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寒”,即使是处于冬暖夏凉气候宜人的星环市,眼下十一月初的天气也已经带上了一丝寒意。下午六点多钟,刚刚下过一场小雨,一阵冷风吹过,正坐在办公室里写报告的江辞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已经这么冷了吗……”
“是啊,天气预报说过两天还会降温呢。”一旁已经收拾完毕准备离开的文艺部部长探过头,“还没忙完吗,会长?”
“嗯,今天的事有点多,你先走吧。”江辞树点点头,“对了,麻烦帮忙关一下窗户,谢谢了。”
“好,走的时候记得关灯啊。”
文艺部部长关上窗户,走出了办公室。他刚走到门外,便发出一声惊呼:“诶,陆学长?又来找江会长吗?”
“嗯。”门外另一个声音响起,“他还没忙完?”
“是啊,会长看起来很忙的样子,估计要很晚才会走。”
“没事,那就等呗。”
“啊,那你要不要进去等,外面挺冷的……”
“算了,我就不干扰他工作了,反正我又不怕冷。”
这些话,埋头于工作的江辞树并没有听到。直到晚上十点多钟,他才终于忙完了所有的文书工作,已经疲惫不堪的他艰难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又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酸痛的眼睛,这才注意到正在门外低着头来回踱步的陆知野。
“这家伙,居然还在等我……”快速收拾好东西关了灯,江辞树匆匆走出办公室,却恰巧与门外那人撞了个满怀,险些一屁股摔倒在地,还好关键时刻一双温暖有力又毛茸茸的大手及时拉住了他。头顶传来了陆知野低沉的嗓音:“小心点啊,江~大会长。”“江”这个字故意被他拖得很长。
重新站稳的江辞树白了一眼眼前这头身材高大、嘴角勾起着一抹坏笑的老虎。对方的表情立即变得严肃,但眼神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身后粗壮的虎尾也在不停地摇晃着。
“好你个野人,又揶揄我。”江辞树朝陆知野的腰上锤了一拳。
“哎哎哎——好啦好啦,不逗你了。”陆知野迅速躲开攻击,回过头又往江辞树的脑袋上揉了一把,把对方原本柔顺整洁的毛发揉得乱七八糟,气得江辞树直跺脚。
眼前这个毛色灰白、身材瘦小的萨摩耶叫江辞树,就读于星环市二中高二C班,是本班的班长兼本校的学生会长——话虽如此,但他完全没有那种作为“官儿”的架子,反而十分友善温和,不仅学习成绩优异,工作时也十分卖力,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也是让许多学生咬牙切齿暗中发誓一定要超过的对象。
而他身边这位毛色黑黄、体型强壮,身高目测不低于一米九的老虎,则是他的青梅竹马兼同班同学,陆知野。与江辞树的“温顺”不同,陆知野给人的印象更偏向于“顽劣”——爱好运动但成绩普通的他是老师家长眼中的“坏学生”,而他看起来有些凶狠的外表外加左脸上那道疤痕又让许多同学避之不及。但只有江辞树知道,这道疤其实是他小时候顽皮摔倒,脸被地上的石子划伤导致的,为此年幼的陆知野甚至哭了好久。
两人打闹了一阵后才消停了下来,并肩走在行政楼的走廊里。空旷的走廊里除了两人的脚步声外一片寂静,头顶的灯光有些昏暗,一阵寒风吹过,有些瑟瑟发抖的江辞树下意识地抓紧了陆知野的胳膊。
“怎么,害怕了?”陆知野看出来江辞树的窘迫,忍不住笑出了声,又往对方的头顶摸了一把。
“哎你——才没有……”江辞树连忙两只手护住头顶,生气地瞪了对方一眼,声音却还有些发抖,“只、只是有点冷……”
“冷啊?那就抱紧我。”陆知野得意地秀了秀自己强壮的肱二头肌。
听闻此言,江辞树脸一红,“恶不恶心啊……”话虽这么说,他还是乖乖地抱紧了对方的左臂。
“哼,你这家伙,口嫌体正直嘛。”
听闻此言的江辞树又往对方的腰上锤了一拳,这次陆知野没躲开,不过这种力度对他来说也只是挠痒痒而已。“我说你啊,”江辞树转移话题道,“怎么这么晚了还要等我?”
“这不是怕你一个人回家害怕嘛。”
“我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会害怕?”
“既然不怕,怎么还把我胳膊抱这么紧?”
“都说了我是冷!”
于是两人便你追我赶了起来,一直到他们走出校门,有些气喘吁吁的江辞树的肚子突然传来一声低鸣,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忘了,从下午忙到现在都没吃饭……”
“你啊,一忙起来就这样。反正我也没吃,那咱一块去夜市,吃夜宵吧。”说完,陆知野不由分说地拽着江辞树往学校后的夜市走去。
“哎,你慢点……”江辞树无奈地被迫跟在对方身后。
2.
江辞树和陆知野面对面坐在一张有点油腻的小小的桌子前,两人面前都摆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四散的蒸汽让江辞树的眼镜片蒙了一层雾,他只好摘下眼镜慢慢地吹着气。对面的陆知野有些急不可耐地舀起一勺馄饨塞进嘴里,然后马上被烫得吐了出来,斯哈斯哈地吐出舌头喘着气。
“慢点吃啊,又没人跟你抢。”江辞树忍不住扬起嘴角,“你这家伙……真是跟野人一模一样。”
“野人怎么了,”对方含糊不清地说,“听起来不挺霸气的嘛。”
“什么霸气,只会让人觉得粗鲁好吗?”江辞树捂住嘴掩饰自己已经彻底藏不住的笑意,“你看今天刚转来的那个新同学,人家怎么就那么优雅的……”
话音未落,只见陆知野的表情闪过一瞬间的不悦:“很优雅然后呢,难道你喜……”说着说着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
江辞树没听清楚,于是下意识问道:“什么?”
“没什么,快吃吧。很晚了。”陆知野低下了头,不再言语,头顶的耳朵也软绵绵地耷拉了下来。
见此状,江辞树无奈地耸耸肩,也开始专心对付眼前这碗已经变得温热的馄饨。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吃完了夜宵。结了账,陆知野朝江辞树招了招手:“走吧,不早了,送你回去。”
“啊,其实不用啦……我家也不远,一个人就……”
“别废话了,要是不把你送回去我不白等了这么久嘛?快走吧。”江辞树的话被匆忙打断,陆知野又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慢点,你怎么突然……”江辞树想挣开,对方的手却加大了力气,不知道为什么,江辞树总觉得今天的陆知野看起来有些怪怪的,好像……有点着急?还是说,有点担心?但他今天也没做什么事啊……要说和平时有什么不一样的话,好像也就是在新来的那个同学说了他两句不好?
等等,不会是因为这个吧?江辞树有些头痛地扶额,这家伙有这么小心眼吗……
“算了,大概是我想太多了……还是直接问他比较好吧。”
时间回到今天早晨八点——
“大家安静一下。”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打断了大家的聊天,“今天有一位新同学要加入我们高二C班的大家庭,让我们欢迎一下——进来吧,顾同学。”说着她向门外挥了挥手。
在全班同学好奇的目光中,一位身材高挑的灰狼脚步轻盈地走上了讲台,朝众人点点头,彬彬有礼道:“大家好,我叫顾砚舟,今年十七岁,是星环市人,兴趣爱好是打游戏和篮球,很高兴能和大家成为同学,请各位多多指教。”说完还向大家鞠了一躬,尾巴在身后轻轻地摇晃着。
坐在第一排的江辞树同样带着好奇认真打量了新同学一会儿。这头灰狼外形倒是相当帅气,相貌英俊,剑眉星目,头发还剪成了时髦的发型。身上银灰色的毛发打理得十分柔顺,黑色的校服熨得平平整整,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台上的顾砚舟似乎察觉到了江辞树的目光,转过头朝他挑了挑眉。江辞树有些尴尬地移开了视线,一旁的班主任却不合时宜地开口道:“江同学,你是班长,就带头欢迎一下新同学吧。”
“这……”虽然有些猝不及防,但江辞树还是很快冷静了下来,站起身朝着顾砚舟点了点头:“你好,顾砚舟同学,我是高二C班的班长江辞树,谨代表我们高二C班的全体同学欢迎你的加入。”说完带头鼓起掌来,其他同学也跟着纷纷鼓掌。
在同学们的鼓掌声中,顾砚舟礼貌地挥了挥手,然后朝着班主任安排好的座位上走去。只是经过江辞树身边的时候,他似乎有些别有用心地瞥了江辞树一眼。
江辞树并未注意到这个眼神。但上午的课程结束后,坐在后排的顾砚舟就立即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嗯……班长?”
“啊……啊?”江辞树转过头,“是你啊,同学,有什么事吗?”
顾砚舟倒是十分落落大方,“班长,我刚转过来,能拜托你带我熟悉一下这里吗?”
“这样啊,当然可以。”
江辞树站起身准备给对方带路,却有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他扭头一看,是陆知野。
“怎么啦?”江辞树有些疑惑。
“要带新同学熟悉熟悉啊?那带上我呗。”对方一副嬉皮笑脸,长长的虎尾在身后晃个不停。
“你很闲吗,怎么干嘛都要掺和一脚……”江辞树有些无语地看着对方。
“这位是……”顾砚舟的眼睛眨了眨。
“他叫陆知野,是我朋友。”说着江辞树往陆知野的后脑勺拍了拍,“他人挺好的,就是有点皮,你别理他。”
“怎么能在新同学面前这么说我?”陆知野露出一副受伤的表情,紧接着又转向顾砚舟:“你好啊顾砚舟同学,我是陆知野,我也喜欢打篮球!有空我们可以一起打呗。”
“这……”顾砚舟的表情有些局促,一旁的江辞树连忙打圆场:“那个那个,你看你这凶相把新同学都吓到了!还是我带他在学校里转转吧……”
陆知野不满地瞪了江辞树一眼,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转身走开了。江辞树讪讪地笑了笑,“那个……走吧,学校不大,很快就能认清路了。”
“那就拜托班长啦。”顾砚舟露出一个阳光的微笑。
回到现在,看着眼前一言不发只是抓着自己的手臂脚步不停的老虎,江辞树开口道:“那个……你不开心吗?”
“没有。”对方没有回头,声音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真的吗?怎么感觉……”
“好啦,快走吧。”陆知野打断道。
见状,江辞树也无话可说,只好默默跟在他身后。几分钟后,两人来到了江辞树家楼下,陆知野才终于松开了手。
“哎呦,干嘛这么用力……”江辞树一边揉着被握得有些疼的手臂,一边吐槽道。
“……不好意思啊,刚才有点着急。”陆知野挠了挠头,又恢复了往常大大咧咧的样子,“对了,叔叔阿姨还没回来吗?”
“对,还要再等三天。”江辞树从口袋里掏出门禁卡。
“那晚上要我陪你吗?嘿嘿……”
“臭老虎,别得寸进尺嗷。”
“怎么了嘛,我们这么多年的好兄弟了,不可以吗?”
“……那你爸妈那边呢?”
“你这是同意啦?哼哼,这你就不用担心了,我跟爸妈说过了,呆在你家他们放心的很。”
“反正你有我家的钥匙,我不同意也没用啊……”江辞树推开单元门,“进来吧。”
“嘿嘿,小狗最好了。”陆知野从背后一把把江辞树扛了起来,吓了他一跳。
“哎哎哎,放开我!”
回到江辞树家,陆知野轻车熟路地换了鞋子,脱了外套就往浴室冲去,“我先冲个澡哈!”
“好……”有些疲惫的江辞树瘫倒在沙发上,随手拿起手机准备刷一会,却看到聊天软件在不断闪动。打开一看,显示有人申请加为好友。
“诶,有新的好友申请……我是……顾砚舟?奇怪,他怎么知道我的联系方式的?”
没有多想,他按下了“同意”键。
3.
出人意料的是江辞树刚刚通过好友申请,顾砚舟就立即发来了消息,就像在一直等着他一般:“晚上好,班长!”
“晚上好,那个不用叫我班长,就叫我江辞树就好。”
“好啊,那我叫你辞树可以吗?”
“额,也行吧。”
“嗯嗯,好呢,辞树。”
“那个,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想了想,江辞树还是决定直奔主题。
“没有啦,只是想感谢一下白天辞树带我熟悉学校环境,顺便想和辞树交个朋友而已啦。可以吗?”
顾同学白天的时候有这么自来熟吗……回忆了一下白天和顾砚舟相处的过程,又在沙发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江辞树回复道:“啊,也可以啦。”
“嗯嗯,太好了嘿嘿。很晚了,那我先不打扰辞树休息了,晚安!”
“嗯,晚安。”
刚刚按下发送,江辞树就听到浴室的水声停了,紧接着是门打开的声音。陆知野这家伙洗澡总是这么快,从来不会超过三分钟,他时常怀疑这家伙到底有没有洗干净。
“在干嘛呢?”只穿着内裤的陆知野飞奔过来,直接扑到正躺在沙发上的江辞树身上。被对方毛茸茸又湿漉漉的身体紧贴着的感觉并不好受,江辞树嫌弃地推了对方一把:“身上还是湿的,贴这么近干嘛?”
“不好意思嘛。”陆知野从江辞树身上起来,乖乖地坐在了他的身边,“所以你在干嘛,还没回答我呢。”
“聊天啊。”
“跟谁聊?”
“今天刚转来那个同学嘛,没记错的话叫顾砚舟的。”
“让我看看——”不顾江辞树的阻止,陆知野直接从他手里拿过了手机翻了翻,“怎么才刚认识一天,就要交朋友啊?”
“还给我!”江辞树从陆知野手里夺回手机,又瞪了对方一眼,“讨厌不讨厌啊,偷看人的隐私。”
“不好意思啊。”陆知野恶趣味地又在江辞树头顶揉了揉,“而且我也不是偷看啊,是光明正大地看。”
“你今天都说过几次不好意思了,只说不做是吧?”江辞树翻了个白眼。
“那你要我怎么做?”
“……懒得理你,我去洗澡了。”江辞树从沙发上爬起来,“洗完澡早点睡,别熬夜。”
“好——”
二十分钟后江辞树从浴室走了出来,用吹风机把身上的毛吹干——不这么做而直接去睡觉的话很容易感冒,但他从来没见过陆知野这么干,陆知野却也从来没感冒过,或许是这头老虎身体太强壮了,所以百病不侵吧。
萨摩耶兽人的毛发很长,要全部吹干得费一番功夫,江辞树弄完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打了个呵欠,他晃晃悠悠地朝卧室走去,却在看清卧室里的东西后浑身打了一个激灵。
“陆知野!你躺我床上干嘛!”江辞树捡起地上的一个玩偶,朝着正霸占着自己那张小小的单人床的老虎扔去。
“嗯……嗯?”陆知野有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洗好了?怎么洗这么慢……我都睡着了……”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为什么要睡我的床!”忍无可忍的江辞树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揪起陆知野的耳朵,“回到你的客房去!”
“哎哎哎,轻点啊……”陆知野连连求饶,“我错了我错了……”
“知道错了,那还不赶紧滚下来?”
“是是是,江~大会长。”陆知野迅速从床上溜了下来。
“你这家伙,今天真的是……”江辞树慢慢地爬上床,可能是太累的缘故,原本还挺精神的他一沾上床就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困意袭来,他口齿不清地说道,“奇奇怪怪的,问你问题也不好好回答……还不走?等什么呢?”
陆知野站在门口,凝视了江辞树一会,才低下头低声道:“晚安,辞树。”
“晚安……”忙碌了一天,又累又困的江辞树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4.
次日早上七点,床头的闹钟准时把江辞树唤醒,头脑有些昏昏沉沉的他伸手关掉闹钟坐了起来,只觉得头上有些隐隐作痛,“昨天是不是熬太晚了……”
晃了晃脑袋赶走这些杂念,江辞树换好衣服走出卧室。陆知野也已经起床了,正躺在沙发上玩手机。
“起来啦?”江辞树随口问道。
“嗯哼。”陆知野坐了起来,反趴在沙发靠背上看着江辞树,“你早饭怎么解决?”
“自己做呗,不过你要是想去外面吃也行。”
“嘿嘿,那我还是想尝尝你的手艺。”
“什么手艺不手艺的,烤个吐司煎个鸡蛋而已,有什么技术含量啊。”
“那我也想尝尝嘛。”陆知野露出一脸笑眯眯的表情。
“行行行……”江辞树打了个呵欠往浴室走去。洗漱完毕他来到厨房,烤吐司、热牛奶、煎鸡蛋,再从橱柜里拿出花生酱,这些动作他已经无比熟悉。
“弄好了,快来吧。”准备妥当的江辞树在厨房喊道。
“来了——”陆知野不紧不慢地晃进厨房,伸长鼻子闻了闻,“嗯,看着不错嘛。闻着……也不错。”
“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想挑三拣四吗?”江辞树拿筷子在陆知野头顶敲了一记。
“哎呦!”陆知野连忙伸手护住,“我这不是在夸你吗?”
“行了,别啰嗦了,快吃吧。”江辞树率先坐在了餐桌旁。
吃完早饭,来到学校,两人作为高中生日复一日的校园生活又开始了。江辞树自己倒是对这种平平淡淡的生活习以为常,但陆知野却总是想为这难以泛起波澜的日子找点刺激,让江辞树没少为他头疼。
回到正题,让江辞树略微有些惊讶的是,与昨晚在网上十分热情的样子不同,今天一整个早上顾砚舟都表现得十分平常,与同学们相处得很客气,又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感。看到江辞树时,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或者多说什么,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这是什么眼神?
下课后的江辞树一边转着笔一边思考顾砚舟眼神中的含义,陆知野此时悄悄地走到他身边,往他的后背拍了一巴掌:“想什么呢?”
“啊!”被吓了一跳的江辞树浑身的毛炸起,尾巴也竖成了一根旗杆,“干什么啊,吓死人了!”
“问你想什么呢?”陆知野大大咧咧地往江辞树桌子上一坐。
“就是感觉顾同学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江辞树用力把对方从桌子上推下去。
“什么啊……”陆知野嫌弃地撇了撇嘴,“难道你以为,人家喜欢你不成?”
“开什么玩笑啊……他昨天刚转过来,我们才认识一天而已。”
“对啊,所以眼神什么的,肯定是你误会了吧!”
“唉,也是啊……应该是我想多了吧。”江辞树站起身,“下节课是体育,去操场吧。”
“出发出发!”陆知野在身后欢快地摇着尾巴,明明是个老虎却简直比江辞树还像狗。
对陆知野来说却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的体育,却并不是江辞树擅长的项目。但本着“身为班长和学生会长应该为同学们立好榜样”的思想,江辞树还是有很积极地参加体育锻炼——虽然好像在他身上一点成效也没有,陆知野经常笑他“先天性的体弱群体”。
“老样子,先跑三圈热身,然后两两一队活动身体!”体育老师发号施令。
三圈跑完,脸不红气不喘的陆知野得意洋洋地看着一屁股坐在地上、气喘吁吁的江辞树,笑嘻嘻地说:“太弱了吧,咱们的会、长、大、人。”
正吐着舌头呼哧呼哧喘气的江辞树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他立即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表情。等到呼吸平稳,江辞树这才从地上爬起来,往陆知野的腰上锤了一拳。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陆知野又在江辞树头顶揉了揉,“老师让集合了,快过去吧。”
对于被陆知野摸头这件事,江辞树自己其实并不觉得抗拒——对这个自己从幼儿园就认识的好兄弟,自己一直把他看作是世界上除了父母之外最亲近的人,所以他并不在意这些表达亲昵的小动作。在他看来,陆知野大概也是这么觉得吧?就像男生之间会互相叫爸爸一样……只是开玩笑而已,应该不会有其他含义吧?更别说陆知野这家伙本来性格就特别顽皮。
扶了扶眼镜,江辞树跟在陆知野身后,朝着人群走去。接下来要进行的活动需要双人配合,在学生自行组队的前提下他俩毫无疑问是分为一组的,只是今天的情况……似乎有点不太一样。
“班长,我可以和你一组吗?”身旁一个声音响起,他俩扭头一看,是顾砚舟。他的十指交叉放在腹前,脸上仍带着他招牌的礼貌微笑。
“这……”江辞树有些犹豫,一旁的陆知野却伸手拦住:“不好意思,我们俩一直是一组的。”他的表情有些难看。
“这样吗?”顾砚舟的表情有些尴尬,“可是我们班的人数是单数,如果不和我组队的话我就只能一个人了……”
“没有其他同学愿意和你组队吗?”陆知野的语气不冷不热。
“毕竟我刚转来,不太熟……”
“好啦,别这么咄咄逼人嘛。”江辞树连忙站出来打圆场,“当然可以啊,只是组个队而已,又没什么。”
“真的吗?太好了,谢谢班长!”顾砚舟的耳朵欢快地抖了抖。
“你……”陆知野的嘴角抖了抖,最终扭过头移开视线,“好吧。”
江辞树有些歉意地拍了怕陆知野的肩膀以示安慰,然后走到顾砚舟的身边,“开始吧。”
活动身体的内容很简单,无非就是些互相压肩膀之类的热身动作,但不可避免地会有肢体接触。由于没了搭档,陆知野只好一个人在旁边勉强做一做,正在被顾砚舟扶着腰部俯下身的江辞树扭过头,恰好和陆知野的眼神对上了,看着对方盯着自己的锐利的眼神,江辞树只觉得心中有点毛毛的,匆忙转过头避开他的视线。
接下来到了两人互换的环节,江辞树正站在顾砚舟身后,有些心不在焉地扶着对方的腰,却听到顾砚舟惊呼了一声,“哎呀!”接着便失去平衡,向前扑倒在地,连带着抓着他的腰没来得及松开手的江辞树也一起摔倒在他身上。
“你们没事吧?”见此情景,周围的同学们齐齐围了上来。江辞树刚想站起来,却感到有人从背后把自己抱了起来,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待到自己站稳,他连忙解释:“我没事,那个,陆知野……”
“没事就行。”陆知野的表情有些冷。
顾砚舟这时也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不好意思啊各位,我没事,就是一不小心摔倒了。”接着又转向江辞树,“抱歉,班长,给你添麻烦了。”
见两人都没事,众人也纷纷作鸟兽散。
“额……那个,你怎么了?”看着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的陆知野,江辞树只觉得有些茫然,“不开心吗?”
“哪有。”陆知野抬起头时,表情已经恢复了往常不在意的神情,“只是担心你而已。”
“哦哦,那不用担心啦,我没事,就是摔一下嘛,我没那么金贵。”挠了挠头,江辞树又看向顾砚舟,“那个,还要不要继……”
“好了!”陆知野出声打断他,“其他同学都结束了,该站队了。”
见状,顾砚舟的眼神有些飘忽地点了点头,又注视了一眼江辞树,然后转身回到了人群中。陆江两人对视了一眼,也紧随其后归了队。只是江辞树心中总觉得,陆知野,好像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还是说,又是自己的错觉?
5.
下午学生会那边没什么工作,江辞树难得清闲了下来。六点多钟,吃过晚饭的江辞树坐在办公室里值班的同时,打算顺便做会儿作业。其他成员由于没有工作早早地离开了,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写完作业后,江辞树只觉得有点无所事事,于是随手拿起了放在一旁的手机。恰好这时有人发来了消息,定睛一看,是顾砚舟发的。
顾砚舟:“辞树,下午的事真是不好意思呢。”
“啊,没关系,反正我又没受伤。”
“主要是我看旁边的陆同学,好像不太高兴……”
“没事,他这人很大条,不会放在心上的。”
“那就好……不过为了表示歉意,我想请你吃饭,可以吗?”
“啊?这就不必啦。”
“哎呀,就麻烦辞树赏个脸光顾一下好不好嘛,拜托了拜托了~”
“这……”江辞树有些为难地挠了挠下巴,回复道:“那……也不是不行。”
“太好啦!”看这激动的语气,江辞树仿佛已经看到屏幕后面那头狼摇着尾巴的样子,“现在七点钟,那我们一会在校门口见吧?”
“啊?这么着急吗……”
“说好了哦,不许反悔!”
“额……”江辞树还想说些什么,办公室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谁啊,怎么不敲门……”江辞树扭过头,“陆知野?”
“不行吗?”陆知野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江辞树的旁边,“今天忙不忙?不忙的话我们早点回家吧。”
“不忙是不忙啦,不过……”
“怎么啦?说话吞吞吐吐的。”陆知野又忍不住揉了揉江辞树的头顶。
“不过,顾砚舟同学想请我吃饭……”
听到这个名字,陆知野的动作一僵,“他没说为什么?”
“说是想为下午不小心让我摔倒的事道歉……我有点犹豫要不要去。”
“……”陆知野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那,你想去就去呗。”
“好吧,那我回下他。”江辞树低下头开始专心操作手机,所以他没有注意到陆知野放在膝盖上的拳头正攥得死死的,指甲几乎要划破掌心的皮肉。
“好了,那我就出发了。”回了消息,江辞树从座位上站起,顺手拎起放在一旁的背包,转过身面向陆知野,“晚上我不确定几点回去,今晚你还是回你家吧。”
陆知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走吧,我要锁门了。”
于是陆知野沉默地跟在江辞树身后走出办公室,又慢慢来到校门口。顾砚舟在门口低着头看手机,时不时地抬起头环顾四周,看到江辞树时,他开心的挥了挥手。
江辞树也挥了挥手,转身看向陆知野:“那我走了,明天见。”
“嗯。”陆知野的声音有些闷。
见此情形江辞树只觉得有点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只好安慰性地在对方背上拍了拍,然后三两步跑到了顾砚舟身边。
“那我们出发吧。”顾砚舟笑眯眯地拍了拍手。
坐在这个装修得金碧辉煌、看起来就很贵很高级的餐厅里,江辞树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我说,怎么要来这种地方……很贵的吧……”
正在翻阅手里那本厚厚的菜单的顾砚舟听到这话,抬起头朝他笑了笑,“不用担心,我请得起,班长只需要享受美食就好了。”
“这样吗……真有钱啊。”刚才江辞树偷偷瞥了一眼菜单,菜品后面跟着的数字实在令人咂舌。他在心中默默算了算,这一顿饭的花费,几乎顶上他半个月的生活费——江辞树的家境其实相当殷实,父母都是跨国公司的管理层,但他们从小就给江辞树传播财不外露和勤俭节约的思想,所以江辞树日常生活都很节俭,从不铺张浪费。像这种相当奢侈的高级餐厅,他来过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朝着服务生点了几道菜后,顾砚舟转向江辞树:“班长想点点什么?”
“啊,我无所谓啦……”江辞树摆了摆手。
“好吧。”顾砚舟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那……再加个烤松茸,还有奶油浓汤吧。”把菜单递给服务生,他又看向江辞树:“班长之前没来过吗?”
其实他小时候曾经跟着父母参加某个宴会的时候来过,不过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于是他点了点头:“对。”
“这样啊……”顾砚舟双手十指交叉垫在下巴下,“那班长一会可要好好尝尝啊。”
“哦哦……”
很快菜便上齐了。看着那些摆盘精致、分量却很少的菜品,江辞树只觉得实在是太奢靡了,不过他还是礼貌性地笑了笑:“看起来不错。”
“尝尝吧。”顾砚舟举起刀叉朝他示意道。
虽然几乎没实际用过,不过这些基本的餐桌礼仪江辞树还是学过的。父母教过他,在这种公共场合不要在他人面前露怯。于是他淡定地拿起刀叉,从容地切下一块肉排放进嘴里。“嗯,挺好吃的。”
“班长看起来挺懂的啊?”
“只是略有涉猎。”
“是吗?班长真厉害啊。”顾砚舟放下刀叉,再次十指交叉置于下巴下,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真是让人……越看越喜欢啊。”
“啊?你说什么?”江辞树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没什么。”顾砚舟放下双手,表情又变得正经下来。
“哦……”不知为何,江辞树只觉得顾砚舟的表现有点奇怪。心不在焉地吃完饭,他看了看手机:“已经八点多了,该走了。”
“哦?班长这么着急吗?”顾砚舟似笑非笑地看着江辞树。
“……也没有,不过太晚回去的话,我父母会着急的。”他随口编了个理由。
“好吧——”顾砚舟站起身,朝服务生招了招手,“结账。”
“好的,您一共消费两千四百五十七元,请问怎么支付?”
“刷卡吧。”顾砚舟从钱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又瞥了江辞树一眼。
果然好贵……江辞树在心中默默吐槽道。结了账,两人一同走出餐厅,在餐厅门口,江辞树礼貌地笑了笑:“谢谢你今天请我吃饭。”
“客气什么。”顾砚舟拍了拍他的肩膀,“要我送你回去吗?”
“啊?这个真的不必了……”江辞树连忙推辞,“我家真的不远……”
“都这会了,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就让我送你吧。”顾砚舟的态度坚决。
站在自己面前,江辞树突然意识到,顾砚舟的身高其实和陆知野那家伙差不多,甚至可能更高——下午上体育课的时候自己居然没注意到。
注意到江辞树有些神游天外,顾砚舟在他面前挥了挥手:“在想什么?走吗?”
“啊?哦哦,那……走吧。”见对方态度坚定不好拒绝,江辞树也只好答应下来。
6.
在送江辞树回家的过程中,除了江辞树不时的指路外,两人几乎全程保持沉默,直到来到江辞树家小区门口。
“那个,到这就行了……”江辞树的尾巴有些局促地甩了甩。
“……好吧。”顾砚舟点了点头,“明天见。”
“好……”撂下这句话,江辞树逃也似地冲进了小区大门。见此情形,顾砚舟嘴角微微扬起,摇了摇头,转身步入了黑暗中。
有些心烦意乱的江辞树一个人慢慢走在安静的小区里,一边走一边思考顾砚舟请他吃饭的用意。不知为何,他总感觉对方此行的目的并非只是为下午的事赔礼道歉那么简单。尤其是那个眼神……
江辞树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荒谬的念头:难道他对自己有想法?转眼又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太离谱了,怎么可能……”
或许是自己想太多了……还是早点回家吧。江辞树心想。
当江辞树来到家门口时,时间刚好来到八点半。他掏出钥匙刚准备开门,却发现门缝底下似乎传出了亮光。家里好像有人?
小区的安全措施很到位,所以基本可以排除有人入室盗窃的嫌疑,因此江辞树有些疑惑。“是爸妈提前回来了吗?”他伸手敲了敲门,“爸?妈?”
一连串的脚步声响起后,门开了,一张意想不到的脸出现在了门后。
“陆知野?你怎么在我家?”江辞树吓得后退了半步。
“不行吗?”陆知野的表情平静如常。
“不是……我不是说今晚让你回你家吗,你怎么……”抹了一把冷汗的江辞树推开陆知野走进门,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我这是有什么很吸引你的地方吗,这么爱来……”
他一边唠叨一边拿出手机翻看,并没有注意到陆知野此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背后,然后一把从上面抱住了他,吓了他一大跳,“哇,你要干嘛?”
“……不开心。”陆知野的声音有点闷闷的。
“啊?你怎么……”江辞树费力地转过身试图推开他,“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耍小孩子脾气……”
“哪有。”对方把鼻子埋在江辞树的后颈里,轻轻地嗅了嗅。不知为何,这种本应很容易让人反感的动作,此刻陆知野做的时候他却完全不觉得不舒服。
“唉,好好好……”叹了口气,江辞树揉了揉对方的脑袋,两人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僵持了一段时间,直到江辞树的肩膀被压得有些发麻,他才低声开口提醒道:“好点了吗?”
“……嗯。”陆知野抬起头。
“先坐下吧。”江辞树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沙发。
于是陆知野便乖乖地坐在了江辞树身边,只是仍然低着头,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江辞树拿起水杯,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水,转过头看向陆知野:“所以你不打算解释一下?”
“……你们去哪吃饭了?”
“啊 ?”江辞树差点没反应过来,“哦哦,我也没注意餐厅叫什么名字,反正看起来挺高级的。”
“只是吃了个饭?”
“对啊,不然呢?”
“你……”陆知野突然抬起头与江辞树四目相对,“不觉得他有些别的意思?”
“嗯……嗯?什么?”听闻此言,江辞树吃了一惊,“你什么意思?”
“……算了。”陆知野拿过水杯一饮而尽,“我去洗个澡睡觉了。”
“睡这么早?”江辞树看了一眼刚刚走过九点的时钟。
陆知野没有说话,径直走向了浴室。对于陆知野整个晚上的表现都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江辞树只觉得莫名其妙,见时间还早,他索性又抱起手机玩了会儿,直到快十一点钟,他才打着呵欠回房准备睡觉。进卧室前他瞅了一眼客房,陆知野习惯睡觉不关门,此刻他正趴在床上睡得正沉。
“真是搞不懂……”摇了摇头,他两三步走到床边躺下,很快也便沉沉睡去。
7.
接下来的几天里,顾砚舟再没有什么特殊的表现,对江辞树的态度像所有同学一样平常,在聊天软件上也是安安静静。至于陆知野这家伙,江辞树完全不担心他——要是到了这家伙抑郁的那天,估计宇宙也快毁灭了吧。
不管怎样,总之像这样风平浪静的生活,江辞树求之不得。这天,又是一个繁忙的夜晚,江辞树又是独自一人在办公室里写报告,只是这次不一样的是,陆知野家里有事被父母强行叫走,没能在门外等着陪江辞树一起回家——虽然江辞树自己其实完全不需要就是了。
忙完所有的工作时已经是晚上十点。江辞树伸了个懒腰,收拾好东西关好灯走出门,却在门外碰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顾砚舟?你怎么在这……”
“班长。”顾砚舟露出了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可以一起走走吗?”
“……好吧。”虽然有点搞不懂这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江辞树也没多想。锁好门,他和顾砚舟一起走在空荡荡的行政楼走廊里,只觉得这一幕有点似曾相识。
两人皆保持着沉默,直到他们走出了学校大门,顾砚舟才主动开口道:“那个,班长,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你问吧。”
“……我想知道,”顾砚舟的表情闪过一瞬间的犹豫,“班长有没有……喜欢的人?”
“啊……啊?”江辞树蓦然睁大了眼睛。
“有吗?”顾砚舟停下脚步看向江辞树,眼神也变得认真起来。
“这、这、这个啊,”江辞树结结巴巴地说道,“没……没有……为、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顾砚舟低下头向前走了一步,几乎要贴在江辞树身上,双手背在身后握在一起。就在江辞树感到疑惑时,他突然抬起头,两人的吻部就这么轻轻地贴在了一起。顾砚舟甚至趁机伸出了舌头,在江辞树的鼻尖上舔了舔。
“!”江辞树吃了一惊,只觉得脑海里好像有一颗炸弹爆炸了一般,炸得他头晕目眩,耳边还在嗡嗡作响。他匆忙退后一步,双臂护在身前做出防御动作,“你在做什么?”
“……不好意思,班长,虽然有点突然,但……我不想掩饰了。”一片黑暗中,顾砚舟的双眼正闪闪发光。他伸出双手按在江辞树的肩膀上,目光灼灼地与其对视,“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对你一见钟情了。”
“我……你……”晕眩的感觉仍然没有散去,江辞树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见对方没有反应,顾砚舟干脆双臂用力,把江辞树箍进了自己的怀里。江辞树一惊,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奈何两人力量悬殊,并没能挣开。
“你、你先放开我……”江辞树未想到对方竟然如此开门见山,见无法挣脱,他只好尝试开口劝说。
“可以答应我吗?”顾砚舟却似乎并没有要松开的意思,依然把对方紧紧地锁在自己胸前,“我是真的很喜欢……”
江辞树此时心乱如麻,脑子里一片混沌,正在努力思索如何才能让对方松开自己。就在这时,他却听到顾砚舟一声惨叫,等他回过神来,只见对方已经躺在了地上呻吟。
而旁边,站在满脸怒容的陆知野。
“陆知野?你怎么来了……”江辞树迷迷糊糊地问道。
“我不来,等你被别人吃干抹净吗?”陆知野的语气冰冷。
“我……”
江辞树还想说点什么,刚刚被打倒在地的顾砚舟已经爬起来了。他擦了擦嘴角沾染的血迹,有些嘲讽地扫视了一眼陆知野,“呀,陆同学来……英雄救美了?”
“知道就行。”
“怎么?难道陆同学也……”
“闭嘴,刚才那下还不够吗?”
此时江辞树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的他惊讶地捂住嘴,“不是,你们别打架啊,我……”
“你好自为之。”陆知野生硬地丢下这句话,便拽着江辞树的胳膊匆匆往家的方向跑去。身后的顾砚舟独自站在黑暗中,眼神闪烁,看不出什么表情。
8.
被陆知野急匆匆拖回家的路上,江辞树只觉得头晕脑胀,短短的几十分钟内发生了太多事,让他有些应接不暇。
好不容易回到家坐到沙发上,刚喘上一口气的他就迎来了陆知野的质问:“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你——不是挺聪明的吗,怎么突然变这么迟钝啊?”陆知野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江辞树,“人家都把你抱在怀里了,你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了吗?”
“啊……对哦,他说他喜欢我……”
“所以呢?你接受了吗?”陆知野突然凑到他面前,距离之近,江辞树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滚烫的鼻息正急促地打在自己的脸上。
“啊?没啊。我当时有点懵……”
“那,”陆知野认真地盯着江辞树的双眼,“你会不会接受他?”
“这……”江辞树的尾巴无意识地晃了晃,“我……也不知道,虽然认识不久吧,不过他好像人还不错……”
“不行!”
陆知野突然大吼一声,把江辞树吓了一跳:“干嘛?”
“……我是说,你不能答应他。”
“啊?为什么?”
“总之就是不行,我不允许!”
“不是,我同不同意为什么要经过你的允许?”见陆知野的表现奇怪,江辞树的态度反而强硬了起来。
“我——”陆知野握紧了拳头,呼吸骤然变得粗重。突然,他双臂一用力,竟把江辞树直接推倒在沙发上,随后自己压了上去。
“唔!”江辞树的瞳孔猛地收缩,“你要做什么?”
陆知野并未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江辞树,眼神里似乎要燃起火焰,口中不断地喘着粗气。见此情景,江辞树的心里猛地涌出一股畏惧,声音也带上了些许颤抖,“你……冷静点……”
不过陆知野之后也没做什么,只是单纯地骑在他身上,表情变幻不定,似乎内心在进行激烈的挣扎。两人就这么僵持了几分钟,直到陆知野最终狠狠地吐出一口气,然后翻身站了起来。
江辞树此时仍有些惊魂未定,“你,你疯了?”
“……你啊,怎么这么笨?”陆知野理了理衣服,没好气地朝江辞树说道,“明明学习上这么聪明,怎么感情上就一窍不通?”
“你这又是什么意思?”江辞树的眼神里透出一股清澈的愚蠢。
“……”听了这话,陆知野原本严肃的脸,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弯下腰,轻轻抬起仍然躺在沙发上没有起来的江辞树的下巴。接着,在江辞树疑惑不解的目光中,他把嘴靠近对方的耳朵,低声说道:
“我也喜欢你啊,笨狗。”
9.
从小到大,江辞树从来没想过喜欢别人,或者被别人喜欢这种事。作为“好学生”的他,总觉得谈恋爱这种事,应该是等以后成年了,步入社会后才应该考虑的事。
但今天,在接连被两个人表白之后,他原本平静的心,突然被打乱了。
“你……是认真的?”江辞树颤抖地问道。
陆知野闭上眼,长出了一口气。随后他睁开眼睛,紧贴着江辞树,与江辞树四目相对:“当然。”
“可是……我……”
其实对于顾砚舟的表白这件事,江辞树并未放在心上,也从未考虑过这件事,所谓的“答应他”也只不过是在逗陆知野玩而已。但陆知野的表白,却让他彻底乱了阵脚。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定了定神,江辞树问道。
“我……也不知道。”陆知野伸出手,再次把江辞树抱在了怀里,“但就是从某个时候开始,我感觉我对你的感情,好像不太一样了。在我眼中,你已经不再只是我的好朋友……更是,我的恋人。”
“但、但这也太……”江辞树只觉得心乱如麻,“我们……”
“你在顾虑什么?”陆知野的语气突然变得急促,“性别吗?但我不在乎!性别不该成为爱的束缚……”
“好了!”江辞树终于再也忍不住,他用力将陆知野从自己身上推开,随后翻身站起,“我……我得好好想想。你先回去吧。”
陆知野紧紧地握住了双拳。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随后低声说道:“嗯,我先走了。”
看着陆知野离去的背影,江辞树只觉得头痛得厉害,脑海里嗡嗡作响。他忍不住扶住额头,把自己重重地摔回沙发上,却一不小心压到了尾巴,疼得他轻呜了一声。
“怎么办……”他沮丧地抱着头,只觉得思绪无比混乱。
我应该答应他吗?我……可以答应他吗?可是我们的关系……我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陆知野在我心中,到底处于什么地位?
江辞树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对于这个从穿纸尿裤时就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他一直都把他当成朋友,当成好兄弟,当成家人,却唯独没想过当成……恋人。
但是,陆知野以前也是这么想的吗?认识这么久了,为什么直到现在他才说出口?
“算了,想这么多也没用,慢慢来吧……”江辞树叹了一口气。他掏出手机,想着刷会视频转移一下注意力,却看到有几条未读消息,发送者:顾砚舟。
顾砚舟……看到这个名字,江辞树只觉得头又大了。对于这个刚转来没多久的新同学,他其实并无多余感情在他身上,此前的诸多作为也不过是出于礼貌而已,却不曾想竟会被他纠缠上。
“得想办法拒绝他……”这样想着,江辞树点开了聊天框。
顾砚舟:辞树,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顾砚舟:我真的很喜欢你!
顾砚舟:我对你是真心的!
看着这些消息,江辞树沉默了一会儿,回复道:抱歉,同学,我暂时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没想到对方居然秒回道:真的不能答应吗?
想了想,江辞树还是准备给对方耐心解释:我们认识的时间这么短,现在就谈这些不会太早了吗?
顾砚舟:没关系,我可以等!
这家伙怎么听不懂话啊……江辞树无奈扶额,敷衍道:算了,明天再说吧,太晚了,我先睡了。
说完他也不顾顾砚舟有没有再回复,随手把手机塞进口袋里就往卧室走去。
“好烦……明天……”躺在床上想着想着,本就大脑一片混沌的他,很快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10.
次日一大早,江辞树便早早地醒了过来,他摸过手机一看,时间不过六点。
“嘶……”他揉了揉仍在隐隐作痛的脑袋。本来准备再睡一会,思来想去,最终还是翻身下了床。
家里只有他一人,父母照例不在家。父母的工作繁忙,经常在全国各地甚至国外出差,有时候半个月才能回来一次。所幸有陆知野的陪伴和他父母的照顾,这才让他不至于太过寂寞。
六点多钟的天色尚且昏暗。他打开灯,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内心突然涌上一丝慌乱和后悔——昨晚自己对陆知野的态度,会不会太差了点?明明自己可以跟他好好说……回想起陆知野昨晚最后离去的背影,他会不会很伤心?会不会很失望?会不会……讨厌他?
江辞树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离不开这个大大咧咧的臭老虎。
定了定神,他拿出手机,准备先给陆知野道个歉。
“这会他估计还没起床……还是先发消息吧。”他点开陆知野的聊天框,输入道:
不好意思,昨晚我的态度有点差,我给你道歉。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丢到一旁进了卫生间。洗漱完回来,他拿起手机一看,陆知野的消息已经回了过来。
陆知野:道歉做什么,倒显得我们多生分。
江辞树:昨晚的事……
陆知野:昨晚的事我也有错,不应该那么着急的。你不同意也没关系,我们还是好朋友XD
看着陆知野的消息,江辞树的心里有些感动。
江辞树:当然。
陆知野:一会要我去找你吗?嘿嘿
江辞树:嗯,你要来吃早餐吗?吃的话我给你多做一份。
陆知野:当然!
于是十分钟后,陆知野敲响了江辞树家的门。见到江辞树,陆知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那个,早上好。”
“早,进来吧。”江辞树点了点头。
两人坐在餐桌前默默地吃着早餐,都很默契地没有再提昨晚的事。直到出门前,江辞树提着书包站在门口时,陆知野习惯性地从他手里接过书包,他的手恰巧握住了江辞树的手。江辞树脸一红,迅速别过头去。
不知为何,明明只是两人的手碰了碰而已,他的心却慌得厉害。
去上学的路上,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那个……嗯,快月考了吧……”江辞树绞尽脑汁寻找着话题。
“啊……啊,对,你肯定没问题吧。”陆知野局促地搓着手。
“哈,是啊,你也要加油,可别再考倒数……”话音刚落,江辞树就立刻后悔了,此刻他只想给自己一巴掌:好好的说这些做什么?
“……”陆知野没有回答,沉默着低下头,停住了脚步。
糟了,难道惹他不开心了?也是,毕竟学习不是陆知野的强项,刚才那么说确实不太好……
脑海里闪过这些念头,江辞树清了清嗓子,准备给陆知野道歉。
却见陆知野此时叹了口气,抬起头与江辞树对视,眼神真诚:“辞树,我们……没必要这个样子的。”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被猜中,江辞树只觉得尴尬得无地自容:“我……”
见此情形,陆知野在江辞树的头顶揉了揉:“不要多想了,昨晚的事就当我发了个疯,好吗?我们还是好朋友,不是吗?”
“当然,但是……”江辞树扭过头,欲言又止。
“但是?”
“我……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江辞树从陆知野的手下挣脱,尾巴因紧张而绷得笔直,“其实昨晚我想了很多……我,我其实并不抗拒你,但我也不知道我对你是什么感情……”
“扑哧。”看着江辞树这副样子,陆知野忍不住笑了,“谢谢你……但你没必要给自己这么大压力。我们的时间还长着呢,你可以慢慢想,慢慢考虑。”
这些话并不像陆知野平时会说的话,倒是让江辞树颇为意外。深吸了一口气,他点了点头:“嗯……抱歉,我有点失态了。”
“……走吧。”陆知野没再继续接这个话题。
11.
到学校时,江辞树已经冷静了下来。毕竟学校这边事务繁忙,要是因为自己的个人情绪影响了工作可不好。当他和陆知野走进教室,却看到顾砚舟正靠在自己的座位旁东张西望。看到江辞树进来,他的双眼一亮,但当他注意到一旁的陆知野时眼底又闪过一丝慌乱。
江辞树正欲开口,陆知野便向前一步,神色不悦道:“想做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大,周围同学们的目光顿时汇聚了过来。见此情形,顾砚舟讪讪地笑了笑:“没、没有,找班长有点事……”
“什么事?说呗。”陆知野却丝毫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
“……快上课了,下课再说吧。”见情况不妙,顾砚舟打了个哈哈,迅速奔回自己的座位上,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哼。”陆知野不屑地冷哼了一声。江辞树有些于心不忍:“干嘛这么咄咄逼人……”
“他昨晚上都那样了,你还惯着他?”陆知野一脸的无语。
“……那也可以好好说嘛。”江辞树走到座位旁坐下,“放学后我跟他好好聊一下。这会快上课了,你也回你座位上去吧。”
见此状陆知野也不好再说什么,狠狠地瞪了顾砚舟一眼,随后朝自己的座位上走去。
接下来的一整天,有陆知野的威胁,顾砚舟也不敢轻举妄动。直到下午放学,其他同学陆陆续续离开后,顾砚舟这才犹犹豫豫地走到江辞树身旁,看着一旁双臂环抱紧盯着他的陆知野,低声道:“辞树……”
“顾砚舟。”叹了口气,江辞树正色道,“谢谢你对我的欣赏,但很抱歉,我真的不能答应你的追求。”
“为什么?我——”
“或许你是真心的,”江辞树打断道,“但我们认识的时间太短,对彼此的了解都太少了。你了解我的喜好吗?你知道我有哪些过敏原吗?如果真的答应你,你能保证给我幸福吗?”
“我……”顾砚舟涨红了脸,尾巴因紧张而笔直地竖起,“相处时间久了总能慢慢了解的——”
“可是我真的……”
“求你了,辞树!”顾砚舟的神色突然激动起来,“我是真的喜欢你!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被你吸引了……在我心里,除了你,我不会再喜欢——”
“够了!”
陆知野突然一声怒吼,两人皆是一怔。
“为什么他不能答应你?因为——”
在两人疑惑夹杂着震惊的目光中,陆知野走到江辞树身边,伸手抬起江辞树的下巴,随后——吻了上去。
随后,他转过头,正视着顾砚舟。
“因为,我已经是了。”
当陆知野的吻部和江辞树的吻部相触时,江辞树感觉自己的大脑完全宕机了。
作为从小就认识的青梅竹马,他们俩之前并非没有亲密接触过——但也仅限于肢体接触,哪怕是像昨晚那样被陆知野按在身下,也权且可以当作玩闹而已。
但……接吻这种事,却是实打实的第一次——是江辞树从出生以来的第一次。
虽然只是蜻蜓点水一般的轻轻一吻,在他心里却仿佛有千斤重。
一旁的顾砚舟也傻眼了。在他眼中,陆知野这家伙绝对是个彻头彻尾的直男,两人顶多就是好一点的朋友关系,之前揍他也不过是出于朋友义气——谁曾想,居然是……情敌?
“明白?”陆知野不屑地扫了顾砚舟一眼。
“你们……”顾砚舟颤抖着对江辞树说,“真的吗?”
此时江辞树的思维仍然处于混沌状态,完全没有意识到顾砚舟说了什么,于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这样……吗。”顾砚舟低下了头,拳头握紧又松开,“对不起,我……”
突然,毫无征兆地,他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
“顾砚舟?”江辞树这才回过神来,瞪了陆知野一眼,急忙站起身,“陆知野,你好好的做什么!”
陆知野却一把拉住了他:“怎么,你还想追上去吗?”
“不是,我也没想过会闹成这样……”江辞树试图挣开陆知野的手,“你刚才到底什么意思?我明明——”
陆知野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所以你其实不愿意,对吗?”
“不是愿意不愿意的事!”江辞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只是刚才这个情况,你……算了,晚点跟你说!”
他用力挣开陆知野的手,拎起书包后也冲出了教室,留下陆知野一个人在身上眼神阴郁地盯着他的背影。
顾砚舟走得很快,江辞树在他身后奋起直追,总算在对方刚走出校门没两步后追上了他。
“顾砚舟!”江辞树喊道,“等一下!”
顾砚舟的脚步一顿,却并没有回头,声音低落:“班长……还有事吗?”
江辞树又往前跑了两步,总算与对方并肩走在了一起。他喘了口气,道:“那个,刚才陆知野他……他太冲动了,我觉得有必要向你道个歉,我们现在其实也还……没到那一步。”
“真的吗?”顾砚舟的声音登时一颤,却又恢复了平静,“没关系的,班长,的确是我的问题……太着急了。”
见状,江辞树有些无言以对,两人沉默了一阵子。良久,顾砚舟突然又开口道:“班长,你……能来我家坐坐吗?”
“啊?这……”江辞树有点犹豫,顾砚舟却叹了口气:“不愿意也没关系……只是有些话想跟你说。”
见此状,江辞树倒有些尴尬,略作思忖后,他点了点头。
12.
步行了大约二十分钟后,两人来到了位于星环市下城区的一个别墅区。这个地方江辞树之前有所耳闻,可谓是星环市前百分之十的富豪们的聚集地。再联想到之前顾砚舟请他吃饭的经历,看来他的确是一个家境优渥的富家公子无疑。
“既然住在这……”江辞树斟酌着词句,“怎么你还是步行上下学?”
“……他们都是我爸的监控,我讨厌他们的视线。”顾砚舟低着头。
江辞树大概猜到了他的意思。跟在顾砚舟身后又走了几分钟,两人来到了一幢装修得富丽堂皇的别墅外。别墅外的大门同样装饰得极尽华丽,还有一名门卫守在门外。见到顾砚舟,门卫连忙弯腰鞠躬:“少爷回来了,这位是……”
“我同学。”顾砚舟语气冷淡。
“啊,原来是少爷的同学啊,欢迎。”门卫伸手打开大门旁的侧门。
于是江辞树跟在顾砚舟后进了门。进了门后便是一座大花园,不知是什么种类的绿植即使在十一月仍在生机勃勃地生长着,被修剪得整整齐齐。
再往前走了几步才来到别墅的屋门前,顾砚舟伸手推开门。
房子内部和它的外部一样金碧辉煌。但屋内的装饰却大多是俗不可耐的金色,给人一种暴发户的感觉,反而显得这屋子主人的品味颇为俗气……江辞树的眉毛跳了跳。
“是不是很土?”顾砚舟直言不讳道。
“啊?”江辞树惊讶于顾砚舟的直白,“怎、怎么会呢,呵呵。”
顾砚舟却自顾自地继续说:“我爸啊,好不容易发了点财,就急急忙忙地买了这套房子,又搞了这一堆花里胡哨的装饰,以为这样自己就算上等人了。哼,其实骨子里还是一副穷人做派。”
此话一出,江辞树大吃一惊:“你……怎么能这么说?”
“不是吗?你看这些装饰,不觉得很土气吗?还有那些用来装样子的书,”他指了指摆在客厅里那个高高的书架,“哪有人会把书架放在客厅的?还不是为了附庸风雅罢了。”
江辞树自知不好在说什么,只好试图转移话题:“额,那个……阿姨呢?”
“我妈?”顾砚舟的嘴角扯了扯,“早就死了。十年前就死了。”
“啊,抱歉,我——”
“没事,反正我也没想过她。你以为她是什么好人吗?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欠了一屁股赌债,最后实在还不上,被债主找人打死了,尸首都不知道扔到哪了。”
“天哪……”江辞树惊讶地捂住嘴,“这……”
“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顾砚舟笑了笑,只是这笑容实在难看,“其实……我一点都不觉得哦。你看,我现在也有钱了,不是吗?我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多幸福啊。”
看着眼前的顾砚舟,江辞树只觉得心情十分复杂——在这种缺爱的环境下长大,难怪他会这么积极地追求自己。叹了口气,他拍了拍顾砚舟的肩膀:“我很遗憾……”
“所以,班长,真的不能答应我吗?”顾砚舟却转过身按住江辞树的肩膀,眼神热切,“我有钱,我可以对你很好,我也可以给你任何你想要的……”
看着顾砚舟的眼神,江辞树此刻竟有些无所适从。
如果放在一小时前,那么自己当然依旧会毫不犹豫地拒绝他。但此刻……不知为何,他竟然泛起了一股恻隐之心。
“我……”就在他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手机响了。他连忙掏出手机一看,是陆知野打来的电话。
“那个,我接个电话……”恰好有这个逃避选择的机会,他抓着手机匆匆走到门外,按下了接通键。
电话刚接通,陆知野的声音就传了出来:“喂?江辞树,你去哪了?”
“额,我在顾砚舟家……”
“什么,都上人家家里去了?”陆知野的声音十分急躁,“你就不怕人家直接霸王硬上弓,到时候你怎么跑?”
“啊,不至于吧……”
“行了,把地址发过来,我去找你!”
“这……”江辞树握着手机有些犹豫,身后顾砚舟却已经走了出来:“是陆知野同学的电话吗?”
“啊……”江辞树回过头,“是的……”
“把手机给我吧,我想跟他说一下。”
略加思索后,江辞树同意了,把手机递给了顾砚舟。顾砚舟接过电话,便说道:“陆知野同学,你也要来吗?那就过来吧,正好有些话我们可以当面说。”然后他报了一串地址。
说完,顾砚舟把手机还给江辞树,又低下了头:“辞树,我不会逼你现在做决定。等一会儿陆知野同学来了,我们再好好说说吧。”
在等待陆知野赶来的时间里,两人坐在顾砚舟家的沙发上,相顾无言。
良久,顾砚舟才主动挑起话题:“辞树,你和陆知野同学……认识多久了?”
“我们出生时就是在一个医院,前后只隔了两三天……如果这么算的话,从出生就认识了。不过真要说成为朋友的话……差不多是四五岁的时候,幼儿园时期吧。”
“原来……这么久吗。”顾砚舟低着头,“我……低估你们的友谊了。”
“啊……这个……也没有……”江辞树尴尬地抠了抠手指。
就在气氛又重回尴尬时,有人敲了敲门,门外传来门卫的声音:“少爷,外面有个陌生虎兽人找您,说是您的同学,要放他进来吗?”
“嗯,让他进来。”
过了一会,陆知野便推门而入。一进门,他便语气不善道:“看不出来,顾公子家还真有钱啊。”
“对,所以我有自信能给辞树想要的一切,你能做到吗?”在自己家里,顾砚舟也不再畏缩,坦然地与陆知野对视。
“呵,”陆知野也没客气,大大咧咧往一旁的沙发上一坐,“想用金钱攻势?那我劝你还是省省吧。第一,辞树根本不是贪财的人;第二,其实辞树家里也根本不缺钱。”
听闻此言,顾砚舟的眼神瞬间暗淡了下来。
而陆知野并未在意,继续面带嘲讽地侃侃而谈:“所以,你到底哪来的自信要把辞树追到手?我和他认识了这么多年都还没做到,你凭什么……”
“好了,陆知野。”江辞树尴尬地出言打断道,“让你来不是来吵架的……咱们有话好好说吧。”
陆知野冷哼了一声,偏过头去。
“我……我不知道你们之前的感情那么深厚。”顾砚舟无意识地抠着手指,“但是……”
他的情绪瞬间又激动起来,“我又做错了什么?喜欢上辞树有什么错?我,我之前从来没有这么想追求一个人……我知道这样追求你会很突兀,但我……”几滴泪从他的眼角悄悄滑落,“从转来的第一天看到你开始,我真的……无法把目光从你身上移开……我是不是……很变态……呜呜呜……”他悲伤地捂着脸,已经是泣不成声。
“没有,我……”见顾砚舟这样子,江辞树只觉得心里五味杂陈,却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好。
一旁的陆知野却仍旧冷着脸:“怎么,我们的顾大公子见金钱攻势不成,又要换眼泪攻势了吗?”
“好了,陆知野!”见陆知野的语气依旧刻薄,又看到仍在低着头呜咽的顾砚舟,江辞树有些生气,“你根本不知道……”
“我要知道什么?”陆知野站起身,死死地盯着江辞树的眼睛,“知道这个人要把我认识了十几年的青梅竹马抢走?江辞树!你还没想清楚吗?难道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比不过一个刚认识几天的陌生人的眼泪?”
“哪有这么严重,我……”
“那你就说啊?到底选他还是选我?”陆知野步步紧逼。
“我……我……”
看着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的陆知野,江辞树只觉得头又晕了起来,忍不住伸手扶住额头,“你们……”
是啊,我到底要怎么选?
13.
就在江辞树感觉自己快晕倒的时候,顾砚舟却也站了起来。只是他并没有看向江辞树,而是面对着陆知野。
他的眼睛通红,眼角还带着泪水的痕迹,只是眼神却不再悲伤。
“对不起,陆知野同学。我……退出。”
顾砚舟的声音虽然低,语气却十分坚定。
此言一出,两人都有些没回过神来。江辞树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呵呵……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存在我这个选择啊。”顾砚舟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对不起,我不应该阻碍你们。你们……应该在一起。”
“可是……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说不定是突然就想通了吧。”顾砚舟露出一个悲伤的笑,“或许……可能只是我太缺爱了,所以才会在遇到爱存在的痕迹时,便死死地抓着它不放……”
“你什么意思?”陆知野也糊涂了,挠着脑袋问道。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顾砚舟并未直接回答,“从前,有一头小狼。他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但他们都很穷,不愿意抚养他,于是便商量让小狼轮流在俩人处生活。即使如此,他们对小狼也并不好……小狼从小便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不知道受了旁人的多少白眼和冷落。后来有一天,小狼的妈妈因为欠了太多赌债还不清,被人活活打死……他的爸爸被迫独自接下抚养小狼的任务,对小狼的态度也更加恶劣,要是没有社区的救济,他早就交不起学杂费退学了。直到某天,他爸爸意外发了一笔横财,这才让小狼得以继续读书……即使如此,小狼也从来没从爸爸那里得到过一丝一毫的父爱。”
“后来呢……”江辞树下意识问道。
“后来……后来某天,小狼在原来的学校里和同学起了冲突。其实并不全是小狼的错,但小狼的爸爸并没有帮儿子说话的想法,反而在所有人面前狠狠训斥了小狼……最终小狼在原来的学校名声扫地,只好转学。但幸运的是,转学后,他一眼就看到了他认定的那个梦中情人——”
“所以——”陆知野瞪大了眼睛。
“但遗憾的是,那个人早已有了爱恋的对象。所以即使再怎么倾慕对方,小狼也不能去做那个第三者……”
说完这些,顾砚舟平静地看着陆知野:“故事就是这样。”
“我……这……”陆知野尴尬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摆,“对不起……我……”
“道什么歉,只是个故事而已。”他扭头看向江辞树,“谢谢你,辞树……不管怎样,能遇到你,已经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了。”
“祝你幸福。”
两人走出顾砚舟家时,天色已经黑了。陆知野仍有些不可置信:“他……真就这么放弃了?”
“……好了,别再议论他了。”江辞树低着头,“他……是很不容易啊。”
他回想着刚才的情景。顾砚舟说完那句话,屋内众人重新陷入了沉默,直到江辞树叹了口气,主动握住了顾砚舟的手。
“谢谢你的理解,顾砚舟。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以后做朋友吧。毕竟,爱并不局限于恋人之间……朋友之间的关心,也是一种爱。不是吗?”
“……可以吗?”顾砚舟抬起头。
“当然。”江辞树笑了笑,向顾砚舟伸出手,“那么,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很高兴认识你,顾砚舟同学。我叫江辞树。”
顾砚舟表情一怔,随后迅速变得激动,最后甚至又从眼角流出了大颗大颗的泪滴。他并未回握住江辞树的手,而是紧紧地抱住了他,尾巴因喜悦而拼命晃动着,开心到连话都说不利索-——
“你、你好,江辞树……我、我是顾砚舟。很高兴认识你。”
回忆结束,江辞树又叹了口气:“其实真的不能怪顾砚舟……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他的过去。他……太缺爱了,所以才会出现这些过激的举动……我们以后多关心关心他吧。”
陆知野却并未回话。江辞树疑惑地转过头:“陆知野?”
“那我呢?”陆知野突然抛出这句话。
“啊?什么?”
“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陆知野转过身按住江辞树的肩膀,“我的心意你难道忘了吗?我——”
见此状,江辞树“扑哧”一声笑了。他伸手在陆知野的鼻子上刮了刮:“怎么可能啊,笨老虎。”
“所以你是说——”陆知野的表情由不悦变为狂喜,但后面的话并没有说出口。
因为,此刻的江辞树已经踮起脚尖,用他的吻部轻轻碰了碰陆知野的吻。
“我……答应了啊,笨蛋。”
黑夜中,在路灯的照耀下,两人依偎在一起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