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一]
今天也是一个铅灰色的清晨。冬季特有的厚厚的云层压住了天,看上去整个世界都暗了一个调;气压也低了下来,还伴着一种湿乎乎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人在看我,压得我喘不上气。对于我这种常年最大的运动是上下楼的北极狐来说,还是有些难受的。
今天会下雪吗?要是下雪的话,说不定还可以在雪中走一走,毕竟好久没下过一场像样的雪了。大概是种族的本能吧,我还是挺喜欢雪的,看雪花落在掌心的肉垫上,旋即消失不见,还是挺让我放松的。啊,顺便还可以采采风,说不定就有了新文章的好点子呢。
嗯,我应该算半个业余小说家。我提起笔大概是在高二的下半学期吧——最开始只是一时兴起,把自己课业之余胡思乱想的东西写了下来而已,再后来就完全成了一种爱好。不过毕竟只是写着玩,也没有正式发表过东西,所以充其量只算半个罢。
我兴高采烈地下楼,可还没走出多远,哈,居然下雨了——长林市,一个北纬四十几度的地方,十二月份居然下雨了。长林市的冬天越来越陌生了,好像连天气都在遵循另一套我看不懂的规则。我嘁了一声,继续漫无目的的走着。算了,雨就雨吧,随便走走便是了。我戴上耳机,随便放了一首EDM,自顾自的走着。
但是没走几步,我就感觉到不对劲了。先不提耳机里面的声音时断时续,关键是,为什么它在反复播放同一个段落?好奇怪,耳机是突然坏了吗?唉唉,应该是早上不小心把耳机摔到地上的时候摔坏了。好吧,我摘下耳机,继续向前走。
我向着前方的一个熟悉的十字路口走去,然而平常短短的几十米,今天任我如何努力居然都走不到头。我警觉的抬起头,伸出右脚,试着向前又迈出了一步。
可当我的脚落到地上,下一个瞬间,我发现自己居然位于刚才四五步之后的位置。我停了下来,试图弄清楚发生了什么。然而整个世界随着我的静止停滞了下来,连风声都消匿了,只有我胸口一起一伏的呼吸提醒着我这并非幻觉。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大抵是走进谁为我布下的陷阱中了,一个循环魔法的陷阱。
那么好吧,不管把我拖进来的这个家伙居心何在,既然已经识破,那我就要打破这个循环魔法了。我掏出一支通体由方解石制成的笔——我的“魔杖”,积蓄着力量,绿色的辉光慢慢在笔尖汇聚。
好,来吧。“时轮归序。”我默默呼出咒语,笔尖的辉光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然而无事发生。我的心脏停了半拍。
嗯?怎么回事?难道我生疏了?还是我的判断有误?按理来说现在一切都应当恢复正常了才对……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总之,一次不成,那就再来一次。“时轮……”
“留步吧,顾玄,我们不妨稍微在停滞的时间里留连片刻。我只是想见见你。”我身前的白色萨摩耶突然转过身。他手持一柄短剑,那凌冽的银灰色中夹杂的绿色辉光,哈,显然是我刚才呼出的咒语。他随意的拨开雨丝,径直朝我走来,身上的风衣在无风的凝滞中,猎猎的飘着。
“凭什么?还有,你为什么认识我?”我瞪大了双眼,想不到设下魔法的人居然会主动现身。我笔尖的绿色的辉光开始再次汇聚。
“徒劳无功。就凭这个。”短剑入鞘,而我笔尖的辉光也随之破溃。他碧蓝的曈眸此刻也盯着我赤金色的眼睛,手依然按在剑柄上,那把短剑形状的“魔杖”随时准备再次出鞘。
“凭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能压制住你的萨摩耶,小说家。
“至于我为什么认识你……稍后解释也……”
“那你还是闭嘴吧。”我试图再次汇聚辉光,然而我笔尖的辉光被他又一次轻松地消弭。
我的手指在不自觉的颤抖。如果我连施咒都做不到,这就意味着……这只萨摩耶现在正在完全压制我。那我现在的所谓挣扎与反抗,恐怕都是没有用的。
“哈……好吧,我投降。我没想到居然会有人用这种魔法只是为了见我。能允许我知道你的名字吗?”我喃喃着,抬起头,望向了面前的萨摩耶。萨摩耶比我高了快一个头,在铅灰色的云层下竟有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说起来,我总有一种熟悉的感觉,那柄短剑一般的魔杖,还有那双碧蓝的眼睛……
“呵,居然不记得我了。”面前的萨摩耶似笑非笑,“宿卫,顾武。顾玄,你应当非常了解这个名字。后背的伤疤还疼吗?”
等等……伤疤、宿卫、“顾武”……
哎?顾武?
我在高三那年的寒假写过一篇中篇小说,大概内容就是一只叫“顾玄”的北极狐——没错,和我本狐相去无几,连名字都一样——和另一只叫“顾武”的萨摩耶结伴同行的故事。唉,说来惭愧,那个暑假我被拉去做了好多事情,反倒没什么时间把那篇小说的结局写出来,两只小顾至今没有得偿所愿。不过反正我也想不出一个不落俗套而又恰如其分的结局,索性就搁置了下来。
但是,眼前的这只萨摩耶和那只“顾武”竟然如出一辙。从身形到眼睛,都与我模糊的记忆中的“顾武”完全重合。至于伤疤……那甚至是我一笔带过的东西,但我现在的确感觉到了一阵幻痛。不过……这也太疯狂了。什么叫我笔下的角色站在了我的面前?我宁愿相信这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巧合。
“顾武……吗。”我看着顾武,已经顾不得颤抖的握着石笔的手,“那么,你为什么而来?”
顾武依然保持着皮笑肉不笑。
“我?呵。我来寻找一段故事,一个‘结局’。
“在我的记忆里,我曾与一只北极狐同行,寻找着‘极北之地’。然而,我们的故事在一场风雪中戛然而止。
“我不知道中间的两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对我来说完全是一团混沌。直到一年前,我的记忆才重新开始流淌,我才发现自己居然身在长林。这一年里,我一直在寻找着那只北极狐,因为……我相信我们的故事不可以那样草草结束。”
“那你为什么断定那只北极狐就是我?”我已经把石笔收了起来。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认识了一只名为陆的北极狼。他帮了我一个忙,告诉了我一条「解析式」,还有「顾玄」这个名字。
“我想你现在大概不记得了,但我所专精的,正是「解析」的魔法。简单来说,我可以用有限的数字与解析式,精确的掌握这世间万物。而那道解析式,连接着我和你。”顾武重新拔剑,银灰色的辉光对准了我。
“敬请见证吧,由是……
“万相归一。”
辉光击中了我,使我连连后退,好不容易才招架住。
“就像这样。然后,我就得到了你的「解集」。”
我还没有缓过来劲,看向他手中的短剑。的确,他剑上的辉光中现在浮现出一串序列,缠绕在剑身上。按照他所说的,那是一个集合,关于我的集合。
“只要用合适的方法处理这个解集,我就能知道关于你的一切,你的秉性,你的联系。你看。”
他挑出了一行解析式,正如他所言,那道解析式,从他的短剑,指向了我的胸膛。
“况且,这双赤金色的眼睛,我绝不会认错。”
“所以,你就是我要找的那只‘顾玄’。
“哈……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看着眼前这只带着雨气和剑光的萨摩耶,伤疤在隐隐作痛,连带着我的脑子一起。
但我想无论如何,我应该先给他一个拥抱。于是我伸开了双臂,萨摩耶便跑了过来,一头扑进我的怀里。
他的体温很真实,至少,他不是我的幻觉之类的。不过,我必须承认:我不记得我自己有经历过那段旅程,那只会出现在我的小说里。但无论他因为什么机缘巧合得以出现在我眼前,既然我是“顾玄”,那么,与“顾武”同行,我想这就是我的宿命吧。
我叹了口气,轻轻松开手,抽出石笔,对着顾武示意了一下。他立刻心领神会,举起短剑,仿佛我们已经无数次做过类似的事情。
绿色的辉光与银灰色的辉光交织为一。
“时轮归序。”
一瞬之后,眼前的风和雨开始流动。
[chapter:二]
“所以,顾武,我问你,”解除循环魔法后,我把石笔收好,扭头看向了顾武,“既然你找到了我,那么,接下来我——或者说,我们——要做什么?”
眼前的车水马龙依旧,可对我而言却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总有种疏离感。
我还是有些难以置信。我似乎在十几分钟之内就从一只普通的北极狐,变成了某萨摩耶“最重要的北极狐”,还多了一份只存在于我自己的小说中的过往。
“我不知道你还记得多少,但……
“‘极北之地’,还记得吗?你说,那是一片无风无雪的地方,那里埋藏着我们所有的答案。
“我们当初同行,就是为了那里,不是吗?之前你可不像现在这样人兽无害。那时的你刚刚觉醒魔法天赋,但……你居然连无意识的施咒都能造成很大的威力。
“所有人都爱莫能助,接近你都是一个问题。啊,不过幸好,我还能「解析」,然后无效化你的咒语。然后,我拉起了你的手,你问我——”
“能不能带我去一个叫‘极北之地’的地方?”我们异口同声。我后脖颈的毛立刻炸开来。这不是回忆。这是……一种属于“顾玄”的,近乎于本能的反应。
“没错。我们的故事就是这么开始的。”
没错。那是小说的开头,虽然现在看起来相当狗血且令人炸裂。不过萨摩耶一本正经的语调……就像他真的是从我的小说里走出来的一般。
“三年不见,没想到你居然会有如此的长进,至少,你现在不需要我来压制你无意识的咒语。”他耸了耸肩。
“我承认,许久未见,我也有了许多的问题,关于你,关于我们的一路同行。不过我想,既然我们有机会再次相遇,那,一切的问题都会有答案,在那个你称为‘极北之地’的地方。”
顾武一字一顿的说完,便看向了我的眼睛,我们四目相对。
我叹了口气。
“说实话,我……不一定能给出你一个满意的答案。
“但我依然会和你一起走完这一程。毕竟,有始无终可不是我的风格。
“那,回见了。两三天后吧,我们就出发。有事的话随时来找我,反正你现在应该已经知道我家地址了。”我对着顾武摊开双手,笑了笑。
“嗯。这样的话,我们也算是把这个故事继续下来了。”萨摩耶轻轻摇起了尾巴,“我相信这一次,故事不会再是一片空白。”
我转身往家里走。雨小了些许,可那铅灰色的云并未因此开朗几分。我打开门,把自己扔到了床上。啊,好累啊,尤其是在冬天的雨中闹了这么大一桩事之后。我在床上辗转,努力回忆着关于“极北之地”的,关于“顾武”的,那些之前只是停留在脑海中的想法。
好吧,我应该看看那篇写了一半的小说,或许对于我理解今天这一堆事情会有点帮助。于是我打开电脑翻找起来。幸好,它就乖乖躺在我的文件夹里。我打开了那个文档,读了起来。
好吧,我现在可能回忆起来自己为什么要把它搁置下来了。这个“顾玄”掌握的「创作」的魔法是个什么东西啊?随意干涉、按照自己的意愿部分改写现实……这么变态的能力,怪不得我写不下去。那风雪之后的所谓“魔王”,究竟要掌握何等力量才能把这么强的能力压住?我想象不出来,甚至——我怀疑当初我想写什么顾玄和顾武反目成仇的情节。
我鄙视三年前的自己,我怎么能写出那么拧的文字。总之——这写了一半的东西有够扯淡的。不行,我至少得在走之前稍微改一改,让它像点样子。
我左手扶着额头,右手放在了退格键上。
房间里的光线莫名暗了一瞬。
嗯,先删掉开头这两句话,然后再想想怎么写更合适?好,就这么干。
“喂,我说顾玄你在搞什么啊?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会带来什么结果!”我还没按下退格键,身旁突然有一只北极狼毫无征兆的向我走过来,通体淡蓝色的毛皮,戴着单边眼镜,用一双黄紫色的异瞳死盯着我放在退格键上的手指。
“呃……嗯?你又是哪位啊!”我的脑袋已经很疼了。先是那个仿佛从眼前这篇小说里走出来的顾武,又是这篇我终于想起来下定决心找补找补的破烂草稿,怎么还有一只北极狼!不过他并没有理会我摆在脸上的烦闷。
“看来你已经见到过顾武了,那你应该已经听过我的名字了。不过还是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陆。
“别误会,我无意打搅你们二位的旅途。只不过,奉上一句忠告:那「创作」的魔法,要比你笔下的危险的多。”
“所以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陆抱着膀子,叹了一口气。
“你知道吗,小说家?那个‘顾武’,正是你小说里面的顾武;而你小说里,顾玄的「创作」魔法,千真万确。
“嗯,这么解释吧:写下这篇小说的时候,你无意识的动用了「创作」的魔法,锚定了那只萨摩耶的「存在」,不过看来你对此并不知情。”
我保持着必要的沉默。
说实话,我好心累。我今天被塞了太多太多的概念,多到当我听到我自己真的掌握着「创作」的魔法时,我只感到一阵疲惫。而且为什么偏偏是对话啊,就不能给我展示展示什么实例吗……如果这是一篇小说的话,读者也会这么想吧。
“好吧,看起来你很累,没心思听我长篇大论,而我也承认我没完全搞明白这其中的个中缘由。不如这样吧,你就当我没来过,好不好?你继续改你的小说,我不打扰你了。”
他冷笑一声,然后这个自称陆的北极狼就直接在我眼前消失了……
这家伙神秘兮兮的搞什么。
先不论他是如何从我家里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他说的那堆话就仿佛谜语一般,甚至到头来还要假装自己没来过?
有够令人歇斯底里的,我的确应该好好休息了。可那段拙劣的文字在屏幕上闪烁,像一根刺扎在眼里,让我无法安眠。
可恶……那就只删一句话,然后睡觉,剩下的慢慢想。
选中这句话……
“我看到面前有一只萨摩耶神秘兮兮的拿着一柄剑鼓捣了几下,然后径直把我拉了起来。”
好,退格。
然后是不是该保存了。
我按下了Ctrl键。然而,我发现我的小说里莫名其妙的出现了一堆黑色的方块,不偏不倚,正好覆盖在了……
谁来着?
我早些时候不是刚见过这个第二男主吗?我忘的这么快?我记得他是一只……呃……边牧还是阿拉斯加犬来着?名字叫……“顾悟”?“谷芜”?“咕嘎”?咕咕咕?
我感受到我腰间的石笔在控制不住的颤抖。我下意识的把石笔抽出来,一抹红色的辉光从笔尖镶嵌的变石中透出来,随后愈发明烈,开始刺痛我的眼睛。
一瞬之间,那抹红光炸裂开来,将我裹挟住,就好像是一块没有死角的屏障。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我已经看不清的白色身影,他似乎很痛苦,我能看到他的身体正在慢慢的解离、消失,如丝一般被雨冲散,只留下了一潭蠢蠢欲动的泡沫,里面鼓动着一个豁口。
这……是怎么回事?我似乎,干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响指。
仿佛一切无事发生般,我还是坐在电脑前方。那句刚才被我删掉的话重新出现,一起出现的还有陆,他的手指放在了Ctrl键和Z键上。
我终于回过神来,关于小说,关于“顾武”。如果这个陆说的都是对的……那我差一点亲手杀死了顾武。我只感到毛骨悚然。
“哇哦,不愧是你。生杀大权好用吗?顾武可是差点就不存在了。”陆一脸鄙夷的看着我,“体会到了吗?这就是「创作」,你甚至可以否定自己锚定的存在。如果我不按下撤回键的话……你差点让一切都提前‘剧终’。”
“你还知道啊?怂恿别人很好玩是吗?啊?”我已经快坐不住了。
“别朝我撒气。鉴于你刚才的那顿令人无语的行为,我要求与你们同行。
“你最好把这当成一份诚恳的建议,毕竟你也亲身经历了使用不慎的后果。顾武的「解析」显然应付不了刚才这种情况。他甚至自身难保。你们需要我——一只恰好知道该怎么做的北极狼——来帮忙。”陆并没有在意我的大惊小怪。
“哈……”我安抚着全身炸起来的毛,试图平息自己一肚子的火。
我失败了。
“你……明知山有虎,你还惹……”
“你不是北极狐吗?不要OOC。”
“行!那你自己去找他去,我已经不想再和你纠缠了。”我真的很累了,一股脑摊在了椅子上。
“好嘞,那我稍后就去。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明天记得帮我们开门哦。我有一种预感:接下来这场旅途会很有趣。”
然后这头北极狼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我的房间,只留下来一只又好气又好无奈的北极狐。唉,我需要一片布洛芬。
[chapter:三]
我大抵是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吧,总之,第二天唤醒我的,是放晴之后的高高在上的太阳,还有一只北极狼和一只萨摩耶。据顾武所讲,他看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快从椅子上滑下来了。
啊……我现在感觉自己仿佛宿醉一般头昏脑涨,不过……
“你们两个是怎么在我睡着的时候进来的啊?”
“门又没锁,我昨天怎么进来的刚才就怎么进来的。”陆倒是很直白。
“你昨天明明……”我肯定不服气,我保证昨天这家伙根本没走门。
“好了别吵了,”顾武挥了挥手,“所以,陆,告诉我,你为何执意要加入。”
“我说过了呀,他现在根本不理解你的能力,你也解决不了他真正暴走的时候导致的问题——而我恰好可以。
“我完全没有恶意,只是为了你们的旅途安全而已,毕竟你们失败过。那片风雪,还记得吗?如果有我的话,说不定还能帮帮忙哦。”
顾武只是看着他。
“我来之前就和你说过了,你糊弄顾玄的那一套对我来说没有用。如果我昨天的确遭遇过什么不测,那我只要「解析」一下我自己就能发现问题。譬如说……万相归一。”
顾武不知何时拔出了剑,对着自己释放了银灰色的辉光。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我只来得及把手抬起来,快到陆只来得及打一个响指。
“好了。”顾武检查着剑上的解析式,但随即他的脸沉了下来。
“代表着「存在」的曲线上出现了一个断点……这不可能。”
银灰色的辉光抖动了几下。
“顾玄,看着我。”
我看见他碧蓝的瞳孔中罕见的流过一丝惊恐,但很快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青色的火。
“对不起……”我嗫嚅着,毕竟昨天的那一切的确发生了。阳光照在我的脸上,把我的脸分为光暗两半。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凭着一种本能,我愿意去相信你。
“我从没见过你使用过这么极端的能力,而且目标还是我。据我所知,你哪怕在最开始魔法暴走的时候,也没有这样危险的能力。
“所以……”顾武把我护到了他的怀中,短剑直指北极狼。我的耳朵紧贴着他的胸口,甚至能听见他强劲的心跳声。我很想说点什么,但沉默终究支配了我。
“陆。”顾武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做了什么?”
“我?我只按下了Ctrl键和Z键,剩下的嘛……”陆抿着嘴巴似笑非笑。
也对。毕竟自己实际上是自己守护之人的造物什么的,也太难接受了点……
“我能有什么坏心思?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一件事情,这样你们便不会再吃一次苦头——关于你们必定再次涉足的,那场埋葬了你顾武两年记忆的风雪的本质。”
他顿了一下。
“我这么说:那场风雪是「故事残留的空白」,是「实轴之外的虚轴」。
“那片风雪会暂时埋葬「存在」,只凭你们几乎不可能穿过。至于贸然闯入的后果……对于顾武是两年的失忆,而对于你怀里这只嘛……呵呵。
“所以,如果你们真的想要前往‘极北之地’,不妨让我与你们同行。对于如何穿过那片「空白」的风雪,我或许会有头绪。”
“怎么样?我已经抛出足够多的诚意了,你们要不要再考虑考虑?”陆的单边眼镜反着光。
这回轮到我心一沉了。「埋葬」存在吗……倒不如说,是「没写完」。
不过这只北极狼怎么知道的这么多?
“啊,这个啊,我可是顾玄老师的忠实粉丝,你的小说我可一直有在看的哦。”陆咧开了嘴。
我刚才是不是不小心说出来了……
“莫名其妙的说什么呢,别岔开话题。你以为就凭几句吓唬我们的话,我们就会轻易答应?”顾武在片刻迟疑后终于开口,眼睛中的火褪去了几分,但手中的剑依然高高的举着。
“嗯……是个问题。不如这样。”陆的目光瞥向了一旁。
“溯游交响。”他打了一个响指。
于是光影在我们之间流转。场景挪移间,很快,我们三个便处于了一场暴风雪的正中央。
“欢迎回来。哦不过放心,你们此刻依然处于长林市顾玄的小窝中,你们可以把这简单理解为一种「投影」,或者是「复现」。”陆伸出了手。
我下意识的反应居然是这世界上居然真的有如此残暴的风雪。阴云遮蔽天日,雪已经成为了空中的主体,漫无边际的从天上往地上砸,好似流星一般落下,封锁了前方的视野,白茫茫一大片满是的,伸手但见五指。风助长着淫威,在耳旁呼啸而过,顺便再吹来一大片雪,把眼前仅剩的视野埋葬。
我有点理解当时的顾玄和顾武了,这般风雪,在此间迷路也算是正常的了。于是我看向顾武,他的眼睛震颤着,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喂,武,你还好吧?”我戳了戳顾武。
“啊!我还好啦,不过你怎么突然这么叫我……”顾武吓了一跳。
“只是担心你罢了。眼前这一片风雪……”
“正是分别我们的风雪,我只是……有感于那些过往而已。不过,我们现在已经重新携手了啊,对吧?”萨摩耶扭头看向了我,眼角因为融化的雪挂上了些许湿润。
嗯。顾武,不论如何,我会找到一个「结局」。
然后又是一声熟悉的响指,我们回到了我家里。
“如何啊,大宿卫?这回你可满意?”陆把手揣到胸前。
些许沉默过后,顾武挥了挥剑。
“呵,就当我同意了吧。不过,陆,你听好了:我不管你在魔法方面造诣多少,但如果必要——我这把短剑开过刃,而我也略懂几招剑术。”短剑上这回闪过的,是属于一柄真正的剑的冷冷的辉光。
“好。这样的话,我们就准备出发吧,向着‘极北之地’,穿过那片空白。”陆对着我们笑了笑。
“那就来吧,让我看看你的能耐到底有几分,别让我失望。”顾武嘴上并没有示弱。
我也说不上这算好还是坏,就像我脸上的阳光一样半明半暗,毕竟所谓的“极北之地”还是只存在于我的构想中。但终究,我们还是踏上了这场旅途。
[chapter:四]
我又一次看到了那片风雪,不过这次是自己亲眼所见,而不是所谓的「复现」。
实际上,我们与那风雪的遭遇比想象中要早得多得多,几乎是走出长林市没多远,手机的信号骤然消失,天空便被一种死寂的苍白吞没了。
那抹苍白折射着五彩,仿佛极昼下的棱镜一般;又好像一头游弋的巨兽,无意识的吞噬着辉光。顾武尝试「解析」着那抹白色,银灰色的辉光不时划破长空,可是只得到了一串毫无规律而言的随机数,浮动着几个断点,一些噪声。
我嘛,我还在研究自己「创作」的魔法。不过我目前能做到的与其说是去「创作」,倒不如说,是一种“对世界规则的合理利用”。譬如,风雪中经常会出现一种奇怪的实体,形状不定,看起来就像几团雪块以一种诡异的方式链接,还如同飞蛾扑火一般向我们扑来。虽然不会让人受什么伤,但是就和房间里的小飞虫一般很讨厌。
而我要做的,就是在它们扑来的那一刻将笔尖对准它们,心中默念“奔流溃尽”,伴随一道辉光闪过,它们就会自己消散在风雪中。心想事成,似乎还挺简单的。
但是我们越往前走,我腰间的石笔便越躁动不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与之呼应一般,“渴望”着释放咒语。在我默念“奔流溃尽”时,绿色的辉光中也开始夹杂起那抹我曾见过的红。顾武已经见怪不怪了——他在之前见的太多——陆也对此不置可否,只是耸耸肩,让我莫名的好生气。
唉,毕竟我还是没搞懂我的魔法到底怎么发动,像拿着电器说明书的八旬老人一般笨拙。我尝试着去「创作」一些从未存在过的东西,可都以失败告终,哪怕一个鲜活的成功案例就在我面前。
而现在,呼咒时笔尖的辉光几乎完全变成了红色,刺痛着我的双眼,反噬着我的双手。顾武不得不分出来一部分精力帮我「解析」,然后「剔除变量」,就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可有些事情就是会在你还没有做好准备的时候来的猝不及防。当我再一次的挥笔,拂去那些实体时,我却已然失去了目标。它们仿佛销声匿迹——或者说,它们到处都是,因为我们现在已经深陷一片茫茫的风雪之中。
一片死寂。只有呼啸的风。
我试着向前踏出了一步。有一根丝线一般的东西划过,不偏不倚的命中了我的右手,然后精确的贯穿。
我下意识的缩回了手。一种奇怪的感觉爬上了我的心尖。按理来说,不论如何,既然有东西贯穿了我的右手,那我理应感到钻心剜骨的疼痛。可是……
不对。
没有血迹,没有创口,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也的确还能感受到我的手并未与我分离。但是,我看不见我的手了。它似乎在被命中的一瞬间被抽离,与这风雪融为一体。一种似是而非的感觉击中了我,让我头晕目眩,不得直视。
不过,这也意味着,我无法继续握笔了。于是石笔落下,笔尖仍然散发着那危险的红光。而我承认,我能做到的,无非只是木木的站着,赤金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本能的恐惧。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接下来呢?大腿?眼睛?
……我们无异于浮在温水上的青蛙。
我看见顾武想伸手把我拽回来,却被陆拦了下来。为什么呢?
我已经几乎放弃了思考,只剩下一点行动的本能。于是我开始行动,机械的挪出一步,落到地上,然后是下一步,再下一步。
我一直很坚定的,我要做的,只不过是找到那个「结局」。
“怎么这么蠢……好了,别动了,顾玄!复相映射!”陆似乎实在看不下去了,伸出了手,紫色的一只瞳孔里仿佛收缩于一个我看不见的焦点。
我并没有看见辉光,但是,一阵实实在在的冲击波过后,我的确看到了自己的右手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回到了我的视线中,如同电影叠片一般,抽动着,忽明忽暗。和我的右手一起出现的,还有那空中密密麻麻的丝线,犹如一张巨大的网。
“看到了吗?一旦被这些实体的丝线击中,你们的一部分就会被转移,暂时「离开」这个世界。你们上一次的迷失正是因此而起。”陆开口解释道。
“不过现在嘛,你可以认为它们已经被无害化了,依然只是一些烦人的存在而已。”
我下意识的想要捡起笔,但是那闪着寒光的丝线依然在警告着我刚才的一切。我望而却步。
最后还是顾武,三步并作两步地向我大步走过来,把笔塞到我手里,把我抱了回来。他轻轻摸着我,让我的头贴的更近一些,安慰着我,这才让我稍稍心安。
“不过吧,这个魔法的本质是让周围一切被转移的物体强行显影,所以我不一定能撑很久,而一旦魔法失效……”陆居然皱起了眉。
“所以啊,我们现在是进退两难了,”顾武少见的苦笑起来,“向前的话,没有人能保证我们能顺利通过:可要是原地不动……玄,你好像快压抑不住你的魔法了。”
我只能点点头。
顾武看着我,少见的叹了口气。
“不过啊,陆,我有一个问题。”
“请讲。”
“我们现在,能对那些被转移的物体造成影响吗?”
“怎么可……哦,原来如此。”陆似乎搞明白了什么。
“理论上不行,这只是视觉上的辅助。但如果是你……方法还是有的。”陆看向了顾武,指了指他手里刚刚拔出来的剑,“给你一个提示,大宿卫,「复平面」。”
“「复平面」吗……”顾武稍稍扶额,似乎有些费解,“算了,让我做个实验吧。玄,伸出右手。”
我乖乖照做。
“好……万相归一。”
但熟悉的银灰色的辉光径直从我手心穿过。片刻之后,剑身上的解集依然只是风雪中一些无关紧要的数字和解析式。
“这样的话,所谓的「复平面」和「虚轴」……原来只是字面意思吗。
“实轴上的魔法影响不了虚轴上的存在。那么问题就在于……”
“「定义域」。”我们异口同声。我用“不存在”的右手和他碰了个拳,好吧,至少触感很真实。
“哈,我们果然还是有默契的。”顾武轻轻咧嘴笑了一声,“知道了原理,那就好办了。我需要做的,就是把我的魔法重构。”
我看见顾武紧蹙的眉头逐渐舒展,剑上银灰色的辉光多了几分金黄。起初,它若有若无;但后来,那份金黄愈发浓烈,也愈发耀眼。
“拓展定义,重构复变,集合变换……来吧!
“接下来是——
“千式一息!”
金黄的灿烂镶嵌在银灰色的辉光边缘。我又一次感受到了来着他的「解析」,依然如他本人一样的孔武有力。剑身上浮现出来了熟悉的解集——包括那条链接我们的解析式——只不过多了一些抽象的符号和算式。
“看来,你的确搞懂了这件事情的本质。”陆拍着手走了过来。
“原来「虚轴」是这个意思。你的显形,本质上也只是一步「乘法」而已。”
“啊,你可以认为如此。”陆还是一脸无所谓的摊摊手。
“闲话到此为止。现在,让我做一件更重要的事。”顾武再一次举剑。
我的胃里有些翻江倒海。全新的咒语啊……那也就意味着,这个故事正在实打实的继续进行下去,对吗?
“你说得对,陆。无论它们的存在形式如何,只要「存在」,就逃不过我的「解析」。”
故事正在被书写。这会是一个全新的结局。
“而只要我能「解析」它们的本质,我就有方法将它们尽数抹去。”
这就是我要做的,见证,然后书写。
“那么……看好了。”
我下意识的举起石笔,默默蓄力。笔尖凝结着一抹刺眼的红。
那么……
“终始余烬。”
“奔流溃尽。”
丝线被剑气尽数斩断,而在我眼前,陆的胸口处渗出一片猩红。
[chapter:五]
陆应声倒地,猩红在他的胸口蔓延。
“陆!怎么回事?难道是有人偷袭?”顾武扭头,陆躺在地上,喘着粗气,还有一旁张皇失措的我。
“不是。哈……我……很难形容这种感觉。”陆的脸上罕见的出了汗。他似乎已经用了一些什么方式止住了血,猩红缓缓蠕动着,把他的毛皮染成了一片红与黑的汪洋。
“千式一息。”
但片刻之后,是顾武的沉默。
“你的「存在」正在变稀薄……发生了什么?你怎么在一瞬之间受了如此重的伤?”
“抱歉,我‘不清楚’。这股力量……无论这是怎么回事,我可能都要暂时失陪了。顾玄,把手给我。”陆挣扎着抬起了头。
我伸出了右手。陆把自己的两只手狠狠砸到了我的手上。
“记住,要「向前」。”他喃喃着。
可他的眼睛明明还是明亮的。
然后,时间似乎停滞了一瞬。我看见他的嘴嗫嚅着什么,可惜,我听不清楚。
他是笑着的,一种他招牌性的、不置可否的笑。他的身体周围浮现出千万片雪,北风划过,于是他消失无踪。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望向顾武。
我还是太自信,自信到失手送走了我们几乎唯一的向导。
“我想,我们别无选择。”高大的萨摩耶此时也显得有些束手无策。
…………
沉默在风雪中震耳欲聋。
“武,说实话,我有些不安。”我看向自己重回空无的右手,熟悉的晕眩感再次支配了我,我不得不闭上眼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陆是因为我的失误才……”
“可现在说这些也没用啊,玄。你可以过后去后悔、去追思,但现在,我们必须安全离开这里。”顾武稍稍蹲了下来,盯着我的眼睛。
“可我……不相信我自己。我不能把你也搭进去,要不然……”
“好了。看着我。”顾武抓住了我的肩膀,我顺势看向他那双熟悉的碧蓝色的瞳孔。
“这种事情不是没发生过,不是吗?三年之前,我们在风雪中被「埋葬」,但三年之后,我们重新站在了这里。
“如果今天不行,那我愿意再等三年,找到你,和你回到这里——哪怕陆不会再出现——就凭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能压制住你的萨摩耶’。
“所以啊,相信我,相信我们。你我都在成长啊,不是吗?”顾武轻轻把我拥进怀抱,他的身上一如既往的温暖与柔软。
他的话单薄而有力。我不敢回答,因为我和他认识的“顾玄”还是有着本质的差别。
但……我愿意一试,就凭我对这个故事的结局的执念。
所以,我点了点头。
“嗯,那就好。”顾武一只手摸了摸我的头,另一只手抚在了我的后背上。
“哦对,差点忘了。千障壁立。”
我们的身边立起了一堵薄薄的“墙”,把外面的风雪与我们隔离开来。我这次真真正正的看到了我的右手好端端的在我的手臂上,而笔尖的变石也重新泛着幽幽的绿光。
“这是……”我有些难以置信。
“算是我在这一片可怖的空白中开出来的一点「实数域」,一片「安全区」。不多,但是够我们两个撑一阵了。
“那么,走吧。不论结局是否如愿,我都在你身边。”顾武是笑着说这句话的。
可我们迷路了。绕了几圈路之后,我们第七次回到了原点。周围的景致无非只是单调的重复,可是顾武开辟的那片领域越来越小了,仿佛在被什么东西蚕食着,只容许我们两个勉强站下。
我不知道顾武是什么想法,但我的确很乏了,不是生理意义上的疲惫,而是一种徒劳无功的绝望。我好想一屁股坐下来好好休息休息,但是看着我们俩身边那一点尚可称为空隙的窄窄的一条,我只好作罢。
我抽出了石笔,随意的把玩着。方解石的触感温润如玉,笔尖的变石幽幽的泛着一抹熟悉的绿光。我不禁想起先前的那抹我压抑不住的红。在这一系列事情之前,我从未见过它如此自发而强硬过。
“武。我有一个问题。”
“哦,你说。”
“那抹红色……在你的记忆中,它还有在其他时候出现过吗?”
顾武托着下巴想了想。
“你是说你手里那只石笔吗?我想想啊……哦,确实有。
“那次是长林市和敌人周旋,我的胸口被枪击中,而我的咒语也被对方用魔法无效化了。
“包围我们的敌人越来越多,然后,你喊了一句我从未听过的咒语,我看见红色的辉光笼罩了他们。顷刻间,街道上空空如也,仿佛那群来攻击我们的人从未出现过。”
啊,这一段吗……当时写的时候是有点机械降神,而且用红光纯粹是为了摆排场,彰显顾玄写下事实的能力。
等等……写下「事实」?
一个疯狂的念头油然而生:如果顾武的「解析」可以对抗这片“空白”的侵蚀,然后在「空白」中固执地定义出一小块“有”,那我呢?如果“顾玄”曾经可以让敌人「从未存在」……
那么发展到这个情节的我也可以让那片极北之地「存在」,就像下一个「定义」一样,就像它一直「存在」一样。
笔尖的变石在风雪中闪过一丝清晰的红。
“武,我可能需要你帮我一个忙。我要做一个「实验」,麻烦你持续的「解析」我们。”我艰难的转过身。
他向我比了一个OK的手势,拔出了剑。
“复始流转。好了,你要干什么?”我能看出来他的一头雾水。
“我想,我可能找到我们迷路的原因了。哦对,你应该可以把这片安全区撤掉了,我有信心。”我拨弄着手中的笔。
“但是你的右手还……”
“放心,只要我不去看它,它就影响不到我。再说了,几句咒语而已,别担心别担心。”我眯起眼睛对他笑了笑。
顾武挥了挥剑,周围便再次躁动起来。
我看着越来越稀薄的障壁,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向前踏了一步。我顿时感受到笔尖滚烫起来,红光正在卷土重来。
“玄,你的笔!”
“我知道……我只需要你……看着我……”我屏住呼吸,拼尽力气“举起”笔,竭力控制着那抹红,它似乎正把我拖向一片深渊。
“虚实……有无!”我咬着牙,挤出了这句咒语。
我感受到红色的辉光一明一灭。当我再次睁开眼时,我反复消失又出现的右手终于安安稳稳的重新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成功了,顾玄!咒语成功地恢复了你的右手,以及……”
“那就够了!”我回过头,也向着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
那么接下来,该做正事了。
“顾武,我有一个猜想。如果我们无论怎么走都会回到这里,那我们……很有可能就位于「极坐标」的「坐标原点」。”
顾武瞬间瞪大了眼睛,手中的剑微微颤动着。
“也就是说……”
“对,这里就是「极北之地」的中心。”我点点头。
“可是这里并没有与其他地方有所不同……”萨摩耶少见的变成了一个问号。
“我知道,不过放心交给我吧。我们一定会找到属于我们的好「结局」,我一直如此相信。”
既然我可以「重新定义」我被转移的右手,那么再推一步,我就可以「定义」整个极北之地。我在脑海中构想着极北之地应有的模样,那里理应是一片永夜,那里理应无风无雪。
但此刻,风雪正在凝集,将我们裹挟在一片小型暴风雪的中央。
“敬请见证吧,由是……
“万相,归一。”
“这不是我的……”顾武惊呼着。
“这也是我的「杀手锏」啊。”我扭过头看着他,赤金色的眼眸中流过弧光。
一抹充盈着红色与绿色的辉光从我笔尖的变石射出,很快充满了整个空间。单调的松林犹如草稿上的赘笔般被抹去,虚无的底色在尖啸中缄默,只留下了其中原邃的星空与白。我能感受到我手中的笔正在战栗、在颤抖、在嘶吼,但它依然坚挺,我也稍稍加大了力气,于是近乎爆炸一般,我的视野中只剩下了纯粹的白色。
当一切尘埃落定,我先看到的是冬日高悬的明月与夜空,清爽的月亮洒在我手中的石笔上,我看到了笔尖幽幽的红光与交织的绿光。
顾武就站在我身旁。我默默地抓住了他的手,冰凉的指尖传来熟悉的温度。
这样,这个故事终于要迎来结局了啊。
不过……
“欢迎来到「极北之地」。”
熟悉的声音。你是……?
[chapter:六]
无风无雪,明月高悬。周围已经被我「定义」成了一片旷野,笼罩着一层冬日的白,一望无边。
就在我们前方不远处,是一个身着披风的背影。那背影转过身来——一只淡蓝色的北极狼,黄紫异瞳,单框眼镜,和……胸口处凝滞的猩红。
“陆。”我不好形容我现在的心情。
你不是应该已经……
“哦,这个啊。谁还没有点保命的手段呢?
“但是你那一招太厉害,撕碎了我的‘伪装’,要不然我也不想随随便便就如此示人。我承认这挺酷的,但要是吓到你们那多不好,那我们就也达不成如此成绩了。”陆还是那套皮笑肉不笑。
“你怎么还自夸上了,废话少说!告诉我们,你又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顾武拔出了剑,银灰色外镀着金黄。
“和你们一样,我也为「结局」而来。”陆抬起手指了指脚下这片旷野,“所以,这就是你们的期望?你们的「极北之地」只是片旷野?”
我哑口无言。我不太会写景,所以在布置好天空之后就没太在意地上的景致……但这好歹也是我费劲心思写出来的,怎么可以这么随意的……
“那可不成,你明明能「写」得更好的。算了,倒也不差就是了。”
“等一下,我好像也没说话啊……”我只感觉眼下的事情越来越奇怪了。
“哎呀。”陆这次真的笑了,拍了拍手,“怎么说呢,顾玄,为了解释这个问题……我建议你去找顾武,让他再「解析」一下自己。”
“不用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顾玄,刚才我们在风雪之中「实验」时,我意外的发现……那个断点从来没有出现过。”
呃……啊?什么意思?
我从没见过顾武的脸那么沉,而我自己也是。
唉,倒不如说,我陷入了一片茫然之中。我的确「删除」了顾武一瞬,可是如果那个断点从来没有存在过……那我到底有没有——或者,「能不能」真正的删除?
“看来我们的小说家数学不太好啊。那我们的大宿卫呢?你有答案吗?”陆转头看向了顾武。
沉默。
“哈,好吧,我还以为你们能猜到的。猜不到也正常,毕竟……”
“你有完没完!”
陆还没说完,顾武就又向前挥砍了一剑,金黄与银灰交杂的剑气从从容容的划过。
可眼前的那只陆消失在剑光中。然后,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扼住了我的喉咙。
我看见顾武又一次举剑,但这一次他瞄准了我的身后。
“别动,顾玄。你用左手想:我怎么能让你真的删除掉一个世界的第二男主?那显然是一个幻境,毕竟你真的差点让一切都提前‘剧终’。”
熟悉的声音。我微微侧过头……
啊?在我身后的,居然是……陆?
“我知道你的脑筋快要转不过来了,顾玄,就让我说完吧。你可以认为……我掌控的是「意识」的魔法。
“至于我为什么敢如此开诚布公……因为我本来就没有恶意啊,现在也只是迫不得已。”
或许是陆掐的有点紧,我感到了一丝窒息。
所以……这才是你能够在我明明没有说话的时候回答我的原因?
“正是。哦对,顾玄,还有一件事情:你为什么那么轻易相信了自己能在三年前把敌人们删去定义?你明明知道自己三年前只是一名「高三学生」。”
我听见顾武小声嘁了一下,剑气翻涌着,仿佛要冲破云霄。
“因为……哎呀怎么又来啊。算了,这点时间够了。这样吧。
“——阿卡希克!”
剑气又一次直冲陆而来,但我已无暇顾及。在我的脑海中闪回的,是「这个世界」许多的破碎画面。风雪、松林、丝线;剑光、笔迹、长空。一双碧蓝色的眼睛向我投来视线,一双赤金色的瞳孔欣然予以回应,一双黄紫色的眼眸对此不屑一顾。三年前的,三天前的,一片片碎片从我脑海中划过,每一片都激起我脑海中细小的涟漪。我仿佛看见了一个伏案的我,埋头写下来一个个字,构想一件件情节,设计一个个伏笔。
最终,画面定格在一篇几近空白的文档上,而我正端端正正的敲下一个新字符。那时的我估计想不到自己居然会有如此遭遇——我连小说的标题都没想好。
可惜,那画面只持续了一瞬,然后我便再也坚持不住,一头瘫坐下来。
啊,还好,顾武把我拥在了他的怀抱中。我轻轻戳了戳顾武:“武,放我下来吧,我只是有点脱力。”
“你明明都……”
“好啦好啦,武。我承认这一招激将法有点太狠了,但有些事我不得不告诉你。”
顾武把我放了下来,我抽出石笔,随手对着天画了一道弧线,天空中于是沿着那条弧线划过一颗流星。
“武,我不是你认识的那只‘顾玄’。事实上,我应该可以叫做你的‘上层叙事者’,或者通俗一点,「作者」。
“当然不止你,这整个世界,似乎都因为我的「创作」而无意间得以存在。三年前的退敌,也只是我的寥寥数笔。
“不过,在这个时间,这个世界里,我左右不了你的意志。在这里,我们似乎达成了一种脆弱的「平等」,然而它也已经被我戳破。”
“我知道这对你而言很不公平,你大可以尽情宣泄你的怒火,我不会阻拦。”
沉默。
良久,顾武终于开口:“诚然,我的确应该感到愤怒,毕竟我似乎已经成为了你的提线木偶,我之前信奉的种种,都可以在你抬笔之后化为灰烬。
“那我之前的种种守护也好,陪伴也罢,难道只是我的自鸣得意吗?我理应对你充满着愤怒。”
萨摩耶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
“但是,不,‘顾玄’,不是的。我只为自己感到悲哀。
“我应该猜到一二的,从你完全不再需要我的压制,从你可以凭空开辟这么一块空间。
“你有着可以改写这里的一切的「创作」,那边那只北极狼还有至高的「意识」,而我,似乎才是那个被束缚在文本框里的「角色」,仅此而已,甚至我的结局似乎都是注定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是……”
他抬起头。
“顾玄,做你认为正确的……”
“闭嘴吧你!我还以为你会说点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来,难不成英雄与魔王能如此简单的和解?”陆打断了顾武。
“小说家,我承认我很意外。”陆转向了我,黄色与紫色的瞳孔直逼着我,“我真没想到退场时在你那里留下的意识碎片居然能让我读取到世界的「意识」,而我也只是原封不动的让你自己也意识到了而已。
“至于现在——告诉我:你要对这个你亲手写出来的世界如何?你要做英雄还是大魔王都随你,反正,我只想见证这个「结局」。”
[chapter:七]
在第七声心跳之后,我看向了顾武。
“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如此称呼你,但是——武。”
碧蓝色的瞳孔此刻依然黯淡,但他还是决定对上我赤金色的眼眸。
“我确实设想过很多结局,但是我从来没想过我要亲身参与其中。我们曾经说好了,等到了极北之地,我们的一切困惑都会有答案。
“但当我真正窥见那份「答案」时,我才发现那不过是一张空白的稿纸。这个世界从来没有给「极北之地」一个标准的答案——连我也不行。”
“不过,”我抬起头,“我们都在这里:一位「作者」、一名「角色」,还有——一个「读者」。”
北极狼突然错愕的看着我。
“我没说错吧,陆?你也并不真正属于这个世界,至少我一开始没有打算写这号人物。但这不重要,因为实际上,参与这场历险的,是一位「小说家」,一名「大宿卫」,和一个「智多星」。我们的身份很多样,但我们也都是「故事」本身的一部分。
“我们已经把那张稿纸填满了,但可惜我们没有办法亲眼得见。”我喃喃着。
“所以呢?别乱煽情,观感很差的。”陆戏谑的笑了一声。
我终于摇摇头。
“我……只是想要「回家」而已,哪怕……这意味着我可能要亲手「收敛」这个世界。”
“这就是你的决定?还是那一套啊。”陆有点鄙夷的看着我。
“我也没那么厉害,能做到这样已经不错了。”我回敬道。
“随便你咯。”陆终于被我气笑了。
“呵。嗯……就这样吧。”我举起笔,对向天空。
红色与绿色交织在一起的颜色,是黑色。
“时轮,归序。”
“就这样吧,这就是,你我所谓的「结局」。”
虽然看上去只不过是一道漆黑的光柱射向天空,但整个世界已经开始「收敛」于此处了,一些不知为何物的碎屑在月光中若隐若现。
“哈,就这样吗。如果你已经决定,那我也该从「舞台」回到「观众席」了。总该有人为你在落幕后鼓掌,不是吗?”陆从我身边擦过。
“你说的对,不过还请留步。”我叫住了陆,“我只有一个问题:既然你是「读者」,那你为什么还要亲身参与进这个故事当中?”
显而易见的,陆怔住了。
“我啊……我说过了嘛,我是你的‘忠实粉丝’啊。我的确是在无意中观测到了这个世界,然后才决定帮忙的。按照这个世界的时间,那应该是在三年前。
“三年前发生了什么嘛……在那片风雪中,为了保住顾武,‘顾玄’把自己的存在被抹消了——这是你写的,对吧?
“但同时,世界线的前方出现了一个‘洞’,时间就这样停滞了。所以我不得不把另外一只‘顾玄’抓过来继续这个故事,把这个世界的故事「补完」。
“但还是那句话啊:虽然可能有些过激的手段,但我从始至终没有恶意。不过,你确实是一个很棒的「小说家」,顾玄。”他没有再等候我的回答,旋即遁入了黑夜之中。
唉……这家伙从始至终都神神秘秘的。不过这么说来……好像确实要感谢他才对啊。
这旷野中只剩下了我们两个,在一望无际的白中显得很小。
“玄。如果一切「收敛」,是不是……我也将不复存在?这就是……我的结局吗?”顾武还是有些伤感。
既然我是“顾玄”,那么,与“顾武”同行,我想这就是我的宿命吧。
而在这命运交错的十字路口,我想我还能保有一点告别的时间。
“武,用那招,把我们暂时与世界隔离开来,我有些话要对你说。”我踮起脚,扶住了顾武的肩膀。
他默念着咒语,熟悉的障壁在我们身旁舒展开来,就像……一个「句号」。
“听好。所谓的「收敛」,只不过是标定了一个最终的「时刻」而已。而在那之前,你会一直在。”
我把脸颊贴到了顾武的脸颊上。萨摩耶无言,却又似乎有点害羞,脸上温温热热的。
“在有限的时间里,你我的存在都是无限的,就像一篇小说那样。这样一来,我们就还有一些短暂而长久的时间,供我们去回味。”
“这是一个「小说家」能做到的最大的帮助。我要走了,不要太想我,好吗,武?”
“玄……”顾武有些哽咽。
“我承认我不喜欢这个结局,我也不理解为什么你不愿意去想一个更好的结局。可能就像陆说的那样,你明明可以写的更好,明明我们能有更好的未来。
“但我仍然愿意在这最后的最后,给你一个拥抱,因为我就在这里,我的「故事」也在这里。
“不论你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顾玄’,你终究是顾玄啊。哪怕最终的结局是一片定格,我也要让你知道。”
他紧紧环抱住我,我们周围的障壁正在崩坏。
“顾玄,我……”
来不及听清楚下一个字,我只能感觉怀抱着我的温度迅速消失。
然后,是一片绝对的黑色的寂静。
再然后……是一个清晰的打字声。
最后落下的,是一个「句号」,还有Ctrl键和S键按下的声音。
“呵……
“Acta est fabula, plaudite.”
[newpage]
就这样吧。这就是全部的内容了。
没想到这一出莫名其妙的闹剧还是以这种莫名其妙的方式收尾了。我草草检查了一遍错别字,又稍稍改了改几句话——嘛,反正现在不可能影响到我周围的现实,我都已经回来了。
不过,还真是令人惊叹啊,我居然能无意创作出那样一个空白而丰满的世界。没想到真正的见到武居然会是这样一种感觉,还有那个机械降神般的陆,嗯……祝他开心。
那么,现在是最后一个问题:这篇跨越了三年的小说,究竟该叫什么?
我没有想法。无论是用哪句咒语为题,还是用什么“风雪”啊“历险”啊相关的意象做标题,都感觉差点意思。
啊,好难想。
有一个想法突然闯进我的脑海中,就像是……有人突然塞给我的一样。
我承认这可能有点戏谑和破罐子破摔,但是嘛,“无名”也算是一种标题,不是吗?再者说这一路的经历如此混沌,也不差这一个题目了……吧?
那就这样?
总之,不论你是否有耐心看完,希望你能喜欢这名为《无名》的小说。
顾玄
2025.12.29
[newpage]
…………
“你就这么在意把这堵墙凿开?”
“哎呀哎呀,陆。你也知道的,这也是叙述性诡计的一部分嘛。”
“好一个叙述性诡计啊。铺这么大的世界观还不回收伏笔,你知不知道我为了圆你这结局废了多大力气。啊啊,累死我了……”
“哎呀,抱歉抱歉,毕竟是第一次写这么长,赘笔啊,虎头蛇尾啊什么的就都来了,嘿嘿。”
“行了行了,下次你要再写打架的话自己先去实战,我可不代打了……”
“唉,也不知道这东西写完之后会不会有人真的喜欢……”
“这时候知道羞耻了啊,你写的不是挺热火朝天吗,‘的’‘地’‘得’都不分了。”
“你就别挑我刺了……”
我们又相顾无言。
“……我该把墙补上了。要不然,一定会有人说我们这堵墙破烂的不像话。”
好吧。趁着陆还没有把墙完全封死,我来打个招呼吧。
你好啊,亲爱的读者,你可以叫我“作者”。啊当然,我不叫“顾玄”,那只北极狐只活在我的笔下。
不过,不论你能不能看到这里,希望你喜欢这个无名而起又无名而终的故事。
尘风
2026.02.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