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曜石之龙的私密记录——绝对不许偷看 ✦
📜 尼克斯的龙爪刻痕日记
(以下内容刻录于龙舍墙壁内侧第三块岩板背面,字迹歪歪扭扭,部分被爪痕划掉重写)
【第一则·契约日】
今天与一个名为凯尔的灰狼兽人完成了所谓的"龙骑士契约"。
吾在此郑重声明:这并非吾之本意。是被那条体型过分庞大的金色蠢物以"养老院"相威胁后做出的战术性妥协。
关于此人的第一印象记录如下——
灰色的毛。很多灰色的毛。到处都是毛。尾巴蓬松得不合常理。身高目测超过吾的两倍。手掌能把吾的整个前爪包进去。
话少。少到吾一度怀疑他的喉咙是否存在构造性缺陷。
契约石亮起的时候,吾的鳞片下面有一种类似于——不,那只是魔力波动的副作用。绝对是。
(此行文字被反复划掉又重新刻上)他的肉垫比吾想象中软。记录完毕。
【第二则·第三日清晨】
他在天亮之前就离开了洞窟。
吾并非在意他的行踪。吾只是被穿戴护甲的声响吵醒了而已。作为一条龙,吾的听觉非常敏锐,这属于生理层面的被动反应,与他本人无关。
但是。
他回来的时候给吾盖了一条毯子。
吾没有要求他这么做。他也没有解释为什么。他只说了三个字——"外面降温了"。然后就走了。
毯子上有他身上那种干燥的毛皮气息。混合着皮革和草地。不难闻。
吾在此澄清:吾没有抽回毯子是因为外面确实降温了,洞窟内的气温比前两日低了约三度。纯粹基于实际需求的理性判断。
(以下文字被划得几乎看不清,但在特定光线角度下依稀可辨)
毯子叠好之后放在了垫子旁边。没有还。
【第三则·第五日傍晚】
他抱着吾飞了。
吾要在此重复并强调:是他提出来的。吾从头到尾都在反对。吾的反对非常激烈且有理有据。但考虑到体重差异导致的物理限制,吾出于对训练效率的考量而做出了让步。
仅此一次。
(下方显然是后来追加刻写的)
第六日又飞了一次。第七日也是。
不是吾主动要求的。是他直接蹲下来张开手。吾总不能让他一个人蹲在那里。那样他会很蠢。吾是在维护搭档的体面。
飞行过程中的身体接触是不可避免的。他的胸口皮毛的触感——厚实、干燥、温度恒定。心跳的振动会通过皮毛传导到鳞片上。73下每分钟。吾数过。
不是刻意数的。龙的计算能力天生就很强。
【第四则·第十二日黄昏】
他笑了。
吾说了一些——内容不重要。大概是关于其他龙不识货之类的话。出于客观事实的陈述,不含任何主观情感。
但他笑了。
吻部咧开,犬齿露出来。狼耳朵朝两侧打开。尾巴——他的尾巴摇得很厉害。那条该死的大尾巴平时顶多晃一下两下,吾以为那就是他的上限了。
不是。
他摇起来的时候,灰色的毛在夕阳里变成了暖金色。他的竖瞳弯成弧形,像是两枚融化的金币。
吾的心跳产生了一次明显的节律异常。
吾怀疑契约石的魔力回路存在设计缺陷,导致搭档之间的生理指标产生了不合理的联动反应。吾打算向白泽提交一份正式的技术质疑报告。
(报告从未提交过。墙壁上划掉了"技术质疑"四个字,旁边重新刻了一行极小的字)
他应该多笑。
【第五则·第十五日夜】
今天的战斗中他用背替吾挡了一击。
护甲下面蹭掉了一块毛。白泽说不严重。
吾看到了。灰色的毛下面,露出来的地方发红。面积大约——
不,不记录面积了。记录面积没有意义。
他说"不疼"。
吾知道他在说谎。摔落的高度、冲击力的方向、护甲的吸收系数——吾全都算过了。那一下不可能不疼。
他偏要说不疼。
今晚回到洞窟之后,吾没有睡在垫子上。
吾睡在他旁边。准确说是趴在他的手臂上。因为他受了伤不能翻身,吾需要监控他的伤势变化。这是基于搭档职责的合理行为。
他的手指在吾睡着之前碰了碰吾的犄角。力道很轻。
吾在此记录一个吾到目前为止拒绝承认但已经无法继续否认的事实:
吾好像非常、非常在意这个安静的灰色笨狼。
在意到鳞片发烫。在意到火焰烧喉。在意到连三百年的沉睡都变成了值得的事——因为如果没有那三百年,吾就不会在这个时间点醒来,不会飞到银角城,不会被塞进这个荒唐的制度里,不会站在契约石前面伸出爪子。
不会遇见他。
(此行之后,岩板上有大片的爪痕涂抹痕迹。但最底部刻着一行清晰的字,字迹比之前所有的条目都要端正)
致 凯尔
——此信永远不会送出,因此可以诚实
凯尔:
吾花了三百年学习如何做一条"正确的龙"。征收财宝、喷火示威、睥睨众生。《古龙法典》里的每一条吾都能倒背如流。吾以为那就是龙生的全部意义——积攒足够多的金币,占据足够大的领地,活得足够长久,让所有人在提起黑曜石之龙的名号时心生敬畏。
然后吾醒来了。法典废了,金币没了,世界变了一个样。吾用了三百年准备的台词,在你们面前一句都用不上。
吾曾经觉得这是一种奇耻大辱。
但后来吾遇到了你。
你知道吗?你是一个很奇怪的家伙。
你的话比吾见过的所有生物都少。你的表情像一面灰色的墙壁,平整得找不到一条裂缝。你的眼睛永远是那种平静的金色,安安稳稳地待在那里,不追问,不试探,不催促。
吾一开始以为那是冷漠。
错了。
那是等待。
你一直在等。等一条暴躁的、不讲道理的、活在三百年前旧法典里的过气黑龙自己想明白。你不推,不拉,不敲打。你只是待在那里。在天亮之前盖上毯子,在鳞片干燥的时候放好药油,在吾的爪子伸过去的时候翻开手掌。
你等着吾自己走过来。
然后吾走了。
吾在此处用龙族最古老的语言起誓——如果龙生中只能选择一笔财宝,吾不选金币,不选领地,不选三百年前那些蠢得要命的虚名。
吾选你手掌上那块肉垫的温度。
吾选你永远只摇两下的尾巴在某个黄昏摇了整整十七下的那一刻。吾选你背上那块掉了毛的伤,和你说出"不疼"时吻部那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僵硬线条。吾选你在半空中翻转身体把背部转向危险的那零点三秒。
吾选你那些破铜币和玻璃珠子。它们比吾三百年前丢掉的那一整桶金币值钱一万倍。因为它们是你捡的。你的肉垫碰过它们,上面沾着你的气息和你的体温。
凯尔,吾不擅长说话。你也不擅长。我们两个加在一起大概是全银角城话最少的搭档组合。白泽说我们的沟通效率"令人担忧"。金龙说我们"有进步空间"。
但吾觉得够了。
你不需要说太多。你蹲下来张开手的时候,吾就知道那是在说"我在这里"。你的耳朵朝前转的时候,那是"我在听"。你的尾巴摇起来的时候——那是你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而吾跳进你怀里的时候,吾说的是——
哪儿也不去了。就赖在这里了。你这辈子都甩不掉吾了。
此信不会送出。但吾把它刻在了岩板上。如果有朝一日你无意间看到了——
装作没看到就行。
但如果你偏要看——
那就看吧。反正你已经知道了。
——黑曜石之龙 尼克斯
于银角城龙骑士团总部四层第七号洞窟
凯尔的毯子上
〔岩板背面底部,有另一种笔迹的爪痕。字迹更大,更笨拙,但一笔一划都刻得很深——〕
看到了。哪儿也不去。
——凯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