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的清晨,天光来得格外迟。
厚重的窗帘将晨光隔绝在外,卧室里只有空调运作时轻微的嗡鸣,和枕边兽人绵长的呼吸声。
何年是被热醒的。
不是暖气开得太足,而是身后那具滚烫的身躯,正以不容置疑的姿态将他整个圈在怀里。
极渊的手臂环在他的腰间,龙尾无意识地搭在他的腿上,呼吸悠长而沉稳,带着湿热的气息拂过白狼后颈的绒毛。
白狼动了动,灰白渐变的尾巴尖在温暖的被窝里轻轻地扫过对方的小腿。
“再睡会...”
金龙的低语带着浓重的睡意,声音从背后传来震得他的脊背微微发麻。
那双龙爪收得更紧了些,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何年无声地叹了口气,红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里眨了眨,视线落在床头柜的闹钟上。
7:09
比平常晚了4分钟。
“起床啦,你后天不就要期末考试了吗?今天不是说要早起复习?”
白狼把声音放轻,用爪子轻轻拍了拍环在腰间的龙爪。
“嗯...没事...都...都复习好了,多陪陪我嘛...年糕~”
金龙含糊地应了一声,非但没松手,反而把脸埋进白狼肩窝蓬松的毛发里,深深地嗅了一口。
那拖长的尾音里带着撒娇的意味,何年心一软,转过身来。
在昏暗的光线里对上那双半睁的湛蓝眼眸——极渊还困着,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平时锐利的眼神现在软得像融化的雪水。
“好吧~”
白狼妥协了,抬起狼爪,揉了揉金龙头顶那柔软的白色鬃毛,又顺势揉了揉那对从发间探出,弧度优美的龙角根部。
“呼噜噜...”
对方立刻发出一串满足的喉音,像只被顺毛顺舒服的大型猫科动物,整只龙又往何年身上贴了贴。
何年的嘴角扬起一抹笑意,他继续不紧不慢地揉着,感受着掌心下那对龙角坚硬的质感,与鬃毛柔软的触感。
即使同居这么久,白狼还是会对金龙这种下意识的反应感到新奇。
平时看起来沉稳可靠,现在在他面前,露出这副毫无防备,近乎孩子气的模样。
“我起床做点东西吃,你想吃什么?”
何年轻声说着,手上的动作不停。
极渊的尾巴在被子下动了动,尾巴尖灵巧地探了过来,轻轻缠绕上那条狼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尾根处敏感的绒毛。
白狼一个激灵,耳朵瞬间立起,又迅速压回头顶。
他瞪了眼金龙,却只看到对方埋在自己肩窝里、只露出半张侧脸的笑意。
其实答案早就有了,不过极渊更想在这个时候逗逗自家伴侣。
“冬天当然要先来一杯热可可!”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股得逞般的愉快。
何年愣了愣,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
明明你自己更喜欢喝冰美式啊。
偏偏,把我心里想喝的东西提前说了出来。
心里悄然升起一股暖融融的甜意,像是冬日里热饮下肚时带来的满足感。
他眨了眨眼,红宝石般的眼睛里映着昏暗光线里极渊模糊的轮廓。
自己甚至不需要开口,那头龙就知道他早上想喝什么了。
只是因为自己喜欢,所以那家伙就记住了。
毕竟都是老夫老夫了呢。
这个认知让何年的耳尖微微发热。
“早安。”
他轻声说着,凑上前在金龙侧脸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鳞片微凉,但底下的体温却是暖暖的。
极渊的蓝眼睛在触碰的瞬间亮了起来。
他低笑一声,爪子松开对象的腰,转而捧住他的脸。
“一个可不够。”
金龙的嗓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接下来的吻温柔而绵长,不是侵略性的索取,也不是炽热的纠缠,只是个简单,缓慢的早安吻。
直到白狼呼吸有点乱了,他才轻轻推了推对方的胸膛。
“够了...我要去做早饭了。”
看着何年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湿润的眼眸,极渊满意地结束了亲吻。
“好吧好吧,年糕大人~”
白狼瞪了他一眼,虽然因为脸红而毫无威慑力。
他转身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的瞬间,冬日的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让他打了个小小的寒颤。
赶紧穿上了毛绒拖鞋,随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睡衣披上,走向门口。
“你要眯多久?”
“再让我眯五分钟好不好~”
“好吧好吧,等会就要起来哦。”
走出门口时,何年回头看了一眼。
极渊还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湛蓝的眼睛看着他。
那眼神里写满了“我不想起床”“你再陪我一会儿嘛”,配上那头凌乱的白色鬃毛与微微耷拉的龙角。
看着好无辜呢。
白狼忍住回去再揉他几下的冲动,打开了门。
“五分钟后要起来哦。”
“嗯...”
金龙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睛已经半合上了。
白狼摇了摇头,轻轻带上了卧室的门。
卧室里重归寂静。
极渊听着门外渐远的脚步声,满足地呼出一口气,把脸埋进有着何年气息的枕头里。
年糕早上会做什么吃呢?
金龙想着,尾巴在被子下轻轻摆动。
吐司?冰箱里的吐司再不吃完就坏了;煎蛋?有可能;香肠,培根?还是说...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很奇妙的熟悉感。
不需要看,不需要问,在近一年的同居里慢慢培养出来的感觉,听着那些声音,就能在脑海里勾勒出白狼在厨房忙碌的身影——
系着可爱的骨头图案围裙,灰白的尾巴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耳朵因为专注微微竖起,红色的狼眸盯着锅里的食物,神情认真得像是在做实验般。
等会一定要主动去洗碗。
极渊在心里记下一笔。
他记得何年睡前嘀咕了句“再不洗碗就堆起来了”。
虽然很轻,但他听见了。
前几天他刚忙完一个项目,连着熬了几个夜,家里的琐事都是白狼在打理。
昨晚他终于交了终稿,回到家想倒头就睡,连澡都是对方半哄半托才去洗的。
想到这,金龙心里浮起些愧疚,他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眯五分钟,再眯五分钟...
意识开始模糊,但耳朵还捕捉着门外的动静。
他听见卫生间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听见水流与刷牙的声响;然后是厨房滑门移动的声音,冰箱门打开时密封条分离的一声”噗“,随后是吐司袋被撕开的轻响。
果然是要做三明治啊。
极渊迷迷糊糊地想,嘴角又弯了弯。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卷得更紧了些。
冬日的被窝有种令人沉溺的温暖,尤其是这温暖里还满是伴侣的气息。
年糕身上真好闻...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意识便坠入了浅眠的边缘。
厨房里。
何年系着那条极渊买的骨头图案围裙,站在灶台前。
烧水壶在一旁咕嘟咕嘟响着,平底锅里,培根和香肠在热油里滋滋作响,焦香与肉香混合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
极渊刚刚忙完项目,这几天累得要死,得想个什么办法给他补一下。
白狼的耳朵动了动,红色的眼睛盯着锅里逐渐卷曲、边缘泛起焦黄的培根,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冰箱里的存货。
还有些牛奶,可以夹在热可可里;鸡蛋?晚上给他做个蛋炒饭吃;火腿也不多了...
他正盘算着,忽然感觉腰上一紧。
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背后环了上来,掌心里带着微凉的水汽,水汽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贴上他的小腹。
紧接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搁在了他的肩头,白色的鬃毛蹭着他的脸颊与脖颈。
“年糕~”
极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牙膏的薄荷味,还有晨起时特有的慵懒鼻音。
何年不用回头,也能想象出对方现在的样子——肯定又没擦干净脸上的水,估计鳞片上还有着细小的水珠,鬃毛也是只扒拉几下显得乱糟糟的吧。
“马上就做好了...别摸那里...”
金龙的龙爪本来规规矩矩地环在他腰上,现在却开始不安分地向下移动,指尖坏心眼地戳了戳白狼敏感的腰窝。
他浑身一颤,尾巴瞬间炸起,耳朵也朝着后面抿去。
“别闹...”
“想你了。”
极渊把脸埋在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他的呼吸拂过脖颈的绒毛,带来一阵痒意。
“才几分钟啊...真是的。”
虽然嘴上抱怨着,何年却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让自己更紧密地贴近对方的怀抱。
龙的体温总比狼高一些,在寒冷的冬日清晨里,这种热度有种令人安心的实在感。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鼻腔里满是培根的焦香,淡淡的沐浴露味,还有随着对方呼吸传来的、属于龙族特有的、像是午后森林中的暖意。
好喜欢。
喜欢这样被他抱着,喜欢他在自己忙碌的时候从背后贴上来,喜欢他赖床时撒娇的声音,喜欢他刚刚睡醒乱糟糟的鬃毛,喜欢他记得自己喜欢在冬天喝热可可...
喜欢他的一切。
白狼的尾巴不自觉地轻轻摇晃起来。
“马上就做好啦,水也应该烧开了吧?去泡热可可吧。”
他睁开眼睛,声音也软了几分。
“好~”
极渊终于松开了他,但离开前不忘在他耳尖上轻轻咬了一口,惹得何年又抖了抖耳朵。
白狼把煎好的香肠与培根盛出来,把早就烤好的微焦吐司,涂抹一层薄薄的芝士,铺上早就切好的生菜叶,然后是香肠与培根,最后盖上。
他把两个三明治装盘,转身准备端去餐桌。
然后他顿住了。
厨房的窗帘不知什么时候拉开了。
冬日的阳光从玻璃窗外泼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方形的光斑。
极渊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两杯热气腾腾的热可可。
他一只爪子撑着侧脸,另一只爪子的指尖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湛蓝的眼眸正静静地看着他。
光线打在他金色的鳞片上像是撒了层金粉般耀眼,脸上还有着未干的水痕,鬃毛果然是乱着的,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在阳光里呈现出透明般的浅白色。
那条尾巴正从椅子后面探出来,尾巴尖在地板上轻轻摆动着。
看见何年转过身,他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
一个简单的、纯粹的、因为看见喜欢的人而自然流露的笑容。
白狼站在原地,有那么几秒忘记了呼吸。
阳光、热可可的雾气、对着他笑的金龙...
美好得有点不真实。
一种奇异的情绪涌上心头,不知道怎么用词句表达出来。
更像是拼图的最后一块被轻轻放回原位。
他的世界瞬间完整了。
"发什么呆呢?“
极渊站起身来,把他手上的盘子拿了过来放到了餐桌上。
何年这才回过神来,坐在餐桌边。
他先喝了口热可可。
温热的液体滑入口腔,带着醇厚的巧克力香气与恰到好处的甜。
热度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然后扩散到四肢百骸,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白狼满足地眯起了眼睛,耳朵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冬天就应该喝热可可啊。“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金龙说的。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对面。
极渊正大口咬着三明治,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只囤食的仓鼠。
他吃得很香,眼睛满足地眯成一条缝,尾巴在地板上摆动的幅度更大了些,尾巴尖甚至愉快地翘了起来。
”对吧?你做的比便利店豪赤一百倍。“
金龙的声音含含糊糊的。
何年看着自家龙狼吞虎咽的样子,明明长得帅气挺拔,吃饭时却总像饿了好几天的样子。
这就是所谓的反差感吧。
他忽然希望这段时间能再长一点。
早餐吃完时,极渊自觉地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碟,何年本想帮忙,却被对方按回到椅子上。
”我来洗,你今天不是要去图书馆复习吗?
去换衣服吧。“
白狼挑了挑眉,没有坚持。看着对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向水槽,打开水龙头,挤洗洁精。
动作说不上多熟练,但比秋天的时候好很多。
真是的。
他走到极渊背后,伸手环住对方的腰,把脸贴到金龙宽阔的后背上。
”谢谢。“
”突然这么乖?我要不习惯了。“
金龙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就不能好好地接受夸奖吗?真是的。
我去换衣服了。“
白狼不满地用额头撞了撞他的后背。
”能能能,年糕大人~
你的夸奖我最喜欢了~“
极渊关掉水龙头,擦干爪子转过身把何年搂进怀里。
”我真的要走了,晚上应该会早点回来。“
”嗯,要注意保护好自己啊,外面冷记得多穿点,以及——“
金龙点点头,帮白狼解开围裙的带子。
”有什么想跟我说的要说出来哦。
不要自己憋着。“
湛蓝色的龙眸专注地盯着那对红宝石般的眼睛。
”我知道。“
何年认真地点了点头,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扬起一抹俏皮的弧度。
”爱你老公。“
说完便溜出厨房,留下极渊愣在原地。
几秒后,金龙才反应过来,笑着摇了摇头。
”真是的...不怕晚上我‘惩罚’你吗?年糕~“
数分钟后,何年斜挎着单肩包,穿着浅灰色的高领毛衣与深色休闲裤走出了卧室。
走出卧室的时候,极渊刚刚好擦好锅,把它放到原位,顺道把水槽与料理台收拾干净。
“我好啦。”
“穿这么点?外面有点冷。”
靠在料理台边的金龙皱了皱眉。
“外套在门口挂着呢。等会就穿。”
“哦。”
极渊点点头走过来,在白狼面前停下来,抬起爪子替他理了理毛衣的领子,又顺了顺头顶的狼毛。
“这样应该差不多了。晚上想吃什么?”
“都可以,你决定吧。”
“那就火锅吧。天冷吃火锅暖和。”
金龙的爪子最后停在他的脸颊上,拇指的指腹轻轻蹭了蹭他眼角下方的绒毛。
“好。”
短暂的沉默。
“那我走了。”
何年打破沉默,转身走向玄关。
极渊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从衣架上取下,穿好深色的呢子大衣,换上防滑的雪地靴。
白狼直起身,手搭在门把上。
“嗯...路上注意安全啊,年糕。”
何年的动作顿了顿,他回过头看向极渊。
金龙站在玄关暖黄色的灯光下,金色的鳞片映着光,蓝色的眼睛静静地望着他。
那里有担心,有关切,还有些更深的东西——白狼说不清,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爱你。“
何年的耳朵忽然红了,他飞快地转过头,爪子已经拧开了门锁。
”我也是。“
声音几乎被开门时灌进来的冷风吹散。
但他知道对方听见了。
关上门前,白狼又回头看了一眼。
金龙还站在玄关里,双手插在睡裤口袋里,正看着他。
见到何年回头,他的眼睛弯了弯,朝他摆了摆爪子,做了个”快去“的口型。
白狼忽然笑了。
他对着极渊做了个wink,然后迅速地关上了门。
”砰。”
门合拢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虽然何年站在门外,也能听见从门内隐约传来的,极渊压抑不住的笑声。
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随后摇了摇头,迈开步子朝楼梯走去。
大衣很暖,围巾很软,雪地靴踩在地上的感觉踏实而安稳。
而心里那股从早餐时就一直萦绕不散的暖意,此刻仍在胸腔里轻轻鼓动着,像一杯永远都不会冷却的热可可。
白狼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
今天也是美好的一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