淌过平原,流向高山,这只远征队距离终点仍然遥遥无期。拿出地图,领头的红衣主教掰掰手指头,估量他们还有多久才能抵达巨龙巢穴。
“大概还有一个月。”红衣主教转身,向士兵们公布计算结果。他身披红色斗篷,没带兜帽,里面却套上个格子衬衫,脚穿黑色皮鞋。随后,他在胸前比划上十字,还没等大伙儿反应就继续带队前行。
“哼,我看这祷告可有个鬼用!”队伍里性子直的小熊,对这红衣主教一直都有意见。“他不过是被贬到我们这里来当领队的,可我觉得一定有比他更好的人选!”
“他的背景可不一般。”一旁的小狗故作神秘,拍拍小熊的肩膀。“你可不知道,他还有一个环保局局长老爸呢!”
“哼!让一个养花养草的官二代来当领队,我可信不过!”小熊拔出宝剑,在剑身上凝视着自己满是疤痕的侧脸。没想到自己辛苦那么久,苦练那么多剑术才通过层层选拔,当上士兵,到头来还不如给环保局局长当儿子呢!
“要是能让我当领队就好了。”小熊又收回宝剑,满脸不甘,“我敢保证,我会让咱们队第一个到达终点,把那巨龙斩成肉酱,以后就舒服了。”
“以后总会的!”小狗指向那被云雾缭绕的远方。“等我们斩下巨龙头颅,献给咱们的天子,我们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了!”
“哼!算你识相!”
这样的小冲突,在远征的路上再常见不过来,可总是能被小狗巧妙化解。一天天,一夜夜,他们每天行军少说几十里,晚上倒头就睡,因此不会有人记得他们互相开涮的说辞。毕竟,小熊从不知道自己骂过多少句脏话,小狗也不在意画过多少次大饼——唯有一兽,一边把绳子缠在肩膀上拖马车,耷拉在队伍末尾,一边握着羽毛笔,沾上随身携带的墨水,在小本本上偷偷记下他们的“罪证”。
“今天,小熊又拿红衣主教开涮了。”他写道,“他每天都会抱怨这么一嘴,就好像红衣主教欠了他五百万一样!可是,他的抱怨也蛮不错的,至少我们在远征的时候就不至于死气沉沉,天天想着杀龙了。”
写完这么一句,他先把小本本摊开,等墨水彻底干燥,再放进胸前的防水行囊里。这已经是他新起的第二本日记了。为了这么个远征,他准备了好多本日记,就是想着无聊的时候可以写些东西。其实,在误打误撞,成军队文书之前,小狼就已经有这么个习惯了。他许多事不记,天天惦记着别人挂嘴边的话。这不,他刚记下小熊这一段话,小熊就直愣愣过来了。
“嘿,小狼!”小熊专门走到队伍后面,向他挥手。“你今天又记了些什么?能让我看看吗?”
“就你们刚才说的那些。”小狼很实诚地把日记摊开。小熊双手接过日记,就着薄雾里的日光,眯着眼睛看了好久,这才把日记还给小狼。
“我觉得你可以把我写得更帅一点!”小熊捋捋自己的脸,故意把伤疤用毛发遮住。“知道吗?我以后可是要接替红衣主教,率领咱们打败巨龙的!”
“那我得另起一个本子才行。”小狼说,“这个本子,就专门记你好了。”
“好!可得要记住,我们在气势上可决不能输给红衣主教!”
“哦。”小狼低下头,若有所思。他觑见了悬崖下边哗啦啦的小溪。它们想怎么跑就怎么跑,什么也不顾,什么也不管。片刻过后,小狼摇摇脑袋,把马车车轮换挡,好让车能够缓慢下坡。下坡之后,小溪便消失在群山那头。
他真希望能和小溪一样,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可身处乱世,好像很多东西都事与愿违,自己加入远征军便是其中之一。之前,他在村子的公告板上看到了远征军征兵的告示,上面的天子扬言只要你身体强健,就可以打包袱到军营里参加考核。只要进去了,总是能扒拉到一些好处。就算抢不过别人,也总比呆在这个村子里好。
但小狼从来都算不上是身强体壮的那类人物。他的房子也和他的身体一样,顶上铺几层稻草,支几捆秸秆,就算完事。即使形体歪歪扭扭,他和房子也能很平静地把日头过下去。觉得过着没味了,就着酸萝卜和野菜,吃完又是一条好汉;觉得过着累了,不过倒头就睡。他睡觉的时候,手里总是空空的,总想抱点什么。之前,小狼一家子都睡在一个炕头上,可是不知打哪天起,自己的爸爸妈妈突然消失,拥挤的炕头是开阔了,可那种拥抱的感觉却再也找不回来了 。
之后,小狼的生活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最多的风浪不过是被村里几只小动物给扁过几次,没有还手。带头的小羊操着乡音,上来就是一拳。至于为什么,是因为这些农民的后代看不起天天吃饱没事干的狼族王室,而小狼不可能不是狼,于是也稀里糊涂被小羊他们当做王室,你学叶问,我做咏春,拳法各个赛得上武林大神。
可自从受到拳脚问候之后,小羊他们的武功造诣步步高升,小狼自己却逐渐开始被全村人孤立。即使他故意跑到好几里远的集市上去找点酸萝卜,也还是一眼被那小贩认出。
“哟!这不是那王族的私生子嘛!怎么跑到这边来微服私访了?”
唰唰唰,大家的目光顿时聚集在小狼身上。他自己气头一上,脸色通红,虽不敢露出爪子,却直接照搬小羊之前骂娘的话:
“对啊!搞得像你们的老婆没跟别人跑过一样!”
小狼这次还真得感谢自己小小的身子,配上唰唰的双腿,总还是能逃脱集市上人们的追捕,顺便把刚买好的萝卜咸菜往那些人头上扔,给他们颜色瞧,却总是少了股小羊骂娘的神气。逃到家后,他盘腿下蹲,检阅一番没有酸萝卜的破木板饭桌,回想起刚才的经历,便让他更加笃定:既然无法自证清白,倒不如破罐子破摔得了!于是,他到街上撕了那张征兵海报,照图片上天子胎记的模样,在自己额头上用爪子刻了个十字。随后,他又偷偷潜入小羊的后院,把小羊家里扔出来的破镜子捡起来。他们家天天就知道扔东西,小狼的破桌板就全亏了小羊的恩赐。抖抖碎玻璃渣,这镜子也还是一条好汉。照着镜子,小狼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说:
“这才是一只小狼该有的样子!”
可是,没有了别人去追他,没有人再去辱骂他,却让他在夜晚辗转反侧,无法入睡。他记得小羊骂他,每天都会换个花样,一会儿叫他小狼崽子,一会儿又骂他小傻瓜。听不到小羊的声音,小狼反而彻夜难眠。他在家里搜刮了一圈,也只找到一罐未开封的墨水——可小羊才不会看上这份礼物呢,估计还是要被扔出去。自己身上,只剩下来一根鸽子羽毛,估计是在集市里蹭到了笼里的鸽子。他把羽毛拎在眼前,看了又看,对那只缺羽的鸽子竟产生了一丝怜悯。“唉,都不容易啊。”他想,“要是什么时候,我能把这毛还给它就好了。”
可是,小狼已经没有机会把羽毛还回去了,否则自己也要被小贩打成瘪三。思来想去,小狼还是先给羽毛拜了三拜,再打开墨水,想学私塾里写字的孩童们一样,写些什么都好,把自己这些天来受过的委屈,那臭不要脸的小贩,还有一天换一个娘骂的小羊!只要写下来了,心里也不用憋着了。
想着想着,小狼心火火,在桌上垫着不少稿纸,一直写到天明。就是之前在别的村私塾外边旁听的时候,他在窗户纸上戳个小洞,看先生在黑板上写下板书。无论是刮风下雨,小狼总是那么执着,说什么也要听课,就这样一步步学会了写字造句。而且,那里的人和小羊完全不是一个气质。他们给小狼吃东西,还教他玩拨浪鼓。坐在炕上,回忆起之前的点滴,小狼的困意也少了许多。
可是,他刚要躺炕上时,却发现村子公告板旁聚集了不少人。他们嘴里振振有词,发誓要把捣毁天子像的坏人给捉拿归案。
小狼这才明白自己干的好事。在各朝各代,撕毁天子像的行径可是杀头大罪,而他昨天却从没意识到这一点!现在,村子里的人各个手握锄头,雄赳赳气昂昂,正挨家挨户搜查撕掉的天子像。小狼正准备从后门逃出去,把兜里的天子像扔到小溪里,却发现队伍里的小羊突然一脸坏笑,拉着大人们的衣服喊道:
“不对!我昨天看到了!我看到是小狼把天子像给撕下来了!”
这派说辞,肯定是因为小羊对小狼的记恨。就是他在那天欺负完小狼后,还跑到大人面前叫嚣着小狼有多么多么狠,差点就要把自己吃掉了之类的。要不是当时小狼临时出逃到山林里,自己估计就活不到现在。可是在今天,即使自己销毁了“罪证”,大人们肯定会不等他解释,就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了!
怎么办?怎么办?现在小狼唯一的后路,不过是带上所有家当,拿着海报,投奔军营,说自己是因为一时热血,不小心撕毁了海报,指不定还能博得军营那边的庇护。虽然自己的气力根本不是当兵的料,可也只能这么强上了!或许在那里,他们应该不会在意自己的身份。
来不及思考,来不及悔恨,来不及愤怒,更来不及遗憾,小狼把墨水和羽毛收进行囊,从漏风的窗户上跳下去。他瞥了一眼那些狂躁的人群,有点想哭,可还是忍住不出声,钻进林子里,不发出一点声响。好巧不巧,队伍里的小羊刚好瞥向树林,看见了那颗让他憎恶许久的灰点点。
“那只狼崽,他要逃跑了!”小羊指向那头。“这次我们一定要抓住他!”
他带领队伍,奔过小路,跑向树林,嘴里呼呼喘着气,反复念道着小狼的不是。他知道,只要自己把这么个罪证带给这里的治安官,家里也就不会整天饥一顿饱一顿,被颗粒无收的田地搞得焦头烂额。他恨小狼,可是这种恨意里夹杂着九分被逼无奈的需要。狼,别跑!等我啥时候抓到你,我保证就给我爸他们做做样子,让他们开心开心,我就把你放了!
在小狼被追着跑的同时,红衣主教刚刚被贬官至军营,出任那里的新一任领队。这座军营身处半山腰,红衣主教骑着自己的小骡子,硬是绕了不少圈才来到营门前。
“站住!闲人不准进入军营!”正在站岗的小熊,见那位红衣服怪人从骡子上下来,就顿时冲上前去,挥出宝剑。
“对对对,是我忘记把通行证给你们看了。”面对怒目,红衣主教显得谦卑,和他身后的骡子一样,眯着小眼,别人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接到通行证,小熊可是把红衣主教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还把他的随身行李给逐个打开检查:衣服,被子,甚至还有闲情雅致带上好多本书来看!既然没搜到什么违禁物,小熊只好放行。
“原来新领队是你。”小熊有些不爽。本以为自己可以气势汹汹地打发走闲人,现在却要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为眼前的领队让路。这领队也真是的,就骑头骡子过来,也不配个好马,完全不像是从上边来的人!
“可以带我参观一下这里的军营吗?”红衣主教向小熊问道。“我还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
“那我得先把小狗叫过来。”小熊为了早点推开这烫手的山芋,不惜把自己的好哥们叫过来,让他来接手。
“我还要站岗,就恕不奉陪了。”
恕不奉陪,哼,这么个好词我怎么现在才想到呢,搞得我像是餐厅里打杂的服务员一样,给那红衣主教鞠躬哈腰。我可再不要做什么站岗的了,以后我可是要干大事,用宝剑杀敌的!
“您瞧,尊敬的红衣主教,这里就是咱们的军营了!”刚刚晾好被子的小狗,正在向主教介绍这里的环境。“四周都有塔楼和城墙,宿舍和训练场——这已经是军营的标配了。但我们的独特之处就在于,还有一栋教学楼,是专门给咱们授课用的!”
“你们这边除了训练剑术,还要上些什么课呢?”
“嗬,那可就多了!什么计算课,什么......”
“你们日常会看书吗?”红衣主教问了一个关键问题,期待小狗的答复,而后者却只是摇摇头,带着一丝委屈:
“那可就不行啦!我们都是从选拔比赛里破格进来的,也就舞剑舞得好一点,其他什么的都尚且还在学习,可我们这边就是没开设过什么读书课呢!”
读书,要是我们军营里面有人会读书就好了。红衣主教心想,看来,我的设想是不可能在这里得以实现了。
设想能不能实现,红衣主教暂且不知。他刚一回头,就看见一只不亚于农民起义军的队伍向军营门口冲过来。他们气势盛大,人声鼎沸,手持锄头,各骂各家的爹娘。
“快关上营门!让大伙儿穿好盔甲,全面进入备战状态!”红衣主教刚被贬官到这里,还真没想过这里的民风能这么纯朴,难怪天子让自己来这里。不过,他倒不惊慌,仍然很平静地来到营门外。他看见小熊还站在哨岗那里,便大声喊道:
“喂!站哨的,快点回营里去!你这样会被砍成兰花熊掌的!”他本来的意思是担心小熊的安危,自己一个人迎敌足矣,可小熊却以为这不啻是个挑衅,于是再拔出宝剑,抓紧盾牌,向红衣主教喊道:
“老东西!我小熊千等万等,苦苦训练这么久,早就恭候暴民多时了!”
身后的大门哗哗关闭,前方的暴民却无穷无尽。风呼呼,剑霍霍,心砰砰,眼胀胀,这样的场面对红衣主教来说仍然是个大难题。他刚要上前迎敌,却发现眼前的一只小狼扑通倒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宣传海报。后面的人见小狼倒地,又是倒在主教面前,怎么样也不敢上前了。
小狼的这一跪,让主教回想起了自己贬谪的经历:那天云青青,天灰灰,他在骑骡子过驿站的时候,驿道旁边同样是跪了好多灾民,可自己身上也没什么吃的给他们了。他被贬谪的原因,不过是自己是在编辑征兵海报的时候,把文字框稍许盖住了天子的下巴。本来,天子是要杀头的,还好朝廷里有人救了自己。他从不对天子失望,这次也不例外,接下来想干的事情,原本是要管理好这么个军营。现在看来,他不仅要管军营,更有理由要拯救这只狼崽。
“哎呀,军爷军爷,我想这完全是一场误会。”为首的小羊主动向主教低头哈腰,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一下子由怒目变成笑脸。“这狼崽啊是咱们村里的小偷,经常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他正要把咱们家的母鸡偷走了呢,我就发现了他,第一时间就追着他跑。您看,他顺手还撕下了天子像,可更不像话了。现在,我想是时候让您来替我们逮捕他了。”
不要,听他们说的......小狼想说,想喊,想哭,想嚎,可最想解释自己手里的残缺的天子画像。不为什么,只是想让自己手里多一点可以握的东西。这些天来,他从来没握过什么东西,更别说谁的手,不像小羊他们天天几个哥俩勾肩搭背。可是现在,他的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什么力气也没有。他从没想过自己能跑到主教面前。要是他再多跑一步,直接扑在主教怀里,是不是就更好了呢?
“哦,这个海报是我主编的。”主教可没有说谎话骗人,他的贬谪可和这旧职离不开关系,“我曾经担任区域里的报纸编辑,所有和天子相关的东西全是我负责的。上面说了,这张海报的天子像本来就编辑得有点问题,因此不能算作是一张有法律保障的天子像——也就是说,小狼手里的这张海报,撕不撕都是无所谓的。”
原来他就是红衣主教吗......我还只在海报里见到过他的名字。他真的好帅啊,我说真的,真的好帅好帅啊,就是不爱笑。
小狼慢慢把眼角的血迹擦干,想给主教摆出一个笑脸,却怎么也张不大嘴巴。他舔舔嘴唇,全然一股铁锈的味道。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还能吃上酸萝卜呢?那味道真好啊,又酸又辣。如果我把一坛子萝卜端给主教吃,他还会开心吗?真想看看他是怎么笑的。
“哼!那你有证据吗?”小羊的气势更近一步,咄咄逼人,慢慢走向主教。他能感受到父亲在后面指使他的眼光。要不是小熊手持宝剑,护卫在主教身边,他甚至还想多走一步。他刚想动,却觑见父亲严厉的眼光,这步子终究没走出去。
“你们看,这是皇帝亲自给我下发的黄金勋章。”主教把自己兜里珍藏的勋章展示给众人看,“至于你们说的偷鸡摸狗一事,要是也没有证据的话,恐怕我就没有理由要逮捕小狼了。”
不逮捕我......看来我有救了,我总算不是一只偷鸡摸狗的小狼了。我累了,我好想睡觉,好想就这样抱着你的手臂,什么也不用想。
“哼!你把他的行囊翻出来,罪证不就有了吗?”
罪证......我有过什么罪证呢?我的小布袋,里面有我的羽毛,有我的墨水,可我没把我写的那些鬼玩意儿带过来。要是那些东西被红衣主教看到了,他会不会不再救我了?他会恨我吗?
“醒一醒,小狼!”
红衣主教蹲下身子,找到小狼大大的耳朵。他的耳廓旁毛发凌乱,主教却帮忙理顺,还把手做成喇叭状,轻声问小狼:
“那么现在,你同意打开你的行囊吗?毕竟,我最后还得确认一下你的随身物品。”
当然可以啊,你想怎么打开,就怎么打开吧。他正躺在我的肚子上呢,睡得香香的,和小宝宝一样。
“我好像听见他说可以了,那我现在就开始了。”
开始了......真的开始了吗?我能感受到主教的手,有老茧,指甲还特别长——那小羊呢?他怎么不敢过来,他不是说好了要什么时候再扁我一顿的吗?他为什么突然这么怕我了?啊,我看到了,是他的父亲,好壮的一个家伙,小羊背上的那块伤疤,难不成就是他扁的?小狼千思万想,本以为自己挨这么多顿打,小羊的拳头会越来越硬,结果却还是败给他爸了!
好了,现在你们也应该看到了,他行囊里的羽毛都是沾过墨水的,也就说不可能是你家鸡身上面的。没有证据,我实在逮捕不了他。
“切,岂有此理!我们到时候就告到法院上,说你这个头头包庇小偷,看他们能把你怎么样!”
小羊很是不甘,仍站在原地,不想离去,更不想面对背后他老爹那失望又愤怒的神情。他知道,自己这么一回去,老爹肯定又要把自己扁一顿了!他那咏春拳骂娘嘴什么的,可再也使不出来了。之前,其实并不是小羊故意要欺负小狼,而就是因为他老爹!他一喝酒就口出狂言,还摔碎了小羊刚刚在集市上掏的镜子!父亲就算把小狼关进牢里,小羊嘴上称好,心里却总想着帮小狼越狱。可是这些,他已经无法开口,告诉给大家听了。
“如果你不放心我的身份,就把这枚奖章带回去好好研究一顿吧。”
等小羊的父亲转身走后,红衣主教把那枚黄金徽章扔到小羊手里。
“记住,一定要好好研究研究哦。”
小羊什么都没说,把徽章攥在掌心,又望了一眼离他远去的父亲,骂娘的劲头始终起不来。他想给小狼道歉,可仗着自己先前天不怕地不怕的威风形象,只甩甩耳朵,恶狠狠蔑了小狼一眼,就邋遢在父亲后面回去了。风撩起他的衣肚,露出了他腰上的伤疤。他摸摸上面的痂,把它们一把撕到地上,没有回头。
小狼见小羊的流血伤疤渐行渐远,而手上的锄头说什么也没敢动。他依偎在主教的臂膀旁,心里默默画着十字,祝小羊一路平安。
爬上楼梯,登上城墙,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看。小熊自个儿蹲在城墙边,卸下盔甲,想好好睡个觉。明明守门这件事情已经够遭罪的了,明明主教把狼崽捡回来已经是违规操作,够自己气愤一个下午了,结果主教还要自己这晚上呆在病房里,照顾小狼一直到他醒来为之!
“哼!这这一点都不公平!”小熊干脆直接把宝剑摔在地上。“我来这是要去杀敌的,不是在这里照顾窝囊废的!”
是啊,把一个被逼上梁山的乞丐捡到军营里面来,又要剑术成绩第一的自己照顾这么个不值一提的小鬼头,主教脑子可算是疯了!
“你不能这么看。”主教仍然很平静地说,“等他醒了,我自有安排。”
安排,什么都是安排!小熊再也受不了这车轱辘话了,没想到这新来的也和之前的一任一样,就光顾着画大饼!“你们只要好好在军营里苦练剑术,将来一定能够征服巨龙!”之前的那任营主如是说到。“你们已经是士兵里面的佼佼者......”
哼?就算是佼佼者,又能怎么样呢?就算自己是百里挑一的武功高手,巨龙半天也没看到,现在却要自己婆婆妈妈地做个男护士;就算不干护士,自己在军营里一呆就是十几年,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
小熊不再瞎想,抱着自己的头盔,把头舒舒服服地依在城墙上,就看这鬼主教能把自己怎么样!正在气头上,小熊猛得抬头,却闻到墙外飘来的一阵花香。那香味浓郁得很,却让小熊想吐。
原来,已经是春天了吗?时间过得可真快啊。他摸摸自己脸上的伤疤。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疤还黏在自己脸上,怎么洗也洗不掉。是啊,就是在那次选拔比赛上,那死对手趁我不注意,往我脸上偷袭,搞得我缝了十几针!现在看来,这针算是白缝了!
“嘿,别冻着了!”
声音从楼梯那里传来。主教竟然还不死心,爬那么多层楼往自己这里找过来了!不仅如此,主教手里还揣着一张棉被,叠得和脚下的砖块一样,像是要“啪”得一下甩自己脸上。结果,主教什么也没说,直接把被子放在旁边。
“初春还是很冷的啊,没想到你们仓库里正好有不少棉被,我就拿过来了。如果你今天想睡在这里的话,就睡吧。”
“哼,我自己知道!”
“还有,我已经让小狗去照顾小狼了。”主教说,“他很会照顾人,我就让他去了。”
哼!这不就是在骂自己一点也不会照顾人吗?可这狼崽真的值得去照顾吗?
“这不公平!”小熊把头瞥向远离被子的一边,“你不该把乞丐放进来的!”
“没错,小熊,你说的是对的。”主教捋捋自己的胡子,把双手撑在城墙上。“可是,我猜你应该已经发现了,那只狼额头上的花纹。”
嗬,花纹!难不成这只狼是王族后裔?可谁知道这是真的假的。要真这么说的话,我小熊是不是也算是一个半吊子王室了?
“我知道,有关花纹的真实性,目前还无法确认,所以我们得要等他先醒了,才能问个明白。”主教又把头转过来,对着小熊,像是在傻笑。
“而且,护送王室成员从这里前往国都,少说也得要十几天。我记得你曾经说过的啊,觉得这军营太无聊了,要是能出去放放风就好了。”
奇怪,这新主教是怎么知道自己曾经说过这番话的?小熊很是惊讶。难不成他有读心术,还是其他什么绝技?一想到自己有可能趁着这机会出去,小熊突然又希望小狼头上的花纹是真的。他当然不想日复一日,呆在这军营里,一天天练习武功,却什么也用不上。当然啊,他想出去,想看看这个刚刚初春的世界,不是被捅到千疮百孔的木头人模型。闻着这花香,更是愈发坚定了他的想法。谁不想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和别人竞争太久了,这样的想法也慢慢在小熊的脑海里消失殆尽,但在今天却一下子回来了!即使现在小熊嘴上没和主教和解,可他身体倒实诚地很,一下子就从城墙跑到医务室里了。
哼,这次就暂且原谅你!小熊想。要这狼崽真是个山寨货,到时候再和你算账!
这可不是一只普通的狼崽啊。主教心里嘀咕。如果他真的是王室,那他就是整个国家的希望;如果不是,那他随身背着羽毛墨水的形象,倒让主教想起了之前在印刷部里提笔苦思的自己。现在,他当然失去了印刷的权利,小狼也没什么可能成为印刷部的一员,可只要他还能让小狼继续提笔写字,心里也总是暖暖的,让他又重燃了些对未来的期盼。
期盼?为什么要期盼一个如此苛刻的天子去平反他的职位,又为什么要期盼一个近几年来接连饥荒,却疯狂增兵,只是为了对抗巨龙的朝廷?毕竟,征兵海报印刷了一轮又一轮,前来入伍的小动物一批又一批。按理来说,那远方的巨龙应该早就被数量众多的军队消灭了。可是,报纸上说,前去讨伐巨龙的军队无一例外败北,而巨龙的真身却从不得见。
“这巨龙未免也太厉害了。”主教觉得这事未免也太蹊跷了。一想到边境突然出现了这么个巨龙,他倒想要调用自己手下的军队,前去一探究竟。毕竟,在熟人的帮助下,自己被贬到的军营可是一项连天子都不知道的秘密工程:这里的兵营招收的可是文武双全的士兵,不仅文采飞扬,耍大刀什么的更不在话下。
“请记住,这军营,是我这么多年以来经营的一大杀手锏。”被贬之时,天子的宰相秘密召集主教,在山里的一间茅屋里小声谈论。“我只跟天子说,这军营建在山上,可以好好惩罚惩罚你。”
“唉,就当是锻炼身体了。”主教笑笑,抿一口茶又扇一阵扇子。“可是我还有一点想不明白,你说这去打巨龙的士兵,会舞剑就行,为什么还要懂那么多文化呢?”
“这个,其实我也说不清。”宰相摇摇头,“不过,多读书总归是好的,也许他们会更听你的话。”
“我看未必。”主教把喝剩的茶叶扔到外边,干脆利落,不留一丝犹豫。“他们自己也许会更有自己的想法,反而更难管理了!”
“有自己想法的,从管理上看确实更麻烦了。”宰相陈述,“但毕竟兼听则明,我想这支军队在您的领导下,一定可以战胜巨龙的!”
“那要是战胜不了呢?”
主教这才却问到一个关键问题。是啊,如果就连这只最强大的秘密军队都败北了,那整个国家可得怎么办?天子三番五次,强调全天下增兵,如果这次讨伐都失败了,增兵看起来就毫无意义了。
“就算失败了,我想他们也是光彩的!”宰相说,“汉武帝和司马迁,哪个人的历史地位显然是不言而喻的——您再想想,有这么一只既能打仗,又能帮你书写历史的军队,难道不光彩?”
“我只考虑当下老百姓的生计,至于未来的那些评价,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但这是目前唯一说得通的道理了。”宰相叹了口气,“倘若一个假的东西,它摆在那里,无比美好,你也不能不信。”
这下,主教心一悬,总感觉宰相先去的正派形象,少了份踏实,多了些终不可寻的迷迹。他不知道宰相这么做是为自己好,还是为天子好,可这是他唯一能活下来的办法。
现在,主教一个人矗立在城楼上,没心思观风景,只见宿舍的油灯已熄,唯独医务室的灯那么透亮,透进了他的心。他想看看小狼,单纯因为他就是个啥也不懂的门外汉。而如果是门内汉,比如宰相,就总是让他打心底得不安。
宰相的身影渐行渐远,医务室里却微光暖暖。小狗把灯罩套到煤油灯上,端到窗前,怕烧火的味道呛到小狼。那火随风流淌,被刮得失了衡,起起伏伏,跌跌荡荡,和小狗的头一样,靠在病床边,都快睡过去了。今天,小狗废了不少劲,带主教把整座军营走了个遍。本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可主教还是让自己帮忙照顾小狼。
当然,他喜欢,至少自己难得有了个独处的机会,可以在椅子上躺一躺,想想巨龙什么时候被干掉,自己也就可以解放,到哪里去都好。
他打了打哈欠,眯了眯眼睛,从包里拿出一盒进口巧克力,一块一块往嘴里塞。唉,没吃晚饭的感觉可真不好。可军营里整天都吃那些东西,总得找些什么替代才好。
小狗的背包里好东西可不少,这都是他在国外留学期间带回来的。本以为这些放家里就行,可自从巨龙出现的那一天开始,他在去国外留学的轮渡上被迫召回,连护照都被夺走了。结果嘛,就跑这里当兵来了。小狗不觉得自己剑术多么高超,却也来到了这么个特别的军营里。大概是他脾气太好,干起什么来都不急不躁,才被军营相中。
小狗继续嚼着巧克力,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沉睡中的小狼。他全身早换了格子病服,正抱着床单,侧身躺在远离油灯的一面。他整只狼真的好瘦啊,小狗想,吃了巧克力之后,他又会长成什么样子呢?
正在此刻,小狗背后的门哗啦一声,突然大开,是小熊踹开的。这里的灯光虽暗,却仍可看到小熊那双殷勤的眼睛。
他这是怎么了?小狗恍惚了一下。他之前说什么都不让小狼进来,怎么现在态度转变得那么快?
“小狗,你现在可以回去睡觉了!”小熊故意把声音压低,可还是抑制不住那种兴奋。“主教刚刚说了,这里就让我来接管了!”
“多一个人当然更好。”小狗把背包拿起来,起身给小熊让座。自己则走到窗边,两手捂着煤油灯,眼睛盯着火焰看了好久,都没转身。
“你坐下来吧,我过一会儿就走。”
他伸出手头上的爪子,轻轻触碰着玻璃灯罩,画着圈圈,画了好多圈还在画。他看见宿舍那边刚刚熄灯。
“哎呀,还是你最好。”小熊说罢,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手里痒痒的,正捣鼓床头柜上的巧克力盒,看都没看小狼一眼。
“这巧克力一盒有很多,别吃得太多。”小狗双手捧着煤油灯,一步一步,放到小熊那边的床头柜上。他专门选了这个好地方,让火光照亮他们两个人的脸。小熊没心思盯着火焰,而是接手小狗的背包,一翻翻出来好多高级家伙。
“嗬,这开小灶开的,可真有你!”小熊啧啧称赞,“以及,这个是——”
“哦,这是枸杞原浆,补身子用的。”
“你还用得着这玩意?是这几天用力过猛了?要节制啊!”
小熊可不害躁,天天和小狗开这种玩笑,但小狗已经默认习惯了。
“要照顾好小狼啊。”小狗只提一嘴,“等他醒了,给他喂点军营里的烤肉,他应该喜欢的。”
说罢,他正对着有光亮的门,鼓着小嘴,准备出去,却被小熊给叫住了。
“嘿,等一会啊。我还有个秘密要告诉你呢!”小熊伸出一只手,做出抓小狗的模样。“我小熊可不能白吃了你这么多东西!快过来快过来,这个秘密你肯定没听说过!”
于是小狗只能自己再搬一张椅子,放在小熊对面。他平视着小熊的鼻子,因为他之前在出国礼仪课上学过,对于泛泛之交而言,这样做既能表现出尊重,又不至于到讨好。之前他和他爸参加应酬的时候,他这么干屡试不爽,干杯,然后就着好酒咕咕下肚。他酒量不好,没喝几口就觉得整个世界难得变了简单一回:只有开心的人,开心的饭,开心的酒。
“我跟你讲,这狼崽很有可能是王族后裔呢!”
小熊自作主张,拿起煤油灯就往小狼的脸上一照。他甚至还扒拉开小狼额头上的毛发,如同搜刮藏宝图里那并不存在的宝藏。
没错,小狗早就知道了,从抱着小狼那一刻,就看清那上面的十字花纹不过是划出来的疤。那疤不是王族雪白的胎记,却倒像极了干裂的大地,被染上了血红。
“他这样会醒过来的!”小狗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正想把伤疤的真相告诉小熊,却总是开不了口。片刻过后,他才换了个说辞。
“他今天太累了,要多睡一会才行。”
“哼,反正他也没几天能呆在这里了。”小熊仍在翻找花纹,都快要喊出来了。“到时候咱们把他护送到皇宫,连天子都会好好夸咱们!到时候咱们要一座新房子,要世上各种财宝,这辈子啊都不愁活的了!”
小狗想笑,笑他这幼稚的想法,却只能微微点头,先肯定他这什么都要的梦想;然后,他并不着急,把头倒向一边,不忍心戳穿他的好梦。毕竟,小狗自己也算是王族的远亲,本来坐拥那么好的资源,留学完之后本能周游全世界,结果他的父母突然受到朝廷征召,要去制造打败巨龙的武器。牵连于这个国家机密,出国什么的就成了天方夜谭。要不是自己脾气好,也许会被收治到更差的军营。今天能陪着小狼,也许已是万幸。小狼并非王族,可在这荒郊野岭的地方,能遇到杂狼,也算是件“有聊”的事。难不成小狼是被赶出朝廷,才沦落到如此地步的?
被扒拉了那么久,小狼突然惊醒,一把捂住自己的额头,推开小熊那只有铁味的手。他睁开双眼,见一熊一狗围着他,总是有些害怕。
“嗨,你醒啦!”小熊故作热情,随便从旁边拉出一张酒精湿巾,擦擦双手,显得比内科医生还专业。“你别动,我刚刚给你测量了一下体温,你现在很健康——健康得很,不会死!”
小狗默不作声,从椅子上起开,发出不小的声响。
“啊,可是,我这是在哪里呢?”
“在一个秘密基地里,小子。”小熊禁不住诱惑,把这里的一切全盘托出,都快成炫耀了。“你现在在的啊可是这里最好的军营,我们都是最好的士兵,各个能文能武......”
“可是,我饿了。”小狼呜咽道,“要是能有点酸萝卜什么的,那就最好了。”
“嗬,你可太小看咱们了,这里好吃的可不少了,我给你介绍一下......”
小狗回来了,带着防烫手套,一手托铁盘,一手提油灯。铁盘上的黑皮烤肉,在微光下显得尤为可口。
“啊,对了,就是烤肉!”小熊喊道,“现烤的猪肋排,配上蜂蜜,老好吃了!”
“还有酸黄瓜。”小狗补充,“虽然不是萝卜,但也挺解腻的。”
真的好香啊。小狼砸吧嘴巴,嗅嗅鼻子,正准备拿起一块,大快朵颐。可是,他没敢伸手。
“这个,一定很贵吧。”他嘀咕,“这个——不要钱吗?”
“哎呀,不要不要,这个——随便吃!”
对小狼而言,一想到自己吃野菜的生活暂且结束了,他暂且松了口气,只顾狼吞加虎咽。这烤肉外面黑,可里面却红红的,软软的,正如以前的自己:那时候天天吃野菜,肚子倒是撑撑的,可身体却愈发消瘦,挨了小羊不少打,打得一天比一天频繁,可那拳的力道却愈发软弱。整个村子,就算大家再努力,地里也种不出一点粮食。
对啊,村里的孩子,都去参军了,为什么就单独小羊留在村里?
小狼已经吃不动烤肉了,剩下的那点正准备让小狗拿出去,小熊却大呼:“哎呀,这可不能浪费了呢。”他一把夺过托盘,像抓住救命稻草,直接上手开啃。他手上沾了不少蜂蜜,竟直接用嘴巴吮掉了。见自己不是这里唯一一个饿鬼,小狼略感安心,却仍不改心中的愧疚。
“可是,吃了你们的东西,我总得做些什么才行!”小狼想尽力抓住小狗,“我虽然会的东西不多,但我真的很想帮你们一把,什么都好!”
“先睡觉吧,狼儿。”小狗回答,“现在很晚了,等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可是,我睡不着。”小狼低头,默许了小狗的昵称,可心里总怀着歉意,“刚才睡得太久了,现在一点也不困。”
“嗯,那要我搬一张床过来吗?”
小狗歪着头,鼻子里吐着气,嘴角微微上扬。他看不见小狼的脸,默默等待着回复。
“也行吧......但是我不是怕鬼!我是怕你太担心我了!如果能睡在旁边,也许你会安心一点......”
小熊单臂撑桌,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他俩聊天。其实他本来是想掺和进去的,奈何自己太累,只能连打几个哈欠。可那“睡旁边”三字刚进他耳朵,他反而亢奋了。
“嗬!这是几个意思,你们俩......”小熊审慎地打量着小狼小狗,嘴上露出坏笑。“你们——你们难道是......”
“病人和护士之间的关系。”
这句话是小狗先说出来的。小熊感知到了些许怒气,开始收敛起来,笑着赔罪。
“哎呀呀,都是兄弟嘛,我这熊就是性子直,其他的还好说。”
“但你怎么可以开这种玩笑呢?”小狼又坐不住了,“小熊,今天是你和主教一起救了我,我很感激;但是,这样的玩笑是开不得的!我之前已经被别人开够玩笑了,他们说我是什么什么王族,但我根本不是!那花纹完全是我照猫画虎画出来的!”
这一说让小熊五雷轰顶。刚才主教说的那些,什么护送王族,什么防风的美梦,原来全都是假的!他越想越气,都快要举拳往小狼身上打了。拳头一来,就让小狼泄了气。他也就嘴上敢顶顶别人,不然为什么总是被小羊他们欺负?他本以为之前乱打人的小羊已经够可恶了,结果今天却来了个不仅乱打人还乱开玩笑的小熊!
好在,小狗突然把煤油灯掐灭,把外面的门合上,屋里顿时漆黑一片。他抓住小狼的胳膊,连人掀开被子就和他躲在病床下。小熊光顾着打拳,却发现自己的叶问拳没戳到狼崽,反而陷进了棉花枕头里。
“嘿,我不知道你们变的是哪门子魔术,但你们最好给我出来!”小熊青筋暴起,露出仍在发育的乳牙。“你别以为你不出来就没事了,我手里有你的‘人质’,小狗!”
“他说的人质是什么啊,狗儿。”小狼趴在床底,悄悄问小狗。“这哪有什么人质啊?”
“哦,他说的,是我的零食。”
没听到声音,小熊摸着黑,顺着床头柜摸到小狗背包,把里面的零食哗啦啦全倒在了地上。
“哼!如果你不出来,我就把你这些零食全部干掉!到时候,我看你还怎么办?!”
病房里没有回应。
“好!你的巧克力,我要全吃掉!”他一手握拳,对着那并不存在的“敌人”,一手摸着巧克力盒,直接用嘴撕开包装,嚼一块还不解气!他要把小狗那些娘们才吃的东西通通消灭掉!
“我们总要想个办法,狗儿。”听着外边吭哧的咀嚼声,小狼总是对不起小狗。“可他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对咱们这么大的恶意?”
小狗全部给他解释了一遍。
“哎呀,他也不容易啊。”小狼双手合十,“可咱们得先让他冷静下来,才能和他好好谈谈。”
“那倒没那么简单。”小狗直摇头,“他自从入伍的那一天开始,脾气就从来没有好过。想要让他冷静下来,那得全看他自己。”
“他这么像个恶霸,还能进你们的军营?”
“这个嘛......”
小狗话只说了一半。正好,小熊几乎快把小狗背包里的东西全吃光了。他撑撑肚子,继续捣鼓背包,发现啥都没了,唯独摸到了一个瓶子。他猛得站起来,托着瓶子,来到窗前,就着微弱的月光,看见了上面的小字:威士忌,很好喝的威士忌。一瓶就能直接送你回老家!
“嘿,你还真不赖嘛,私藏这么个好东西,也不给大伙儿分享。为了惩罚你的自私——这酒就给我啦!”
他扒拉开酒瓶的木塞子,把鼻子凑到瓶口,狠狠地闻了闻。这股酒香!这股熟悉的味道,竟然全回来了!
顿时,之前那些怨恨,在他心里倒没那么强烈了。这不仅仅是因为酒太香了,还是因为他刚刚喊了几轮“绑架人质”的话语,吃饼干,喝枸杞原浆,却没有一个人晓得回应。闻着酒香,他内心仿佛一块大石头落地,人也瘫在椅子上,回想起了家里那瓶业已不复存在的好酒。他想记得些什么,可光是闻是不够的。威士忌咕咕下肚,他胃里火火,脑子却越来越不清醒。到最后,他露出一张满脸的微笑,整个脸仰面朝上,回到了过去。
那时候可好啊,我们那边产小麦一年比一年高!麦子太多了,就总要蒸成酒喝。我老爸造了个蒸馏罐,花了好长好长时间才造好!可是,他刚准备蒸第二瓶酒的时候,那么好的麦子就再也见不到了。我真的好想喝那罐酒啊,可爸爸说,这酒珍贵,要等我出息了才开。可是,没过几天,我们的房子就被山贼烧了,那酒就再也见不到了。
逃荒的路上,我们一直飘飘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没的食物,更没的方向。走了那么多天,爸爸走不动了,让我一个人继续走,怎么走都好。于是,我永远失去了父亲。
小偷小摸,得来的永远填不饱肚子。即使参军了,吃的也只有些娘们的蕨菜,这几天下来根本吃不饱!正好,我听别人说军营里有个选拔比赛,只要干掉的人多,就能进去吃香的喝辣的,甚至还有烤肉......我想都没想,就直接报名参加了。
嗬,代价就是我脸上这娘们的伤疤。在此之后,我的确每天都有肉吃,身体是越长越高,还被这里的人教坏,学会了爷们才干的事。不过,一直被困在这里,到底什么时候才有个头?我一直希望能护送小狼,是因为我曾经失去了一个依靠。其实我不想失去任何人!但别人都远离我!排斥我!就连有点交好的小狗,现在也藏得远远的,和他的狼儿躲起来了。
睁开双眼,摔开酒瓶,初春的早晨在玻璃渣里爆开。小熊从病房里醒来。他瞪着发麻的双脚,一步步走上楼梯,想再闻一闻墙外的花香,望着那只他曾经唾弃的狼崽。
他留在这里,公平吗?当然不公平!至少目前看起来,他既不会叶问拳,更别说咏春掌了。
但是,我需要他。我并不需要他会打拳,更别说舞剑了。我只想要抓住他的手,什么都不想,什么也不做,这样就够了——可为什么之前我从来没这么想过呢?为什么——你非要把剑术看得那么重要呢?和狼崽比起来,它又算得上什么?
小熊脸上泛起红晕。他心里好似被什么东西,心甘情愿给缠住了。
喂!狼崽!你们等着我!我小熊从不白占别人的便宜,我只是昨天太累了,太孤独了......所以我就想,可不可以干点什么,让你们都注意到我,就算骂我一顿也好!我其实并不是存心想把那些零食吃光的,我只是想,让你们都在意我......可是今天,你们又在哪里呢?
城楼上,石砖瓦瓦,气空空,好像昨天的一切,都从小熊的眼睛里消失了。唯有昨夜的那床棉被,缩在墙角下,还怪像一张主教的脸!拿个棉被就敢来讨好自己!
但是,我已经准备向小狗他们道歉了。如果再不和主教道歉,是不是就太双标了?
哼,主教。他本来就是个头头,但可别以为当头头就了不起了。谁要天天被他牵着鼻子走,天天困在这营里?谁又要他送个棉被,我就要给他摆幅笑脸了?
小熊捶捶胸,把身子背向棉被,似乎唯独自己能和世上其他人道歉,唯独不能是那位高权重的主教。他越想越气愤,竟把主教没来几天的事实全抛到一边去了。但是,他只在乎道歉。
小熊假装兜圈,实则踮着碎步,弯腰,在门缝外觑病房的情况。结果,房门明明只有一个缝的,却被一个熟悉的身影给打开了!这下,小熊慢慢直起腰,从下到上,先是凌乱的毛发,有哈喇印子的制服,最后是小狗那朵折耳的头。至于为什么说“朵”,不过是因为小狗的耳朵炸毛了,很像焉了的话,一看晚上没有睡好。
“那个——我——我是来道歉的!”
“哦,那都无所谓了。”
在小狗眼里,那些零食什么的都无所谓,以后等巨龙消失了,总能出去买到,唯独变胖的小熊是实打实的。他明明之前那么瘦的,自从小狗默许他侵占零食以后,他就越长越胖——这样难道不好吗?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去接受小熊的道歉。
刚开始见到小熊可怜样的时候,小狗还怀着一丝同情。但是看久了,未免就想远离他了,离得远远的!都是只老大不小的熊了,做事却还是这么不负责任,全凭意气用事。我现在原谅他,他以后可该怎么办?难道要任其一直发展下去?以及,他真的是我的朋友吗?
不是的,狗儿,从来就不是。你天生就不是在军营里跟这种人混在一起的。你明明已经快要拿到国外的毕业证书,明明马上就能在朝廷里找个好工作,结果却硬是被监禁在了这里!你本来只是负责照顾小狼,怎么连别人的错误,你还要掺和这么一腿?
唉,小熊。小狗想。我和你真的不是什么朋友,甚至连泛泛之交都说不上。你一向都是自来熟,军营里什么家伙在你眼里都是朋友,遇到什么人都要过去聊几句,一直都很热情。我不想辜负你的热情,但我想......我现在太累了,我需要自己的空间。
即使不想勉强自己,小狗还是强挤了个笑容,摆摆手,按国外学的礼仪,示意自己原谅了小熊。小熊不认识这手势,仍然站在原地,带着湿漉漉的眼睛,盯着小狗看了好一会儿。
他,是原谅了我吗?小熊不敢动,仍旧低着头,什么话也没说,什么也不敢想。啊呀,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是还在生气吗?也许是这样的,我自己欠了他那么多债,又喝了那么名贵的酒,怕是一辈子都还不清了。
“但是,如果我身上有多的铜板子,我一定都给你!虽然很少,但我一分也不会给自己留的!”
小熊直愣愣的,把手往前伸,手上的铜板便哗啦啦摊在掌心,黑黑的一大堆,但和小狗仍隔着一段距离。小熊的手黏糊糊的,钱也油油的,像刚从路边摊的炸锅里出来。
小狗仍很勉强地,和他握手,只握指尖,只取铜板,却不顾掌心。握完后,小熊哗啦一下跑到门外,一会儿又匆匆赶来,满头大汗,小狗看见他手里紧紧抓住一把野花,个头参差不齐,花瓣也有一片没一片,大概是小熊随手抓的。
“这个——送给你!”小熊脸红了,“这是我道歉的礼物——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啊!”
小狗才没那个意思。他接过花,独自回到宿舍。
整个宿舍里,男生们都在看乐子,恨不得从床上跳起来,凑近到小狗嘴边,问这花到底是谁送的。
小狗没回答,径直走向厕所,步子越来越慢。他看着这花,内心一怒,便挥挥手全冲进下水道里。但是,他唯独保留着一朵,放在床头,不怕别人笑话,和外国教材堆在一起。这样,小熊也算是出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