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诚是在李老师的画室里看到第一场雪落下来的。
那是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画室的暖气烧得很足,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他刚给一个高一的学生改完素描,站起来活动脖子的时候,发现窗外有什么在飘。
他把铅笔放下,走到窗边,用手掌抹开一小块玻璃。
雪不大,细细的,落在对面居民楼的阳台上,很快就化了。
“下雪了。”
他听见自己说了这么一句。画室里还有几个学生在埋头画,没人抬头。
他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雪越下越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未乾的消息:
“下雪了。”
他笑了一下,打字回:
“看见了哦。”
未乾秒回:
“下课来接你。”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看着窗外。雪落在对面阳台晾的衣服上,落在楼下停的车上,落在更远的地方。
那个方向,是未乾租的房子。他们现在住在一起。
--
下课的时候,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启诚从画室出来,看见未乾站在路口等他。没打伞,羽绒服帽子上落了一层白。
“等多久了?”
“刚到。”未乾走过来,把他围巾松掉的那头重新塞好,“走,请你吃冰棍。”
启诚愣了一下:“现在?下雪天?”
“下雪天怎么了。”未乾拉起启诚的手就往旧小区门口走,“又不是没吃过。”
启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们确实在冬天吃过冰棍。
那应该是高二那年的事。放寒假,两个人约出来玩,路过小卖部,他非要买冰棍,未乾说大冬天的吃什么冰棍,他说就是因为冬天才要吃,夏天吃冰棍有什么稀奇的。
后来他们就坐在小卖部门口的水泥台上,一人一根,冻得直哆嗦。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启诚跟上去。
小卖部的老板娘换了,换成当年那个老板的女儿。她不太认识他们,但听说是老顾客,笑着多抓了一把糖放进袋子里。
未乾把冰棍递给他一根,还是老样子。
“还是这儿。”未乾在他旁边坐下来。
启诚也坐下。忽然觉得水泥台比记忆中矮了一点,也可能是他们长高了。
他们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冬天的冰棍咬起来有点硬,但还是那甜滋滋的糖水味儿。
小区里有人在扫雪,扫帚刮过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远处有小孩在笑,在打雪仗。
“那年暑假,”未乾忽然开口,看着对面那栋楼,“我爸把我们赶出来那天,我在这儿站了很久。”
启诚没说话。他听父母讲过这件事,但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也不清楚。
“就是这儿。”未乾拍了拍身下的水泥台,“我坐在这儿,不知道往哪走。”
启诚咬了一口冰棍,冰得牙疼。
“后来呢?”
“后来我妈来了。”未乾说,“她找到我,拉着我走了。”
启诚没说话。
“我知道你那时候也不好过。”未乾转过头看他,“落榜了,肯定难受。我也没去找你。”
启诚看着手里的冰棍,慢慢说:“我那时候……以为你考上美院,以后也不会回来了。”
“我没走。”未乾说,“我只是不知道你在哪。”
启诚想起那年夏天。他在家里关了整整一个月,不敢出门,怕遇见熟人,怕被问考得怎么样。
启诚盯着冰棍失神。他没去找未乾。他不知道未乾需要他。
“都过去了……”未乾握住启诚冻的通红的手,看向前方。
“嗯,都过去了。”
--
腊月二十六,未乾说回他妈那儿吃饭。
启诚跟着一起去的。未乾租的房子离他妈不远,走路十几分钟。
他妈开的门,看见启诚,笑了:“小启来了,快进来。”
启诚换鞋的时候,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红烧鱼。
未乾去厨房帮忙,启诚被按在沙发上坐着。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他没看,就听厨房里两个人说话。
“小启最近怎么样?”
“挺好,在李老师那儿当助教。”
“那他自己还画吗?”
“画。回家有时候画到半夜。”
什么半夜,明明是他失眠爬起来画,未乾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了,就记到现在。
开饭的时候,他妈把红烧鱼放在他面前,最大那块鱼肚子夹到他碗里。
“多吃点,小启。你看你瘦的。”
启诚埋头吃,吃得很香。未乾在旁边笑,也夹了一块鱼放他碗里。
吃完饭,启诚去厨房帮忙洗碗。他妈没拦他。
水哗哗响着,他妈在旁边擦灶台,忽然说:“小启,你们俩要好好的。”
启诚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他妈没看他,继续擦灶台,但嘴角弯着。
“好。”启诚说。
--
大年三十那天,未乾问烈烈怎么过年。
他家开饭店的,过年正是忙的时候,顾不上他。烈烈说没事,自己在培训中心画两天画。
于是未乾就把画室锁了。
下午的时候,烈烈背着个包来了。手里还拎着一袋子东西,说是他爸妈让带的——两条冻鱼,一兜干虾,还有自己家做的鱼丸。
“太多了。”未乾接过来,“你爸妈太客气了。”
烈烈嘻嘻地笑着:“我妈说,谢谢老师照顾我。”
他妈在厨房里听见动静,出来一看,笑了:“哟,来了个小帅哥。”
烈烈脸红了。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他妈把他拉进屋,“饿不饿?先吃点东西。”
烈烈被按在沙发上,面前很快多了一盘饺子、一碗汤、一碟酱菜。他有点手足无措,看未乾,未乾在旁边笑。
“吃吧。”启诚说,“到了这儿就跟自己家一样。”
烈烈低头吃了一口,又抬头,小声说:“谢谢老师。”
晚上包饺子,烈烈也跟着包。他包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他妈在旁边教他,怎么捏边,怎么收口。未乾和启诚在另一边包,包得也不怎么样,被他妈嫌弃了一人一句。
电视开着,春晚当背景音。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
烈烈忽然说:“我以后想考美院。”
未乾看了他一眼:“知道。好好画,能考上。”
烈烈点点头,又低下头包饺子。
启诚看着他的侧脸,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未乾刚被李老师塞进画室,也是这么说的——“我想考美院”。是他帮未乾找的资料,帮他选的画笔,帮他改的素描。
现在轮到未乾帮别人了。
真好。
--
第二天一早,烈烈说要走了。
他妈留他吃饭,他说不用了,他想回去看看爸妈。他妈给他装了一袋子吃的,饺子、鱼丸、炸的丸子,塞得满满当当。
“老师,阿姨,我走了。”烈烈站在门口,“谢谢。”
“路上慢点。”未乾说。
“画完了发给我看。”启诚说。
烈烈点点头,转身走了。
门关上以后,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他妈去厨房收拾东西了。未乾和启诚站在客厅里,启诚看见桌上有幅画,愣了一下。
是那张速写。烈烈画的,那天他们俩在海边,海浪打湿了裤脚,烟花炸的璀璨。
“什么时候给你的?”
“刚去叫他起床的时候。”未乾把画举起来,对着墙比划,“挂这儿行吗?”
启诚看着那幅画,又看着未乾,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未乾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转过头看他:“怎么了?”
“没怎么。”启诚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往左一点。”
未乾把画往左挪了挪。
“高了。”
未乾往下放了一点。
“行了。”
未乾把钉子敲进去,把画挂好。
两个人往后退了两步,看着那幅画。
画里的两个人站在海边,浪很大,天很大,但他们靠得很近。
“以后还有。”未乾说。
“什么?”
“画。”未乾看着他,“每年都画一张。挂满这面墙。”
--
大年初二,未乾问启诚:“你爸妈哪天有空?”
启诚正在画一张速写,头也没抬:“干嘛?”
“去拜年。”
启诚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看未乾。未乾站在窗边,背光,看不清表情。
“去我家?”启诚问。
“不然呢。”
启诚没说话。他想说“不用”,想说“我爸妈不一定在家”,想说点什么。但看着未乾站在那儿的背影,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们在家。”启诚说,“昨天打电话了。”
未乾转过身,看着他:“那今天下午?”
“……行。”
下午两点,他们站在启诚家楼下。
未乾手里拎着东西——他妈准备的,两盒点心,一兜水果,还有一瓶酒。启诚说不用拿这么多,未乾说第一次上门,不能空手。
启诚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按了门铃。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他妈站在门口。
“小诚回来了——哎,这是……”
她看见未乾,愣了一下。
“妈,这是未乾。”
他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未乾?都长这么高啦?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未乾被让进屋,手里的东西被接过去。启诚的爸从里屋出来,看见未乾,也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来了。”
“叔叔好,阿姨好。”未乾站在那儿,有点不知道手脚往哪放。
启诚看了一眼,忽然想笑。他好久没见过未乾这样。
“坐,坐。”他妈把未乾按在沙发上,“我去倒水。小启,你陪人家说话。”
启诚在旁边坐下。未乾看他一眼,眼神里有点紧张。
启诚咽了咽口水,用嘴型说:没事。
未乾没说话,但肩膀稍微松了一点。
他妈端着水果出来,又进了厨房。启诚的爸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新闻。
“现在还在画室当老师?”启诚的爸按着手中的遥控器,问到。
“是……”未乾说,“目前还在机构里。”
“哦,未来有什么打算。”启诚的爸点点头,“小启现在也在画室吧?他那个李老师那儿。”
“对,当助教。”未乾说,“他画得好。”
“我……想和小启一起画下去。”
启诚爸爸看了一眼他儿子,启诚在旁边听着,耳朵有点热。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启诚他妈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晚上在这儿吃,别走了。我多做几个菜。”
未乾看启诚,启诚点点头。
“好,谢谢阿姨。”
吃饭的时候,桌子摆得满满的。他妈把菜往未乾面前推,让他多吃。
“你小时候总来找小启玩。”他妈说,“你高中还和小诚一起画画来着,是不?”
“对。”未乾说,“他教我画的。”
启诚低头吃饭,没说话。
“他教你?”他妈笑了,“他自己才学几天,就敢教人?”
未乾也笑了一下:“教得好。”
启诚的爸在旁边倒了一杯酒,递给未乾:“喝点?”
未乾接过来:“谢谢叔叔。”
启诚看他一眼。未乾不喜欢喝酒。
但他今晚喝了好多杯。
吃完饭,启诚去厨房帮忙洗碗。他妈在旁边擦灶台,忽然问:“你们现在一起住,相处地还好吧?”
启诚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嗯。”
他妈没说话,继续擦灶台。
过了一会儿,她说:“他看着挺好的。”
启诚没说话。
“你俩好好的就行。”
启诚鼻子有点酸,没敢抬头。
从启诚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未乾走在旁边,忽然说:“你妈刚才是不是问你了?”
“问什么?”
“问我们是不是住一起。”
启诚愣了一下:“才没有……”
未乾笑了,笑得很开心。
未乾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启诚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