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过的暑假不能放第二次,但是可以放年假》

  未乾……握着鼠标的手爪此刻渗出了一丝细汗,嗡嗡作响的供暖空调库库吹着热气,启诚愕然盯着眼前的屏幕,一整眩晕感快速涌上脑袋。

  三年前,打拼了两年的牛马启诚被公司辞退后并没有回到老家东北,依旧在南方摸爬滚打到如今独自在城市角落租着小小的工作室,靠着大学为了糊口勉强学会的编程,接一些力所能及的活来维持生计,默默无闻,但也还算吃得饱饭。

  我到底在坚持什么……这几年来,启诚一直这样问着自己。

  干着不喜欢的工作,生活在不熟悉的环境,纵使过了三年仍然不太能接受的当地习俗,甚至连本地的通讯录圈子也混不进去。

  工作之余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和望舒、熙和打游戏,而这样的消磨方式在最近也越发无趣,启诚总把ID改成“待机中”,身体虽在线,灵魂却早已离线。

  又是一局游戏结束,启诚木然返回到组队房间的准备界面,一如既往地点开浏览器的喵哩喵哩网站。

  鼠标滚轮不停地滚动着,绿色眼眸倒映着重复老套的短视频剧情,直到一个带着小火箭的广告标题闯进了启诚的视野里。

  高人气画家未乾的新画展《雨季》正在火热筹备中!!!

  启诚盯着屏幕上的作者简介,手指悬在鼠标上,半天没点下去。

  未乾,策展人,2000年生于东北。

  就这么几行字,他来回看了五遍。像是怕认错,又像是不敢认。

  东北。策展人。未乾。

  这三个词叠在一起,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转得他有点晕。中央空调还在嗡嗡地吹着热气,他却觉得指尖发凉。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这间小公寓的标配,从搬进来第一天就存在,一年了也没人修。他每天都看,已经看习惯了,就像习惯那些没做完的项目、没回的消息、没完成的人生。

  耳机响了,是熙和。

  “启诚,晚上打不打?我和望舒先去吃个饭再来。”

  他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窗外灰蒙蒙的,看不出是要下雨还是单纯的天阴。这个城市的冬天就是这样,永远灰着,永远湿着,永远让人分不清白天和黑夜。

  他打字回复:今晚不打了,有事。

  熙和秒回:???你能有什么事

  他盯着这个问题,自己也答不上来。是啊,他能有什么事?一个自由职业者,一个在这个城市混了三年仍然混不进去的外地人,一个把ID改成“待机中”就不想再改回来的家伙——他能有什么事?

  但他还是回了:真的有事。

  发完就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想再看。

  那个展览页面还开着。他犹豫了一会儿,点进了策展人的详细介绍。

  未乾,曾策划“夏日回响”“北方”“迁徙”等主题展览,现居北京。

  北京。

  不是这个南方城市。是北京,两千公里以外的地方。

  启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松了口气?好像有。失落?好像也有。那个人在北京,他在南方,隔着大半个中国。他们还是不会遇见,还是不会——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愣了一下,然后骂了自己一句。

  神经病。

  他关掉页面,打开项目文件,盯着那一行行代码。写了删,删了写,最后什么也没写出来。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

  三天后,启诚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您好,请问是启诚先生吗?我是‘迁徙’展览的工作人员,想跟您确认一下,您有一幅作品《雨季》入选了我们下个月的展览……”

  启诚愣了五秒。

  “……什么?”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投过这个展。这两年他是画过一些画,但那都是画着玩的,是深夜失眠时打发时间的东西,是那些代码写不下去的时候在草稿纸上随手涂抹的东西。从没想过——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没有投稿过作品……”

  “是这样的先生,未乾先生近日在参与某慈善组织的公益画作库选品时,我们偶然发现了您的作品。经过我们的确认,该作品由您于三年前捐赠给该组织。”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耐心,“策展人未乾先生对这幅作品极为赞赏,认为其情感真挚、技法细腻,与本次《雨季》展览的主题高度契合……”

  三年前。

  那是他被辞退的时候。那个月他画了很多画,画到手指发酸,画到颜料用完,画到终于不再想“我为什么被辞退”这个问题。那幅画就是那时候画的——画的是一个雨天的窗,窗外有模糊的虎纹身影。

  画完之后,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他知道那虎纹是谁。

  但他不想知道。

  那幅画像一根刺,扎在那里,碰一下就疼。他舍不得撕,舍不得扔,又没法挂在墙上天天看。最后,他把它卷起来,捐给了一个慈善组织的义卖活动。

  眼不见,心不烦。

  他以为这幅画会被人几十块钱买走,挂在某个陌生人的客厅里,再也不会和他有任何关系。

  他没想到,三年后,它会出现在未乾面前。

  他更没想到,未乾会选中它。

  启诚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这个城市的夜景,密密麻麻的楼房,星星点点的灯光。他在这里住了五年,从来没有觉得这些灯光是属于他的。它们亮着,只是亮着。

  但此刻,他忽然想买一张去北京的票。

  北京。

  “可以。”他听见自己说。

  挂掉电话后,他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

  北京。

  未乾。

  --

  出发那天,他接到了熙和和望舒的电话。

  “去多久啊?”熙和问。

  “一周吧。”启诚拖着那个用了七年的行李箱,“布展加开幕,然后回来。”

  “一周。”熙和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你上次离开这座城市超过三天,还是一年年前回东北那次吧?”

  启诚想了想,好像是。

  “那你好好玩。”望舒难得开口,“……也要好好面对。”

  启诚点点头。他当然知道学长说的是什么。

  “到了发消息。”熙和笑嘻嘻道,“别又‘待机中’。”

  启诚苦笑了一声:“知道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北京正在下雪。

  启诚站在机场出口,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忽然有点恍惚。他是东北人,雪从小看到大,按理说应该习惯了。但在这个陌生的北方城市,看见雪的那一刻, 他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人也喜欢雪。高中的时候,每到下雪天,他就会拉着启诚去阳台踩雪,踩出一串串脚印,然后指着那些脚印说:“你看,你的脚爪好小。”

  后来那些脚印化了,那个人也不见了。

  启诚深吸一口气,拖着行李箱往外走。冷空气灌进肺里,有点疼,但很清醒。

  展览的布展时间在后天,他提前来了两天,不知道要干什么。酒店订在美术馆附近,很小的一间,窗户对着隔壁的楼墙。他放下行李,站在窗边,看着那面墙,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手机响了。

  是陌生号码,北京的号。

  他接起来。

  “你好,是启诚先生吗?”那边的声音有点杂,像是在室外,“我是‘雨季’展览的策展助理,想问一下您到北京了吗?未老师说想提前见一下作者,如果您方便的话……”

  未老师。

  启诚的心跳漏了一拍。

  “……方便。”他说,“在哪里?”

  “在美术馆。您认识路吗?要不要我发个定位——”

  “不用。”启诚说,“我现在过去。”

  挂了电话,他才发现自己手有点抖。

  美术馆离酒店不远,走路十分钟。他走在路上,雪还在下,落在肩膀上,很快就化了。这条路很安静,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有人在楼下扫雪,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未乾不知道画是他画的。电话里说过,是“偶然发现”的。所以未乾邀请的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三年前把画捐掉的陌生人。

  他要怎么解释?说“嗨,是我,我把画捐了因为看着太难受”?

  还是假装不认识,客客气气地说“谢谢您的邀请”?

  他走到美术馆门口的时候,雪下大了。

  有人在里面推开门,走了出来。

  启诚抬起头。

  然后他愣住了。

  那个人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虎纹的耳朵被风吹得微微抖动。他看起来比记忆里瘦了一点,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到启诚的时候,瞬间睁大了。

  雪落在两个人之间,一片,两片,三片。

  未乾的表情变了又变。从惊讶,到茫然,到不敢相信,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情绪里。

  “……启诚?”他的声音有点抖。

  启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三年了。

  不对,是七年。

  从高中毕业那天算起,到今天,一共七年。二千五百五十五天。他以为这些日子早就过去了,以为那些事早就忘了,以为那个人早就成了回忆里的一个模糊的影子。

  但现在,那个人就站在他面前,站在北京的雪里,站在他走了十分钟的路的尽头。

  “那幅画……”未乾开口,声音发涩,“是你画的?”

  启诚点点头。

  “你捐的?”

  又点点头。

  未乾沉默了几秒。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耳尖,他一动不动。

  “为什么?”他问。

  这个问题太轻了,轻得像是会被风吹散。但启诚听懂了。

  为什么画他?为什么捐掉?为什么消失这么多年?为什么——为什么不找他?

  启诚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有点疼,但很清醒。

  “因为画完之后,”他说,“每次看到,都觉得自己还在等你。”

  未乾的眼神晃了一下。

  “捐掉是因为,”启诚继续说,“我以为这样就不用等了。”

  雪还在下。北京的冬天很冷,比那个南方城市冷多了。但启诚站在这里,站在雪里,站在未乾面前,忽然觉得——他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七年。

  他终于说出来了。

  未乾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他们之间只剩下一拳的距离。未乾抬起手,停在他肩膀上方,犹豫了一下,还是落了下来。拍了拍他肩上的雪。

  “进屋吧。”未乾说,声音有点哑,“外面冷。”

  启诚点点头。

  他们一起往美术馆里走。门在身后关上,把雪关在外面。

  大厅里很暖和,中央空调嗡嗡地吹着热气。启诚站在门厅里,看着未乾的背影——那个人正在和前台的工作人员说话,侧脸被灯光照得很柔和。

  然后未乾回过头,看着他。

  “那幅画,”未乾说,“我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就觉得画的是我。”

  启诚没说话。

  “现在看来,画的确实是我。”未乾挤出一个难看笑脸,“但我还想问一个问题。”

  “什么?”

  未乾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抬起手爪擦去狸花猫胡子上的雪渍,亦如多年前的暑假为他拭去融化的冰棍糖水。

  “等到了吗?”

  启诚愣了一下。

  未乾没再说话,就那样看着他。

  窗外的雪还在下。大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启诚看着未乾的眼睛,那里面有七年没见的时间,有他没参与的过往,有他不知道的辛苦和坚持。但也有一个他认识的人。

  那个十七岁时拉着他去踩雪的少年,长大了,还在他面前。

  “好像,”启诚听见自己说,“等到了。”

  未乾的眼睛弯了一下。那笑容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那进屋看看你的画?”未乾说,“挂在很显眼的位置,我自己挑的。”

  启诚跟着他往里走。

  他们的影子落在地上,靠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