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全食

  血月正在升起。

  逼仄潮湿的地下室内,一条健硕的德牧兽人被粗暴地栓在锁链镣铐上。粗重的铁链闪烁着晦暗的光泽,德牧被钳制住的手臂上凸起几条青筋。全身上下,德牧兽人没有一块完好的布料,深灰色的T恤留下了搏斗着的斑驳的抓痕,凌乱的毛发于破损处领清晰可见。

  一片黑暗之间,手电筒的光亮使得那金色的竖瞳急剧收缩。灰褐色的郊狼雷恩慢慢走近,脚步缓慢而轻盈,似乎是为了不激怒束缚着的怒兽。他一步步靠近德牧,在锁链之外几步的距离缓缓俯下身来,注视着那被狂暴的野性所支配的眼眸。赤金色的瞳孔扩散,几乎要盖住整只眼睛,德牧嗅闻到熟悉的气味,困惑着瑟缩了几步,在郊狼伸出手来时却又不受控制着试图撕咬。

  “啧,”郊狼敏捷地躲开了这一咬,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看来我们冷静自持的警司阿尔卡斯,擅长处理一切事情的模范警员,也会有这样野性的一面…”雷恩下意识地抚摸着无名指上的狼头戒指,温润的琥珀色在黑暗中隐隐闪着光芒。他的尾巴烦躁地左右甩着,面对着在月全食影响下的阿尔卡斯,亲近如他一时也束手无策。

  “操,今天就是倒了八辈子的霉,碰巧在这个时候来…”雷恩在地下室内来回踱步着,心中的愤懑不知如何发泄。几个小时前,他们还打算一起出门去海边逛逛,然后去山头上好好放松放松,暂时远离充满紧张氛围的警员生活。随着月全食的到来,他们原本的计划被完全地打乱了。

  “阿尔,这边!”雷恩扬了扬手中的相机,示意远处海浪中的阿尔卡斯转过身来,可阿尔卡斯只是呆呆地望着一个方向出神。雷恩走上前去,轻轻地拍了拍阿尔卡斯的肩。“怎么啦,我的狗崽子?不想和我…欸?”雷恩也注意到了,在遥远的夜空之中,皎洁的月光正缓慢地被吞噬。“…?”阿尔卡斯突然回过神来,视线聚焦时眼前正杵着雷恩的嘴筒子。他愣了愣,旋即轻轻拂了拂雷恩额前被海风吹乱的毛发。两人都未将刚刚的插曲放在心上,只当是约会过程中的小小波折。

  驾驶他拉那辆被阿尔卡斯精心养护着的机车时,雷恩明显地感觉到阿尔卡斯有些心不在焉。往常阿尔卡斯的手都会在他飙车时不安分地伸向不该碰的地方,这次没了阿尔卡斯的骚扰,雷恩反倒觉得有些不自在。

  他特意放缓了车速,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瞥阿尔卡斯的表情,不时嘟囔几句“笨狗崽子今天晚上怎么了?迷迷瞪瞪的…”

  驶离了市区,失去了灯火的映照,雷恩只能借着月光辨别道路的方向。“不对,”雷恩的眉头紧张地抽搐了一下。他一个急刹车,抬头却发现月亮已经被黑暗夺取了大半的光彩。他赶忙回头查看阿尔卡斯的情况,却见其呼吸已经开始变得急促,眼眸中的金光之逐渐沾染了混沌的颜色。“阿尔卡斯!”他用力抓住德牧兽人的肩膀狠狠摇晃了几下,掌心中沁出的汗在深色衬衫上渗出一晕不明显的水渍。“喂,笨狗崽子,这个时候别发怵啊!”雷恩强迫阿尔卡斯直视着自己琥珀色的眼眸,倒映出深深的担忧与恐慌。

  阿尔卡斯沉默着。

  他静静地望着空中的澄黄的月,直到它完全失去了光彩。

  树林中回荡着猫头鹰的鸣叫。雷恩的连帽衫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片,阿尔卡斯的异样让他意识到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雷恩咽了一口口水,面对着脸上显现出痛苦神色的阿尔卡斯,微微俯下身子做好了搏斗的准备。

  阿尔卡斯紧闭着双眼,眉头拧成一团,难以自持地龇着獠牙。他的额角挂满细密的汗珠,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直到夜幕被淡红色的光辉蒙上阴影的那一刻,他才伴随着一声高亢的吼叫开始暴力而无序的破坏。

  雷恩看着阿尔卡斯的暴戾模样,感觉什么地方突然很难受。“雷恩,拿出你作为「哑火的雷」的时候的胆气来,”他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自我安慰,“打手最擅长的就是搏斗呢,况且是为了笨狗崽子。”他靠着灵活的身手,不断地在阿尔卡斯的攻击下闪转腾挪,却迟迟下不去手。一次,再一次,在狂暴的阿尔卡斯的攻势之下,迅敏如他也感到一些吃力。阿尔卡斯本就高大魁梧,青筋暴起的愤怒姿态之下更是整整比他大了一圈多。他也明白,以自己的身板,哪怕是几年黑帮生活和警员训练之下,也未必能抗住这一爪。

  不止一次,雷恩几乎是擦着衣料的边缘斡旋躲避阿尔卡斯的攻击。“操了…以前那弱不禁风的爱哭鬼,”雷恩喘着粗气,一只手倚靠在树干边,“怎么现在…体力这么好!…”这场单方面的消耗战,最终以雷恩痛呼着被击倒在树丛边收尾。“他妈的,想不到老子打了这么多年架,最后反倒没打过笨狗崽子…”雷恩在最后一击将至之时,下意识地抬起左臂去挡。似乎什么东西反射的光芒使得猛兽晃了晃眼,咆哮着的困兽的理智短暂地回笼了一瞬。阿尔卡斯的脸上绽放出无比复杂的神色,是难以置信,是惊疑不定,是自责不已,是痛苦不堪。他无比痛楚地闭上双眼,陷入了理智与野性的漩涡之中。

  雷恩尝试从树丛中爬起,锋利的荆棘在他裸露着的皮肤上划出道道细密的伤痕。胸口传来的痛楚使他感到一阵晕眩。恍然中,他看到的不是可怖的面容,而是记忆里无邪的笑着拥过来的幼犬。“大狼!”在这一瞬,他是如此怀念这样亲昵称呼,也许再也没有机会听到了。

  “真令人怀念呐,爱哭鬼笨狗崽子。”雷恩带着些许遗憾,闭上了双眼。

  ……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什么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他脸上,传来些许暖意。寂寥无声的夜,仅有二人粗重的呼吸声在深邃的林地中交织回响。雷恩下意识地舔了舔唇边的热液,腥咸粘稠的感觉弥散在口腔中,早就习惯了血腥生活的他立刻意识到了什么。他震惊地睁开双眼——阿尔卡斯的獠牙紧紧地咬住自己的吻部,额角青筋暴起,冰凉的泪珠裹挟着汗液与嘴角渗出的血混合在一起,无声地滑落脸颊,叩击在雷恩的心扉。

  两人的距离定格在这一瞬。阿尔卡斯浑浊的目光中倒映着褪去丝缕猩红的晦月,涎水打湿了雷恩胸前的毛发。那带着野性本能的杀意的利爪,机械般停滞在距离他胸前仅寸余的位置。微颤着,爪尖轻碰雷恩胸口垂挂的银质犬牌,又触电似地瑟缩回去。阿尔卡斯停止了攻击,歪着炸毛的大脑袋,似乎思考着什么。

  “’雷德•冯•赫尔德‘…不,是雷恩,我的…我的狼…”阿尔卡斯晦涩地呢喃着,赤金色的双眸清透了几分,却在目光触及雷恩血染的伤痕时失去了焦点。他痛苦地嘶鸣,那样子让雷恩心碎欲裂。利爪并未伤及他的根本,却像是早已击穿他的胸膛。

  “呵,终于想起我是谁了吗?”雷恩终于下定决心,孤注一掷似地伸出布满伤疤的爪子,像小时候那样缓慢地揉了揉阿尔卡斯炸毛的脑袋,“老子的小笨狗。”

  阿尔卡斯的脸上浮现出深深的不解与困惑,但还是顺从地向雷恩靠拢了些。他无法完全分辨雷恩的每个音节,只是依从着本能行动——眼前这只散发着熟悉气息的郊狼,与残破记忆中仍深刻着的背影逐渐重合。这样安宁的感觉似乎正告诉自己,无论处于何种境地都能投身于他的臂膀。

  雷恩艰难地放低姿态,半蹲在布满搏斗痕迹的地面上,慢慢地将眼前魁梧的沉默的大犬揽入怀中,即使以他的体型并不能完全地环抱住这只危险的猛兽。他的指尖和缓地梳理着阿尔卡斯脑后因尘土而打结的毛发。“这么邋遢,可不像你的性格。”雷恩低语着,指腹粗糙的肉垫轻抚阿尔卡斯额前碎缕,最后停留在眉骨间那一道陈旧的印记。

  “这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呢,是别离之前亦或是相遇之后?”雷恩的嘴角扬起一抹苦涩的弧度,“我没有保护好你,不管是还是小崽子的时候,还是现在。”

  雷恩将衣衫破烂的阿尔卡斯向自己温暖的胸膛靠了靠,与十余年前的雨夜如出一辙。“乖狗狗,噢,我的阿尔卡斯…”即使自己身上血迹斑斓,雷恩也不想再松开怀抱。“如果这样称呼能让你心安些的话。”

  俯下身,雷恩轻轻地在阿尔卡斯的鼻尖落下一吻。阿尔卡斯的胡须颤了颤,不多时又逐渐平稳下来。雷恩终于松了口气,于朦胧的月光下搀扶着阿尔卡斯向家的方向缓步挪移着。

  “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不让人省心…”

  咔哒一声,雷恩终于将阿尔卡斯束缚以镣铐与锁链。“操,沉死老子了,狗崽子到底吃什么长大的这么壮!”雷恩骂骂咧咧地拖着疲惫的步伐准备离开地下室,却在楼梯口忍不住回头。铁链吊着阿尔卡斯健硕的臂腕,匀称的呼吸之下隐约可见被破损衬衫裹挟的肌肉一起一伏,勾勒出引人注目的线条。雷恩看着这一幕,总觉得有种即视感。

  “发誓要一辈子保护你的我,到头来却要为此伤害你。”雷恩自嘲地笑了笑,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地。倚靠着地下室出口的门框,雷恩终于卸下重负,脱力地滑坐在地板上。至少他知道,他这次不会再失去他唯一的狗崽子了。

  “发誓要一辈子保护你的我,到头来却要为此伤害你。”雷恩自嘲地笑了笑,嘴角尽是苦涩的弧度。不知为何,当阿尔卡斯看到狼头戒指的那一刻起,暴戾的气息就减弱了许多。这头怒兽似乎由于自己对雷恩造成的伤害而感到无比悲恸。雷恩一边斡旋着尝试制服阿尔卡斯,一边试图用言语和他交流。起初,阿尔卡斯只是沉浸在愤怒与哀痛之中,慢慢地变得安静下来,只是用他发散着的赤金色的眼瞳注视着雷恩左耳的缺口,透露出深深的不解与困惑。

  雷恩尽量地不惊动阿尔卡斯,缓缓地伸出布满伤疤地左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阿尔卡斯炸开的毛发。阿尔卡斯对这样的行为感到很惊讶,却仍旧沉默着顺从地靠近了一些。“好吧,好吧,我的乖狗狗阿尔卡斯,也许这样称呼你会让你更安心些吧。”雷恩终于将悬着的心稍稍落地,至少他知道他不会再一次失去自己的唯一的笨狗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