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晚冬,傍晚,细雪飘落到窗户上,静静地融化成水渍。
一个手掌肉垫擦去玻璃上的水雾,一只白狼兽人看着倒影里略微憔悴的自己,叹口气揉揉眼,再将注意力重新放到工作上。
又是一个加班夜。
“吴泽宇!你的表弟又来找你了!”
听着同事的大喊,白狼眼皮直突突。
“来了!”
他赶紧起身走向公司大门。玻璃门外,那位与自己长相相似白犬兽人,正局促地等待。
“张泽宇我不是说过了不要再来找我了吗?我跟你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吴泽宇将张泽宇拉到楼梯间,压着声音质问道。
“对不起。当时我也有不对的地方,说了很多气话,你不要放在心上。”白犬兽人耷拉着耳朵低着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乞求,“我们这么多年了,我实在是不想我们就这么结束,我们再和好可以……”
“停,打住。”吴泽宇松开张泽宇的手,后退一步,“首先,你不用这么卑微,不是你的错,我也有问题;其次,我们事后冷静下来也讨论过了,我们都同意,分手对我们都好,既然这段感情对彼此都带来了伤害与负担,适时结束彼此都体面;最后……”
吴泽宇看着白犬兽人闪着泪光的眼睛,撇过头去。
“我们都不小了,该好好想想以后怎么生活了。”
从楼梯口出来,回到公司工位,吴泽宇长叹一口气。他看了看窗外,今年的冬天格外漫长啊。
“吴哥,还好吧?”
虎兽人从对面探出头来,带着白点的耳朵抖抖,墨绿的眼睛里流露出真切的关心,他身上飘来的淡淡烟草味萦绕鼻尖。
“又是那个纠缠不放想找你借钱的表弟?下次再来叫上我,我们老虎气场足,看我恐吓一下他就不敢来了。”
吴泽宇呼哧一笑,“就泽莫你那身板还想吓唬谁?与其关心我不如想想自己吧,讲话稿改不出来可就别想着回家哦。”
虎兽人立刻怂了回去,并发出了打工人的哀嚎。
“快过年了怎么还有这么多事啊,一堆重复活,我不想加班啊~”
吴泽宇哑然失笑,新来的实习生果然还是没有经历过工作的毒打,加班才是常态啊。
“不行,今晚肯定是做不完了,到时候看情况直接摆烂失联跑路,事情明天再说。”泽莫念叨道。
“明早就要过会,你这不是等骂?”
“骂就骂,真正勇士就要打破习惯,勇敢地对非合理的加班说不!”虎兽人再度探出头来,眼睛里闪着光,“一起跑路吗吴哥?刚好可以再一起吃个夜宵?”
吴泽宇笑着点头,“可以啊。”
“Yes!有共犯就不会只骂我了!”
“毕竟我报表早就弄完了。”
“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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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冬天,总有一种停滞的感觉。
吴泽宇在自己房子里醒来,习惯地穿衣,习惯地洗漱,习惯地开门,穿过楼道坐电梯下去,开始又一天的工作。
这段时间有点没休息好,最主要的原因,还是……
居民楼下,白犬等在路边,笑盈盈地走过来搭话。
“泽宇哥我买了早餐,还有饮料,你看这个拉环花纹还挺漂亮的。”
吴泽宇无视他走过。自从上次之后,张泽宇依旧有些纠缠不清,白狼也不想采取什么强硬措施,也只能这么冷处理。或许时间磨一磨,他能够想通吧。
“泽宇哥我买了早餐,哦对了,隔壁市那间网红温泉酒店我订到票了,车票也准备好了,你看我们周末要不要一起过去?”
“泽宇哥我买了早餐,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我觉得我们还得谈谈。”
一天一天,日复一日。张泽宇即使屡屡碰壁却依旧坚持,每天早上定时在楼下相遇,只不过单方面的热情,总会在冬天的寒冷里冷却下来的。
……
“唉。”吴泽宇坐在工位上独自叹气,他看向周围,年终考核阶段,同事们都在机械地工作着,公司内的气氛也实在不让兽舒心。他烦躁地挠挠头,然后一股清冽的咖啡香闯入鼻子。
“吴哥,来杯咖啡?”泽莫微笑着将杯子递了过来,语气带着明显的关心,“小心烫。”
吴泽宇强迫自己在后辈面前打起精神,“谢谢。”
“吴哥最近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要不要请个假休息一下?”
白狼摇摇头,“只是最近没有休息好而已。”
“不要勉强自己啦,临近年关,大家压力都挺大的。”泽莫推心置腹地聊道,“我也挺有压力的,再不解决好问题我家里估计要杀过来找我了。”
“哦,你不是还在读大学吗?就开始催婚了?”
虎兽人苦笑着摆摆手,然后转移话题:“今晚下班可能一起吃不了夜宵了,我想试试夜跑锻炼身体……吴哥要不要一起来?”
“不了。”吴泽宇语气冰冷。
“好吧,呃,那我继续干活啦,争取早干完活早收工,不打扰了。”
吴泽宇看着泽莫的背影,心情复杂。夜跑,是以前张泽宇的爱好,以为自己已经放下,没想到回忆他还是会情不自禁。也是,十多年的真正感情啊,如果能那么简单就完全放下,也就不需要时间来蹉跎回忆了。
白狼甩甩脑袋,疲惫地闭上眼,他下垂的尾巴触碰着冰冷的地面,意识在黑暗中辗转反侧,却被突如其来的闹钟吵醒。
吴泽宇在自己的房子里醒来,眼前是陈旧的天花板。
新的一天,依旧冬天。
吴泽宇习惯地穿衣,习惯地洗漱,习惯地啃两口面包,习惯地开门,穿过楼道……隔壁放音乐音量越来越大了,怎么这么没素质。
习惯地坐电梯下去,今天没有见到张泽宇……
或许他也已经想通了吧。
开始又一天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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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公司里,同事们依旧处于某种低沉的气压中,压抑的氛围让吴泽宇有些不舒服,好在还有元气满满的泽莫带来生气与活力。
呃,姑且算是生气与活力吧。
虎兽人面露愁容,耳朵一竖一瘪,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
“吴哥,总结报告写不完了咋办,我一个理科生半天憋不出一个字啊。”
“你不是学材料的吗?加油。”
“我学的是工程材料啊,我的文学造纸你又不是不知道。”
“吴哥,不想回家过年咋办,一想到要被男女混合念叨,我就头疼得字都看不清。”
“不想工作想摸鱼直说,再说了,没写完总结还想回家过年?请自愿加班。”
有兽插科打诨,枯燥的办公室生活好像,也不难熬。
……
“泽莫,麻烦帮我把这个病历带给民政办,估计是他们谁的大病救助报销资料留在我这里了。”
“OK,我看看,啊年纪轻轻就癌症晚期了吗?太可惜了。”
吴泽宇有些无语,“偷看别兽隐私可不好,快送过去吧,别耽误别人的救助。”
白狼偷闲伸个懒腰,近段时间确实是工作压力太大,特别是还要应付某兽的纠缠,早上起来发现一被窝里全是掉的毛。不过等改完手头上的这篇稿子,今年就差不多忙完了……
“吴哥,文件帮你送过去了。”泽莫回到工位,“门口看到你的外卖一直没拿就帮你顺手带进来了。”
“哦谢谢,中午正好被叫去领导办公室,一下忘了这事。”
“那你岂不是午饭都没吃,快吃点东西!工作不值得废寝忘食!”
“好好好,你别说确实有些饿了。”吴泽宇拆开外卖,一旁的泽莫却还站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看你的表情,工作上又出问题了?”吴泽宇刚想吃两口,发现这粥有点发黄发酸……默默将这家外卖店永久拉黑。
“不是啦,我是有件私事想问问吴哥。”虎兽人期待与羞涩的情绪全写在脸上,“工作以来,吴哥一直教我照顾我,非常感谢,然后我听说吴哥你好像一直是单身,我憋了这么久了,还是想跟你说……”
吴泽宇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他警惕地环顾其他同事的视线,确定没有兽注意这边。
“小泽,有什么事可以下班再……”
“我可不是那种犹犹豫豫等待的兽。”虎兽人蹲下近距离凑到了白狼面前,还带着青涩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我可以,邀请你搭个伙一起跨年吗?一起吃吃饭再看看电影啥的,就我们俩。”
他单膝跪地,郑重地从兜里摸出了两张电影票。
“小泽,你这样被别兽看见了会不好。”吴泽宇本能地想要回避,他们工作单位并没有那么开明。
“嘿嘿没关系的,我实验过了这个角度他们看不到。”虎兽人笑着将脸靠在了白狼膝盖上,“所以吴哥,你愿意吗?”
泽莫那天真而期待的笑容近在眼前,那份偷摸的刺激感让吴泽宇心跳加快。
恍惚间,白狼似乎嗅到了清清的泥土味道,记忆里的脸有一瞬间与虎兽人重叠。
拒绝的话语刚到嘴边,可鬼使神差地……或许是想证明什么,白狼点头答应了。
“嘿嘿。”泽莫站起身将票塞到吴泽宇手里,语气中的开心已然溢出,“那就明天晚上见啦,吴哥~”
“啊?明天?”
“对呀,明天就除夕啦!要放假啦!”
除夕?原来这么快就到除夕了吗?
吴泽宇愣愣地看向窗外。冬日的细雪飘飘散散,搓融成灰,最冷的日子不知不觉被熬走,新春的味道好像浓郁了起来。
时间是不是过得有点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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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夜晚,雪花飘落,寒风阵阵,今天的天气不是很好。
吴泽宇在商场门口等待着泽莫,冷清的街头,昏沉的路灯,稀少的行人,半睡的城市里留着几盏未歇的灯牌。
白狼擦掉落在手机上的雪水,搓着手机回着消息。
泽莫:抱歉抱歉,今天收拾多花了点时间,还一直打不到车,会晚几分钟到。TvT
吴泽宇:没关系,今天强对流天气风还挺大,要司机注意安全。
泽莫:别提司机了,一上车对方就一直在问东问西朝我搭话,为什么不回去过年啊,有没有对象啊巴拉巴拉的,话匣子关都关不上。
泽莫:算啦,这么点还在跑车估计也都挺不容易,我和他聊聊打发一下时间。
泽莫:等我马上到~
白狼看着消息淡淡一笑,这只虎兽人似乎总能让兽感到放松。他再抬头……笑容立刻就愣住了。
不速之客,很久没见的白犬兽人就这么沉默地站在不远的前方,他面无表情,眼神被阴影遮住,浑身上下散发着颓败的气息。
“你是怎么找过来的。”吴泽宇面色严肃,“你这是,在跟踪我?”
张泽宇没有回答,他只是晃动着身体,整个兽面部都埋进背光的阴影里。
“你还记得那年除夕发生了什么吗?”他沙哑地开口。
“我当然还记得,每一年我都记得。”吴泽宇语气不太友善,“不管我们曾经发生过什么,我们都已经结束了。”
“你还记得你做了什么吗?”
吴泽宇哑然,“那不是‘我们’一起选的吗?你是不是,想怪我把你带到了这条路?”
“难道不是吗?”蒙在阴影中的兽人微微抬头,瞪大的眼睛蔓延着血丝和愤怒,“都怪你,把我变成了这……”
“该死的同性恋。”
一阵猛烈的寒风吹起,缓慢飘落的雪花被激烈地卷起,在闪烁的路灯下不安地动荡。
吴泽宇张开嘴巴,听到这几个字他的内心五味杂陈,他有很多想说的,但又不知道从何开始讲起。
“我们真的结束了,张泽宇。”白狼决定还是当断即断,“也请你不要再来纠缠我了。”
“我不是来纠缠你的。”张泽宇嘀咕着,摇晃的身躯往前踉跄了一步,就在这一瞬间,吴泽宇看到了他手上握着原本藏在阴影里的……
尖刀。
“吴哥?”
泽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吴泽宇慌乱地看过去,穿着一件鼓鼓风衣的虎兽人正懵懵看着自己。
“小泽你别过来!”
“你在对着空气说啥呀?”
风停了。
“你在说什么,没看到他手里的刀吗?”吴泽宇看向“张泽宇”的位置,漆黑的刀刃暗藏着低沉的杀气,像是下一秒就会失控地刺过来,“冷静别做傻事。”
吴泽宇往侧边一步挡在了白犬和虎兽人之间,他放低重心,随时准备扑上去制止张泽宇。
“吴哥,你面前真的什么都没有。”泽莫反常地表现得很冷静,
吴泽宇还想着反驳,可再定睛一看,好像确实,这个“张泽宇”全身上下散发着违和,他的脚下,根本没有影子,或者说,他就是一只,站着的兽形黑影。
浓烈的杀意,翻涌其中。
“吴哥,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泽莫询问道。
突然刮起的激烈强风,呼啸着,冲击着,逼得兽睁不开眼。吴泽宇再看向前方时,“张泽宇”已然消失,留下一盏频闪的路灯,将视线迷乱。
吴泽宇有些耳鸣,接着一句话在脑袋里响起。
‘今年的冬天格外漫长啊。’
天旋地转,城市的影子开始扭曲、摆动。吴泽宇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泽莫,刹那间风雪弥散,对方的身形被瞬间掩埋。伸手出来,白雪消失,仅留下蔓延的黑暗,耳边风声也逐渐沉默,取而代之的是——
闹钟声。
眼前陈旧的天花板。
吴泽宇在自己的房子里醒来,他呆呆地按照习惯穿衣,按照习惯洗漱,不对,自己刚刚是不是做了一个什么梦?
按照习惯啃两口面包,按照习惯开门,穿过楼道……这是什么味道?这是哪里的音乐?
吴泽宇停在电梯门前,他回过头,不透风的楼道里白烟弥漫,电梯门照不亮的黑暗处,有一扇虚掩的门,那里摇曳着什么光亮。
该开始又一天的工作了。
吴泽宇僵硬地慢慢地走向走进电梯,突然间耳边传来了一句听过的话。
‘真正勇士就要打破习惯!’
吴泽宇停下脚步,他静默地看着电梯重新关上,没有光的楼道内只剩下了……音乐、烟雾,他自己。
朝着那一丝光亮迈步,音乐的旋律逐渐清晰,哦,吴泽宇听出来了。
白狼推开虚掩的房门。
这是灵堂上经常听见的,丧歌。
身着白衫垂泪的兽人,反复翻烧凄白的火焰,鲜艳的花圈簇拥着占满大半个视线,纸钱的灰烬随着锣鼓唢呐在上空盘旋。正中间,棺材上立着遗像,一眼就能认出,那是张泽宇。
灵堂内灯光突然熄灭,仅留下纸钱燃烧的火焰。
你为什么没在他的身边。
咔咔,灵堂内所有周围兽人头颅瞬间旋转过来,全部死死盯着吴泽宇,空洞的眼神里倒映出浓浓的恨意,墙壁上投下影子狰狞着长了出来。
是你害了他!
正中间的棺材猛地爆裂开来,一只模糊成一团的兽形鬼影尖啸着冲了过来。被解开束缚的吴泽宇手脚并用慌忙跑路,冲回走廊,再朝着电梯方向放肆狂奔。
可前方哪有电梯,只有两边一扇扇重复紧闭的铁门,无尽地向前延伸。
身后诡异的叫声越发逼近,吴泽宇不敢放慢半点脚步,喘息、加速、连滚带爬,朝着前方竭力奔逃。
我究竟在什么地方?出口又在哪里?
狂奔中的吴泽宇突然刹车,因为在这个奇怪的走廊里,看到了昏迷在一边的,泽莫?
“吴、吴哥你怎么也在这里?”泽莫迷迷糊糊转醒,然后马上被吓得惊惶失措,“你身后那是什么?!”
吴泽宇回头,眼看那团模糊的怪物已经几乎逼近到了身前,蔓延的黑色物质几乎下一刻就要将俩兽吞噬——
这时旁边有一扇房门吱呀着开出一条缝隙,刺眼的光亮似乎短暂地抵挡住了侵蚀而来的黑暗。
“别愣着了!”来不及多考虑的白狼连忙拉着虎兽人冲向房间。
“快逃!”
两兽闯入未知的光亮中,身后的门自动重重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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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进入到下一层了,那么……
存档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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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门外,温暖的阳光照耀着操场,连绵的蝉鸣,还有过道里树叶遗漏飞舞的光斑。
“这是哪里?”泽莫环顾四周。
吴泽宇瞥了一眼立马就认出来他们所在的地方,太熟悉了,这里就是……
“我的学校。”
那个俗套故事开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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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泽宇。’
我从趴着的课桌上醒来,抬头,看到讲台上站着一位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白犬兽人。黑板上,也写着与自己只差一个字的名字。
‘同学们,这是新转学到我们班级的张泽宇同学,未来日子大家要好好相处,共同进步。’
班上同学熙熙攘攘地讨论着,部分还转过头看向了我。我懂,长得像名字也很像,确实挺巧合的。
‘张泽宇同学你就先坐那里吧。吴泽宇同学要和张泽宇同学好好相处哦。’
呦,更巧了。
我看着白犬兽人笨手笨脚地走过来,到我身旁的空位,土土的味道传入鼻子,他怯生生地和我打招呼。
‘你好,我是你的同桌,名字和你只差一个字,我叫张泽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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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张泽宇的同桌生活,始终处在一种乱糟糟的氛围中。
来自八卦学生的无聊盘问,总是围绕着相似的我们俩转,失散已久的兄弟,偷摸藏起来的私生子,对于一些过界的玩笑,我强硬地呛回去后立马就消停了。
但是,与我的处境相反,这位带着木讷的白犬兽人,逐渐就成了一些小团体肆意开玩笑发泄情绪的对象。
某天,正在和作业单挑的白犬又被使唤着跑腿。
张泽宇面露难色想要以快要上课为借口,但那群兽不依不饶依旧坚持让白犬跑一趟,并且,请他们全部兽喝一瓶。
没错,普通的玩笑变成校园霸凌了。
小团体气势汹汹,张泽宇低着头支支吾吾很是弱势。我则是一如既往地旁观着这一切,原本不想多管闲事,但我在某一瞬间捕捉到了白犬兽人神情的变化后,我改主意了。
‘够了,快上课了还在这边吵什么。’我帮张泽宇解围,‘你们是自己没腿吗?怎么买个饮料屁话还那么多。’
‘吴泽宇你——!’
恰到好处的上课铃声打断了这次冲突,小团伙们愤愤地回到原位,老师进来大家依旧其乐融融。
张泽宇低声向我道谢,我则是微笑着看着他,没有拆穿。
为什么?因为他刚才被霸凌时,低垂的眼神里明显是愤怒的暴戾,可就只有一瞬,再抬头时又变成了和平常一样的唯诺。
我对他有了好奇与兴趣。
我开始关注他,然后发现这小子,很神秘。
早晨总是浑身大汗地来到教室,晚自习后一下失踪不见兽影,尝试过跟踪或者蹲点,但总会被他甩下;入学开始家里兽未曾露面,准确地连提及都没提及过一次,家长会也是无兽参加;不过有一件事情确定是真的,那就是他学习成绩是货真价实的差。
我以为我已经逐渐掌握的白犬兽人的真实一面,直到……
学校秋季运动会,我制霸全校的跑步项目,竟全数被他单刷。
我大口喘气,死死盯着前方白犬兽人盖住背影的大尾巴,用尽所有力气、挤出所有空气,试图触及然后超越,但这短短的距离宛如天堑,那条晃动的尾巴仿佛是在嘲讽我。
可恶!
我伸出手,却只能摸到白犬兽人再度冲刺留下尾流。
我只能看着,他,冲进呼声中。
输了,全输,输得彻彻底底。
我接过两瓶运动饮料,大步朝着张泽宇走去。
‘你、呼呼,你很厉害。’我将饮料递过去,喘着气,闻着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被太阳晒得土土的味道。
‘谢谢,我说了我不渴。’
我拉开饮料拉环,直接将饮料硬塞到他手里。
‘你早上和晚上是不是在偷偷训练?带我一个。’
张泽宇此时才看向我,他笔直地站着,此刻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唯诺与怯弱,而是,同样的好奇。
‘我教你学习,你带我练习,成交吗?’我举起饮料端在他面前。
‘……成交。’饮料在空中相撞。
就这样,我们俩从此成为了学习和运动搭子。
我高估了他的训练计划,他就是单纯地在繁重的学习之余加上了晨跑和夜跑,但他一直能够坚持,那我也能做到。
我给他细致地讲题,从作业到考试,所有错题给他掰扯着讲透讲明白。有一说一我觉得我亏了,因为比起肉体的辛苦,精神的折磨更加绵长!
他明明思想啊心智啊也挺正常挺成熟,可这做题的思维,怎么能这么抽象呢。
‘这也不能理解吗?我表弟来了都会做了啊。’
‘别叫,也不知道谁早上跑一半累得跟狗一样就差趴地上了。’
我们俩私底下熟络起来后经常互相诋毁,但明面上我们依旧保持原样。我还是那个后排上课睡觉但成绩好同学老师拿着没办法的怪胎,他还是那个内向怯弱成天被小团体使唤的转校生。
我们偷偷聊过,他是个被乡下学校开除的刺头,最后一年为了能够顺利考试不得已转到了城里的私立高中。
‘村里打架那都是哗啦啦一大帮兽的,打不过的时候那自然是跑为上策了。’
我们详细聊过,他的家庭比较复杂,他刚一出生他母亲和他父亲兄弟私底下偷情的那些事情就曝光了,他的母亲携款跑路,大老板父亲生气看不起他,就把他扔在了乡下,经常就是无理由一顿毒打,是他的外婆辛辛苦苦拉扯大的。
‘幸好我血缘关系是真的,不然,小时候怕是被那个爸爸活生生打死了。’
我们逐渐走得越来越近,我倾听他的故事、共情他的感受、认可他的行为,同时还能一起骂骂不负责任的他父亲母亲。他或许也是憋久了,按他的说法,他的过去只有“娘跟别的男兽跑了”“娘不要爹不爱”“杂种”之类的谩骂,或是一场场打不完的架、一顿顿家里冷不丁抽过来的皮带,他寻求过帮助,但到最后真正帮到他的,只有跪在地上求情的外婆。
‘所以到了这里我决定低调,不惹麻烦,安安心心考完试,然后找到工作,然后带着外婆离开那里。’
当然,他也会问到我,我有什么故事?为什么和其他同龄人有些不一样。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毕竟我这边家庭和谐关系正常,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开智开得那么早,或许真就是单纯的……
‘缘分吧,缘分让我发现了躲起来的你。’
时间一寸一寸流逝,气温降低,冬天将至,时间过得很快。
那天晚上也具体不知道怎么开始的,那群小团体开始揪着张泽宇骂。很难听,也不知道他们哪来的消息,他们没有盯着张泽宇父母刻意挖苦,而是对着张泽宇乡下的外婆集火,说她是跳大神的巫婆,留下的种都带着污浊的血。
我感受到白犬兽人压抑的怒气,赶忙出来制止。但这次,对方没有停歇,而且还把矛头也对准了我。
‘吴泽宇你这么维护他张泽宇是不是你老爸的私生子啊?’
‘难怪两兽长得这么像名字也这么像,绝对是两个杂交出来的亲兄弟。’
‘是啊,我看他们早上晚上经常偷摸着走在一起,肯定是……啊,懂了,他们俩该不会是同性恋吧。’
‘原来吴泽宇是喜欢操兄弟屁眼的兽啊,这就叫狼狗为奸?’
哐啷一声!桌子被掀倒,兽群被撞开,众兽惊讶的目光中,一个绷紧的拳头直接轰在那个兽人同学的脸上。
白犬兽人龇着牙炸着毛,青筋暴起的拳头上沾着血,瞪大的眼睛里充满着凶气。没有解释也没有犹豫,在班级还在沉默之时,他继续朝着另一个的兽人大打出手。
‘打架了打架了!’
‘他妈的!’
小团体那边的兽人一起围攻向张泽宇。而我,原本应该冷静地思考该怎么和老师辩解的,但在看到白犬兽人被一堆兽围殴时,我抄起椅子就冲了上去。
那一天之后,是罚站、道歉、写检讨、全校警告,姑且是对方有错在先,最后的惩罚没有预计的严重。就是之后班级的氛围变了,恭喜张泽宇和我一样被划为了不好惹的怪胎,不过对他而言似乎算是好的结果。
此外,还有一些事情,也发生了改变。
我们不再当同桌,他被调到了我的前面。我们被罚着留堂收拾卫生,等到别的兽走得差不多了才能离开。我的晨跑夜跑被家里人叫停,我们相处的时间锐减到只剩,晚自习后从教室到校门这段距离。
我们并行在暗淡的路灯下,一只尾巴垂落,一只尾巴扬起,踏在向前延伸的影子上,听落叶吱呀吱呀叫唤。
他笑我打架菜鸡,身体素质还行,但打起架来最先出局。
我辩解是当天发挥不太行,也有可能是实战经验不足,好吧至少给了某个兽一椅子。
我问他为啥没控制住,不是说好的忍到最后绝不露馅吗。
他回答打架总是这样的,以前乡下的兽讲到外婆时,他也是脑子一片空白就打了上去,那天晚上,听到他们骂我的话,也一样。
我们感情无疑是变好了,只是不知道为何总有一些难以言说的情绪憋在心头,特别是有一次……
课上,我一如既往地趴着睡着了。感觉到什么动静,睁眼一看,桌下,白犬的眼睛发着光。
他的笔掉到了我脚下,见我在睡觉,于是就自己趴着挤到桌下过来捡,却没想到我正好醒来。
视线相对,出人意料两兽都没有第一时间移开视线,抵近的温度、交织的呼吸、微妙的体位、清清的泥土味道,老师的讲课声还在台上,两兽的同桌没有注意到这边。那几秒钟,仿佛无限长,等到白犬兽人退回去,我听到震耳欲聋的心跳。
我这是……
冬来,冬去。我们俩保持着某种微妙的关系,就这么平静地度过了一整个冬天。直到假期临近,他们在一天分别后各自离去,至少有一段时间将不再见面。
我怅然若失。在家里,我经常想起和白犬兽人在一起的经历,脑海里勾勒着他的耳朵眼睛嘴筒,然后滑向桌下的那一瞥,那一瞬间的感觉萦绕不散。
老师来为了打架事件而走访,我表现得深刻反省、痛改前非,并旁敲侧击地询问张泽宇的情况
……他的外婆因癌症病逝了,似乎是隐瞒了很久,发现时已经晚了。
他目前一个人在乡下,刚在葬礼上见过他,他很坚强,即便在灵堂也强撑着在复习。
下半个学期可能又会转走吧,他的父亲似乎想把他转去学技术。
我思考了很久,组织了话语很久,也不知道花了多大的精力,反正我最终说服了家里人,我们去乡下找他了。
随后我们一家的除夕团圆饭上,多了一位与我相似的他。
‘你们俩长得确实很像啊,真是失散多年的兄弟。’老爸打趣道。
‘那最好别是,不然明天炖在锅里的可能就是你了。’老妈笑着,但那笑容当真可是杀气腾腾。
‘没事不用拘谨,把这里当自己家。’爷爷和蔼地说道。
‘哎泽宇多吃点多吃点,你看比我们家的泽宇瘦这么多。’奶奶化身无情夹菜兽,面对此等热情攻势张泽宇连忙道谢。
而我在一旁偷偷看着有些手足无措的他,看到他轻轻摆动的尾巴没忍住抓住了一下。
白犬兽人投来恶狠狠的视线,而我以面不改色的笑容予以防守。
‘小伙子能喝酒不?要不要来点小米酒。’爷爷端来小杯子,而我还没来得及制止,张泽宇就这么顺手喝了下去。
‘咳咳!’白犬兽人呛得眼泪都出来了,我默默开了瓶易拉罐饮料递了过去。
‘多喝点饮料稀释一下,我们爷爷的小米酒可是不能乱喝的哦。’
拍拍白犬兽人的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
‘好辣……’
家里人打趣地看着我们俩,老爸适时地来了句。
‘你们俩关系真好啊。’
我立刻收回身子,镇定地回复:‘打过架的交情,那还用说嘛。’
我赶忙拿起另一瓶饮料,偷偷瞅了眼白犬兽人,有什么想说,但最终还是憋在了一口一口的饮料里。
夜晚,到了该睡觉的时候。
‘抱歉了,让你和我挤一张床。’我回到房间,看着坐在床沿的白犬兽人,‘新年快乐!’
张泽宇轻盈地笑着,‘新年快乐。’
我们睡在一张床上,两个被窝,一里一内。由于家里有老人家,大家都休息得很早,我们也没多寒暄,就这么各自关灯脱掉外衣,平常地各自躺下。
一夜无话……怎么可能。
听着身侧均匀、粗重、近在咫尺的呼吸声,我强装镇定,可心跳早就已经按捺不住。我知道我明明在期待发生什么,可那份莫名的道德感还在压抑着自己不迈过底线。
今晚又快乐,又难熬。
‘睡了吗?’突然,张泽宇轻声询问道,而我则是僵住不动,装作已经睡着。
‘不要装了我知道你没睡,整个床都能感受到你的心跳呢。’张泽宇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如果我没猜错,我们俩想的应该是同一件事。’
我吞吞口水,不知为何,心头的压迫感少了许多。
‘嘿嘿,我早就看穿了你的意思了。我小时候跟着坏学生混,该看的不该看的早就看过了,其中也包括,雄兽与雄兽之间的……’
白犬突然一个扑身挤进我的被窝里,然后压迫着跨坐在我的身上。黑暗里,他墨绿色的眼睛倒映着光芒,他笑着并展现出浓浓的侵略性。
‘你早就等着了不是吗?不然我提到一起睡时你怎么答应得那么快。’
张泽宇挺起身躯,窗外透进来的光亮为他描上一层朦胧的白边,轮廓上的笑容自信而摄人心魄。
‘……你也早就等着了不是吗?’我的声音略微带着沙哑,‘不然我提到去睡沙发时,你也不会那么快挽留。’
我猛地起身,局势反转将白犬兽人反压在身下,并将对方的双爪扣着压在床上,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张泽宇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最后还是服软躺在了身下。
‘看来狼的力气好像还是稍占上风呢。’
‘哼,我是懒得和你争。’白犬兽人盯着我的脸,‘都到这一步了……’
他装作不经意地撇开视线,但脸上耳朵散发的温度烫得吓人。
‘想做什么就做吧。’
我吞吞口水,大脑飞速运转中,可我……
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我盯着张泽宇,注意到他的腹侧毛发比我的更白,我伸爪逆毛摸过,从腹部到胸口,感受着那软软的质感。他脖颈处的毛也有些不同,色泽更干净,估计是经常清洗的缘故,揉捏一下发现手感更加松软。
白犬兽人好像是被摸痒了,他张口一下咬住了我的爪子,犬齿轻轻抵着我的肉垫。我微微挣扎,他便一边盯着我一边倔强地咬着不放,牙齿顺着我爪子的移动微微摩挲着,偶尔伸出的舌头舔舐到我的掌心,淡淡的涎水沾湿了我的爪子。
我再也忍不住俯下身来,嘴筒与对方交错,笨拙而又性急地吻着他。嗯,好重的米酒味道,但之后便是甘甘的甜味,顺着舌根扩散开来,迷蒙的呼吸撩拨着悸动的心,我放纵着就此沉沦下去。
‘小点声,我们家隔音可不好。’
‘唔,可这很难忍住的吧……’
‘行,正好我也喜欢听你的声音。’
‘嗯,那明天怎么办?’
‘没事。’我继续吻着他,‘我会和你一起面对,未来的每一个明天。’
冬日的雪花飘到一般,新春的朝阳将其晒得融化。
第二天, 我和张泽宇将已经早起偷偷洗好的床单被褥晾到阳台,相视一笑牵起……
‘怎么把被子给洗了?’老妈探出头来,而我们则是触电般分开。
‘呃,昨晚饮料喝多了,尿床了。’我早就准备好了措辞。
‘这么大的兽了还尿床,真是。等会儿去洗澡,看你们,毛都打结了。’
阳台又只剩下了我和他,我赶紧一把拉起他的爪子,在白犬兽人惊讶、嫌弃又幸福的目光下,将口袋里掰开没有丢的易拉罐环戴在了他的手指上。
‘咳咳,以后会买真戒指的。’
‘没关系,这样就挺好。’白犬兽人对着阳光伸出手,丑丑的易拉罐环反射着温暖的光,‘我很喜欢。’
他牵住我的爪子,我们就这么站着,晒着转暖的阳光,嗅着微凉的春风,竖着的尾巴与垂着的尾巴惬意地摇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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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莫和吴泽宇旁观着这一切,他们无法干预或者互动,只能旁观者看着这些记忆碎片。
沉默无言。
“所以这位就是你所说的‘表弟’吗?”最终还是泽莫开口询问。
“是。”白狼不愿多说。
“还以为是真‘表弟’呢,难怪找半天找不到目标,在浅层耽误了这么久……”泽莫啧啧嘴嘀咕道。
“你在说什么?”吴泽宇看向身旁的虎兽人,察觉到他身上气场在发生变化,“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小泽。”
吴泽宇皱起眉头,眼前的虎兽人表面上还是那副害怕的样子,但如果仔细观察的话,现在他的眼神满是胸有成竹的冷静。
“……你到底是什么兽?”
泽莫也不再伪装或者隐瞒,他褪去之前天真质朴的模样,从兜里摸出来一根香烟叼在了嘴上,
“一言难尽,你可以叫我,呃,‘相关第三方’,总之我是过来帮忙的。至于我们所在的地方,更难解释,你简单理解为某个危险的异空间,你和很多兽都被困在了这里。”
吴泽宇满脸写着不相信,可转念一想,他现在就在超自然的场景里,信不信都已经发生了。与其纠结异界啊异空间啊是什么东西,现在更重要的是……
“那我们该怎么离开这鬼地方呢?”
“两种方式,直接穿过空间的边界。或者……”泽莫深深地看着吴泽宇,“解决掉空间形成的源头。”
“顺着记忆的方向继续往前吧,我有预感源头就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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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我们终究是走向了不同的地方。
他被转去了隔壁市学着所谓的技术,我半推半就顺着家里人的意愿去了更远的地方。
失去交集的生活没有影响我们的感情。我们每天分享着学习、生活、见闻,每天固定长长的电话、短短的告白。我会经常偷摸着打开视频,给他看到我的课堂、宿舍、大得离谱的体育场,还有澄澈无云的蓝天,他会满足我的要求,给我欣赏他变得壮硕的胸肌、清晰的腹肌、粗壮的手臂,和……
‘你在那里学的技术就是这个?跳得不赖嘛。’
‘哪有,这是我外婆以前教我的出马仪式舞,帅吧?我只跳给你看。’
天各一方的距离也没有影响我们的感情。我省吃俭用不停兼职,他连哄带骗死皮赖脸,我们凑够经费,便会相约着在假期来一场说就走的旅行。或是约着一起去中间市参加一场马拉松比赛,或是找个高山越野攀登在山顶等日出日落,或者前往海边突击学习冲浪技巧……没错,我们俩是运动系,酷爱在各种地方,运动。
‘啊,这些票都要留着吗?’
‘当然啦~那可是我们宝贵的回忆呢。’
一年最期待的日子是什么,那当然是春节与除夕,因为我可以名正言顺地带着他到家里,与家里人吃着团圆的年夜饭。热热闹闹的桌上,我们熟练地应付着家人的问题;偷偷摸摸的桌下,我们爪子的肉垫互相摩挲着。不想着未来,因为此刻已经非常美好。
‘来者是客,今年还是我睡沙发,你睡我房间吧。’
‘这多不好意思,不介意的话要不我们今年再凑合一晚?’
时间匆匆流逝,转眼,我们将要毕业。没有继续深造,转而回家随便参加了一场考试就进了单位。而他,也爆发小宇宙考了证、过了面,顺利地当上了体育老师。
然而离得近反而没那么自由,我们的身份变成了许久未见的老同学,变成了刚巧合租同一间房的舍友,变成了同龄长大的表弟。我们得各自维持着生活的正常,拘谨、克制,小心翼翼,然后在假期随机选择一个临近而又陌生的地方,在无兽认识的城市街道,大胆、肆意、高兴地约着会。
当然他也偶尔会来我的单位找我,好在我们单位的楼道鲜有兽经过;我也会耐不住寂寞跑去找他,操场旁放着陈旧器械的仓库,学生基本不会找过来……
‘不行,会被同事和学生闻到味道的,我等下还有课。’
‘放心。’我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喘口气,‘我一滴也不会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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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记忆被打断,吴泽宇看到某种黑色的纹路出现在了周遭的场景里。
泽莫看了回答道:“这是我们方向正确的证明。”
黑色的纹路再次扩散,如同一根根暴露的血管,狰狞而诡异。
“所以这个‘源头’到底会是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跟你脱不开干系。”泽莫伸手触碰着纹路,感受着指尖传来的麻木与刺骨感,“经过侦查,我发现这里是个多层异空间,所有的兽都被困在了最表层,也就是那个无尽循环的冬日。我找了很久试了很多方法,才终于通过与你接触进入了更深层。”
“再加上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些记忆片段,全都跟你和那个张泽宇有关,我还想问你‘源头’是什么呢。”泽莫墨绿的眼睛扫过吴泽宇,带来一种难以言说的压迫感,“在表层,为何只有你会被反复杀死?”
“什么?”吴泽宇一脸难以置信。
泽莫没有理会白狼,“继续吧,让我们看看记忆的终点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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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什么时候暴露的呢?不清楚,但确确实实,我们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把生活推向了谷底。
除夕,团圆饭,压抑的气氛、冷漠的神情、刺耳的语言,将我和他压抑得喘不过气。老爸怒火中烧破口大骂,老妈流着眼泪一言不发,爷爷向我询问着怎么做才能变正常,奶奶则是指着白犬兽人的鼻子,说:
都怪你把我们家泽宇变成了该死的同性恋!
我当场生气地反驳,一句一句解释,一遍一遍维护,一字一字怒怼。最终那一次除夕,是我最后一次与家里人一起度过。
‘你不必为了我跟家里人吵成那样子的。’
‘他们的话太难听了,而且我也承诺过和你一起面对。’
我抱着局促不安的他,想着怎么才能让他安心。最终经过商量,我们一起远离家买了套房子,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家。我也尽量不和家里人往来,既然难以改变,那就不在眼前惹兽心烦。
我以为时间会让家里人逐渐接受与理解,但先等到的,是一件件猝不及防的变故。
先是两位老兽前后离世,他坚持地跟着我,顶着亲戚异样的目光参加完葬礼;然后是突然听说母亲去了他所在的学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总之最后一个被停职,一个躺进了医院重症监护室。经济的压力瞬间袭来,我不敢怠慢地认真工作,下了班去医院照顾母亲,顶着老爸永无休止的谩骂,坚持再坚持。
他知道我的困难,于是也外出去找新的工作。可每当他工作好不容易可以稳定下来,我老爸阴魂不散的纠缠又会逼得他不得不一次次放弃。对此我和老爸爆发过好几次争吵,眼看就要步入难以挽回的境地,最后还是他,将我们一次又一次地拉开。
‘没关系的,只不过是又换个地方而已。’他总是笑着安抚我的怒气与道歉。
被生活拉长的岁月里,我们一起迎着晨光出门,又一起披着星光回家。虽然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被迫减少,但我们依然能在生活的夹缝中,相互分享着工作与找工作的趣闻,吐槽着麻烦的领导和老板,一起展望着看似近在咫尺的未来,再情不自禁地品尝起各自的味道。
每当他躺在他的身下,我捧起他的脸,看到他那迷离的眼神倒映出的狂野的我,似乎所有的痛苦都能被放纵的性事消解,似乎一切的苦闷都能在彼此的温度中消融。
我们做到了,我们一起对抗着生活。
但在无数个失眠夜里,听到怀里的他发出不安的梦呓,我才意识到:
或许我们只是在被生活,单方面蹂躏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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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来到单位,我被暂时停职,原因是老爸私底下找了过来。我在外面操屁眼的勾当,为了外人毁掉家庭的不孝,大方地抖露给了领导,然后,喜提“处理好个人问题”的判决。
难得站在白天的阳光下,我临时起意,偷偷去找了他,看到他在健身房眉飞色舞地循循指导,学员眼里都是对他英俊与成熟的依赖;看到他在酒吧里大方扭动展露着身躯,顾客眼里都是对他性感与强势的狂热。
他在灯光下笑着,无拘无束,举手投足引起顾客的欢呼;而我,时间到了,该去医院里照顾‘生活’了。
深夜我们回到家,他藏起疲惫,展现着他的元气与活力。见我精神萎靡,他直接将我推倒在了床上。
‘你好像很累。’白犬兽人抚过我的眼睛,熟练地为我按摩。
‘加班太多是这样的。’我转移话题,‘你呢?工作还顺利吗?’
‘健身房一如既往,买课的兽还挺多的。’
‘……新工作呢?’
白犬兽人嘿嘿一笑,他骑在我身上展示着那令兽羡慕的身躯。
‘人气爆炸,很多兽都来看我跳舞。’
‘看来当时学的技术很有用啊。’
白犬兽人抿着嘴伸出拳头——轻轻敲在我头上。
‘那个舞我说过了只给跳给你看的。’
他俯下身,从我的腹部滑到大腿上。
‘今天有兽非常粗鲁地骚扰我哦。’
‘然后?’
‘我当场把他当场揍了一顿。’
‘啊?然后呢?’
白犬兽人轻啃了我的脖子。
‘店里气氛瞬间爆火,我当场被打赏了一堆钱。然后半夜,伯父又找过来了。’
我心头一颤,难怪在医院没看见他。
‘他是不是又骚扰到你了?我明天……’
‘没关系的,我其实没见到他本人,保安拦住了,老板也替我将他打发走了。’
我语塞,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在后台,老板对我告白了。’
我吞吞口水,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滋味。
‘你答应了?’
白犬兽人用力地咬了下我的脖子,抬眼看向我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丝幽怨。
‘我说我已经有伴侣有爱人有主人了。’他捧着我的脸,温柔地将我锁住的眉头舔开,‘我是他的狗,我会吃掉他所有的不开心。’
他咬住我的嘴筒子,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我能继续吗?’他坐起身,双爪按在我的腰上。
‘……今天太累了,我们早点休息吧。’
他没有言语,只是默默地躺进了我怀里。
‘泽宇哥没事的,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的懂事与温柔不知为何让我有些,心痛。
我没有回复,一些画面和念头在我脑海里打转。
我,原本以为我们俩理应会走到最后,我们会熬过家庭的束缚、外兽的冷眼、吃紧的生活,但回过头来仔细一看……
我才是他的枷锁。
我轻轻抱着他,看到他很快沉沉睡去,在我的怀里缩成一团。
他承受的,是我单方面给他的压力罢了。
我将他抱起,回到房间,躺到床上。我盯着黑暗发呆,内心的纠结与痛苦反复拉扯着我,我拼尽全力说服我自己:
我爱他,所以相信如果没了我
‘我们分手吧。’
你会过得更好。
圣诞的雪夜里,我装作面无表情,装作冷漠无情,盯着一脸不可置信的他。
我绝情地拒绝着他,无视他的疑惑与愤怒,用“累了”粉饰我们这些年经历过的一切。等到某一日他真的不见,我再独自消化那痛彻心扉的苦楚,强迫自己忘记、强迫自己向前看。
下次见面时,他会找到属于他的幸福,而我也处理好一切迎接新的未来。
下次见面时,他会带着调侃“控诉”我的绝情,而我也会坦然地自黑过往的幼稚。
下次,至少下次见面时,我不要这么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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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久之后?不记得了,反正是在冬天,一个没什么特别的日子。
我习惯性地工作生活,随手接起一个陌生的电话,但那边所说的内容,让我仿佛跌入冰窖。
我来到那个灵堂,推开垂泪的朋友,穿过弥漫的烟雾,越过唱着哀乐的乐队,来到棺材前……
下次见面时,阴阳两隔。
我麻木地看着他惨白的脸,毛发稀疏消瘦得可怕的身躯。我颤抖着触碰到他,那股冰冷直灌骨髓,我张开嘴,说出的话再也落不进他的耳朵。
‘你就是吴泽宇吧?我是张泽宇他爸。’
‘大概是去年过年的时候,他被查出了癌症,而且比想象要严重。’
‘我给他钱,他自己拿着病历到处找医院,辗转治疗了一段时间,都没有起色。’
‘后来他决定激进治疗,我也没怎么管,等到医院通知我时,他已经躺在病床上只能靠肠内营养剂苟活了,再过几天,他就死了。’
‘他生前说过死后让我通知你,我本来不想联系你的,丢不起这个兽,但想想这也是他的临终遗愿。’
‘哦对了,他还留了一个给你的箱子,我放车后备厢了,我们现在去拿。’
‘之后,别来骚扰我们家就行。’
我抱着那个箱子,失魂落魄地走在风雪交加的街上。回到那个寂寥的房子,门口听不到他的问候,内里再无他的身影,我跪伏在冰冷的地上,在昏暗里将最后他留给我的盒子打开。
一封信,沾着血迹的信,里面写着他的问候,留着他的祝福,和对我止不住的思念,最后,是道歉,是对不辞而别匆匆离世的道歉……
接着,是一堆叠好的票据,我翻看着,那是从大学起我们坐过的所有的车、去过的所有地方、体验过的所有事,一张张、一件件,都清晰地收纳在了这里。
最底下,是一个精致的小盒子,将其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枚陈旧的易拉罐拉环。
啊,是的,我忘了给你买真正的戒指。
嗯,是啊,我也没有做到和你一同面对每一个明天。
所以我现在,还能做什么,还能为你做什么?
我一遍遍读着他留下的绝笔,泪水沉重地滴在脆弱的纸张上,干涸的血迹仿佛再次被晕开,这一行行一个个文字里,为什么什么都有,就是缺了你对我的恨呢?
你,理应恨我。
我,恨我自己。
我撕心裂肺地哭嚎……
吴泽宇撕心裂肺地哭嚎,此刻记忆与他已经完全交叠。不知何时那些黑色纹路已将周围的场景尽数吞没,无垠的黑暗里,仅留下着一绝望一警惕两位兽人。
突然,灰白灯光亮起,此刻他们回到了那个灵堂里,枯败的花圈、散落的纸钱,只不过原本应该停放着棺材的地方,赫然站着一只滴落着黑色液体的扭曲兽影。
从外形上来看,是犬科兽人无疑。
“我对不起你。”吴泽宇看着那只影子,颓败地低下了头。
兽影听懂了吴泽宇的话,它张开嘴,发出凄厉而愤怒的咆哮,而后垂下尾巴弓着身体,将尖牙和利爪对准了失魂落魄的白狼,似乎下一秒就要将他撕碎。
旁观了许久的泽莫点燃嘴里叼了半天的香烟,踱步拦在了兽影与吴泽宇之间。
“我看过你们的故事了,很可惜,但说实话这也不能怪他。”
兽影静止了,泽莫也默默敞开了鼓鼓的风衣。
“能否看在你们以前的感情上,放他一马呢?”
话音未落,兽影低吼着扑杀而来。
“那可惜了,安心走吧。”泽莫摇头笑笑,从挂满着各式各样的器具的风衣里,拿出一个精巧的八卦罗盘,而后一把拍在地上。
“五行阵解,破灭镇邪。”
伴随着虎兽人语音落在罗盘上,这个异化的空间陡然发生变化,一丛丛的石柱从四面八方突起,将半空中的兽影转瞬困死在了岩石的牢笼里。
呐,这就是要找到‘源头’的原因,对症下药,才能药到病除。
“张泽宇!”吴泽宇惊慌地起身,却又被泽莫转手按了回去。
“别动!”
前方的石牢上,虎兽人注意到有黑色的液体正在从缝隙里逐渐涌出。下一刻,冲破岩石的利爪激起无数残渣,泽莫立刻欺身上前,能够破除邪祟的铜钱剑向前刺出,但仅仅一个照面——
剑碎,铜钱纷飞,小臂被撕开一半,红色的血与黑色的液体在空中飞旋。
眼看即将攻势不减的利爪就要将呆愣的吴泽宇彻底撕碎,却见铜钱悬停在了空中,一根根沾血的铜线浮现而出,交错着将兽影死死缠住。随着虎兽人握紧拳头往前一挥,气势汹汹兽影被直接甩飞到了墙上。
“这么凶?”
泽莫看着原本应该重重砸在墙上的兽影,像是落入水里了一样直接融入了黑色的墙面。八面杀机,虎兽人快速环视着周围,谨防着随时可能出现的攻击。
但在他看不见的头顶,血盆大口劈头盖脸地咬下——
罗盘,依旧在运转。
却只咬到了一片虚影。如同被风吹起的水面,泽莫与吴泽宇荡漾着看似近在眼前,实际上镜花水月根本摸不着。
泽莫咧嘴一笑,他双手掐诀,不再留手,祭出对付鬼魂的杀招。
迷幻的水面,赫然生长出无数鬼怖木的枝条,缠结、寄生、生长,不消片刻,兽影被嵌在了蜿蜒的枝干里。随着一根根柳条垂下,一片片翠翠新绿生长,一朵朵灰白的柳絮开始飞扬……
泽莫将带着火星的半截烟头掸出。
针对鬼魂邪祟的南灵离火,顺着扎根的枝条灌入四肢百骸。顷刻间,火光冲天,蓬勃的火光照亮整个空间。
泽莫远远地看着,吐出一口烟气。还没等他放松一点,从火焰中冲出的兽影朝着他张开了血盆大口。
竟然……
猝不及防的虎兽人横架受伤的右臂,尖牙毫不犹豫地直接,啃下!
阵法无效?
泽莫忍痛,连忙从衣服里掏出白银圣水制成的十字架,却被兽影随手拍落。黑色的液体流淌着阴寒灌入开放的伤口,泽莫咬牙继续拿出刻满拉丁经文和净天地神咒的指虎,近距离一拳猛击兽影面部,但对方咬合的力道却依旧丝毫不减。
反而因为自己放弃了防守,兽影的双爪,直直插入了虎兽人的双腹。
全都无效?不对劲,什么地方错了。
兽影用力,试图将泽莫直接撕碎,就在这时吴泽宇从一旁冲了过来拉住了兽影的双爪。
“张泽宇停手吧,你恨的是我,不要牵扯到别兽。”
像是听懂了白狼的话,兽影松口并狠狠将泽莫甩到墙上。而后它侧过头来,浑浊的双眼盯着白狼,缓缓伸爪像是想要触碰他的脸颊。
“张泽宇,我……”
哧!黑色的爪子直接插入了白狼的肚子,未说完的话语被翻涌上来的血液给噎住,痛苦的眼神下,兽影抬起另一只爪子,没有犹豫直接刺入脖颈。
泽莫看到那边的情况,咳一口血想要起身,但从兽影身上流淌下来的黑色液体已然蔓延到了自己脚下,并化作泥泞的沼泽,将他半个身体拖入其中。
“吴泽宇别放弃,坚持住,这个兽形态的怪物不是张泽宇的冤魂!”虎兽人赶紧提醒那边,“好好看清楚这个怪物的真实面貌!”
是的,泽莫发现自己被带偏了。对鬼魂的法器法术无效,这个兽影一直低垂的尾巴,再仔细一回忆,之前看到的那些记忆片段,全是白狼“我”的主观视角。这个异空间的主人,哪是什么怨灵……
“他就是你‘自己’啊,你对自己的恨意!”
吴泽宇似乎被点醒了一般,他再次看向看不清面目的兽影,伴随着他的念头集聚、记忆复苏,那层朦胧的混沌缓缓退下,里面,赫然是自己龇牙咧嘴的凶状。
“你才是源头,所以你能抵御住!”
此时,流动的黑色液体已经顺着假“吴泽宇”的爪子,缠上了白狼的四肢,刺骨的冰冷掰开嘴巴、眼眶,将带着实感的窒息直直灌入脑海。
悬空的脚趾,水中漫染的血色,一颗颗苦涩难以下咽的药丸。
收起咳血的毛巾,灌入酸黄的肠剂,血裸的肉体暴露在空气里,然后痛苦中期待着下一次手术。
死去的身躯随着吱呀声摇曳,冰冷的温度逐渐在指尖凝固,失律的身体在无尽的昏睡中彻底沉沦。
滴——
哒哒,敲门声响起。
白狼扭着身体杵在房间中央,拉环已折弯,车票已腐烂,被扎得千疮百孔的记忆沉没入倒悬的灰暗天空。而后,世界开始下雪,惩罚自己的冬日悄声将相关兽全部卷入,一场场循环、一遍遍死亡,只为凌迟最该死的我。
“清醒过来吧!与自己和解这个怪物就伤不到你!”
和解?
吴泽宇哀默地笑了。既然我想杀我,而我也自认该死。所以哪有所谓的和解呢?反正……
‘我是源头,我死了,大家就能得救吧。’
白狼彻底卸下防备,任凭那些流动的悔与恨搅烂自己的身体与意识。
泽莫咬牙,没办法,读档重……
一个不应出现在这里的白色身影突然出现,然后,一头扎入了已被悔恨的洪流里。
泽莫有些惊讶。
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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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狼觉得自己跌入了一片无光的水潭中,起初是难受与窒息,但在不久之后,便是轻盈,寂静的轻盈,仿佛就此可以无忧地睡去。
扑通。
什么东西落入水中,白狼下意识伸爪,另一只白色的爪子将其拉住。
“咳咳!”
回到岸上,躺在地上的白狼咳出灌到肺里的黑水,没等他缓过神来,一只拳头——
轻轻地敲在了他的头上。
等到视线恢复,映入眼帘的是白犬鼓起腮帮子装得怒气冲冲的脸。
不再冰冷而遥远,而是和过去一样,近在眼前充满生气与活力,
“我不是给你留了信吗?让你照顾好自己,你怎么还是钻牛角尖……诶,怎么哭了。”
白狼紧紧抱住了白犬,泪水沾湿了俩兽的绒毛。
“我,对不起。”白狼酸酸的鼻音让白犬本来有那么点点的怒意,一下子烟消云散。
“你胡乱分手,我不告而别,我们扯平了。”白犬揉揉白狼的耳根,“倒是你,怎么把自己逼成这个样子?”
白狼张嘴想要说啥,却被白犬一吻直接塞了回去。
彼此久违地再次品尝到对方的味道,但双方却都没有贪恋,而是选择了温柔地推开。
“那些恨自己的鬼话再也别说了。”白犬靠在白狼的肩膀上,“我不想见到你折磨自己。”
白狼无言,他看向这片河岸,满地彼岸花盛开得灿烂招艳。
“……你当时不恨我吗?”白狼问道。
“啊,你提分手那几天确实恨得不行,但后面我也领会到了你的脑回路,无非就是不想拖累我之类的呗,哼哼,我们之间还分什么拖不拖累吗?”
“我是说,治病的那个时候。”
白犬沉沉吸一口气,而后平静地开口。
“一点都不恨,我从一开始就打算自己对抗那个,说是没有希望的病魔。如果成功了,我会大大方方找到你,然后,软硬兼施让你求着和我复合。如果失败了……”
他坐起身,看着前方沉落的黄昏。
“我们的缘分,或许就到这儿了。”
白犬回过头来,对着我嘿嘿一笑。熹微的风吹动他的耳朵,日暮的光芒笼罩着他绒绒的轮廓,几片遗失的花瓣落在他的鼻尖。
他将花瓣拿起,风一吹,化成了燃尽的白灰。
“该说再见了,泽宇哥。”
白犬看向白狼,眼睛里躺着宁静。
“我,不后悔爱你。”
白犬站起身,伸个懒腰,潇洒转身,粗大的尾巴竖起轻快地摇晃,他挥挥手,就这么走向远处。
“你要好好活着,幸福快乐。”
白狼早就想起身将他拉住,但无形的力量已将他控在原地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白犬越走越远、越走越远,然后步入刺眼的光亮,消失在交界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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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泽宇睁眼,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
他坐起身,环顾身边的一片狼藉,然后抹了下,被沾湿的眼角。
好像,做了一个好长的梦,好多细节都不记得,唯一有印象的就是……他让我好好活着。
白狼撑起酸麻的身体,长喘一口气。他越过散落一地的药丸,避开干涸着血迹的小刀,穿过垂着绳子的客厅,一把拉开窗帘,让久违的阳光照射进好久没有见过阳光的房子。
窗台的白雪正在消融,屋檐上正在滴落着点点水滴,澄澈的天空万里无云,一朵太阳热热地照着。
冬天好像过去了……
旁边传来手机的震动,拿起来一看,是以前聊得来的同事打来的一堆未接来电。思虑再三,吴泽宇还是将其接起。
“怎么回事这两天都没来上班,我都急死了。”
“抱歉,呃,喝酒喝多了……”
“也不能一直不接电话吧,再联系不上我都准备报警了。你,还好吗?”
“这不是接了吗?我没事了。”
“唉,你的事情,呃,节哀,如果还要请假的话我去帮你跟领导讲。”
“……不必了。”吴泽宇想了想,“我等会儿就到,迟到一会儿。”
“行,我帮你打个掩护。嗨,其实我也不想上班来着,昨天做梦梦见加了好几个冬天的班,起床以后累得不行,兽都要麻了。”
“哦,我好像也做了一个类似的梦。”
“不说了,待会儿又要开会,我先去打印资料了。”
“嗯,行,你去忙吧。”
吴泽宇重新穿整齐衣服,好好地洗漱一番,将房子收拾干净以后,平静地推门离去。
“诶等下先别去打资料,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啊?什么?”
吴泽宇穿过被半边阳光照亮的楼道,非常幸运地正好有电梯下楼。
“我们单位,有个叫‘泽莫’的兽人吗?”
“啊?没有啊,那是谁?”
“……没什么,咳,你去忙吧。”
离开住宅楼,吴泽宇深吸一口气,闻着空气里初春植物发芽的微妙香气,收起满是裂痕但已经重新拼起的内心,挺起胸,勉强一笑。
“啊抱歉。”吴泽宇向不小心撞到的兽人道歉,而后迎着新的一天,迈进。
.
……
(五)
与吴泽宇擦肩而过的青狼兽人,原地停了一会儿,在确定感受不到什么后,他来到道路另一边,与久等在此的虎兽人会合。
青狼和浑身缠满绷带的老虎就这么并肩站着。
泽莫抽着烟询问,“情况怎么样?”
“和其他醒来的兽一样,已经完全探查不到异界气息。”
“呼,我就说我一个兽能够处理好吧,这种级别,手到擒来。”
“那你这一身伤是怎么回事?自己摔的?”
“咳咳,大意了,其实可以无伤的。”
“怎么不重来一遍?我记得你的能力应该已经稳定了。”
泽莫吐出一口烟气,想了想,回答:“懒得读档回溯了,现在的结局不挺好吗?”
“巧合触发了出马仙的帮助,再来一遍,他们不一定能见到面了。”
两兽无言,而后,一起手拉手离去。
“累死了累死了,回家我要直接睡一天,谁都别想打扰了。”
走到一半,泽莫突然想起来……
“差点忘了提交任务。”
他打开手机,打开APP,翻开任务界面:
异界编号#26310
代号:“弥撒冬日”
状态:已完结。
By.桓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