上睡!你是不是压根没把我的话当回事?”
“好吧,说句老实话,哪怕你现在只是......只是一台什么来着......‘投影仪’,也得关注下自己的休息质量吧!”黑狼喋喋不休地继续着他的训话,“没准就是因为这个,你才老做噩梦!”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他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梦里缓过神来,费力地挤出一个哂笑作为回应。
“唉,真拿你没办法。”黑狼重重地叹了口气,嘀咕道,“快跟我来,今天可是三月之夜,你之前说好了和我一起整理那些开花植物的生理特征报告的,可不许再放我鸽子啊。”
他这才想起,离这位小小的调查员闯进这片废墟,已经过了许久了。
当那只黑狼背着硕大的行囊踏入废墟的感知范围时,他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这位“不速之客”。他曾无数次设想过类似的情境,以为自己的躯体会被无数年来迟到的惊讶与狂喜盈满,可如今他似乎什么也没有感觉到,只是向中枢申请了一次稀松平常的坐标变动。
然后小家伙便一头撞上了他不算柔软的腹部,吓得顿时毛发倒立,撒腿就跑,嘴里还念念有词,说着什么“荒野求生第一法则是尽可能远离未知生物”之类的话。他则是默默地站在原地,待黑狼跑出去了大概五十米时,再次向中枢申请了一次坐标变动。得到响应的瞬间,他便出现在黑狼的身后,一把抓住了黑狼的后颈,像拎小鸡崽子似的将其狠狠地提到半空中。那黑狼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四肢慌乱地在空中摆动着,却怎么也无法挣脱他的束缚。
两人就这么尴尬地僵持了片刻,空中只有黑狼不懈地挥爪所带起的呼呼风声。
终于,他决定主动打破沉默。依照对方的话语,他在中枢语言库中稍作比对,选择了一门最贴近的语言:“折腾——够了——没有——?”
由于太久没有说话,他的声音变得比他想象得更加支离破碎,词与词从他声音的空隙里坠落,随后在风中消解于无。听见这声音,掌中紧攥着的黑狼突然停止了挣扎,一改刚才的狼狈姿态,慢条斯理地说:“既然能听懂话那就好办了。”
随后,黑狼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高声说道:“我是你穷尽过去、现在、未来所能见到的最优秀的荒野调查员,也是你命中注定的——”
“砰!”这番意味不明的豪言壮语随着重物落地的声响戛然而止。
“喂!咳——咳——你这家伙讲点礼貌!”黑狼呛得直咳嗽,挥爪驱散漫天飞扬的尘土。过了好一阵,黑狼才从地上挣扎着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沾染的灰尘,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
他看到了一双枯黄但柔亮的眼睛,在扬起的尘埃里熠熠生辉。
从那以后,废墟里寂静的生活就被接连不断的鸡飞狗跳打破了。他一时间很难说清这样的改变究竟是好是坏,只是暗自庆幸,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再忘记该如何说话了。
“又发呆了?”黑狼瘪了瘪嘴,狠狠地给他的小腹来上了一拳,“别想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咱们有活干啊!错过了今晚之后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一下子被猛地拽回现实,他一声不吭,只是用宽大的爪子用力地揉了揉黑狼的头顶。这下可把黑狼惹急了,挣扎着想要甩开他的手,气急败坏地嚷嚷着:“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比我高一个身位了,不用再显摆了!”
“对了,”黑狼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朝他摆了摆爪子,“头低下来,有悄悄话对你说。”
他没弄清楚这孩子葫芦里买得是什么药,再说了这里也没有外人,不过还是顺从地低下了头,将耳朵凑到了黑狼的吻边。
“我知道你刚才在想什么,”小家伙咧嘴一笑,挠了挠鼻尖,小声说道,“每次你一回想起那件事,就会换上那副傻脸——”
他还没来得及对黑狼的说辞表示抗议,刚要开口,便看见对方用食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们第一次四目相对的时候,你睁开了左眼。那只眼睛你平时都闭着,方便认路,我知道——我不知道你有没有仔细端详过那只眼睛,浊黄的底色里透着天空的蓝色。”
“自那一刻起我就喜欢上了你的左眼,和我在外公的相片夹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像火星蔚蓝色的黎明。“
黑狼的尾巴摇得像螺旋桨,眼中盈满了笑意,迎头撞上了他纹丝不动的面容。
“快去干活。”他极尽自己想象中最严肃的语气,挤出了四个字。
“遵命大人!”黑狼怪叫一声,转身朝书架的深处逃去,临走前还不忘捎上自己随手放在一旁桌面上的写字板,只留他一个人愣在原地。
也许,这种改变并不是一件坏事。他由衷地想着,嘴角不自觉松动了一瞬,随后迈开步子,朝黑狼消失的方向走去。今夜天气晴朗,三轮圆月高悬于数道光环之上,是一个适合观察样本的好天气。银白色的光芒自穹顶的缝隙倾泻而下,在废墟的地表汇成蜿蜒的溪流。那些曾被冲刷得支离破碎的梦境,或许终将在某个平凡的夜晚,拼凑成通向另一场梦的桥梁。而自那之后,他也能稍微睡上一个好觉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