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千年之后的你会在哪里

  

  “哈、哈……大哥哥……”我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想看清身前那人的轮廓,可浓重的眩晕感像涨潮的海水般将我包裹,身上的无力感是那么的明显,那么的让我无法……

  

  “乖,没事了,睡吧。”

  

  让我无比安心的温暖,不曾感受过的温暖,软软的、轻轻的,我想挽留,但意识却渐渐陷入黑暗中。

  

  .

  

  ‘千年之后的你会在哪里?身边有怎样风景——’

  

  哒。

  

  我随手关掉手机的音乐闹钟,目光茫然地落在头顶老旧的天花板上,恍如隔世。

  

  我这是在……哦,我在老家。

  

  我翻身而起,看着周围陌生又熟悉的房间,看到窗台上晒着几缕阳光,嗅着窗外飘来的泥土与草木混合的清香,我长吁一口气,胸腔里的沉闷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松弛。

  

  我穿好衣服,揉揉僵硬的脸,打起精神进入卫生间洗漱。冲着镜子里的白狼微微一笑,挥了挥爪子打了个招呼——镜中的自己,银白的毛发蓬松柔软,耳尖微微泛红,只是头顶的毛发因为睡觉打了结,显得有些乱糟糟。

  

  我叫豪,很普通的白狼兽人一只,二十二岁刚毕业刚找到工作,其他信息不重要,此刻的我,正趁着上班前的空闲,回到这座偏远的小镇老家,好好休息度假。

  

  记得十几年前,我因为患了重病回到奶奶家调养,本以为这里山清水秀、空气清新,能够让我病情好转,却不料越病越重,甚至到后来虚弱得都下不了床。

  

  可是有一天,我的病突然自己痊愈了,毫无征兆、超出预期。医生们都觉得十分疑惑和惊讶,父母们感到欣喜与庆幸,只有我感觉到怅然若失。

  

  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遗忘在了时光里,无论怎么回想,都只能捞起一片冰凉流走的光影。

  

  我对着镜子打理好毛发后,又做了一个加油打气的手势,接着离开房间向楼下走去。

  

  当然我还是很开心的,毕竟痊愈以后可以像正常的孩子一样嬉戏玩耍了。镇子里的小伙伴们从来没有抛弃过我,他们每天都会来看我,给我带好吃的,陪我说话,给我讲外面的趣事;等到我恢复健康,他们更是迫不及待地拉着我到处撒野,在镇子的每一个角落疯跑,爬树、摸鱼、追蝴蝶……话说回来中午就要和他们去聚餐了,转学出去再到工作,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呢?

  

  “爷爷奶奶早上好!”

  

  嘿嘿,想想还挺激动呢!

  

  .

  

  午间的阳光不算刺眼,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镇子唯一的餐馆“雷门”的招牌上。

  

  餐桌上,压抑的气氛在低空盘旋。我深呼吸,抬着头,任餐桌上其他人的视线气势汹汹攻向我。

  

  “阿豪,你要知道,有些事是不可挽回的!”某身着红色背心的热情健壮龙兽人。

  

  “我们是那么相信你,可你,竟做出这样的事来!”某白色T恤的沉着冷静猫兽人。

  

  “太让我们失望了,你应该好好忏悔!”某身着黑白双色短袖的豪气熊兽人。

  

  面对他们仨的口诛笔伐我不为所动,在气氛将达到最激烈的前一刻,我严肃正经地开口。

  

  “这是我的选择。有些事是逼不得已的!”

  

  说完我自己在心里狠狠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我这么自然地就和这三个戏精对上戏了呀!’

  

  烤肉在烤盘上滋滋作响,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酱料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我猛地抬起头,手上的筷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送出——

  

  烤肉盘上与另外三双筷子相撞。

  

  “这是我烤的!”三人异口同声。

  

  我直接无视他们的叫喊,手腕微微用力,筷子一抽一进,动作干脆利落,视线锁定、手指微动、筷走龙蛇,夺得一块最大的烤肉便潇洒脱身。

  

  “哼。”餐桌如战场,在战场中废话,只会将胜利拱手让人。

  

  “可恶。”

  

  我扫过他们满是不甘的脸色,笑着摇了摇头,重新拿起筷子再次加入战局。

  

  食如战场,刀光剑影。这里没有情面,只有弱肉强食;这里没有怜悯,只有吃得最少的人还要请客。

  

  “多谢款待!”我拍拍吃得滚滚的肚子,今天自然是我以碾压姿态取胜并逃单。

  

  

  吃饱喝足、闹过笑过,餐桌上的气氛渐渐变得融洽起来,我和三位小伙伴天南海北地聊了起来。十几年的时间,即使断断续续有所联系,但只有真正重逢面对面时,才能体会到那种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不知道从何说起的感觉。

  

  半个下午,散乱的餐桌旁,与过去久违的时光好好约了个会,然后因为各自的事又要分别。

  

  “他们一个个还是那么跳脱啊,一点也没变。”回忆着刚才的聚餐,我不由得感叹。

  

  ‘这个镇子也是呢,一点也没变。’

  

  我踏在古旧的石板路上,环视着这驻足在往昔恬静里的村镇。温暖的阳光稍微撕开一点深秋的凉意,金灿的光辉洒在一旁层层延展的梯田上、盖在另一旁排排相依的平房中,屋顶的瓦片泛着淡淡的光泽,偶尔几棵枫树等待在田野路边,远处隐约两座木楼藏于乡镇深处。这里仿佛停滞了时间,和童年的记忆竟相差无几。

  

  “接下来去哪里呢?”我自言自语。

  

  稍作思索,我突然间想到了一个地方,一个很神奇的地方。

  

  我不自觉地跑起来,与秋天的凉风一起向前奔跑。

  

  那个地方在山神庙后方的树林里,是我和小伙伴们趁着大人不注意,偷偷跑到山神庙后面探险时发现的。虽然自从被村中老人恐吓过“那里有妖怪”后,就没再去过那里了,但是儿童时期的匆匆一瞥依旧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越过土庙、冲进树林,凭着模糊的记忆在严密的树影中穿梭,依照感觉向前方迈进。当暖意取代凉意,空气也带着些许潮湿味道时,我知道那个地方……

  

  “到了。”

  

  那是一个热泉,林中露天的热泉。碧蓝的泉水无比清澈,如同一块流动的宝石嵌在层层树影之中。它反射出来的七彩光晕迷幻了视线,恍惚中映照出了另一个美丽的世界。

  

  “真美啊。”我擦擦有些酸的眼睛,一边漫步在泉水旁边,一边欣赏着这奇迹般的光景,心底的所有烦恼,仿佛都被这温暖的泉水和美丽的景色驱散了。

  

  我虽然病已经好了,但是怕冷的毛病倒是没有跟着消失。在这么温暖而又宁静的地方,困意说来就来。

  

  这时,我看到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泉水边上,走近一看,发现是一堆动物的骨头。

  

  “咦?”仔细一看这骨头上血肉还很新,除此之外,除此之外,骨头堆旁边的地面上,还有一串很新很清晰的脚印。

  

  沙沙。

  

  “谁!”我急速转身,警惕地盯着周遭的树林。双手握拳,双脚蓄力,时刻准备做出反应。

  

  虽然,也许是徒劳。从那个脚印的形状、深度来看,这附近应该是有一只很危险的大型动物,并且,没走远!

  

  环境一如既往地静谧,除了风吹动树叶发出的声音外、除了自己粗重的呼吸外,真的听不见其他奇怪的声响了。

  

  ‘嗯?’我紧皱的眉头松了松,“是我听错了吗?”

  

  刷——

  

  突然,一个健硕的黑影从树上飞下,正当我应激反应准备反击时,看到来者却瞬间愣在了原地。

  

  那是一只白虎兽人。银白的毛发蓬松而有光泽,在透过树叶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他身形高大健壮,比我高出一个头还多,宽阔的肩膀,结实的胸膛,整个人只穿着一条堪堪遮住重点部位的黑色短裤,强壮的肌肉线条分明,向外喷张,展露着非凡的力量与爆发力。

  

  最为惹眼的,还是那覆盖全身的黑色虎纹,纹路清晰,灵动而流畅,仿佛有着生命力,在阳光下轻轻流动,衬得他愈发神秘而强大。此外,那双眼睛,碧绿的眼睛,闪动着深邃而复杂的光,让我不知道为何,竟不敢直视。

  

  “结界出漏洞了吗?怎么放人进来了……哦,是你呀。”那个人的声音低沉充满磁性,仿佛能够穿过我的耳朵,挠到我的心间,让我感觉到莫名的怵动和不安。

  

  有什么东西,挣扎着想要迸发。但是,这不应该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个奇怪的人吗?

  

  “诶呀呀,当年的小屁孩已经长大成人啦。看你这么精神,恢复得不错嘛。”那人嘴角略微露出一丝笑意,然后从容地拖着一只一动不动的兔子走到泉水边,“看你这么精神,恢复得不错嘛。”

  

  而我,此时瞪大着眼睛呆在了原地。

  

  他?是他?记忆中那道模糊的、给予我温暖的大哥哥?

  

  那人斜眼瞥了眼一脸惊讶的我:“怎么,看到自己的救命恩人这副样子,很难接受……”

  

  “谢谢你!”

  

  我不等他说完,就急切地抢过话头 ,将藏在心中很久很久的话说出来。

  

  记得当时我的病症突然痊愈,没有一个人能找到原因,只发现在我的右胸上有一道小小的疤痕。大家都说这是奇迹,是神明的眷顾。可我有印象,也坚信,那不是神迹,是确确实实有人救了我,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现在,救命恩人就在眼前,虽然他看起来有些奇怪,穿着怪异,浑身散发着一股脱离现代社会的神秘气息,但我却不知为何,愿意相信他,愿意放下所有的警惕,去靠近他。

  

  我真诚地笑着,盯着那人闪光的瞳孔,激动的心跳逐渐平静下来。

  

  “如果,没有你,我的人生一定不会像现在这么精彩。谢谢你,给了我全新的人生。”我将藏在心里许久的话发自肺腑、大大方方说出。我隔着衣服轻轻地抚摸着胸口上那道爪痕的轮廓,感受着那无与伦比的温暖。

  

  “哼哼。”这次是那人先偏过头去,尽管表现得不屑一顾,可他那愉悦的心情还是挺明显的。

  

  老虎开心起来尾巴也会和我们狼一样,晃个不停吗?

  

  我轻轻靠近他身后,看着他熟练地处理着那只兔子。他的手掌伸出锐利的虎爪,一道很明显不是现代科技的冰凌凝结在他爪子,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寒气……

  

  这么说来,记得以前老人警告我们时说的是,“树林里面有一只大虎妖”。

  

  “谢什么谢,举手之劳而已。当年看你中了寒毒,随手就帮你处理了。”他说得很随意,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他喉咙里却发出了轻松的咕噜声。

  

  ‘原来是只傲娇的大猫呀。’

  

  “我怎么听说妖怪是要吃小孩的?”我看到他处理完猎物后在泉水中认真将手上的血污清洗干净,“吃了可以快速涨修为。”

  

  那人转过头来给了我一个鄙夷的眼神,他一边捡着树枝一边郑重其事地说道:“有的妖怪是这样没错,但我可是有原则有底线的妖怪!”

  

  话音刚落他身形急速闪烁。我惊呆地看着地面,原本空荡荡的地方一下子堆积起一大堆枯枝,心里不由得对妖怪的实力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千年来,我还没有伤过人呢。”

  

  “千年?”这个时间长度突然让我感觉到了一股深深的孤寂感,“你千年来就一个人……呃,妖生活吗?”

  

  “哼。”那人又偏过头去。

  

  “我陪你吧。”我鬼使神差地说道,“虽然可能不能一直陪着你啊,明天我就要回城里了,但今天剩下的时间,我都跟着你陪着你。”

  

  我看着他僵住的背影,看着他发抖的双肩,看着一阵黑影……

  

  他猛地将我扑倒。

  

  ……看到那人在眼前放大清晰的面庞,看到那如同烟火般绚丽的双眼:孤独、不舍、自责、渴望——虽然看不懂,但我的心,依旧跟着深深地抽痛着。

  

  “抱歉。”那人从我身上翻下,静静地坐在了旁边,“把你当作认识的人了。吓到你了,对不起。”

  

  “没关系。”我也撑起身体坐到一旁,看着他愧疚的神色,有些好奇他口中“认识的人”,是谁呢?

  

  “呵,想听我的故事吗?”他抬眼看向我。

  

  “啊?没有没有。”我连忙摇头。

  

  “没什么的,告诉你也没事。”

  

  枯枝燃烧着噼啪作响,火星在空气中跳跃,温暖的火光映照着我们的脸庞,整个树林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那,不介意的话……”

  

  “不介意,不过是,一个短短的记忆罢了。”

  

  .

  

  具体什么时候呢,一千年前?还是更久?记不清了。

  

  自我出生起,母亲就卧病在床,身体虚弱,常年被病痛折磨,连下床走动都很困难;父亲则英年早逝,在我还没有记事的时候,就离开了我们。从我小开始,我都是自己照顾自己,学着一个人洗衣做饭,学着一个人去私塾读书,学着一个人忍受所有的委屈和痛苦,学着把自己的脆弱和无助小心地藏起来,不让母亲有所担心。

  

  实际上我们作为外来者,并不受村子里原住民的待见。

  

  “打他,他是个怪物!”

  

  “白虎听外面人说都是天生带病,晦气,滚出我们的村子!”

  

  “听说了吗?那个小孽种的娘是和外人有染才被家里赶出来的……真是个臭婊子。”

  

  “别过去,那个小孽种的娘得了瘟疫,靠近他会被传染的!离他远点!”

  

  “打他……狠狠地打他,把他赶出我们的村子。”

  

  同龄人的暴力,大人们的冷言蜚语,就这么塞满了我那小小的童年。

  

  “屿儿,怎么了?”

  

  “没事!”我遮住淤青的眼角,给母亲一个大大的笑容,“和朋友蹴鞠时不小心被球砸到了而已……”

  

  我不想让母亲担心,我也不想我和母亲再被赶这个村子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所以啊,不反抗,才是最正确的吧?

  

  也许,就是因为我的逆来顺受,他们变本加厉了。

  

  痛,好痛!身体各处都承担着一顿一顿的疼痛,昏昏沉沉的脑袋让我做不出反应,也睁不开眼睛,只能任由他们殴打,意识渐渐变得模糊。

  

  感觉呼吸好困难啊,我,要死了吗?

  

  不想再挨打,不想再受到其他人的白眼,不想忍饥挨饿过得这么艰难了。死了,好像也不错……

  

  “我、我们停手吧!”

  

  “你怎么这么胆小啊,来,你也打。”

  

  “打、打人会被官府抓的。”

  

  “我父亲就在官府工作,这个小孽种出生并没有登记过,意味着我们悄悄打死他都不会有事的。没事,那婆娘报官也不会有用的。”

  

  “这小子撑不住了,我们快——你是谁?”

  

  ……不,不行!我不能死!母亲还没痊愈,我如果死了谁来照顾她?我不能在这里倒下,我一定要活下去!

  

  借着不知名的力量,我突然暴起向前一抓——

  

  “你没事吧……哇!”

  

  光线涌入视野,我微微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景象。不是想象中那一群霸凌者惊愕的神情,而是,那灿烂咧牙的笑脸。

  

  “刚才他们打你的时候早点反抗嘛。”阳光在他背后同样绽开笑容,明明背对着光,他阴影下的面庞在我眼里却无比清晰。

  

  “不过现在没事了,我把那一群人赶跑了,他们不会再欺负你了。”他笑着说道,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愣愣地看了眼周围,再有所感应地转回视线看向他……和他右胸下的那一道抓痕。

  

  殷殷鲜血正在渗出,破旧的褐色粗布衫上,蔓延出一块格外刺眼的血斑。

  

  “啊?没事的。”他用手遮住伤口,热情又焦急的目光注视着我,“比这更重的伤又不是没受过,一点破皮而已不算什么的。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看你这样子比我严重多了。”

  

  他靠过来,扶住跪坐在地上的我。

  

  “我带你去医馆,我的积蓄……咳,赶紧走吧,小心这些伤留下什么后遗症。”

  

  我侧头看着他,有些迷茫,有些窘迫,却也有着……欣喜?

  

  “没事的,我会陪着你!虽然不能一直在你身边,但我保证在你痊愈之前我都陪着你。”

  

  “你能自己站起来吗?我,嘿嘿,有点抬不动你。”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脸颊微微泛红,显得有些可爱。

  

  我紧紧盯着他的脸,瘦弱却充满活力,灰黑却无比灿烂。

  

  让我,有一种莫名的渴望。

  

  “……能。”

  

  之后,我便认识了他,脏兮兮的白狼,叫作云。他是一个孤儿,从小就一个人四处流浪,按他自己说法是经历过很多人世间的辛酸冷暖。他为了照顾我真的留在了村里,没有一句怨言。

  

  虽然村里人的白眼与恶语依旧伤人,但云他总能笑着承担下来。他会把最好的东西留给我,会在我难过的时候,安慰我、鼓励我,会在我被欺负的时候,挺身而出,保护我。

  

  或许是被云的坚强和乐观打动,或许是看我们太过可怜,村里人的态度开始变得没那么决绝和伤人。我们获得了一丝喘息空间,靠着找野菜、摘野果,勉强在村子里生存了下去。

  

  我的母亲喜欢他,我也喜欢他。我痊愈后也尽力游说说服云留了下来。当时的我只是太迷恋云给我的照顾与给我的感动,却没有发现在时间的流逝下,我对他的感情,正在一点点变化,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不一样。

  

  我们从束发到及冠,一起长大;我们融入村子,努力地活下;母亲的病逐渐转好,明天餐桌上也不再是苦菜或者酸果,打猎回来烧上的一顿肉,非常美味。

  

  然后,一切都崩塌了。

  

  “母亲……”

  

  “快将他绑住!拉好了,别让这小妖怪跑了!”

  

  那是我的母亲吗?那个温柔善良、体弱多病的母亲?身上长满着诡异的纹路,面相狰狞,目露凶光,仿佛一只只会弑杀的怪物。她被钉在村子中央的广场上,鲜红的血液淌一地,不断发出着夹带愤怒与痛苦的低吼,声音嘶哑,令人心悸。

  

  “道长,那只小虎妖已经抓过来了,你看……”

  

  我循声望去,心脏骤停。

  

  与我七分相似的脸,与我完全相同的毛发。

  

  “吼!”我身上的血液在沸腾。

  

  “拉住啊,妖怪变身了,哇,力气好大!”

  

  “啊!”

  

  我一下挣脱开绑在身上的绳子,狂暴着冲开人群怒吼着扑向中央广场上那人。

  

  可,如卵击石。

  

  那位长相与我相似的男人一张符咒将我击飞,随后我的身体开始也不自觉地扭曲变形,体内的妖气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浑身的毛发倒竖,流动的虎纹渐渐显现。

  

  血脉里的力量,此刻被彻底激发出来。

  

  我从地上挣扎着翻起来,抵御着浑身上下涌出的剧痛,狠狠盯着台上那个、那个挂着作呕笑容的男人。

  

  “儿子,第一次见到父亲,就这样和为父打招呼的?”父亲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语气里满是嘲讽,没有一丝父亲对儿子的温柔。

  

  “嗷!”我再度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却在半空中被一阵力道重重砸到地面上。

  

  “你娘还以为能逃过我的手掌心呢?语气冰冷而残忍不知道,我是在故意等你觉醒血脉。”父亲缓缓走下台,一步步向我走来,“莫急,待为父取走你的内丹,我们父子俩再好好叙叙旧。”

  

  我被奇怪的力量压制着,半点都动弹不得。即使我爆发出再大的力气,身上的压力宛如一座大山,纹丝不动。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手中的铜钱匕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轰——

  

  “着火了,快去救火啊!”

  

  突然窜起的火蛇瞬间打乱场上的局势,顺着房屋蔓延的火焰烧起冲天火光,被吓得乱套的村民开始嘶吼着救火。我只感觉身体一轻,然后嗅到一阵熟悉的味道,接着便是惨烈的场景向身后流动。

  

  “哪里走!”

  

  “切。”同样熟悉的声音。

  

  身下的人突然凌厉转身,猛地丢出一个满满的油罐。

  

  只见浊油在月光火光下划过一条抛物线,径直浇到追来的男人头上。

  

  那男人抹了下脸还没嗅出这是啥东西,就只见一根火折子飞到了他脸前。

  

  “啊!”那个原本应该称作父亲的男人,在一声凄厉的惨叫后,身上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贼人在这里,快来人!”

  

  大仇得报激动还来不及涌上心头,反应过来的村民们已经包围了过来。

  

  “啧。”

  

  身下的人狂奔入树林,借着夜色与树木的掩护,不一会儿就甩开了追兵。

  

  “呼,你也真是够沉的,屿。”

  

  云轻轻把我从他的背上放下,然后瘫坐在一边大口喘着气。

  

  “……为什么要救我?”

  

  “啊?”

  

  “为什么还要救我,你不是刚刚取得户籍了吗?你不是已经找到活干了吗?为了要为了我这么一个妖怪、毁了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一切呢?”我悲愤地盯着一旁的云。

  

  原本应该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树林里,现在在我眼中,一切都亮如白昼。

  

  我仔细将云脸上表情的变化一点一点纳入眼中,却不禁模糊了视线。

  

  他露出了那天一模一样的温暖灿烂的笑。和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明亮而耀眼,仿佛能驱散所有的黑暗和悲伤。

  

  “因为我答应你了,屿,我要一直陪到你痊愈啊。”他伸出手放到我的心口上,粗糙的手指带着别样的炙热,“你这里还没有痊愈,不是吗?”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你不再是孤单一人了。”他说的每一个字,重重砸进我的心里。

  

  “这边!他们在这里!”逼近的火光和叫唤声。

  

  “真烦。”云立马起身准备再次背着我逃命,但这次我先抱住了他,刹那间消失在了森林里。

  

  “屿、屿?”云顶着呼啸的风,看着眼前那双闪着翠绿光芒的眼睛,有些不知所措。

  

  “谢谢你,云。”一声轻吟流转在风中。

  

  从此,云和我生活在了村子后方那一大片树林里,也就是我们所在的这里。当时的日子平淡而温馨,没有村民们的白眼和冷嘲热讽,没有暴力和伤害,只有我和他,相依为命。我们在河边捉鱼,在树上看星星,在湖边游水,在夜里依偎在一起……

  

  一切似乎都没发生过,但一切又似乎有些改变。

  

  我回不到过去了,我的身体是,我的心也是……

  

  我发觉了我感情的变化,我意识到我渴望更多。我渴望他的陪伴,渴望他的温柔,渴望能一直守护在他身边,保护他,再也不让他受一点委屈。

  

  “屿,好暖和啊,大冬天有你在连柴火都不用了。”

  

  我将云拥在怀中,让自己发热的身体温暖着云。我轻轻地将呼吸撒在他脖子间,听着他“好痒”的笑语,感受着他发软的身体……

  

  咚、咚。

  

  突然间我心脏痛了一下。

  

  “怎么了,屿?”

  

  我感觉我被什么东西紧紧揪住,我不敢看云的脸。

  

  这不是真的……

  

  我通过妖力感觉到,云,活不长了。

  

  几年前我在被村民们殴打时,无意间抓伤了云,留下的爪痕因为当时妖力没有觉醒,伤口上我不经意留下的寒毒没有立刻发作。随着时间的流逝,那寒毒,已经深入他的骨髓,一点点侵蚀着他的身体,消耗着他的生命力,而我,却直到现在才发现。

  

  并且,我竟对此无能为力。

  

  我试过无数种方法,用尽了所有的妖力,却始终无法清除他体内的寒毒;我带着云一起云游四海,四处找寻能够救活他的方法。一年、两年、三年……时间过去了,可我们还是一无所获。而不知道从哪天起,云,却已经动弹不得了。

  

  “求求你,云,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我绝望抱着冰冷的云,但那该死的寒冷,如此刺骨、如此痛心……

  

  是我,亲手害死了他。

  

  “笑一个吧!”

  

  屿猛地从汹涌的回忆中抽回神,偏过头时,正撞进身旁人灿烂得晃眼的笑容里,那笑容干净又温暖,像千年前穿透树林的阳光,跨越时光照到了今日。

  

  “你知道吗,在你讲到云这个人时,你脸上的笑容超赞的哦!”豪俏皮地眨眨眼,耳尖的银毛轻轻颤动,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欢喜。

  

  阳光突然撕开层层树影照射在泉水上,一瞬间,七彩的光芒笼罩了四周。在迷离的光影交错中,时间的界限似乎被什么东西淡化了,眼前这人,像是回到了千年前的那时那刻……

  

  屿感觉到一阵酸涩。

  

  .

  

  “别哭啊,屿。我不想因我的离去而让你一直活在自责与孤独中,我最喜欢你的笑容了。也许你没发觉,在你不自觉笑的时候,太阳的光辉都要黯淡几分呢。”

  

  “好好活下去,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我不怪你,我也不后悔遇到你。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救你,我还要和你在这里相守,一起看日出日落,直到白头,直到我生命的尽头。”

  

  “嘿嘿,这么一想,我们的毛本来就是白色的呀,”云笑着弯起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的温柔,“我这,其实也算是和你共过白头了,对不对?”

  

  “你知道吗,屿,我们之间有太多太多的羁绊,相信如果有来生,我一定还会记得你的温暖,你也一定不会忘记我的笑容。那时,我们定将重新在一起,弥补这一辈子的遗憾,再不分开……”

  

  .

  

  屿不自觉扬起了嘴角,他眼睛里流动着深情与温柔,他静静盯着身旁这人不愿移开视线。莫名的安心、汹涌的激动、滚烫的感动,在心底轰然爆发。

  

  ‘我终于,找到你了。’

  

  .

  

  “汽车即将发车,下一站,C城。”

  

  我低头调试着手机,听到耳机中传出喜欢的旋律,心里泛起一阵幸福和不舍。

  

  我看向窗外小伙伴们送别离去的背影,看向远处在阳光下美丽得不可思议的镇子……再遥望镇子后面那座大山。

  

  “真是难以置信啊。”我竟然和一位一千多岁的虎妖相处玩耍了那么久,一起摘果子、一起泡温泉、一起探索神秘的洞穴、一起烧烤各种野味……一晚上的探险,感觉,挺不赖。

  

  ‘我的一生最美好的场景,就是遇见你。’

  

  “嗯?”我暂停了手机的音乐,循着熟悉的感觉看向空旷的车厢中央。

  

  “嘿,这么舍不得我啊?”

  

  我看着那个身形高大、容貌俊朗的白虎兽人,正局促地站在车厢中间,忍不住调侃地问道。

  

  屿扯了扯身上的衣服,布料有些不合身,衬得他愈发拘谨。

  

  “我能和你一起走吗?”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与执拗。

  

  好不容易等到了你,说什么也不能放手。

  

  “城里的生活可是很复杂的,压力可大了。”

  

  “我不怕。”

  

  “你没身份,估计在城里会举步维艰哦。”

  

  “我身份是有的哦,之前有个专门管理我们妖怪的‘布门’?很早之前找过我给我做过‘灯季’?反正我是有身份的。”

  

  “唔,那好,请多多指教,正好我合租的舍友刚搬出去,空了一间房。”我离开座位,拉过屿坐到我的旁边。

  

  感觉到这只大老虎如坐针毡,我自然地抚上他紧绷的双拳,将他的不安给揉化。

  

  “别紧张,我在你旁边呢。”

  

  我将一只耳机别在他耳朵上,开启音乐。

  

  “跟我一起听歌吧!”我侧头看着他,眼底满是温柔,“路上我来教你一些,呃,现代社会基本生活知识。”

  

  在深情的歌曲中,屿也渐渐放松平静下来。

  

  ‘在人海茫茫中静静凝望着你,陌生又熟悉……’

  

  ‘尽管呼吸着同一天空的气息,却无法拥抱到你。’

  

  ‘如果转换了时空身份和姓名,但愿认得你眼睛。’

  

  ……

  

  屿温柔地笑着,目光落在身旁说着说着就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的豪,他偷偷反握住豪放在他拳头上的手,十指紧紧相扣。

  

  这次我们再也不分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