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点多钟,满心担忧的陈哲在陈府的大门外不断徘徊着。
白日的陈府刚刚举行了一场宴会,借着来访的宾客众多,父母不好管教自己,本就贪玩的陈哲趁此机会便偷偷溜了出去。这一出去就忘记了时间,等他玩到尽兴想起回家时,竟已到了午夜时分。
“糟糕,居然玩到这个时候……”意识到现在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陈哲心急如焚,尾巴在身后竖成了一根旗杆。他很清楚这么晚才回家的后果——对自己管教甚严的父母,一定会狠狠地用鸡毛掸子打自己的屁股,之后还要罚自己抄写一百遍古诗……想想那个画面,陈哲就忍不住全身颤抖。
大门肯定是不能走了,门房的灯还亮着,门卫肯定还没睡,若自己试图走大门进去肯定会被发现。那么该怎么偷偷溜进去呢……
时间在不断流逝,每过去一秒,他就感觉屁股上鸡毛掸子的幻痛就更真实了一分……不能再等了!他的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个主意——之前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在宅子的围墙下挖土玩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围墙某处的墙角有一个破洞。那破洞又小又窄,又被郁郁葱葱的灌木遮挡着,一般人根本发现不了,也一直没有人来修理。
要是放在平时,作为陈家高贵的小少爷,他肯定不会委屈自己钻那种脏兮兮的通道,但眼下情况紧急,也顾不上那么多了。顺着围墙摸索了许久,借着月光,他终于找到了那个小小的入口。
深吸了一口气,他四肢着地,尽可能地把自己塞进那个洞里。粗糙的洞壁刮掉了他尾巴上的几撮毛,疼痛让他呲了呲牙。当他终于从洞口另一端爬出来时,他下意识地抖了抖全身的毛,甩掉身上的泥土和狼狈。
“计划成功!”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洞口,松了一口气。
不过,进入宅内只是计划的第一步,接下来还得想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回房间,才算计划圆满成功。
可偏偏这才是计划最难的一步。即使是在晚上,陈府的别墅内部也会有守夜的仆人巡视看守,想不被发现就溜回房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想到这里,陈哲蹲在地上,紧张地抱着脑袋,心中拼命思考着对策——但不管怎样想来想去,似乎都没有办法避开别人的眼睛回到房间。
“看来这顿打是注定要挨了……”抱着这样想法,陈哲无奈地叹了口气,“倒不如就干脆从正门光明正大进去算了……”
午夜的花园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昆虫的低鸣。可就当陈哲站起身抬起腿时,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他轻轻地晃了晃耳朵,狼族灵敏的听觉在此刻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太安静了。整幢别墅都太安静了。安静得……就好像房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似的。按理来说,这会房子里还有不少仆人都没睡,他们行动说话时必然会发出声音。就算声音再怎么小,也不可能像现在一般,安静到一丝声音都听不到。
难道仆人们都睡着了?
陈哲轻手轻脚地走到别墅的后门前,透过后门上的玻璃朝里看。
屋内的灯几乎都熄了,只剩下几盏墙灯还在散发出黯淡的光。借着这昏暗的灯光,他注意到,别墅里,的确没有任何一位仆人的踪影。
这种事太反常了,即使是年纪尚小的陈哲,也知道情况肯定不对。他轻轻地推开后门,小心翼翼地滑了进去,努力保证不发出一点声音。可就当他刚关上后门时,就听到从前门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
不好!他连忙寻找地方藏身。环顾一圈四周,他迅速锁定了离自己只有两步远的大橱柜。眼看着说话声离大门越来越近,他顾不上多想,匆忙打开橱柜钻了进去。
就在他关上柜门的下一秒,门开了。对话的声音陡然变得清晰,一个低沉一个尖细:
“其他人都清理干净了?”低沉的声音说道。这个声音陈哲无比熟悉,是爸爸的亲弟弟,陈永胜叔叔!他来做什么?
“放心吧,都遣散了,一个不剩。给了那么多的钱,足够那群仆人闭嘴了。”另一个尖细的声音谄媚地回答。
“呵,你倒能豁得出去。药呢?”
“下在他们睡前的饮食里了。放了十成十的量,够他们睡到后天了,雷劈也醒不了。”
药?什么药?陈哲的心跳陡然慢了半拍。
“干得不错。”低沉的声音冷笑了一声,“我这好大哥大嫂守着这么辉煌的产业,却宁可将来传给那不成器的儿子败光,也不肯分给我这个亲弟弟来打理,那可就怪不得我了……东西都准备好了?”
“是,都准备齐全了。汽油从厨房开始洒,保证烧得干干净净,任谁也查不出来。”
“很好,动手吧。厨房嘛,仆人失误忘记关炉子,导致宅子失火,这理由……再合理不过了。”
“您说得是。进来!”
接下来是一串杂乱的脚步声,似乎又有几个人进了别墅。紧接着便是液体倾倒的声音,一股浓烈的汽油味钻进了躲在橱柜中的陈哲的鼻孔。
他们这是要……放火?叔叔要把爸爸妈妈和自己都烧死?从他们的对话中,陈哲捕捉到这个信息,他连忙伸手捂住嘴避免自己惊呼出声。
可是,为什么?永胜叔叔不是和爸爸妈妈关系很好吗?为什么……
就在陈哲还在惊讶时,耳边已经传来了毕毕剥剥的燃烧声,紧接着是一串脚步离去的声音。
听到他们离开,他连忙推开柜门。一股灼热的气浪夹杂着浓烟迅速扑面而来,呛得他直咳嗽。眼前的一幕几乎令他血液冻结——猛烈的火舌如同活物,正沿着地板上汽油的轨迹,疯狂地跳跃、蔓延,贪婪地舔食着遇到的一切——木制家具,窗帘,全部被其吞噬殆尽。厨房和与其相连的餐厅已经成了一片火海,炽热的空气扭曲翻滚,正在朝着二楼不断前进。
“爸爸,妈妈!”陈哲尖叫着,不顾一切地冲上二楼,往父母的卧室奔去。他撞开门,两人却依旧沉睡着,脸上还带着恬静的笑意。
“醒醒!快醒醒!”他拼命地又推又摇,大声呼叫,甚至拍打他们的脸。可他们却毫无反应,回应他的只有父母均匀的呼吸。
他咬紧牙关,试图把父母从床上拖下来,可成年人的体重对一个十岁的男孩来说实在太过沉重。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火焰逐渐顺着楼梯爬上二楼,又蔓延到卧室的门口。滚滚的浓烟已经越来越浓烈,温度在不断升高,他已经感受到脚下的地板渐渐发烫。
那一刻,十岁的陈哲意识到了什么叫无能为力。他救不了他们。继续待在这里,他们只会一起死。
“爸爸,妈妈,对不起……”他哽咽着,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随后,他猛地转身,用尽最后的力气,奔向尚未被大火完全吞噬的二楼走廊,逃离了这个他永世不会忘记的人间地狱。
陈哲几乎是滚着逃出了火海。消防车已经抵达了现场,刺耳的警笛声撕裂了夜晚的宁静。在一篇混乱的人群中,他一眼就看到了,叔叔陈永胜,正和一群消防员们站在门外,脸上挂着显眼的焦急。
但当他看到那个从大门里一瘸一拐走出来的小小身影时,脸上那副精心准备的“焦虑”瞬间僵住了,瞳孔因震惊和暴怒而骤然收缩。虽然这失态下一秒就被虚假的泪水所掩盖:“阿哲!太好了!你还活着!真是老天保佑!”
陈哲被叔叔紧紧抱在怀里,小脸垫在对方的肩膀上。他很想哭,很想尖叫,很想对所有人说,“火是他放的!”但他硬生生忍住了。
他知道他现在还不能这么做。他只是用尽全力回抱住这个仇人,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手臂上被烧伤的地方还在汩汩地流着血,但他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他的双眼中没有泪水,只是倒映着那正在被熊熊火焰吞噬的别墅,眼底只有一片冰冷的、燃烧的恨意。
爸爸,妈妈,我全都记着。
我一定,会让那个人,血债血偿。
办公室外,陈哲将衣服略作整理后,清了清嗓子,敲响了房门:“叔叔?”
“陈哲?进来。”屋内传出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起伏。
于是陈哲推门而入。只见偌大的办公室里,陈永胜正靠在办公椅上,翻阅着眼前厚厚的文件,连头也没抬:“坐吧。”
陈哲依言坐下,双手恭恭敬敬放在膝上。陈永胜这才抬起头,以锋利的眼神瞥了陈哲一眼:“交给你的事都办妥了?”
“自然,叔叔。都办好了。”陈哲微笑着点头回应,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
“善后也做好了?”
“是。”
“就知道把事情交给你我放心。”陈永胜嘴上这么说着,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的高兴。他又淡淡地扫了陈哲一眼,低下头:“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接下来给你安排点轻松的活,就当给你放个假吧。”
“尽管听您安排,叔叔。”
“好。去这个地方,给我接一个人回来。”他甩给陈哲一张卡片。
陈哲眼疾手快接住卡片,上面写着一个姓名和地址。这个地方他有印象,位于本市的一个拆迁区,由于环境恶劣,污染严重,政府决定将这一带的建筑拆除,再改造成一个生态公园。
“这里……没记错的话,那一带的房子都要拆了吧?”这种任务对他而言倒是稀奇,陈哲挑了挑眉。
“对,所以才要你接人回来。”
陈哲点了点头。他没有问那个人的身份,“不该问的别多问”,这是干这行的基本规矩之一。
走出办公室,他长出了一口气。与陈永胜近距离接触的每分每秒,都让他无比厌恶——但他不得不这么做。现在的他,是陈永胜最忠诚的手下,也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是刀,是武器,便不能有自己的意志,只能听从主人的命令。收到任务,执行任务,清理痕迹——一切都要做得干净利落。
有时候,他甚至会觉得自己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身份——只有他手臂上那道被火焰灼烧过的伤疤,还在不断提醒着他,绝对不能忘记过去的事。
真正的陈哲早已在十岁那年烧死在了火场中,现在活下来的只不过是个被仇恨篡夺身躯的傀儡。
晃了晃脑袋,赶走这些不应有的思绪,他拎着车钥匙往车库走去。沿途遇到的人都在向他打招呼:“少爷好。”
少爷……陈哲表面上微笑点头回应,心中却只感到讽刺和悲凉。
现在的他,表面上还是少爷,却已经不再是陈永正家的独子,唯一的掌上明珠,只是陈永胜收养的一个普普通通的继子而已。他头上有两个哥哥,都有自己的事业,前途一片光明,只有他,甘愿堕入黑暗,替陈永胜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该死,怎么还在想这些……”他往胳膊上拧了一把,用疼痛来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手上还有任务要办,虽然不是什么难事,还是要认真对待。
陈哲开着车,来到了卡片上的地址所指向的地方。这是一栋破败潦倒的老旧居民楼,很难想象这里居然还有人居住,红砖的墙体已经龟裂,地上污水横流,散发着一股恶臭。狼族的嗅觉灵敏,这对陈哲而言是个不小的刺激,他皱了皱眉,捂着鼻子迈入了这栋楼。
爬了三层楼后,他来到了一户收拾得尚且还整洁的门前,轻轻地敲了敲门。
“请问,苏浩先生住在这里吗?”
很快门便开了一条缝,一位年轻的鹿兽人探出了头。当他看清来者是一头狼时,吓得瑟缩了一下:“您、您好,请问您是……”
“你好,请不要害怕。我叫陈哲,奉叔叔之命来接你过去。你听过‘陈永胜’这个名字吗?”陈哲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点。
“啊,陈永胜先生……”听到这个名字,他眼中的警惕瞬间消失,“他是您的叔叔吗?不好意思,您请进吧。”他连忙拉开门,让出了一个通道。
阳光,这是陈哲进入苏浩房间后的第一印象。此时正值下午,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打在屋内,把整个屋子都照得暖洋洋的。房间的面积并不大,大概只有十几平米,但收拾得非常整洁。家具不多,但摆放得井井有条,地上也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墙上贴满了大大小小的水彩画,大多都是风景图,风格淡雅恬静,衬托得这个小小的屋子更加温馨。
看了一眼自己的鞋踩在地上留下的突兀的脚印,陈哲只觉得有些慌乱,轻轻地皱了皱眉。
“没关系的,我一会拖干净就是了。”察觉到陈哲表情的变化,对方声音轻柔,温和地笑了笑,又指了指一旁的椅子,“您请随便坐,我给您倒杯水。”
“嗯,不用了……”陈哲尴尬地坐了下来,身后不停摇晃的尾巴暗示着主人内心的焦虑,“你……就是苏浩吗?”
“是的。”苏浩把茶杯递过来,“您是陈永胜先生的亲人?太好了,我一直都很感激陈先生呢。陈先生真的很善良,我读大学的学杂费都是陈先生资助的,如果没有他,我就不可能实现我的梦想……”
原来是陈永胜资助过的学生啊。听着苏浩絮絮叨叨地说着对叔叔的感激,陈哲只觉得内心莫名的烦躁。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那个男人是个杀人犯”,却又硬生生忍住了。眼前这个一脸无辜的小鹿,他太单纯了。他不应该知道这些。
“你的梦想?”陈哲只觉得一阵恶心,连忙喝了口水作掩饰。
“嗯……上美院,以后成为一名画家。”苏浩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陈哲这才注意到周围摆放着不少绘画用的道具材料,都摆放得整整齐齐,画板,纸张,水桶,颜料罐……款式齐全,应有尽有。
这时苏浩走到了一旁,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幅画了一半的画。他双眼发光地向陈哲介绍:“看,这是午后阳光。虽然这里的环境有点差,但采光很好,尤其是在下午的时候,坐在阳台上就能看到夕阳,红彤彤的,多美啊……所以我把它们都画了下来,这样就能一直看到了。”
陈哲看着画,又看着苏浩眼中闪烁的光彩,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习惯了在黑暗中游走,眼前耀眼的阳光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很好看。”半天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到自己都觉得虚伪。
“是吗?谢谢您的夸奖,”苏浩似乎并未察觉,只是谦虚地摆了摆手,“其实也没那么好啦……”
这话陈哲不知道怎么接,两人一时间陷入了沉默,直到苏浩小心翼翼地开口将其打破:“那个,您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陈哲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来意,匆忙站起身,神情也变得认真,“那个,我是奉叔叔之命,来带你搬家的,你住的这里是不是快要被拆了?”
“啊,是的,我还在找新的租房,可惜像这里房租这么低的好难找……您说带我搬家?什么意思?”
“叔叔知道你这里要被拆,所以替你安排了新的住处,而且不用交房租和水电费,你不用担心租房的问题了。”好不容易找回状态,陈哲说得又快又急。
“啊?这……”苏浩连忙摆摆手,“陈先生愿意资助我上学我已经很感激了,怎么能再麻烦这些……”
“不要多想,叔叔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你安心搬过去就好了。”
“这……”苏浩还想说什么,却被陈哲按住了肩膀。
或许是因为鹿族对狼族天生的畏惧心理,苏浩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苏浩的行李并不多。除了一些私人物品以及绘画工具,没有再带其他东西。他把这些东西全部整理好放进行李箱,交给了陈哲。出门前,苏浩停下脚步,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
“舍不得吗?”陈哲打趣道。
“这么好的阳光……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了。”苏浩叹了口气。
“只是搬家而已,又不是囚禁。”陈哲拍了拍他的肩膀,吓得苏浩又颤抖了一下,“我很吓人吗?”
“毕、毕竟你是狼啊……我怕你是天性。”苏浩委屈巴巴地缩着肩膀。
“是吗?”陈哲摸了摸鼻子,“……抱歉。”
坐在陈哲的车里,苏浩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真皮的后座,察觉到陈哲的视线又慌忙把手挪开。车里弥漫着淡淡的茉莉花香气——陈哲很喜欢这样的味道,能帮他时常焦灼的心冷静下来。
“也、也不是第一次坐车啦,”苏浩吞吞吐吐地解释,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不过确实坐得不多……更没坐过这么好的车。”
陈哲透过后视镜看着坐在后排的苏浩。小鹿兽人正襟危坐,身子却在微微颤抖,连头顶一对漂亮的鹿角似乎都在拼命掩藏自己的存在感。陈哲见多了他人在他面前求饶或谄媚,他向来对此不屑一顾,但这种纯粹的、不掺杂一丝杂质的局促感,竟让他感到了一丝……新奇。
“没关系,只是代步工具而已。”陈哲的声音比自己想象的更柔和,“放轻松。”
“嗯……”苏浩做了个深呼吸,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注意力也逐渐被窗外的车水马龙吸引。
车内一时陷入了沉默。本来习惯安静的陈哲,不知为何突然感到很不适应——或许是因为车里罕见地有第二个人的缘故。作为一头孤狼,他向来都是独来独往。稍加思索后,他伸手打开了车载音响,喧闹的摇滚乐瞬间在车内炸开。后座上的苏浩顿时浑身一颤,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音乐吓了一跳。
陈哲的手指一顿,几乎是下意识地,匆忙切换了频率。一首悠扬的小提琴曲从音响里缓缓流出。
听到这首音乐,陈哲愣了一下,他对这种风格的音乐并不感兴趣。
“这首曲子……”身后的苏浩却突然小声开口,眼睛也亮了起来,“是贝多芬的《春天》,对吗?我也很喜欢这首曲子的意境,还尝试过在纸上画出来,可惜怎么也达不到理想的效果……”
陈哲对这些毫不了解,他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苏浩却似乎打开了话匣子,声音也不再紧张,“音乐真好,不是吗?虽然我是学画画的,但我觉得,画笔并不能呈现出所有情感。画笔无法传达的情感,音乐就可以做到。它就像……就像另一种形式的阳光,虽然看不到,却依然能照亮人们的心。”
阳光。又是阳光,这个词就像一根刺,轻轻地扎在了陈哲的心上,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苏浩,这个天真无邪的鹿兽人,他的世界就是由这些美好的东西组成——阳光,色彩,音乐,艺术,多么温暖和谐。而自己,陈哲的世界,却满是黑暗,仇恨和鲜血。阴暗,又冰冷。
而此刻,两个处于截然相反的世界的人,却坐在同一辆车上。
“我们……要去哪?”苏浩再次轻声问道,打断了陈哲的思绪。
“嗯……相当于公司吧。”陈哲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之是你可以安心画画的地方。”
几分钟后,汽车停在了位于市郊的一座白色的建筑前,刻着“永胜康复疗养中心”八个大字的招牌极其显眼。
“好漂亮……”苏浩感叹道,“这就是我要住的地方吗?疗养院?”
“嗯,名下的产业而已。跟我来。”陈哲简单回应。
两人下了车,陈哲把苏浩的行李从后备箱中取出,“走吧,带你去房间。”
他的步伐很快,苏浩需要小跑才能追上。疗养院的内部比它在外面看起来大得多,走过接待大厅后便是一个面积巨大的花园,花团锦簇,生机盎然。穿过横贯整个花园的走廊,两人很快便抵达了目的地——位于疗养院深处的休息区主馆。
苏浩的房间位于主馆三楼。帮苏浩放好行李,陈哲拿出房卡交给苏浩,又叮嘱道:“有了房卡,大厅、花园和主馆可以自由出入,但不要去后面的办公区。那里……比较私密,不方便外人进入。”
“嗯,我记住了。”苏浩点了点头。
看着眼前这个正在满心欢喜地布置自己新家、对自己即将到来的新生活一无所知的小鹿,陈哲突然感到胸口一阵窒息般的刺痛。就像吸血鬼会畏惧阳光的照耀一般,苏浩散发出的光芒,刺眼得让他无法忍受。
“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先走了。”连陈哲自己都听出了自己的声音有多么僵硬。他几乎是仓促地转身,逃离一般地冲出了房间,似乎再多停留一秒就会被阳光灼伤。
“啊?请等一下!”身后传来苏浩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和困惑。
但陈哲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他的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急切又沉重。他只知道,自己必须逃离这里,回到自己那充斥着仇恨与鲜血的、令人安心的黑暗中去。
苏浩追到门口,却只看到一个决绝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他扶着门框,耳朵因困惑而轻轻抖动了一下,最终却只能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低声又郑重地说了一句:“……谢谢您。也请替我……向陈先生道谢。”
他知道那个人已经无法听到,但他必须说出来。
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慢慢回到房间里,关上了门。突如其来的寂静瞬间将他包裹——这里的寂静比老房子更深,更空旷。环顾着这个崭新又精致的房间,刚才还包裹着自己的喜悦和激动似乎悄悄散去了,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迷茫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他的心头。
“对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好像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呢。”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一道灰色的身影迅速闪过,很快便消失在了花园里。此时正值黄昏,夕阳将整个花园染成一片暖金色,美得就像画中的风景,却又让他感到一丝孤独。
他甩了甩头,把这莫名其妙的念头甩开,重新振作起精神。
“不管怎样,新生活就要开始了!”他从背包里拿出自己的画作贴在床头。看着已经布置完毕的新家,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信心。只是在他的心底,似乎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