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沉溺溶化一般
在只有你我二人的广阔夜空下”
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是什么时候?陈默有点记不清了。他并不喜欢听这种抒情的歌曲,可能是他的性格过于感性,每次听到这种歌曲都会感觉浑身发冷,这种感觉并不好受,所以他总会下意识逃避这种感受。
但他记得很清楚,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时,他遇到了林可可。
星环市的气候一向十分宜人,即使是五月的夜晚,外面的温度依旧凉爽。然而,饱受失眠困扰已久的陈默,却在床上辗转反侧,始终无法入睡。他拿起手机一看,明明已经过了十二点,自己却产生不了丝毫睡意。
“真是讽刺啊……”他的嘴角扯起一个自嘲的笑,“一个心理医生自己却在被失眠折磨……”
叹了口气,他翻身起床,揉了一把自己火红的大尾巴,转身看向窗外。得益于星环市严格的污染治理制度,这里的夜空并未受到破坏,在天上调皮地眨着眼的群星清晰可见。
“真美啊……”星空让他焦躁的内心略微平静了些,他忍不住感叹道。
突然,他的心中涌出一股强烈的欲望——他想要离那些星星更近一些。
没有多作思考,他简单地披上外套,打开房门朝着楼顶走去。他住在这栋楼的顶层,天台的门近在咫尺。由于平日里有很多住户在天台晒衣服或被子,因此天台的门并没有锁,只是在门上简单地贴了一个“注意安全”的告示。
于是,登上短短的几级台阶后,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他看到了星空。
隔着玻璃观察与肉眼直接看到的感觉完全不同,更何况此时星空正在他的头顶。仰着头,他只觉得浑身一阵接近于快感的颤栗,“太、太美了……群星……”他忍不住喃喃道。
仰头看了一会儿,脖子传来一阵酸痛,于是他低下头打算放松一下。就在这时,他的眼睛,却敏锐地捕捉到不远处的栏杆上一个灰色的身影,与黑夜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简直察觉不到。那里坐着一个人?
“额……你在做什么?”陈默小心翼翼地开口。
听到他的声音,那个身影轻轻颤抖了一下,却什么话都没说。
于是,深吸了一口气,陈默缓缓地朝着那人走去。随着距离慢慢拉近,他看清了那个人——那人毛色灰黑,身形瘦弱,身上穿着一件有些破旧的薄薄的长袖衬衫,此刻正背对着他坐在栏杆上。身处足足有几十米高的楼顶边缘,他却似乎丝毫不害怕,头顶的耳朵里还塞着两个白色的耳机。
见此情景,陈默脚下一软,差点摔倒,说话的语气却拼命保持着平静,生怕一个惊吓让那人摔下楼去:“你冷静一点,不要想不开……”
“……我只是看看星星。”对方终于开口道,声音有些青涩,像没熟透的苹果。
“那、那你先下来好不好……太危险了……”陈默结结巴巴地说,蓬松的尾巴毛整个炸开。
对方没再说话,转身从栏杆上跳了下来,稳稳地落在地上。陈默这才缓过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擦了擦头顶的冷汗,又咽了口唾沫,他问道:“你……怎么了?为什么要做这么危险的事?”
“……我没事。”
对方转过来后,陈默终于看清了他的正脸。这是一头灰狼,表情平静中又夹杂着麻木,脸上还带着一丝稚气,结合声音来看他应该并未成年。胸口的毛发乱七八糟地拧成一团,不知多久没打理了。
大概是带点心理疾病的“不良少年”吧,陈默心想。无奈地摇摇头,他轻轻开口:“虽然我不知道你遭遇了什么,但我还是希望你不要放弃生活的希望。”
“……”对方没有说话,低下头,坐在了陈默身边。
见对方不接话,陈默一时语塞。这时,他注意到对方手里攥着手机,头上的耳机正连在手机上,于是问道:“你在听歌吗?我可以听一听吗?”
对方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递过来一个耳机,陈默接过耳机塞进耳朵。
“在这喧闹的时光中 为无法欢笑的你,
献上竭尽我想象的耀眼明天……”
一阵温柔有力、又带着淡淡的悲伤的歌声传进脑海。
“这首歌叫什么名字啊?挺好听的。”陈默问道,其实他撒谎了,他对这种类型的歌并不感兴趣。
“……向夜晚奔去。”
陈默记住了这个名字。他又听了一会,觉得自己实在不太习惯这种风格的音乐,于是摘下耳机还给对方,又问道:“可以聊一聊吗?”
“你……想聊什么?”对方的头一直没有抬起过。
“嗯……我叫陈默,红狐,今年二十六岁,是个心理医生。你呢?能说说自己吗?”
“……林可可,灰狼,十七岁。学生。”
“好的,很高兴认识你,林同学。”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对方却猛地浑身颤抖了一下,往远离他的方向挪了挪,他连忙举起手:“啊,抱歉……”
“没、没关系,只是不习惯……”对方的声音很低,不靠近几乎听不清楚。
“好吧……那,你刚才,怎么会坐在那么危险的地方?”
“没事……我只是,看看星星。”
陈默一眼看出对方肯定没说实话,但没必要揭穿他。他叹了口气:“……有什么心事可以说出来,我是心理医生,会尽量帮助你。”
“真……真的吗?”对方的眼睛一亮,却又瞬间熄灭,耳朵也耷拉下来,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没关系的,我没事……”
见状,陈默只好保持沉默,场面一时陷入沉寂。这时林可可突然开口道:“星星很美,不是吗?”
“是啊……”陈默下意识回答道。
“听说人在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不会的。”陈默心中一动,转头看向林可可,“人如果死了,就什么都不存在了……”
“我不信。”林可可仰头专注看着夜空,“妈妈说过……她会变成星星,永远看着我、陪着我……才不会不存在……”一颗泪珠从他的眼角缓缓滑下。
原来林可可的母亲去世了?意识到自己失言的陈默有些心虚。却见林可可抬起手臂擦了擦泪,指向天空中某个位置,“你看那颗星星,真亮啊。”他的手臂抬起时,宽松的衣袖滑落到肘部,露出了几道暗红的伤痕,在林可可灰白的毛色衬托下很是惹眼。
陈默假装没注意到,顺着林可可指着的方向望去。凭借他了解甚少的天文学知识,他认出了那颗星星:“那是天狼星。只可惜现在时间不对,等到了冬天,它会更亮的。”
“天狼星啊……”林可可灰色的狼尾巴在身后无意识地摇晃着。
陈默又坐了一会儿,渐渐感到了一阵寒意。他站起身,对林可可说道:“太晚了,还是早点回去吧。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吧。”
“谢谢,不用了……”林可可也站了起来,“你先走吧……不用管我。”
“你确定吗?我有点担心你……”
“没关系的,”林可可勾起嘴角笑了笑,转过身趴在栏杆上,“放心吧。”
无奈之下,陈默只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看着陈默火红而毛茸茸的大尾巴消失在天台的门后,林可可仿佛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顺着栏杆滑落在地。
“心理医生……吗。”他点亮手机屏幕,手机里仍旧在单曲循环播放那首《向夜晚奔去》。
星环市最繁华的街道——第二大道里,隐藏着一家小小的心理诊所。陈默正是这个诊所唯一的心理医生。虽然诊所开在第二大道,但来光临的病人寥寥无几——这并不奇怪,毕竟这年头,承认自己有心理疾病、愿意来做心理疏导的病人还是极少数。
“呵——”靠在皮质躺椅上的陈默放下手机打了个呵欠,头顶的耳朵抖了抖,“又是无所事事的一天啊。”他叹了一口气,看了看时间。此时是下午五点半,再过半小时就要下班了。
“……算了,反正没什么事,干脆提前下班吧。”陈默站起身。不知为何,他突然感到一阵空虚,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这个囚笼一般的地方。
说到这个诊所,是陈默当初刚来到星环市时,和他的一个小师弟一同组建的。他们在星环市最繁华的第二大道租下了这个店面,踌躇满志地以为能搞出一番成绩——结果冰冷的现实狠狠甩了他们一个耳光,很快他们的诊所便沦落到入不敷出的程度。
无奈之下,师弟选择了退出,由陈默一人勉强维持——所幸当初签租房合同时,房东很豪横地免了一半房租,诊所这才不至于完全倒闭。尽管如此,每个月的收入除去诊所的房租、家里的房租和各项生活费后,依旧所剩无几,日子只能紧巴巴地过。
有时候陈默会问自己,为什么自己还要坚持这种无意义的事?明明只要和家人服软,就能重新过上富足的生活……但在他的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大声叫嚣,“是他们先放弃了你,你为什么要服软?”
真的是这样吗?陈默不清楚,也不愿去想。眼下生活还勉强能支撑……能过一天是一天吧。
拉下诊所的卷帘门,他背着包慢悠悠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这会儿正值饭点,周围传来一阵饭香,闻到这味道,陈默只觉得腹中空空,顿时加快了脚步。为了省钱,他都是买菜自己在家做饭。
沿着第二大道直走,在第四个红绿灯处右拐,就到了第六大街,也是星环市各个中小学的聚集区。此刻,原本就不宽的街道被来接孩子放学的家长的汽车挤得满满当当,到处都是小孩的嬉笑吵闹声。陈默很喜欢这里的氛围——只有在这种充满年轻人青春活力的氛围中,他才能暂时忘掉那些烦恼,即使明明他也才二十六岁而已。
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他突然想起了几天前的夜里,在天台上遇到的那个名叫林可可的灰狼。他好像才十七岁,应该也在读高中。他会不会也在这里的哪所学校里就读呢?
叹了口气,他继续往前走,却在经过一个偏僻的小巷时停下了脚步。
狐狸的大耳朵让他的听力非常灵敏,如果他没听错的话,巷子里好像传来了呻吟声,还有几个人大声呵斥的声音……一定有不好的事发生了。他定了定神,掏出手机,一边提前按好报警电话,一边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没走几步,转过一个弯,他就看到发生了什么——眼前是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正围着躺在地上的另一个学生拳打脚踢,一边殴打一边骂道,“昨天让你带钱来,你耳朵聋了吗?还是记性不好?废物!”
而躺在地上的那个学生只是拼命蜷缩着身体,用胳膊挡住自己的头,口中发出微弱的呻吟声。
原来是……校园霸凌吗?陈默无奈地摇摇头,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大声喊道:“你们干什么呢?我报警了!”
看到陈默站出来,那几个学生立即停下动作,慌张地对视了一眼,转身朝着巷子更深处跑去。
陈默也懒得去追,他走到躺在地上的那个学生身边,蹲下身,语气温和地问道:“同学,你没事吧?”
那个学生头顶灰白的耳朵轻轻晃了晃,陈默只觉得有点眼熟。“呜……”他轻轻地悲鸣一声,缓缓抬起头来。
看到他的脸,陈默眉头一皱,“是你?林可可?”
坐在一家快餐店里,林可可低着头,专心地对付着盘子里的食物。身上的伤口已经做过简单处理,陈默看着那些绷带和创可贴叹了口气。
几分钟后,餐盘里所有的食物被林可可一扫而光,他打了一个饱嗝。
“吃好了?”见状,陈默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小家伙是多久没吃过饭了?“多长时间了?”他开口问道。
“什么……多长时间?”林可可怯生生地开口。
“那群学生,欺负你多长时间了?”陈默严肃地盯着对方的眼睛。
“呜……从这个学期开始,就……”
“这么久?”陈默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你没想过求助吗?”
“没、没用……”林可可低下头,浑身颤抖,耳朵紧紧贴在头皮上,“老师……不相信我……爸爸……不管我……”
“那你不尝试报警吗?”
“不敢……他们说,警察也管不了他们……还会揍得更狠……”林可可的指甲抠进掌心,一行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顺着脸流下,最后落在盘子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听着林可可说完这一切,陈默只觉得浑身的血气上涌,紧紧握住了拳头。他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怕林可可的肩膀:“别担心,以后我帮你。”
“我……”林可可的身子又猛地颤抖,尾巴一瞬间绷得笔直,“对不起,我……不能麻烦你……”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一直忍下去吗?”陈默的眉头紧紧皱着。
“不……我……”林可可嗫嚅着说不出话。
“这样吧。”陈默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记事本和钢笔,撕下一张纸,写下一串数字递给林可可:“这是我的电话,你要是有需要,就和我打电话吧。”
“好……”林可可接过纸条,装进了口袋里,“那个,谢谢你……”
“谢什么。”陈默笑了笑,站起身,“吃好了吗?吃好了我送你回去吧。”
“啊,不用了……”林可可也匆忙站起来,差点把椅子掀翻。
“你不怕一个人回去,那些人又缠上你?”
“这……”
“行了,就这样,你坐在这等我。”陈默掏出钱包,走到收银台前,“你好,三十六号桌结账。”
“好的,我看看……”收银员兔子小姐看了看电脑,“总共四十八元,请问怎么支付?”
“就这么点,居然这么贵……”陈默倒吸了一口凉气,肉疼地打开钱包,拿出一张纸币,“现金。”
“好的,找您两元。”收银员递出两枚硬币。
“好了,走吧……诶,人呢?”结完账,他回到餐桌旁,却看到林可可已经不在座位上了。桌子上还放着一张纸条,陈默伸手将其拿起来。
谢谢陈先生,不过我真的不能麻烦您了,非常抱歉。林可可
“这孩子……”陈默无奈地摇了摇头。
陈默再次见到林可可时,却是在诊所门口。
这天下着大雨,原本就稀少的客人更是彻底绝了迹。百无聊赖的陈默躺在靠椅上心不在焉地玩着手机,心里却时不时地在想林可可的事。这个小孩……真是疑点重重啊。
想着想着,他忍不住站起来,在诊所里徘徊,尾巴在身后无意识地晃来晃去。无意间,他却瞥到诊所门外有一个低矮的黑影——是有客人吗?他连忙冲出去,却在看清那人之后眼皮跳了跳。
林可可双目紧闭,静静地靠在诊所的大门上。他浑身的皮毛被雨水打湿,结成一绺一绺的,耳朵软绵绵地贴在头顶,尾巴无力地耷拉在地上,身体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这是怎么回事?他连忙把林可可扶起,手上却沾染了猩红的痕迹,伴随着一股浓浓的血腥气息。他这才发现,林可可裸露在外的手臂上,正横七竖八多了好几道新鲜的伤痕,还在不断往外渗血。
“可恶!”陈默的瞳孔猛然一缩,浑身的骨头仿佛都在颤栗,“是谁……”
顾不上多想,他连忙扛起林可可往室内走去。抱起他时,陈默惊讶地发现,他的体重,简直轻的吓人。
虽然是心理诊所,但他还是准备了医药箱。扶着林可可躺在隔间的床上,他迅速用干毛巾擦干他身上的水,然后给那些新鲜的伤口上涂了药,最后用纱布包扎好。忙完这些,他又摸了摸林可可的额头,“好烫!”他忍不住惊呼道,于是又给他喂下了退烧药。
全部收拾好后疲惫的陈默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呼吸已经平稳的林可可,他擦了一把汗,内心也慢慢平静了下来。
“快点醒过来吧……”他在心里默默祈祷着。
由于林可可迟迟未醒,陈默也没法回家,只好在诊所里将就了一夜。等林可可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醒了?”看着躺在床上的灰狼少年睁开眼,陈默松了一口气,“你睡了一天一夜……真是吓死我了。”
“我……这里是……”
“你自己都不记得了?昨天,你躺在我诊所的门口,把我吓了一跳。”陈默半开玩笑地说,“还以为你要死了……”
“……谢谢你,陈先生。”林可可低声说道。
“道谢什么的就不必了,不过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找到这的?”
“……你提到过你是心理医生,我知道这里有一家陈氏心理诊所……就找过来了……”
“这样啊。那……你身上的伤又是怎么来的?是又有同学欺负你了吗?”陈默的眼神陡然变得严肃,“伤的这么严重!如果真是,那就必须得报警了。”
“不,不是!”林可可连忙矢口否认。
“……没必要包庇他们。”陈默长叹一声,“一直忍耐终究不是事……他们这次下手也太狠了,我看看,是不是还用了鞭子?”
“真的不是……同学……”林可可深深地低着头,声音低得好像是从嗓子缝里挤出来的一般。
“不是同学干的……”陈默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关键词。他之前提到过妈妈已经去世了,这么看来,难道是……
“你的爸爸?”
听到这个词,林可可全身猛地一抖,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见状,陈默无奈地站起身,“好吧……你先一个人想一想吧,有什么事再叫我。给你买了白粥,一会儿记得喝。”说完他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转身走出了隔间。
一小时后,陈默拿着一个文件夹回到隔间,看到床头的饭盒已经空了,少年正靠在墙上望着窗外,眼神空洞。听到陈默进来,他转过头来。
“好些了吗?”陈默开口道。林可可点了点头。
“嗯……那,我能和你聊聊吗?”陈默摸了摸下巴,“以心理医生的身份……对你进行一次简单的心理评估。”
“要怎么做?”对方低声开口。
“我有一些问题问你,希望你能如实回答。”陈默打开文件夹,拿起钢笔,“如果不愿意回答,保持沉默即可。但我希望你回答问题时,都是出于你的真实想法,好吗?”
“……好。”
半小时后,采访结束了。看着报告单上的结论,陈默的眉头紧紧皱起。
“看起来……你产生持续性的低落情绪,已经超过了一个月,同时还伴随兴趣丧失、生理功能紊乱等现象……你的心理状态,符合中度抑郁发作的表现。不过最终的诊断,还需要精神科医生来完成……”
“……所以,很严重吗?”
“是有些严重。”陈默斟酌着词句,“不过只要你愿意积极配合治疗,康复希望还是很大的……”
“谢谢你,陈先生。”林可可打断道,“还是不必了……我没有钱治疗……”
“但是你现在……”
“……真的不用了。”他翻身下床,“谢谢你对我的照顾……我很感谢你。但,真的不必了。”说完,他转身向外走去。
“等等!可是……”陈默尝试挽留对方,他抓住对方的手臂。
“……谢谢你,陈先生。对不起。”
对方挣开陈默的手,慢慢走出了诊所。陈默在身后目光复杂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摇头叹息。
接下来的几天,陈默没再见到过林可可,也没接到过他的电话。他这几天有没有被欺负?有没有再受什么伤?陈默突然发现,自己怎么也忘不了这个瘦小的灰狼少年。
他想主动去找林可可,却突然意识到自己对他几乎一无所知。他在哪个学校读书,他家住在哪里?全都是谜团。
“不……这只是我的职业习惯而已,”他在心里反复催眠自己,“对高风险患者产生额外关注很正常……”
恰好这几天诊所的生意好了些,他索性尝试把注意力全部放在工作上。可是,当他走在下班的路上无意识地哼唱起《向夜晚奔去》的调子时,当他错把路过的一位毛色灰白的狼看成林可可时,当他第三次把病历本上病人的名字错填成“林可可”时,他还是慌了。
“不,你是一名专业的心理医生,你不能这样做……”作为心理医生,他无比清楚这种反移情意味着什么。少年吞咽食物时滚动的喉结,少年身上新旧叠加的伤痕,还有少年说“妈妈会变成星星”时眼角滚动的泪水……无不在讽刺他有多么“专业”。
“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我对他只是关心和同情,不是吗?”晚上,陈默躺在床上,无意识地蹂躏着自己的尾巴,“难道是……”突然,那段让自己无比痛苦的记忆涌入了他的脑海。
愤怒的父亲,悲伤的母亲,被摔碎的茶杯和拎着行李箱背井离乡的他……一股突如其来的强烈的压迫感如同一只大手死死地攥着自己的心脏,陈默只觉得呼吸困难,头痛欲裂,“不!”他惊恐地尖叫。
尖叫声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电话铃声响了。
伴随着手机亮起,那股可怕的压迫感骤然消失。陈默连忙抓住这难得的救命稻草,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匆匆按下接听键,“你好,找谁?”
“……陈先生?”
“林可可?”这个声音他无比熟悉,正是林可可的声音——只是听起来有些怪怪的。一种安心感涌上他的心头,他瞬间觉得呼吸通畅了不少,“发生什么事了吗?”
“……陈先生,你在哪啊?”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我想见你……”
“好,你在哪,我马上去找你!”
“我在……老地方……”说完,对方挂了电话。
老地方?陈默有点摸不着头脑,他尝试拨回去,却无人接听。“难道是……”他想起了两人初次见面的天台,“很有可能!”于是他换上衣服,匆匆往天台赶去。
来到天台上,陈默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林可可正靠在天台的栏杆上,听到陈默推门的声音,他转过头,笑着说道:“陈先生,你来啦。”
“你……这是怎么了?”紧接着他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他这才注意到地上躺着一个酒瓶。“你……喝酒了?”
“对啊,”林可可笑嘻嘻地走到陈默身边,倚在他的肩上,“我看爸爸很喜欢喝这个,所以我就偷偷尝了尝。哎呀,一点都不好喝。”
“那你怎么还喝完了?”陈默连忙把他搀扶住,看着地上已经空荡荡的酒瓶。
“嗯……爸爸说,喝了酒,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林可可打了一个嗝,“他又在骗人。我喝了这么多,还是好难受。”
“……先下去吧,这里风大,小心着凉。”
“……不要!我要看星星嘛。”林可可傻笑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我还记得你上次说的呢,那个天狼星。是那个,对吧!”他胡乱指了一个方向,又慌张了起来,“不对,不对,怎么找不到了……天狼星跑哪去了?”
“……”陈默无奈地坐在他的身边,抓着他的胳膊指向另一个方向,“在那呢。”
“对哦,找到了,哈哈。”林可可又笑了起来,此刻的他像一个大孩子,“天狼星好亮啊……我变成星星后,会不会比天狼星还要亮?”
“说什么傻话。”陈默拍了怕他的肩膀,“你才不会变成星星……你要好好活着。”
“为什么要活着?活着真的好累……”毫无征兆地,林可可突然哭了起来,“呜呜,陈哥……为什么活着这么难受……为什么……”
“……林可可,你能和我讲讲,你的故事吗?”陈默一边轻轻地拍着林可可的背,一边说道。
“……妈妈,很久很久以前就走了……”林可可一边抽泣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爸爸总是打我……每次打我都好疼好疼,可我只能忍着……”他抹了一把眼泪,“后来……上学后,同学们也都欺负我……不和我玩,还打我……”说着,他猛地颤抖了一下。
“别怕,别怕,现在没有人欺负你……”陈默忙用自己的大尾巴把林可可围在怀里。
“嗯……他们一直欺负我,我好害怕,但没人能保护我……我好难过,好难受……”
林可可的声音慢慢低了下来。听着他的话,陈默只觉得内心五味杂陈。
“还好有陈哥对我好……”林可可又笑了起来,紧紧地贴在陈默的身上,“陈哥,我们听歌吧。”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和耳机,忙活半天,却怎么也连不到一起。
“我来吧。”陈默从他手里拿过手机和耳机,把耳机插进插孔里。
“好啦!”两人戴上耳机后,林可可打开手机,点开了音乐播放软件。熟悉的音乐声响起,又是那首《向夜晚奔去》。
“已经受够了 已经感到疲惫了
其实我也很想这么说啊”
两人戴着耳机默默地听着。“你很喜欢这首歌吗?”听完后,陈默忍不住问道。
“……因为妈妈喜欢。而且这首歌是很好听啊,不是吗?”林可可憨厚地笑了笑,露出尖尖的虎牙。
“……是啊。”
于是这首歌便循环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林可可靠在陈默的身上沉沉睡去。
原本轻柔的夜风骤然变急,乌云慢慢覆盖了半边天空,遮住了天狼星。叹了口气,陈默站起身,把林可可抱在怀里带回了家。
回到家里,陈默给林可可简单地擦洗了一下身体,然后把他放在了自己的床上。安置好后,他躺在沙发上,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边又忍不住把尾巴抱在怀里,慢慢地,他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陈默醒了过来,他想站起身,腰部却传来一阵疼痛。“唔……”他忍不住呻吟道,或许这就是睡沙发的后果吧。靠在沙发上缓了一会,待疼痛慢慢消散后,他这才缓缓站起身,看了一眼手机,此时是早晨六点三十分。
“该做早饭了……”他伸了个懒腰,火红的尾巴在身后甩了甩,随后往卫生间走去。洗漱完毕后,他走出卫生间,却看到林可可已经站在客厅了。
“陈先生……”林可可的脸涨得通红,“我这是怎么了……”
“醒啦?”陈默朝他打了个招呼,“坐吧,我去准备早餐。”
“不用……”林可可低下头,“昨天晚上……我是不是……”
“哦,昨晚你喝醉了,又跑到我们天台上……所以我把你带到我家住了一晚。”陈默笑了笑,“别多想,我不会介意的。”
“没有……我就是想问……我是不是说了什么……”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陈默挠了挠脑袋,“额……是说了点,不过没什么……”
“那个,那些都是我喝醉了胡说的,请不要当真!”林可可的语气突然变得急促,脸红一阵白一阵,陈默之前从没见过他这么慌乱。
“……好。”陈默低下头抿了抿嘴,“我知道了。你先坐下吧,我去做早餐,很快的,马上就好。可不要和上次一样偷偷跑掉!”
“好、好的。”林可可乖乖地坐在沙发上。
“所以你在21中读书啊?”去上班的路上,陈默顺路把林可可送到了学校门口。
“是……到这里就行了。”林可可低着头。
“好吧,再见。”目送林可可走进学校后,陈默继续往诊所走去。最近有一个病人来了好几次,情况有点特殊,弄得他有些心神不宁。
几天后的早上九点,陈默早早地坐在诊所的躺椅上,眉头紧锁地看着眼前的文档。自从上次夜里林可可给他打电话后,两人便又没怎么联系——虽然有些担心,却也无可奈何。
而眼下,在他面前的,是一位虎兽人的心理评估结果。这位患者名叫于洋,因为向家人公开了自己的性取向而受到家人的排斥和冷暴力,导致情绪极度低落,甚至出现了自残倾向。
看着这熟悉的展开,陈默只觉得双手发抖。这种情况——他太熟悉了。两年前,就在他的面前,因为相同的原因,父亲摔碎了一个茶杯,狠狠斥责他让他滚出这个家。而他那时也是血气方刚,干净利落地跟家里断绝了关系,带着自己的一点行李离开家,来到了星环市,从此再也没和家里联系过。
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他甩了甩脑袋,把那些杂七杂八的想法赶出脑海。那位患者一会就要来了,自己得做好准备。
几分钟后,一位高大的虎兽人推门进来,正是于洋。他的外表看似凶悍,说起话来却畏畏缩缩:“那个,陈先生,您早……”
“早,于先生。”陈默指了指面前的沙发,“请坐。”
于洋颤颤巍巍地坐在了沙发边缘,十指下意识地交叉置于膝上。他咽了口口水,结结巴巴地说:“这次……又要问什么?”
“放轻松,于先生。和之前一样,一些简单的小问题而已。”陈默检查了一下速记本,“如果你准备好了,我们就开始吧。”
于洋点了点头。陈默从躺椅上站起身,坐在了于洋身旁,拿起速记本和钢笔,问道:“最近还有头晕、心悸的现象出现吗?”
“……有,不过没有以前那么频繁了。以前一天可能发作七八次,现在最多发作两三次……”
“唔,这是好事。”陈默匆匆记下。
“但我现在,还是不敢看到他们……”于洋低下头,“一看到他们,就会立即发作……”
“没关系,这很正常。下一个问题,看到尖锐物体时还会有反应吗?”
“……会有一点,但没那么剧烈了……可以忍受。”
对话又进行了十几分钟。在陈默的安抚下,原本情绪紧张的于洋逐渐平静了下来。
“嗯嗯,看来已经没什么大问题了。”陈默满意地点了点头,“之后再来几次,应该可以恢复正常生活了。”
“谢谢你,陈医生……”于洋也点了点头。
可就当陈默以为今天的心理咨询就此圆满结束时,变故陡生——
“砰!”诊所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几个兽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陈默吓了一跳,立即站了起来,“你们要做什么?”
“于洋那小子是不是跑这来了?”领头的那人恶狠狠地朝陈默吼道。一旁的于洋见到那群人,顿时瘫软在沙发上,身子抖得如筛糠一般,口中喃喃道:“不……不要……”
“果然在这!”几个人立即冲上前,把于洋架起来,“还想躲?快给我走!”
此时的于洋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被两个人困住动弹不得。陈默见状,又气又急,一边尝试着扯过于洋一边喊道,“你们干嘛?我要报警了!”
“关你屁事!”领头的那位狠狠瞪了陈默一眼,“这是我们于家的家事!这臭小子居然敢断了我们于家的香火,必须得把他送到那什么戒同所电一电!”
“不行,同性恋不是病……”陈默一边拼命辩解一边和对方拉扯,奈何他的力气不足,毫无办法。挣扎过程中,陈默手中的钢笔落在了地上。一旁被架着的于洋眼中突然一亮。
“不要!”陈默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连忙出声阻止——可已经来不及了,于洋突然爆发出强大的力量,挣脱了那两个人的控制,接着迅速俯下身捡起那支拔开了笔帽的钢笔,最后——毫不犹豫地插进了自己的咽喉。
当鲜血从于洋的脖子喷涌而出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呆了。伴随着他倒地时发出的“砰”的一声,众人这才回过神来,“快叫救护车!”
而另一头,陈默无力地跌落,跪坐在地,双眼无神地看着于洋带着一丝解脱的脸。
原本浓郁的血腥味消失了,特意在诊所里喷洒的香氛味道消失了,就连溅在自己身上的血液都失去了温度——强烈的无力感如同飓风一般猛地席卷他的内心,那种熟悉的压迫感,强烈的头痛,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连呼吸也变得困难——
原来,一直在试图拯救别人的我,最终却连自己都无法拯救啊。
救护车很快赶到,一群人把于洋抬上救护车,没有人注意到绝望地瘫倒在地的那只红狐狸。
“陈先生?陈先生?”
陈默的意识回到身体时,已经是下午了。晃了晃有些发晕的脑袋,他尝试着站起来,这才发现两条腿已经麻木到失去知觉了。听到有人喊他,他抬起头,这才看清眼前站着的人是林可可。
“你没事吧……陈先生?”
“……我没事。”反正腿也动不了,陈默干脆换了个姿势坐在地上,扭头看向林可可,“你怎么来了?”
“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我就来这里找你……”林可可低着头吞吞吐吐道,”那个,发生什么事了……“他指了指门口那一摊猩红的血迹。
看见那摊血迹,陈默立即又感到仿佛全身的力气都流失了一般,“一、一个病人,他……”他想说那个词,突然意识到眼前的林可可,连忙改口,“受伤了……”
“这样啊……那你为什么……”
“没事!”陈默下意识地大声反驳,吓得林可可浑身一震。意识到自己失言的他连忙捂住嘴:“抱歉,我……”
林可可没再说什么。陈默叹了口气,转移话题道:“这几天一直没见到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林可可把头低得更低了,“我感觉……我……”
“有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的,没关系。”感觉双腿渐渐恢复了知觉,陈默慢慢地站起来坐在一旁的沙发上,与林可可平视。
“我……”林可可的拳头紧紧地攥着,似乎下定了决心要说什么,却又突然松开,“对不起,陈先生……”突然,他转身向外冲去。
“哎,你去哪?”陈默试图追上去,奈何腿仍然不听使唤,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林可可匆匆离开。
林可可离开后,诊所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看着地上那摊血迹,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又钻进了他的鼻孔,他忍不住干呕起来。
白天看到于洋的遭遇后,自己被家人赶出家门的记忆再次浮现在脑海中。明明已经过去了两年,但这段记忆始终在自己的脑海浮浮沉沉,无法忘记——
那林可可呢?自己对他又是什么感情?明明作为一名专业的心理医生,不应对病人产生这样的想法……而且,自己和他相处的时间也没有多久……为什么自己会如此放不下他?
真的只是因为自己可怜他吗?
“算了,不想了……”陈默摇了摇头,“还是先把地上收拾一下,然后回家吧……”
晚上,躺在床上,陈默想起了下午林可可对自己欲言又止的样子。“他到底想说什么……”他拿起手机想给他打电话,可刚打开拨号界面又犹豫起来,“如果他不想说,就算我问他大概也不会说……还是算了吧。”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用被子蒙住头打算睡觉。
这时,电话铃声却又突兀地响起了。
“谁啊……会是林可可吗?”他拿起手机一看,果然是他。按下心头的紧张,他匆忙按下接听键。
电话刚接通,林可可的声音就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听起来有些心事重重:“陈哥……我能和你聊聊吗?”
“……好啊,”他咽了口唾沫,“想说些什么?”
“那个……我可以……和你见面说吗?”
“这……”陈默愣了愣,“也不是不行……还是在天台?”
“没……我在小区花园……”
“小区花园?”这个地方他知道,就在他家楼下,这孩子怎么又跑那去了……“好,等我,马上到。”挂断电话,他披上外套迅速朝楼下走去。
来到小区花园,他环视了一圈,借着皎洁的月光,他很快就看到了那个坐在长椅上的孤独的灰狼少年。
“你看 在这个时钟不论何时都在转动的世界
曾无数次为了你而准备的话语 一句都说不出口”
林可可正戴着耳机,轻轻地哼唱着那首《向夜晚奔去》。
深吸一口气,陈默轻声喊道,“林可可?”
“陈哥……”他摘下耳机转过头。
陈默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身边坐下,定了定神,轻轻拍了怕林可可的肩膀,“你还好吗?下午你突然跑了,吓了我一跳……是出了什么事吗?”
“没……没有。”林可可低着头,无意识地摆弄着手指,耳朵在夜风中轻轻地晃着,“我就是……有些话……想跟你说……”
“想说什么?放心告诉我吧。”
“我……”林可可的表情突然变得痛苦,十指猛地绞紧,“我……不知道这对不对……这种感觉好奇怪……但我还是觉得,你就像妈妈一样温柔善良……所以……”
“所以?”陈默突然有种不太妙的感觉。
此时林可可却突然抬起头,和陈默对视。少年的眼神纯净得不掺杂一丝杂质,却又饱含深情,就那么直直地落入陈默的眼中,陈默的心头不禁一颤。
“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这句话仿佛一个重磅炸弹在陈默的大脑里炸开,陈默的意识一瞬间陷入空白。
“你……你说什么?”陈默的耳朵猛地竖起,“喜欢……我?”
“对、对不起!”林可可连忙慌张地道歉,“我,我也不知道……只是一种感觉……我也说不清楚……”
不,这不对。不应该是这样!你是一个心理医生,林可可只是你的病人,会产生这种移情的心理很正常……没错,这只是移情而已……只要告诉他,不该产生这种感情……
“你在装什么啊?”陈默的脑海里突然出现另一个声音,“你其实也喜欢他不是吗?什么移情和反移情,不过是借口而已!你需要他,他也需要你,你们两情相悦,这样不是很好吗?”
不是的!这不正常,这不对……而且,他还是个男生!他比你小了九岁!你们怎么可能会产生爱情?认清现实,陈默!你只是太缺爱了而已!但你不需要这种畸形的爱!
“为什么不需要?你缺爱,而林可可正好能为你提供这份爱,不是吗?为什么不接受他呢?这对你们俩都好,不是吗?”
一阵微风吹过,几片乌云缓缓地遮住了月光,周围瞬间变得昏暗起来。
“陈先生?”看着突然陷入呆滞的陈默,林可可有些担忧地戳了戳他,“你没事吧……”
“不行!”陈默突然站起,瞪大着双眼,目眦欲裂地盯着林可可,口中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蓬松的尾巴完全炸开来,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对、对不起!”陈默这副模样吓了林可可一跳,眼泪瞬间从他的眼角滑落,“对不起,陈先生……我……”
“……我先走了。”生硬地丢下这句话,陈默一步一步地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
“呜……”看着陈默离去的背影,林可可抱着膝盖在长椅上紧紧地缩成一团,双手紧紧地握着拳,指甲嵌入手心流出一丝血痕,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在口中轻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陈默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回到家,又是怎么睡着的。只是第二天一早,当他睁开眼时,昨晚发生的事便猛然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不禁瞳孔一缩,“等等,我昨晚……做了什么?”
少年的告白,自己的惊慌与愤怒,一瞬间涌上他的心头……“该死,我……怎么能做这种事?明明他有那么严重的心理问题……”他紧紧地抱着头,只觉心中被悔恨填满,“这下怎么办……对了,先联系他!”
从床头柜上抓起手机,他迅速拨打了林可可的电话,期待着能有所回应,然而回答他的只有冰冷的电子提示音:“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不信邪的他颤抖着手又反复拨打了好几次,却始终无人接听。
完了,一切都完了。手机从他无力的手里滑落,他却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一般呆坐在床上。林可可惊慌失措的样子又浮现在了自己面前……昨晚自己那么伤害他,他会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他会不会选择……自杀?
不,还不能放弃希望!他匆匆从床上跳下。得想办法找到他,一定还有补救的机会,一定有的……可是,自己应该从哪里开始找?
“21中!”陈默突然灵光一闪。
在费尽口舌和21中的保安沟通许久,又拿出自己的身份证作为抵押后,他终于成功进入了21中的校园内。
这所中学占地面积并不大,建筑排列也井然有序。“林可可十七岁……应该是高二吧。”循着路牌的指示,他找到了高二的教学楼,但他又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林可可在哪个班,颇为头疼地挠了挠头,一筹莫展。
这时下课铃响了,学生和老师们纷纷从教室里走出来。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他随便拦住一个学生问道,“同学,请问你认识林可可吗?”
“林可可?你说那个灰狼?他是我们班的,但我跟他不熟。而且他今天也没来,你找他有事吗?”这个学生很热心的样子。
“哦哦,没事,谢谢你,同学。”陈默庆幸于自己这么快就能找到线索,又问道,“那同学,请问你们班主任的办公室在哪?”
“办公楼一楼,103。”那个学生指向一栋标着“办公楼”的建筑。
向那个学生道谢后,几分钟后,他敲响了那间办公室的门。
“请进。”房间里传来一个年轻的男声。陈默推开门,眼前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位年轻的鹿兽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到陈默,他有些疑惑:“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老师您好,”陈默鞠了个躬,“我是咱们班林可可的……舅舅。我想问一下关于这孩子的情况……”
“你是林可可他舅舅?”班主任用怀疑的眼光打量着他,“之前怎么没听到林可可提过……”
“哦,那个,我常年在外地,林可可是我姐姐的孩子,她过世后我再没回来过,这次好不容易回来一次,打算看看我这个外甥……”陈默编起谎话来脸不红心不跳,“从其他亲戚那打听到他在这读书,就找过来了,想了解一下这孩子啥情况,呵呵。”
“这样啊。”班主任的眼神变得信服,他叹了口气,“唉,林可可这孩子,今天也没来上学……”
“他逃课了?他经常逃课吗?”
“也不算经常吧……不过一个月至少会逃个一两回。”
“那……这孩子,是不是挺不老实的?”
“也不是,”班主任摇了摇头,“这孩子挺听话的,就是太内向了,问他什么也一句话都不说……”
“可能……是我姐过世,给他的打击太大了吧。”
“恐怕不止……他身上老是有很多伤痕,问他怎么来的也不说……也不知道到底是被校园霸凌了还是被他父亲打了……最严重的一次,他来学校的时候整张脸都鼻青脸肿的,可他死活都不肯开口解释……。”说到这,班主任无奈地摊了摊手。
“这个畜生……”陈默忍不住咬牙切齿道,“那个,他今天既然没来学校,您给他爹打电话了吗?”
“打了,但他父亲根本不管他,也不知道他去了哪……没办法。”
“那您能给个他家的地址吗?我姐不在后他们就搬走了,”陈默继续扯谎道,“也不知道他们现在住在哪……”
“行。”班主任扯下一张便签纸,写下一个地址后递给陈默。
看着纸条上的地址,陈默有些惊讶,“居然和我住在同小区同单元,只是不在同一栋……也是,不然怎么会在天台碰到他呢。”他把纸条装进口袋,再次向班主任鞠躬道谢:“谢谢您,老师。”
“唉,不用谢……不过既然你是孩子他舅舅,都说外甥和舅舅亲,你可一定要多关注这孩子……”班主任一边把陈默送到门口一边说,“这孩子太内向了……”
“嗯,我会的。”陈默点点头,离开了办公室。
从门卫处领回身份证,走出21中后,陈默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纸条:“不在学校啊……那去他家找找吧。“
按着纸条上的地址,他来到了和自己同小区、同单元但不同栋的林可可楼下。这里同单元的门禁锁是互通的,他很容易便进了楼,又坐电梯来到了702号房门口,伸手敲了敲门,“有人吗?”
没有人应。
他不死心,又敲了几下,这次有人开门了。开门的是一个醉醺醺的灰狼兽人,应该是林可可的父亲,脏兮兮的衣服在身上乱七八糟地穿着,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臭气和酒气,差点熏得以嗅觉见长的狐狸陈默吐出来。
“找谁啊?”林可可的父亲大声嚷嚷道,一股更浓的酒气从他嘴里冒出来。
“……”陈默强忍着不适,问道,“林可可在吗?”
“不在!”对方的身体晃了晃,“你找那小子干嘛?”
“真的吗?”对方的身体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陈默试图朝他身后望去,却什么都没看到,
“我是他朋友……”
“说了不在就是不在!”对方的情绪明显激动了起来,“真是奇事,这废物居然还能交到朋友……”
“……好好好,不在就不在吧,我这就走。”无心与他多话的陈默迅速转身走开,大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闭上了。来到电梯间,那股味道才慢慢散去,忍耐已久的陈默终于松了一口气:“林可可原来一直在这种环境里生活吗……”他叹息道。
在学校和林可可家里都一无所获,陈默迷茫地走在街道上。走了一会,感到有点疲惫的他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歇息。“这长椅……和昨晚花园里的好像……”盯着眼前这漆得深红的长椅,他又回忆起昨天晚上发生的那些事。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呢?为什么他会那样对待林可可?他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耳边那个声音却又突然响起。
“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害怕你身为一个同性恋者的身份,对吗?”
不对!我已经接纳了这个身份……
“真的吗?那为什么那天于洋自杀的时候,你会崩溃?”
因为……因为一条生命在我眼前消逝了,仅此而已……
“是因为他又让你想起了被赶出家门的那段回忆,对吗?”
不是的!
“你其实从未真正接纳自己同性恋者的身份,对吧?”
不是的!
“所以那天林可可向你告白时,你才会如此慌乱——对吧?”
不是的!
“但你又十分矛盾,因为从林可可的身上,你感受到了那种久违的、来自亲人的温暖,所以你舍不得放手,从他身上,你感受到了那种被需要的感觉……你想拯救他,其实是想拯救自己,对吧?毕竟你对他所做的,早就超过了一个心理医生应有的——”
“不是的!不是不是不是!”
他惊呼出声,猛地睁开眼,引得周围的行人纷纷侧目。冷汗从他的额头不停地冒出,他伸手擦了一把,喘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陈默低声喃喃道,“等我,林可可。”
晚上十点钟,陈默再次登上了楼顶的天台。夜空有些阴沉,些许的乌云在空中聚集,让群星变得朦胧起来。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栏杆上的,孤单又瘦弱的身影。
“在一成不变的时光中 你将泪流不止的我
温柔地引向了终焉的所在”
他的手里紧紧握着手机,没有插耳机,正在大声地外放着《向夜晚奔去》。
“林可可……”陈默声音颤抖,“你……”
“陈先生……”对方缓缓转过头,尾巴在微凉的晚风中轻轻地摇晃着,“我……对不起……”
“不,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陈默低着头,语气悲凉,“我……不应该那么对你……”
“没关系的。”林可可的嘴角微微扬起,“其实……我一直很感谢你,陈先生……”
“呜……”陈默说不出话来,嗓子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林可可的声音突然变得流利,带着一丝满足,“当时也是这么一个夜晚呢,晚风吹在身上,很凉快。当时我本来打算听完这首歌就跳下去的,这时你出现了……”
“不……”
“当我第一眼看到你时,我就感觉我们很有缘呢——因为从你身上,我好像看到了妈妈的身影。妈妈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而你是第二好的。
“你把我从小混混脚下救出来、带我去吃好吃的、为我包扎伤口、陪喝醉了的我在天台上聊天……这些事,我都记得的哦。谢谢你对我这么好,陈先生。
“愿意对我这么好的陈先生太善良了……这么普通的我,不配留在你的身边,还妄想对你的爱啊。
“你告诉我那颗星星是天狼星,”他伸出手指向天狼星的位置,“那颗星星会不会就是妈妈变得呢?但它越来越暗了……是妈妈要忘记我了吗?如果我也变成星星,是不是就能永远陪在妈妈身边了?
“这首《向夜晚奔去》是妈妈最喜欢听的歌,我也很喜欢。再听一遍这首歌,我们就再见吧。”
天上的乌云慢慢汇聚,覆盖了整片星空。此时音乐的第二遍已经快接近尾声,林可可表情轻松地挥了挥手,身体向前慢慢倾斜。
“不要!”陈默撕心裂肺地吼道,扑到栏杆前拼命地抓住林可可的手,尾巴死死地缠在栏杆上,“你不能死……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放手,陈先生……我……不能拖累你……”林可可挣扎着想要挣开。
“不行……”此时陈默的眼泪已经糊了他一脸,他什么都看不清楚,但他的手仍然紧紧地抓着林可可,骨骼传来不堪重负的声响,“对不起!我……太傻了……居然现在才发现自己的心意……”
“你的心意……”林可可的大半个身子都悬在空中,他却丝毫不畏惧。
“我……我需要你……你才是拯救我的那个人……”
“什……么……”
“我……也……喜欢你……”
林可可的挣扎突然停了下来,陈默只觉得有几滴温热的液体落在自己的手臂上。忽而一阵夜风吹过,陈默抬起头,只见原本已被遮住的星星又散发出光芒。
“对不起……”林可可喃喃道。
后面发生了什么,陈默和林可可都记不太清了。当他们在天台上睁开眼时,清晨的第一缕曙光已经照在了他们的脸上。林可可正无意识地蜷缩着身子,乖巧地躺在陈默的大尾巴里,两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身旁的手机仍在播放着《向夜晚奔去》,此时恰好到了最后一句。
“凉爽的风宛如徜徉于夜空 此刻从我身旁掠过
请不要放开紧紧牵着的手
两人 此刻 就此向夜晚奔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