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召唤之夜
月亮歪歪斜斜地挂在魔法森林的上空,像是谁用定位术没瞄准。
格洛利亚大陆的第七纪历二〇四年秋——准确地说是芬里尔·罗恩从王立魔法学院休学的第四十三天。在这四十三天里他做了以下几件大事:第一,把学院寄来的三封劝返信叠成了纸飞机;第二,在郊外小木屋的厨房里研发了新的蘑菇浓汤配方;第三,决定召唤一只恶魔。
前两件事的重要程度其实和第三件差不多。至少在他看来是这样。
小木屋的客厅被推到了墙角,地板上用白色魔法粉笔画着一个占据了整个房间的巨大召唤阵。六芒星的线条歪歪扭扭——这倒和精度无关,纯粹是因为芬里尔蹲在地上画到一半膝盖酸了,后半段是趴着画完的。
猞猁兽人裹在他那件永远大两号的黑色兜帽披风里,蹲在召唤阵的边缘,琥珀色竖瞳盯着摊开的召唤指南看了很久。那双沙金色的大耳朵从兜帽口探出来,耳簇上的黑色长毛一前一后地转动着,像两根毛茸茸的信号接收天线。
指南是从学院图书馆"长期借阅"的——他休学前塞进书包带回来的,归还日期一栏写着"待定"。翻到第四十七章"恶魔召唤の基础理论"的书页已经被翻到卷边,上面还沾了一点蘑菇汤的痕迹。
「召唤恶魔的首要条件:明确你的愿望。」
芬里尔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
他的愿望……
圆润的吻部微微动了动,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四只脚掌的肉垫压在冰凉的木地板上,他能感觉到召唤阵里的魔力正在缓慢地流动,像一锅正在小火慢炖的汤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
不需要咏唱。从来不需要。
他只是把手掌按在召唤阵的核心节点上——沙金色的短毛底下流过一层肉眼可见的魔力光纹——整个阵法亮了。
没有雷鸣,没有狂风,没有那些召唤指南里描述的「恶魔降临时空间将发生剧烈震荡,术者需做好心理准备」之类的场面。
有的只是一声——
「啊——————累死了————」
白光散去的时候,召唤阵正中央躺着一个约莫四十五厘米长的小东西。
烟灰色的短绒毛覆盖全身,尖而短的吻部朝天翻着,两只大到离谱的立耳像雷达天线一样软塌塌地垂在两侧。头顶的紫色双角小巧得像两颗长歪的糖果。背后一对迷你蝙蝠翼摊开在地上,翼膜边缘还在轻轻颤抖。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腹部正中央的那只竖着的眼睛。深紫色的虹膜里浮动着细密的魔法纹路——此刻正半阖着,连正式睁开都懒得。
怠惰之恶魔阿兹,以一个面朝天花板四脚朝天的姿势,完成了他跨越维度的隆重登场。
芬里尔蹲在阵法边缘,琥珀色的竖瞳眨了一下。
「……小。」
这是他的第一句评价。
阿兹的耳朵「唰」地竖了起来,三百六十度旋转了一圈精准锁定了声源。他翻了个身——整个翻身动作花了大约五秒,中间还打了个哈欠——终于面朝这边,用一种「你在逗我」的眼神打量着眼前这团缩在巨大兜帽里的毛球。
「嘁——这就是召唤我的术者?」阿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清亮,和他的怠惰气质形成了某种喜剧效果,「一只穿斗篷的……什么?仓鼠?」
「……猞猁。」
「噗。」阿兹发出了一声极其失礼的笑声,然后懒洋洋地坐了起来——或者说试图坐起来,他的蝙蝠翼太小了,根本撑不住身体,滑了两下才勉强靠着一条没擦干净的粉笔线坐稳,「你知道你召唤的是什么吧?怠惰司恶魔。七大罪序列。要和魔王比人气的那种。」
「……嗯。」
「就'嗯'?你连个震惊的反应都没有?不来点'哦哦哦恶魔大人请赐予我力量'什么的?」
「……不。」
阿兹的分叉尾尖各自往不同方向甩了一下,那是困惑的信号。他腹部的魔眼终于懒洋洋地睁开了一道缝——深紫色的虹膜像浸在黑墨里的紫水晶——扫了一眼面前的猞猁崽子。
然后那只眼睛猛地睁大了。
「等——你这魔力量……」阿兹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慵懒的调子,两只大耳朵同时竖到了最高点,「喂喂喂喂喂!你这家伙是什么怪物啊?!你确定你只是个学徒?这魔力密度我在地狱都没——不对,你到底为什么要召唤我???」
芬里尔拉了拉兜帽的边缘,把整张脸缩进去了大半,只露出吻部尖端和一双在阴影里发亮的琥珀竖瞳。
他的短尾巴在披风底下动了一下。
然后用大概只有猞猁耳朵能听到的音量,嘟囔了一句。
「……想要朋友。」
整个房间安静了三秒。
「哈????」
阿兹的反应堪称跨越维度的经典吐槽——他的小蝙蝠翼炸开,两只角差点撞到地板,分叉尾巴搅成了麻花,「你——你一个百年一遇的天才——从王立学院休学——画了个能召唤上位恶魔的超高精度召唤阵——消耗了至少三个月份的顶级魔法媒材——就为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交!朋!友?!」
「……嗯。」
那只恶魔盯着那只猞猁看了很久。烟灰色绒毛底下的魔眼慢慢地、慢慢地眯了起来。
「你们兽人,真是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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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约签订的过程远没有召唤指南里写的那么庄严肃穆。
按照标准流程,恶魔应当以威严之姿提出契约条件,术者在权衡利弊后谨慎应允,双方以血为誓、以魂为锚,完成跨越种族的神圣(或邪恶)誓约。
实际过程是这样的——
「契约条件,很简单。」阿兹趴在地上,两只前爪交叠垫着下巴,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地板,「我需要情感能量来恢复真身。你帮我收集够了,我就回地狱继续当我的怠惰之主,你继续当你的……呃,退学御宅族。」
「休学。」
「有区别吗?」
「有。」
「好好好有区别。」阿兹翻了个白眼——在他的犬科小鬼脸上这个表情显得格外欠揍,「总之,情感能量的收集方式是这样的——用我的魔眼读取对象内心的情感波动,找到他们的'症结',然后想办法让对方产生足够强的正面情绪。情感波动越剧烈、越纯粹,结晶出来的能量品质就越高。」
他说着,腹部的魔眼完全睁开了一次。深紫色的虹膜里魔法纹路流转,像某种深邃的星图。
「我可以把这个能力共享给你。你的左眼会短暂获得读心的力量——别高兴太早,只能读情感波动,又不是读银行密码。」
芬里尔的耳朵动了动。这个能力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能知道别人在想什么、能知道别人对自己是善意的——他的肉垫在披风底下无声地收紧了一下。
「……读得到所有人的?」
「理论上是。怎么了?」
「……没什么。」
阿兹的魔眼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什么。非常细微的、快速闪过的情感色彩——某种近似于「期待」又近似于「恐惧」的复杂波动,像两种颜色搅在一起还没来得及融合就被藏了起来。
但他没有说破。怠惰之恶魔虽然嘴毒,在某些时刻却拥有一种与他的属性完全矛盾的敏锐。
「那就签吧。」阿兹伸出一只小爪子,深紫黑色的肉垫朝上。
芬里尔也伸出了一只手掌。沙金色的毛里露出粉色的大肉垫。
两只肉垫「啪叽」一声贴在了一起。
一道紫色光纹从接触点蔓延开来,在两个完全不搭调的生物之间流转了一个完整的回路,然后消失了。没有雷鸣,没有誓词,没有什么「以血为誓以魂为锚」。
就是两个肉垫碰了一下。
「好了。」阿兹抽回爪子,打了个哈欠打到眼泪都出来了,「契约生效了。接下来——你得用召唤术把不同世界的兽人拽过来,我来读他们的心,你来想办法让他们开心,我们收集情感结晶,集够了我就能恢复真身。有问题吗?」
「……累。」
「这是我的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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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阿兹发现了一件事。
这只猞猁崽子会做饭。
而且做得好吃到让一只活了不知道几千年的恶魔当场失去了所有的伪装。
芬里尔把一小碟枫糖布丁放在阿兹面前的时候,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就回厨房继续洗碗了。阿兹盯着那碟比他脑袋还大的布丁看了三秒,嘴上说了句「也就勉强能入口吧」,然后用一种拥有极强求生欲的速度把整碟吃得比洗过还干净。
芬里尔从厨房探出半个兜帽。
「……还要吗。」
阿兹的分叉尾尖同时竖了起来。
「……你要是非做的话,本大爷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地吃一点。」
芬里尔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端出来第二碟。
阿兹吃完第二碟的时候,腹部的魔眼捕捉到了厨房方向传来的一阵极其微弱的情感波动。
温暖的、小小的、有点儿不好意思的——
开心。
那只猞猁在开心。因为有人吃了他做的东西。
阿兹把吻部埋进空盘子里,假装在舔最后一点焦糖,把那只突然变得有点发酸的魔眼藏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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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话怒吼勇者与肉包子
第一次跨世界召唤发生在三天后。
准确地说,是阿兹趴在窗台上晒太阳晒到第三天、终于被芬里尔用锅铲从窗台上铲起来扔到召唤阵中央之后才开始的。阿兹挂在锅铲上的时候全身软得像一块烟灰色的年糕,嘴里还在嘟囔「再五分钟……就五分钟……」。
「……开工。」芬里尔把兜帽压低,蹲在召唤阵边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该做午饭了」。
「你这奴隶主!压榨劳动力!地狱劳工法第——」
「没有那种法。」
「那也快有了!」
阿兹抱怨归抱怨,到底还是拖着身子爬到了阵法中央,用紫色的小角磕了磕地板上的核心节点。召唤阵亮了起来——这次是芬里尔重新画过的版本,线条流畅得像乐谱上的连音线。
「这次要召唤的是随机抽取哦。」阿兹打着哈欠说,「跨世界召唤又不是点外卖,你不能选'要鱼味的'——喂,你刚才是不是在想要鱼味的?」
芬里尔的耳簇毛动了一下。
「……没有。」
「你那个耳朵会出卖你的你知道吗。」
魔力灌注的过程很短。芬里尔几乎不需要集中精神——对他来说控制这种程度的魔力输出就像正常人呼吸一样自然。白光从阵法中心漫开,然后——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一个巨大的、全身覆盖着金棕色鬃毛的身影从光芒中炸了出来。
不对,「炸」这个字太精确了。那家伙简直是像被谁从另一个世界踹过来的——落地的时候一屁股砸在召唤阵上,震得整间小木屋的窗框都在抖。
芬里尔的兜帽被气浪掀到了后脑勺,露出了整张毛茸茸的脸和两只竖着的大耳朵。他眨了眨眼。
阿兹被冲击波掀到了墙角的书架上,四脚朝天地挂在一本《中级药剂学》和《深渊方言入门》之间,像一只灰色的圣诞装饰品。
来客站了起来。
两米一的身高在小木屋里简直是灾难级别的——他一站直脑袋就碰到了天花板横梁,「咚」地一声闷响之后蹲下来捂住了头顶。
「痛痛痛痛!什么鬼——这里是哪——」
他回过头。
那是一张狮鹫兽人的脸。宽阔的喙状吻部周围生着蓬松的金棕色鬃毛,两只鹰隼般锐利的金色眼睛里此刻写满了困惑。他的上半身覆盖着金棕色的羽毛和兽毛的混合质感,肩胛骨后方折着一对巨大的翅膀——现在被天花板压得没法展开,看起来很不舒服。尾巴是长而有力的狮尾,末端的毛簇正在焦躁地甩来甩去,已经扫掉了桌上的三个杯子。
他的身上穿着——或者说残留着——一套破破烂烂的勇者式轻甲。胸口的金属徽章上用某种异世界文字刻着什么,但已经被划得看不清了。
「我是勇者莱纳德·黎明之翼!」他大声宣布,声音洪亮到阿兹在书架上被震得滑下来了两公分,「最后的记忆是魔王城的决战——然后那个混蛋朝我扔了什么——然后就——」
他看到了芬里尔。
一只缩在巨大兜帽里的沙金色猞猁兽人,整个身体蜷成一团,两只耳朵压得平平的,琥珀竖瞳从阴影里惊恐地看着他。
然后他看到了阿兹。
一只挂在书架上的、大概四十五厘米长的、长着两只紫色小角和迷你蝙蝠翼的……毛绒玩具?
莱纳德·黎明之翼沉默了。
「……本勇者被什么低级术士随机传送了?」
阿兹从书架上跳下来,落地时四只肉垫稳稳地吸住地板,然后仰着头看了一眼这座金棕色的鬃毛之山。
「喂,你这个会飞的鸡——」
「鸡?!」
「——你冷静一下好不好。」阿兹拖着尾巴绕到芬里尔身边,用小爪子拍了拍猞猁缩成一团的披风,「喂,别怕,就是个大嗓门的笨蛋而已。」
芬里尔的耳朵从压平状态稍微竖起来了一点。他从兜帽的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莱纳德——后者正单膝跪在地上试图搞清楚状况,结果膝甲撞到了桌腿,桌上最后一个杯子也掉了。
「抱歉——不好意思——这个——」莱纳德手忙脚乱地接杯子,然而他的手掌太大了,杯子从指缝里滑过去碎在了地上,「——啊。」
「…………」芬里尔看着自己碎掉的杯子。
「……本大爷觉得我们的家具需要一份保险。」阿兹点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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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了大约二十分钟、碎了两个碗一个花瓶之后,情况终于理清了。
莱纳德盘腿坐在地板上——椅子装不下他——金棕色的尾巴卷在身侧,两翼在背后紧紧收拢着。芬里尔坐在对面的矮凳上,兜帽重新戴好了,手里抱着一杯热奶,两只脚的肉垫悬空晃着。阿兹趴在芬里尔的头顶上,两只后腿搭在兜帽边缘,像一顶歪了的烟灰色帽子。
「所以——你们是说,本勇者被跨世界召唤到了这里,你们要帮本勇者解决心理问题,然后就能把本勇者送回去?」
「差不多。」阿兹趴在芬里尔头上说,分叉尾巴从兜帽后面伸出来晃悠着,「更准确地说,是你得给我们提供情感能量。强烈的正面情绪——越强越纯,结晶品质越高。我们收集够了,你也能回去。双赢。」
「本勇者才不需要解决什么心理问题!」莱纳德挺起胸膛,胸口破损的徽章在烛光下闪了一下,「本勇者可是黎明之翼的末裔!击败了七十二层魔王城的六十八层——」
「六十八层。」阿兹重复了一遍。
莱纳德的鬃毛炸了一下。
「——的全部守关魔将!」
「所以最后四层呢?」
莱纳德没有回答。他的金色鹰眼移开了,看向了窗外漆黑的魔法森林。尾巴的甩动频率从焦躁变成了缓慢。
阿兹腹部的魔眼在那一刻完全睁开了。
深紫色的虹膜里,情感光谱流转——他看到了。莱纳德内心深处的情感色彩,层层叠叠地堆积着,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的岩层。
表面是一层刺眼的金色。自信、勇气、热血——或者说,是「必须维持的自信、勇气和热血」。这层金色很薄,薄到几乎透明。
底下是灰蓝色。
大片的、浓稠的、几乎填满了整个情感容器的灰蓝色。
那是恐惧。
阿兹从芬里尔头上跳了下来,落在矮凳扶手上。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这在他身上极为罕见。
「喂。」他用只有芬里尔能听到的音量说,分叉尾巴卷了卷猞猁的耳朵边缘,「启动共享。你看看他的内心。」
芬里尔微微侧头。他的左眼闪过一道极淡的紫色魔纹——然后他看到了。
那片灰蓝色。
那种恐惧。
他认识那种颜色。在召唤阿兹之前的四十三个夜晚里,他在自己的内心深处见过一模一样的色调。
芬里尔没有说话。他从矮凳上跳了下来,肉垫落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披风的下摆在身后拖了一条弧线。他走进了厨房。
莱纳德和阿兹都愣了一下。
「那个……小兄弟?」莱纳德困惑地看向厨房的方向。
「别问我,我也不知道他又抽什么风。」阿兹趴在扶手上,但他的魔眼一直半开着,注视着厨房里那个沙金色毛球忙碌的身影。
厨房里传来了切菜的声音、水流的声音、锅铲翻动的声音。
过了一阵子——具体多久无法确定,因为莱纳德在等待的过程中不安地把尾巴上的毛簇编成了三股辫又拆掉了两次——芬里尔端着一个巨大的盘子走了出来。
盘子里堆着一座小山。
热气腾腾的、圆滚滚的、皮薄馅厚的肉包子。
莱纳德盯着那座肉包子山。
「这是……?」
芬里尔把盘子放在他面前,然后退回矮凳上坐下,两手缩进披风里,两耳微微朝前。
「……吃。」
莱纳德犹豫着捡起一个——对他而言只有拇指大小——塞进喙状吻部里咬了一口。
热腾腾的肉汁在口腔里迸开的一瞬间,这只两米一的狮鹫勇者的金色鹰眼猛地睁大了。
「——————好吃!!!!」
他的声量直接把窗户震出了裂纹。
「好吃!!太好吃了!!!这是什么!!!本勇者在黎明之翼城堡吃过三星宫廷宴都没有这个味道!!!」莱纳德一口一个地往嘴里塞,金棕色的鬃毛都跟着一抖一抖的,尾巴甩得像螺旋桨。
阿兹看了一眼芬里尔。
猞猁的耳簇毛微微前倾。短尾巴在披风底下——虽然看不到,但阿兹能从他身体轻微的频率判断出来——在抖。
芬里尔在高兴。
但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那只巨大的狮鹫把肉包子山吃掉了三分之一。
阿兹的魔眼再次读取了莱纳德的内心——那层灰蓝色的恐惧还在,但表面出现了一些变化。暖色正在渗透进来,像墨水滴进了冷水里。
还不够。
「喂,大鸡。」阿兹开口了。
「叫谁大鸡——」
「你在你的世界,输了吧。」
整个房间的空气冻住了。
莱纳德咬肉包子的动作停在了半途。金色的鹰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但只碎了一下,马上就被那层薄薄的金色自信重新糊了上去。
「本勇者怎么可能——」
「你停在了六十八层。」阿兹的语气既不尖锐也不温柔,就是那种「我躺着说事实」的懒洋洋的平淡,「六十九层的守关是谁我不知道,但你没过去。然后你被传送到了这里。你连那个世界的结局都不知道,你甚至不知道你走了之后你的同伴怎么样了。」
莱纳德的翅膀在背后展开了一点——又合拢了。
他的金色鹰眼终于不再看向别处了。他低着头,吻部边缘的鬃毛被自己的呼吸吹得微微颤动。
「……第六十九层。」他的声音突然小了下去,小到和他的体型完全不匹配,像一只受伤的幼雏在窝里缩着,「是魔王的副将。一个幻术系的恶魔——不是你这种——比你大很多很多的那种——」
「啧。」
「他用了幻术。让本勇者看到了……看到了同伴们倒下的幻象。本勇者知道是幻术——本勇者当然知道是幻术!但是——」
莱纳德的大手攥住了地板上的一块木板,指尖的利爪在木头上划出了浅浅的痕迹。
「但是身体动不了。」
「脑子说那是假的,身体说那是真的——如果是真的呢?如果不是幻术呢?如果本勇者闯过去之后发现同伴们真的——」
他的声音断了。
那层灰蓝色在阿兹的魔眼里翻涌着,几乎要溢出来了。
芬里尔从矮凳上站起来。
他走到莱纳德面前——这个体型差让他需要仰着头才能看到对方的脸。猞猁兽人伸出一只手掌,粉色的肉垫朝上。
手掌里放着最后一个肉包子。
莱纳德困惑地看着他。
「……你怕。」芬里尔说。两个字。
然后他接着说了今天为止最长的一句话:
「怕了就怕了。吃包子。」
沉默。
长长的沉默。
然后莱纳德笑了。
不是勇者式的「哈哈哈本大爷天下无敌」的豪放大笑,而是一种从肚子底下翻上来的、带着鼻音的、把鬃毛都笑到乱了的笑。他接过那个肉包子,整个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笑,嚼到一半呛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哈——哈哈哈什么啊——'吃包子'——这算什么勇者式的激励——」
「不算。」芬里尔说,已经转身走回了矮凳。
「就是包子。」
阿兹的魔眼里,莱纳德的情感色谱正在经历一场地壳运动。灰蓝色的恐惧被从底部翻了上来,暴露在空气里——然后开始褪色。取代它的是某种橙金色的暖光,从最深处一点一点地浮上来,像日出前的天际线。
那是坦然面对恐惧之后生长出来的、真正的勇气。
一颗金色的情感结晶从莱纳德的胸口浮现,脱离了他的身体,在空气中缓缓旋转。它大约有鸽子蛋那么大,内部流转着温暖的光泽。
「哦——!」阿兹一跃而起,两只小蝙蝠翼扑棱着飞到半空——飞了大概十五厘米就没力气了掉下来被芬里尔单手接住——然后张嘴「咔吧」一口把结晶叼住了,像吃糖球一样含在嘴里。
「唔——嗯——」他嚼了两下,荧黄色的眼睛亮了起来,「不错嘛,品质中上。勇气风味的,有点辣。」
莱纳德看着眼前这一幕——一只巨大兜帽猞猁单手托着一只像仓鼠一样鼓着腮帮子吃结晶的小恶魔——彻底放弃了理解这个世界的努力。
「……本勇者好像不需要理解。」他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天花板横梁,「本勇者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他低头看着芬里尔。
「小兄弟,你这个包子,下次还有吗?」
「……嗯。」
莱纳德·黎明之翼的身体开始变得半透明。跨世界召唤的时限到了。他的身影在光中逐渐消散,但那双金色的鹰眼直到最后一刻都带着笑意。
「回去之后——」他的声音已经开始飘散了,「——本勇者要去闯第六十九层了!」
「顺便——本勇者还是觉得——说'吃包子'作为临别赠言也太敷衍了!!」
他消失了。
芬里尔坐在矮凳上,两只耳朵竖得直直的,耳簇毛尖微微颤动。他盯着莱纳德消失的位置看了一会儿。
「……他会赢的吗。」
阿兹在他手心里打了个饱嗝,分叉尾巴满足地卷了个圈。
「谁知道。但你刚才那个情感波动的触发方式——」他抬头看着芬里尔的下巴,「——全凭直觉吧?」
「……嗯。」
「天才真是恐怖啊。」阿兹翻了个身,把烟灰色的背靠在芬里尔温暖的掌心里,「本大爷要午睡了。」
「……才上午。」
「恶魔不分上下午。」
芬里尔没有把他放下来。他托着阿兹走回了窗边的摇椅坐下,把兜帽拉上,让小恶魔在他手掌和腹部之间的毛里找了个窝。
阳光透过裂了一道缝的窗户洒进来。
一猞一魔,谁也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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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话恋爱脑诗人与禁断の告白
第二次召唤在一周后。
这一次阿兹是自己爬到召唤阵中央的——当然了,爬的过程花了十五分钟,中间还在六芒星的第三个角上睡着了一次,被芬里尔用锅铲的柄轻轻戳醒。
白光散去之后,小木屋里多了一道绚丽到过分的身影。
那是一只孔雀兽人。
身高大概一米七五,通体覆盖着深翠绿与靛蓝交织的华美羽毛,从肩胛延伸到腰后的长尾屏羽在木屋有限的空间里展开了一小部分,每一枚羽毛上的翠蓝色眼斑在魔法余光中像活的一样微微闪烁。他的吻部修长而优雅,眼周环绕着一圈精致的白色短绒羽,一双深紫罗兰色的眼睛里盛着整个宇宙的多愁善感。
他的爪上握着一把迷你竖琴。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
「啊……命运的齿轮将我旋入陌生的时空,莫非这便是那传说中的'异世界转生'?!」
阿兹从芬里尔的兜帽里探出半个脑袋:「不是转生,你还活着,而且请你把尾巴收一收你的羽毛扫到我脸了。」
「失敬!小生名为佩里昂·翡冷翠——来自第十三大陆的吟游诗人!走遍了大陆的每一寸土地,用诗歌记录世间一切的美与——」
「你能用三十个字概括吗。」
佩里昂微微仰头,深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层诗意的水汽:「小生是诗人。走了很多路。会弹琴。」
「九个字就够了嘛。」阿兹评价道,「你看看人家芬里尔——」
芬里尔从兜帽里露出的半张脸看了佩里昂一眼,然后又缩了回去。
佩里昂的尾屏羽微微竖了起来——那是孔雀兽人的情感反应,比任何表情都诚实——翠蓝色的眼斑在微光中流转着。
「如此害羞的小猞猁……啊,这份含蓄,让小生想起了他。」
「他?」阿兹的耳朵转了一下。
佩里昂坐了下来——动作优雅得像一场独角戏的开幕——手指拨了一下竖琴弦。琴音在小木屋里回旋,带着某种让人说不清是优美还是凄婉的余韵。
「小生有一位……至今未能传达心意的对象。」
阿兹腹部的魔眼慢慢睁开了。
他看到了佩里昂内心的情感色谱。
铺天盖地的粉色。
不是淡粉——是那种浓到发紫的、近乎疯狂的洋红。整个情感容器从底到顶全是这个颜色,浓稠得几乎在冒泡,里面漂浮着心形的、花瓣形的、还有写满了字的纸片形的东西。
阿兹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跳到芬里尔肩膀上,凑近猞猁的耳朵用气声说:「这家伙的内心……简直是一个行走的少女漫画特效。」
芬里尔启动了共享。左眼浮现紫色魔纹。
他看到了。
那片粉色里确实有一个核心——一个模糊的身影。看不清具体的样貌,但能感受到佩里昂每次想到这个身影时情感浓度就会再翻一倍。
以及——那片粉色的最底层,有一层极薄的灰色。
那是恐惧。
「三百年了。」佩里昂低声说着,指尖在琴弦上游走,「小生走遍了第十三大陆的所有角落,为他写了一万七千四百三十二首情诗——」
「多少?!」阿兹的分叉尾巴同时弹了起来。
「一万七千四百三十二首。其中长诗六千零九十一首,短歌五千八百四十首,十四行诗三千两百零一首,自由体两千三百首——但没有一首交到他手上。」
佩里昂的尾屏羽缓缓收拢了,翠绿色的长羽毛在地板上拖出一片幽暗的彩虹。
「因为小生怕。写了三百年的情诗,却从未有勇气让他读到哪怕一行。」
「…………」
阿兹和芬里尔同时沉默了。
然后阿兹抬起头看着芬里尔。芬里尔低下头看着阿兹。
一人一魔交换了一个眼神。
阿兹的表情写着「你不会想做我以为你想做的那件事吧」。
芬里尔的表情什么都没写——他那张藏在兜帽阴影里的猞猁脸永远是同一副表情——但他的耳朵微微朝前倾了倾。
在猞猁语里,这大概是「我确实想做你以为我想做的那件事」。
「啊——好麻烦——」阿兹把脸埋进爪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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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是芬里尔·罗恩人生中说话最多的三个小时。
这个评价的含金量非常高,因为他总共说了大约四十七个字。
帮助一只三百年不敢告白的恋爱脑孔雀写一封「能交出去」的情书这件事,在逻辑上存在几个根本性问题:第一,他们不在同一个世界了;第二,芬里尔对恋爱的了解约等于零;第三,阿兹身为怠惰之恶魔,连自己的恢复计划都懒得推进,更别提帮人搞恋爱咨询。
但他们还是做了。
佩里昂的第一稿是这样的——
他清了清嗓子,展开了一张写满了异世界文字的羊皮纸(从哪掏出来的),用他那把磁性到能让空气怀孕的嗓音朗诵道:
「'啊,我心之所向的那颗星辰——你的光芒穿越了七重天界,在第十三大陆的黄昏尽头为我留下了一枚吻的痕迹——'」
「停。」阿兹举起一只小爪子。
「……才第一句。」
「第一句就太长了!你的告白对象是一只什么兽人?」
「……银色的、非常美丽的——」
「种族!」
「……雪兔。」佩里昂的尾屏羽微微颤动,那些翠蓝色的眼斑在这个瞬间全部变成了心形——这让阿兹在生理层面感到了一阵恶寒。
「雪兔……」阿兹用爪子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虽然他有没有太阳穴这件事存疑),「那你觉得一只雪兔能有耐心听完你一万七千多首诗吗?」
「所以小生才一首都没有交——」
「那你写短一点不就好了?!」
佩里昂露出了一种「你在让我亵渎艺术」的表情。
芬里尔在旁边默默地听着这场对话。他的兜帽下面,琥珀竖瞳在佩里昂和阿兹之间来回移动,像在看一场节奏很快的乒乓球赛。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写你想说的就行。」
佩里昂和阿兹同时看向他。
「你想跟他说什么。」芬里尔的声音从兜帽里闷闷地传出来,「不是诗。就是……你想说的话。」
佩里昂愣住了。
他的深紫罗兰色眼睛眨了几下,尾屏羽上的眼斑缓缓地、一个接一个地暗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内心深处被关闭了——或者说,被打开了。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抱在怀里的竖琴。
「小生……想说的话。」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失去了那种诗意的修饰。剩下的只是一只活了三百多年的孔雀兽人,坐在一间陌生的小木屋里,对着一只猞猁和一只小恶魔,像是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我想说,你今天过得好吗。」佩里昂极轻地说。
沉默。
「就这个?」阿兹的耳朵歪了一下。
「就这个。」佩里昂把竖琴放在了地上——这是他从走进这间屋子以来第一次把琴放下,「三百年来小生写了一万七千首诗,但其实从头到尾想说的只有一句——我想知道你今天过得好不好。我想每天都问你这句话。」
他的尾屏羽完全合拢了,收得紧紧的,贴着背部。没有了华丽的羽屏展示,他看起来突然变得很小。
阿兹的魔眼里,那片铺天盖地的洋红色正在发生变化——不是消退,而是沉淀。浓烈的颜色一层层过滤下来,最终变成了一种清澈的、近乎透明的浅粉色。
底层那抹灰色的恐惧融化了。
一颗粉色的情感结晶从佩里昂的胸口浮现。比莱纳德的那颗更小,但透明度高得惊人——阿兹用魔眼扫了一眼品质评级,荧黄色的眼睛都亮了。
「上品!」他扑上去叼住了结晶,嚼了两口腮帮子鼓成了球形,「纯度超高——甜的——有花香味——唔唔唔好吃——」
佩里昂看着这只鼓着腮帮子的小恶魔,笑了。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得半透明。
「小猞猁。」他在消失前看着芬里尔。
芬里尔从兜帽里抬起了视线。
「你刚才说'写你想说的就行'——这话,你自己也听进去了吗?」
「……?」
「你想对身边的人说什么呢?」
他消失了。带着三百年的情诗和一句五个字的告白。
芬里尔坐在矮凳上,两只耳朵微微朝后倒着。他看了一眼正在扶手上满足地舔爪子的阿兹。
想说什么呢。
他的短尾巴在披风底下抖了一下。
「……你嘴边沾了碎屑。」
「哪里?!」
他伸出肉垫帮阿兹擦掉了吻部边缘一点粉色的结晶碎末。阿兹被肉垫蹭了一下脸,四条腿都僵了一瞬间——然后以极快的速度翻身把脸埋进了自己的肚皮毛里。
「谁、谁让你碰的!恶魔的尊严——」
「……碎屑擦掉了。」
「……哦。」
阿兹的两股分叉尾尖各自往完全相反的方向卷了起来。
他的魔眼在那个瞬间捕捉到了一个信号——来自芬里尔。
极其微弱的、几乎像是在自我隐藏的——
暖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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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话 雨中的旅行者
第三次召唤的那天下着雨。
魔法森林的秋雨下起来没完没了,打在小木屋的屋顶上发出密集而均匀的声响,像一万只手指同时在敲木板。芬里尔窝在窗边的摇椅里看书,兜帽拉到了眉毛上方,整只猞猁蜷成了一个完美的毛球形态。阿兹趴在他的肚子上,四脚朝天地打着呼噜,腹部的魔眼闭得严严实实。
召唤阵是芬里尔在早上画好的——趁阿兹还在睡。他甚至在阵法旁边放了一壶热茶和一碟红豆饼,像是在迎接某位预约好的客人。
阿兹醒来的时候看到了这个布置,嘴张了张,终于什么刻薄话都没说出来,只嘟囔了一句「你这家伙到底是召唤师还是开旅馆的」。
启动。
白光。
这次来的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雨水的气味先于一切抵达——芬里尔的鼻子最先察觉到的是一股潮湿的、带着泥土和冷风的气息,像是来客把整片原野的雨带进了这间小木屋。
一只灰色的狼兽人站在召唤阵中央。
他的体型中等,大约一米八出头,全身覆盖着灰白色的短毛,腹部和四肢内侧渐变为银白色。毛发被雨水打湿了一半,贴在身上,让他看起来比实际更瘦。他的吻部修长,鼻镜乌黑而湿润,两只三角形的狼耳笔直地竖着,耳缘有一圈淡金色的绒毛。
他的眼睛是冷青色的。
他没穿甲胄,没拿武器,没带琴——身上只有一件洗到褪色的灰色旅行披风,肩带上挂着一个空空的、只装了半袋干粮的背囊。
他扫了一眼房间。看到了芬里尔。看到了阿兹。看到了旁边的热茶和红豆饼。
然后他安静地点了点头,像一个走进避雨客栈的旅人那样自然地坐了下来。
「……」
「……」
芬里尔和他对视了一下。
两只兽人之间发生了某种只有安静的生物才能理解的交流。大概三秒钟。然后芬里尔从摇椅上下来,走到热茶旁边,倒了一杯,端过去。
灰狼接过茶杯。他的爪掌上有很多老茧,指尖有几道浅浅的旧疤。他低头喝了一口。
阿兹趴在摇椅扶手上,整个恶魔都写着大大的「啊?」——这是什么情况?怎么跟前两次完全不一样?没有人自我介绍?没有人大喊大叫?就这么……坐下来喝茶了?
他用尾巴戳了戳芬里尔的背。
芬里尔回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坐回了摇椅旁边的矮凳上,端起自己的那杯茶。
两只安静的生物就这么在雨声中坐着喝茶。
阿兹的嘴开合了好几次,每次都在即将说出什么的时候又闭上了。这对他来说大概是近千年来最考验意志力的事情——一只以吐槽为生的恶魔被迫保持沉默。
过了很久。具体多久不好说——可能是一杯茶的时间,可能是两杯。
灰狼开口了。声音比芬里尔的略低,沙沙的,像风吹过干燥的草原。
「我叫萨冈。」
「……芬里尔。」
就这样。自我介绍完毕。总共四个字。
阿兹觉得自己的存在感已经被压缩到了亚原子级别。
他偷偷启动了魔眼。深紫色的虹膜聚焦在萨冈身上——
然后他愣住了。
萨冈的情感色谱……几乎是空的。
不是空白——有颜色,但全部都是极淡的、近乎水彩般稀释过的色调。浅灰的平静、极淡的蓝色思念、一丝丝几乎看不见的暖橙色温柔。所有的情感都被磨得很薄很薄,像一幅被雨水冲刷了太久的壁画,颜料流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依稀的轮廓。
但在那些褪色的轮廓里,阿兹看到了一个形状。
一个身影。比萨冈矮半头的、模糊的、无法辨认种族和面貌的身影。
旅伴的位置。
现在是空的。
阿兹的荧黄色眼睛眨了一下。他安静地合上了魔眼,把读到的信息通过契约共享传递给了芬里尔——没有用语言,只是让那些画面流过去。
芬里尔的耳朵微微颤了一下。
他放下了茶杯。
然后——什么也没有做。
他只是坐在那里。和萨冈一起坐在雨声里。
阿兹等了一会儿。等芬里尔像前两次那样去厨房做饭、或者开口说什么精准的话。但芬里尔只是坐着。偶尔喝一口茶。偶尔耳朵转一下方向,面朝窗外的雨。
萨冈也只是坐着。偶尔喝一口茶。偶尔耳朵转一下方向,和芬里尔面朝同一个方向。
阿兹终于忍不住了。他从扶手上跳到芬里尔的肩膀上,用只有两个人(一人一魔)能听到的音量说:「喂……你不打算做点什么吗?这样下去怎么收集情感能量啊?他的情感容器都快空了——」
芬里尔微微侧头,琥珀竖瞳从兜帽阴影里看着他。
「……不急。」
「不急?你知道跨世界召唤的维持时间是有限的——」
「……他现在不需要被治好。」
阿兹闭嘴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腹部的魔眼——它自己半睁着,似乎也在重新审视什么。
三杯茶的时间过去了。雨小了一点。
萨冈放下了空杯子。他的冷青色眼睛看向了窗外,灰白色的狼耳转向了雨声渐弱的方向。
「……你这里很安静。」他说。
「……嗯。」
「我的旅伴也喜欢安静的地方。」
芬里尔没有追问。他只是把茶壶推过去了一点,示意还有。
萨冈给自己倒了一杯。
「走了很久了。」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叙述一条很长的路,「走了很久很久。两个人走的时候觉得路很短。一个人走的时候才发现路原来这么长。」
他的灰色尾巴缓慢地从一侧扫到了另一侧。
「不是死了。」他补充道,像是怕引起误会,「只是——走了不同的路。我往北,他往南。没有吵架,没有原因。只是某天早上醒来,发现他的脚印朝着另一个方向。」
阿兹的魔眼里,那些褪色的情感轮廓微微清晰了一点——有新的颜色正在缓慢地浮现。不是被压抑的颜色翻上来,而是新的颜色在旧的轮廓边缘一点一点地生长出来。
像干燥的土地上刚落了一场雨,种子在裂缝里慢慢膨胀。
芬里尔听完了。他坐在矮凳上,两只脚的肉垫搭在凳腿上,短尾巴安静地贴在椅面上。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
「……路还在。」
萨冈看着他。
「分开走了也还在走。」芬里尔的声音很小,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他的路你看不到,但他也还在走。不是……消失了。」
灰狼的冷青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碎了一下。
然后重新拼好了。
拼好的样子和碎之前有点不一样——裂缝还在,但裂缝里长出了一点什么。很小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萨冈低头笑了一下。是一个极小的、从鼻子里轻轻呼出来的笑。
「你说得对。」
「路还在。」
一颗情感结晶从他的胸口浮现。很小,只有豌豆那么大。颜色也很淡——最初是浅蓝色的,像稀释过的墨水。但在浮出身体的一瞬间,颜色开始变化——蓝色的边缘染上了一层暖橙色,像黄昏时分的天际线,蓝与橙交融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说不出名字的颜色。
阿兹叼住了结晶。
他嚼了一下,荧黄色的眼睛慢慢地眯了起来——然后别过了头。
「……什么味道?」芬里尔问。
「……淡的。」阿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截。他的分叉尾巴卷在一起,紧紧地缠着,「但是……后味很长。」
萨冈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得半透明了。他站了起来,灰色的旅行披风在消散的光中像一面被风吹起的旗。
「小猞猁。」他在消失前低头看着芬里尔。
芬里尔抬起兜帽下的脸。
「谢谢你的茶。」
他走了。像来时一样安静。带着雨水的气味一起消散在空气里。
小木屋里重新只剩下了一猞一魔。
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的裂缝里漏下来,在湿润的窗玻璃上画出一条一条的光带。
芬里尔坐在矮凳上没有动。他的两只耳朵缓缓地放平了,耳簇毛软软地搭在两侧。
阿兹趴在他的膝盖上。魔眼闭着,呼吸均匀得像在睡觉——但他的尾巴轻轻地搭在芬里尔的手背上,两股分叉的尾尖各自点着猞猁的两个指关节。
没有一个在说话。
这是他们之间最安静的一次沉默,也是距离最近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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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话 偶像大战!爆裂厨房
第四次召唤的场面完全是另一个次元。
白光散去的一瞬间,整间小木屋被一股强烈的——怎么说呢——「气场」冲击了。那种气场通常只存在于万人演唱会的舞台中央,或者某些极其自信的生物走进房间时空气自动产生的变化。
「HELLO——————!!!」
一只变色龙兽人以一个完美的双脚弹跳着地的姿势出现在了召唤阵中央,全身的鳞片在着地的一瞬间从旅行移动时的保护色——泥土棕——切换成了耀眼的霓虹渐变色,从头顶的冠突一路蔓延到长尾尖端,粉紫蓝绿四色轮流闪烁,像一块活的LED广告牌。
他大约一米六五,体型纤细而灵活,全身覆盖着细密的鳞片,鳞片表面有一层几乎透明的荧光涂层——在他的世界这叫做「舞台特效鳞膜」,是偶像艺人的标配改造。两只能独立转动的球形大眼睛此刻同时锁定了房间里的两个生物,瞳孔是竖缝形的,虹膜颜色正在以每秒三次的频率切换。尾巴极长,能卷握物体,此刻正卷着一只荧光色的麦克风。
「初次见面!我是来自NEON WORLD的超级偶像——ZIG·星彩!粉丝数两千三百万!连续十二周霸榜!握手会排队绕城三圈!请多指教!」
他说完这段话的速度大约是普通人的一点五倍,中间没有换气。
芬里尔整只猞猁缩成了一个球。兜帽被拉到了极限,两只耳朵完全压平,只有短尾巴的尖端从披风底下露出来,在发抖。
阿兹被音量冲到了书架上——又是书架——挂在《深渊方言入门》旁边,四脚朝天,荧黄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存在性的崩溃。
「你们兽人——到底——要怎样——」
「啊!」奇格的两只眼睛分别朝不同方向转了一圈(变色龙特有的),然后同时锁定了阿兹,「好可爱的玩偶!是这个世界的吉祥物吗!」
「谁是吉祥物!!!」
「欸——你会说话?!互动型的?!好先进!」奇格的鳞片兴奋地切换成了全粉色,长尾巴卷着麦克风朝阿兹伸了过去,「来来来说一句——'大家好我是XX吉祥物请多——'」
一只锅铲从侧面平平地伸了过来,精准地把麦克风挡在了距离阿兹五厘米的地方。
芬里尔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球状态解除了,站在那里,一只手举着锅铲,兜帽遮了半张脸,琥珀竖瞳从阴影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奇格。
「……别碰他。」
奇格的鳞片颜色切换了一下——从全粉变成了一种困惑的淡黄。
「啊……抱歉!是宠物?还是伙伴?」
「契约伙伴。」芬里尔说,「不是吉祥物。」
「哈——原来如此!」奇格的颜色立刻切回了霓虹渐变,适应力强到让人怀疑他的情绪管理系统是不是外接的,「那——请问——这位穿斗篷的小可爱——你叫什么名字?」
「……芬里尔。」
「芬里尔!好酷的名字!像游戏里的隐藏Boss!我可以叫你小芬吗!」
「……不可以。」
「好的小芬!」
芬里尔把兜帽又拉低了两公分。
阿兹从书架上跳了下来,降落在芬里尔头顶——这个位置已经成了他的默认指挥席——两只大耳朵朝后折着,用一种看珍稀物种的眼神打量着这只闪闪发光的变色龙。
他启动了魔眼。
然后——愣了一下。
奇格的情感色谱是他见过最复杂的。
表面层是一整片不断切换的霓虹色——快乐、兴奋、好奇、热情、活力——颜色鲜亮得几乎刺眼。每一种颜色都是满饱和度、满亮度,像被调到了最大功率的彩灯。
但在那层霓虹色底下——紧贴着底部——是一片灰白色。
不是恐惧的灰蓝,不是思念的浅蓝,不是任何一种有名字的灰色。
是纯粹的、无法辨认的空白。
那片灰白色完全静止,没有任何波动。它不是被压抑的情感,也不是被消耗殆尽的余烬。它看起来更像是——从来就没有被填充过的区域。
像一个舞台,灯光全开,音乐全开,但舞台中央站着的人不知道自己卸了妆之后长什么样。
阿兹把这些全部共享给了芬里尔。
芬里尔的耳朵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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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格·星彩是一只很好对付的变色龙。至少表面上是。
他什么话都愿意说,什么事都愿意做,什么问题都笑着回答。阿兹问他在自己的世界是做什么的,他能连续讲四十分钟的偶像生涯故事,从地下Live House讲到万人体育场,从第一首单曲讲到第十二张专辑,中间穿插粉丝互动小故事和后台趣闻,语速快到阿兹怀疑他的声带是不是经过了魔法改造。
但阿兹注意到了一件事。
奇格在说到舞台上的事情时,鳞片是明亮的霓虹色。说到后台的事情时,鳞片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大约零点几秒——闪过一下暗灰色,然后立刻切回来。
快到普通人根本看不到。
但阿兹的魔眼不是普通人的眼睛。
「喂,彩虹蜥蜴。」阿兹趴在芬里尔头上说,分叉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你在后台的时候——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你的鳞片是什么颜色?」
奇格的两只眼睛同时转向了阿兹——这一次没有朝不同方向。
「后台?」他的声音依然轻快,但节奏慢了一拍,「后台当然是——休息啊!补妆啊!看手机啊!和Staff开玩笑——」
「不是问你做什么。问你的鳞片。什么颜色。」
奇格的鳞片闪了一下灰色。
然后立刻切回了粉紫色。
「当然是——和现在一样啊!哈哈!偶像永远闪闪发光嘛!」
阿兹什么都没说。他的魔眼缓缓闭上了。
芬里尔从矮凳上站起来。
「……你饿吗。」
「饿?」奇格眨了一下眼睛——两只眼睛同时眨的,像是下意识的模仿哺乳类,「我确实——好像从昨天起就没吃东西了——」
「……来。」
芬里尔走向了厨房。
奇格歪着头看了看阿兹。阿兹朝厨房的方向摆了摆爪子。
「跟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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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用阿兹后来的话说——「那是本大爷千年人生中见过的最混乱也最安静的厨房」。
芬里尔把一条围裙套在了奇格身上。
围裙太大了——那是给芬里尔用的尺寸,在这只细长的变色龙身上挂得像一条裙子,但奇格兴奋地用尾巴在背后打了个蝴蝶结固定住了。
「我们要做什么!蛋糕?面包?那种很华丽的法式料理?」
「……蛋炒饭。」
「蛋炒饭。」
「嗯。」
奇格的鳞片切换成了一种微妙的灰绿色——这是变色龙表达「不太理解但姑且接受」的颜色。
芬里尔把食材摆在了案板上。三颗蛋,一碗冷饭,一把葱。
然后他把一把菜刀递给了奇格。
「……切葱。」
「啊——好!」
奇格拿菜刀的姿势像拿麦克风——用尾巴卷着。芬里尔看了一眼,走过去,轻轻地把变色龙的尾巴从刀柄上解开,引导他用前肢的爪握住。
「……这样。」
奇格的爪碰到芬里尔的肉垫的时候——两种完全不同的触感相遇了。鳞片的凉与皮毛底下的温——他的鳞片在接触的一瞬间变成了暖色调。
「好温暖……」奇格小声说了一句。然后立刻用更大的声音补充:「我是说菜刀!菜刀的握感很温暖!哈哈哈!」
芬里尔没有拆穿他。他只是回到了灶台前开始打蛋。
奇格切葱。
他切得很慢,很认真,每一刀下去之前都要仔细看看前面那一刀的粗细,试图让每一段葱花都一样长。他的鳞片在切葱的过程中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褪去了霓虹色。
先是粉色消失了。然后蓝色。然后绿色。
最后剩下的是一种温暖的、淡淡的、带着一点点绿意的灰白色。
那是他鳞片本来的颜色。
他没有发现。
阿兹趴在厨房门框上方的架子上,魔眼半开着,安安静静地看着。
芬里尔把打好的蛋液倒进锅里。滋啦一声,热油的香气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奇格被那个声音吸引了,抬起头看向灶台——然后看到了芬里尔翻锅的动作。
那只猞猁兽人的动作很流畅,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锅铲和锅之间的配合像呼吸一样自然。不是在表演,不是在展示,只是在做一件他每天都在做的事情。
奇格的两只眼睛第一次同时、安静地、注视着同一个方向。
冷饭倒进去。和蛋液一起翻炒。葱花最后撒上去。
芬里尔盛了两碗。一大一小。大的放在奇格面前,小的放在自己面前。阿兹的那份是单独装在一个比他脑袋稍大的小碟里的,放在案板边缘。
「……吃。」
奇格低头看着那碗蛋炒饭。
金黄色的蛋碎裹着粒粒分明的米饭,翠绿色的葱花散落其间。热气蒸腾上来,带着最朴素的、最日常的香味。
他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之后,他停住了。
他的鳞片没有变色。依然是那种温暖的、淡淡的灰白色。
但他的两只眼睛——那双能独立转向、永远在捕捉观众反应的变色龙眼睛——慢慢地闭上了。
「……好好吃。」
声音很小。没有感叹号。
阿兹的魔眼里,奇格内心那片灰白色的空白区域正在发生变化——有颜色开始从边缘渗进来。不是霓虹色,不是舞台灯光的颜色。是一种非常、非常温和的暖色——像煮熟的米饭、像清晨的日光、像刚洗好的棉布被单。
那是一种不需要观众的快乐。
一颗情感结晶从奇格的胸口浮现。
那颗结晶的颜色——阿兹凑近了看——在所有可见光谱之间缓缓流转,但每一种颜色都是柔和的、低饱和度的。像一颗用蜡笔涂出来的彩虹弹珠。
「嗯唔——」阿兹叼住结晶嚼了两口,两只眼睛眯成了缝,尾巴卷成了问号形状,「这个味道……嗯……很舒服。就是很舒服。没有什么华丽的风味但是……就很想一直吃。」
奇格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得半透明了。他站在厨房里——围裙还挂在身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爪,看着上面残留的葱花碎末和面粉。
「小芬。」
「……别叫小芬。」
「芬里尔。」奇格笑了。鳞片依然是那种安静的灰白色,但这一次他没有切换回霓虹色,「我在舞台上的时候,鳞片永远是全彩的。粉丝们说我像活的彩虹。但是——我从来没想过——关掉灯以后——」
他的轮廓越来越淡了。
「——原来我的颜色长这样啊。」
他消失了。围裙落在了空荡荡的厨房地板上。
芬里尔弯腰捡起围裙。他把围裙叠好,放回了挂钩上,然后蹲下来开始洗碗。
阿兹叼着结晶的余味飞——准确地说是扑腾了两下翅膀然后滑行——到了芬里尔肩膀上。
「……四颗了。」他含含糊糊地说。
「……嗯。」
「够了吗?」
阿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烟灰色的绒毛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流动——暗紫色的魔力纹路正在沿着他的四肢缓慢蔓延,比最初召唤时延伸得更远了一些。
封印在松动。
「……差不多了。」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再来一颗——品质够高的话——应该就够了。」
芬里尔洗碗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洗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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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章 怠惰之恶魔的最后一份甜点
第五次召唤没有发生。
召唤阵画好了。芬里尔在天亮之前就画完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精确。线条工整得像印刷出来的,六芒星的每一个角都严丝合缝。旁边放了茶和点心。一切都准备好了。
但他没有启动它。
阿兹从他的兜帽窝里醒过来的时候——最近他越来越习惯睡在芬里尔的兜帽里了,那里温暖、柔软,裹着沙金色皮毛和猞猁体温的气味——发现芬里尔坐在召唤阵旁边的矮凳上,两手揣在披风里,两耳耷拉着,盯着阵法发呆。
「……怎么了?」阿兹从兜帽里探出半个身子,两只大耳朵竖起来,分叉尾巴搭在芬里尔的后脑勺上。
「……没什么。」
「你那个'没什么'的语气和你那个'想说什么但是懒得说'的语气是不同的,你知道吧。」阿兹的魔眼习惯性地半睁开——然后他发现,什么都读不到。
芬里尔的情感色谱被关闭了。
契约共享是双向的——芬里尔可以接收阿兹的读心能力,同时也意味着他自己的内心对阿兹而言是半透明的。但契约的被动共享可以被术者主动关闭,就像关上一扇门。
芬里尔把门关上了。
「喂——」阿兹从兜帽里完全钻了出来,落在芬里尔的膝盖上,仰头看着那张藏在阴影里的猞猁脸。他的语气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尾巴的两股分叉尾尖紧紧地绞在一起了,「你关共享做什么?你是不是——」
「……你说再来一颗就够了。」
阿兹的话停在了嗓子眼。
「收集够了就能恢复真身。」芬里尔的声音从兜帽里闷闷地传出来,和平时一样轻,但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比平时更长了一点,像是在认真地选择措辞——对一只平时恨不得把字数压缩到极限的猞猁来说,这种「认真选择措辞」本身就是一种信号,「然后回地狱。」
「……对。那是契约内容。」
「嗯。」
沉默。
阿兹等了一会儿。等芬里尔说下一句。但芬里尔没有说下一句。他只是坐在那里,两只耳朵耷拉着,短尾巴贴着矮凳一动不动。
阿兹看不到他的情感。门关着。
这只活了几千年的怠惰恶魔第一次发现,「看不到」比「看到坏情绪」更让他难受。
「……你不想召唤了?」阿兹试探着问。
「……不是不想。」
「那是什么?」
芬里尔没有回答。他从矮凳上站起来,把阿兹从膝盖上轻轻托起来放在了扶手上,然后走进了厨房。
阿兹趴在扶手上,看着那个沙金色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他腹部的魔眼完全睁开了,深紫色的虹膜里魔法纹路急速流转着——但面前只有一扇关上了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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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里尔做了一份甜点。
不是枫糖布丁。不是红豆饼。不是任何阿兹吃过的东西。
他花了很长的时间。厨房里传来的声音从切割、搅拌、加热、冷却,一直持续到太阳从窗户的左侧爬到了右侧。阿兹在客厅里翻来覆去地躺着,一会儿趴在窗台上一会儿挂在书架上,尾巴甩个不停,什么姿势都待不住。
对一只怠惰之恶魔来说,「焦虑到无法入睡」这个状态大约等同于宇宙法则崩塌。
终于,芬里尔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端着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是一块方方正正的、淡金色的半透明糕体,表面撒着细碎的糖粉,内部隐约可以看到琥珀色的纹路在流转。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甜香——像蜂蜜,又像枫糖,但更温柔,更绵长,有一点点奶的底味。
芬里尔把碟子放在了阿兹面前。
「……这什么?」阿兹蹲在扶手上,歪着头看着那块糕。
「魔法糕。」芬里尔蹲下来,和阿兹平视。兜帽的阴影里,一双琥珀竖瞳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用了点魔力做的。吃了之后——」芬里尔的耳簇毛微微往后倒了一下,视线落在那块淡金色的糕体上,嘴唇——不对,吻部动了两下,像是在和接下来的那句话搏斗。
「——会做一个好梦。」
阿兹盯着那块糕。然后抬头盯着芬里尔。再低头盯着那块糕。
「……你做了一个下午就为了一块催眠糕?」
「不是催眠。是好梦。」
「有区别吗?」
「有。」
这个对话结构怎么这么耳熟。
阿兹的两只大耳朵转了一圈,最终指向了正前方——指向芬里尔。他的荧黄色眼睛眯起来,用那种「我虽然读不到你的心但我活了几千年你以为我看不出来」的表情审视着面前的猞猁。
但芬里尔只是蹲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兜帽的阴影遮掉了大半张脸,露出的吻部和琥珀竖瞳什么多余的信息都没有透露。
「……行吧。」阿兹移开了视线。他用小爪子把糕掰了一角——糕体柔软得像凝固的晨雾——塞进嘴里。
嚼了一口。
他的四条腿同时僵住了。
分叉尾巴像触电一样弹起来,两股各自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笔直地竖着。紫色小角之间的绒毛全部炸开了。腹部的魔眼猛地睁大——深紫色的虹膜里魔法纹路像烟花一样四散绽开。
然后那双荧黄色的眼睛——
湿了。
「你——」阿兹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他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糕,那些琥珀色的纹路在糕体内部缓缓流转,每一道纹路里都封存着一小段画面——
画面是芬里尔的记忆。
第一天召唤阿兹的夜晚。肉垫贴肉垫的契约。阿兹说「也就勉强能入口」然后把布丁碟舔干净。阿兹趴在他兜帽里打呼噜的重量和温度。和莱纳德一起碎了三个杯子两个碗。佩里昂的竖琴声在雨夜回旋。萨冈喝茶时安静的侧脸。奇格的鳞片褪去霓虹色之后露出的灰白本色。
和阿兹一起晒太阳。和阿兹吵嘴。阿兹偷吃被逮到时耳朵压平的样子。阿兹被挠下巴时后腿失控蹬空然后用枕头砸过来的样子。
全是日常。
全是这四十几天里,两个完全不搭调的家伙在一间小木屋里共度的、平凡到乏味的日常。
芬里尔把这些记忆揉进了面团里,用魔力慢慢烘烤成了一种能吃到的形状。
不是催眠。是好梦。是「即使分开了也能在梦里尝到的味道」。
「你这个……」阿兹的声音在抖,他拼命想让自己听起来还是那个吊儿郎当的怠惰恶魔,但效果约等于零,「你这个——不讲道理的——猞猁——」
「……嗯。」
「谁让你把这种东西做出来的!」阿兹把剩下的糕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成了球形,含含糊糊地嚷着,「谁、谁要你搞这种——你以为本大爷会因为一块破糕就——」
他吞了下去。
然后用小爪子使劲擦了一下眼睛。
「……好吃个笨蛋。」
芬里尔蹲在原地,没有站起来。他看着阿兹,那双琥珀竖瞳里映着一只鼓着腮帮子擦眼睛的小恶魔。
他的短尾巴动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一只手掌,粉色的肉垫朝上,轻轻搁在了阿兹面前。
就像签契约那天一样。
阿兹看着那只手掌。沙金色的短毛底下流动着微弱的魔力光纹。厚厚的肉垫上有一小块前两天切菜时被刀背硌出来的浅痕。
他把自己的小爪子放了上去。深紫黑色的肉垫贴着粉色的肉垫。
没有魔法光纹。没有契约仪式。就只是两个肉垫贴在了一起。
「……最后一个。」芬里尔轻声说,「召唤完最后一个——你就够了。」
「……嗯。」
「够了之后——」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
阿兹等着。
「——你想走就走。」
那双琥珀竖瞳里的光微微晃了一下。很快,快到阿兹的魔眼都差点没捕捉到——但芬里尔的情感共享之门在那一瞬间裂开了一条缝,漏出来的颜色被阿兹整个接住了。
深蓝色。铺天盖地的深蓝色。
不是恐惧的灰蓝,不是思念的浅蓝。是一种更浓的、更暗的、沉在最底下的蓝色——那种色调在阿兹千年的读心生涯里只见过寥寥几次。
是「已经做好了失去的准备但还没学会怎么接受」的颜色。
门立刻又关上了。芬里尔的吻部抿了一下,把兜帽拉低了。
阿兹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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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召唤在黄昏时分启动。
芬里尔站在召唤阵的边缘,兜帽摘了下来——这是第一次在召唤时不戴兜帽。两只大耳朵竖得直直的,耳簇上的黑色长毛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边。沙金色的皮毛在橘红色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柔软,脊背上的深棕色斑块像散落的碎叶。
阿兹站在召唤阵中央。也是站着——四条腿撑在地上,迷你蝙蝠翼完全张开,紫色的小角在余晖中微微发光。他看起来像一只很认真的、很小的、努力让自己显得庄严的犬科小鬼。
「……最后一发了。」阿兹说。
「嗯。」
「随机召唤,不知道来什么。有可能是个怪物。」
「嗯。」
「万一来了个三米高的战斗狂怎么办,你这小木屋扛不住。」
「嗯。」
「你能不能回答点'嗯'以外的东西?!」
「……好的。」
「那更敷衍了!!!」
芬里尔的吻部微微翘了一下。
阿兹看到了那个微小的弧度变化。他的魔眼没有开——不需要开。他已经学会了不用读心来读那只猞猁。
白光亮了。
这一次的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明亮。芬里尔倾注的魔力量大到召唤阵的线条本身都在微微震颤,六芒星的每一个角都绽放出不同色调的光——像是这个阵法在回应术者内心某种比「完成任务」更强烈的情感驱力。
光芒在最盛的一瞬间骤然收拢。
小木屋里突然飘满了——
花瓣。
粉白色的、极小的、薄如蝉翼的花瓣,从光芒消散的余韵中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带着一股清淡到几乎不存在的甜香。
召唤阵中央站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只白鹿兽人。
身高大约一米七,通体覆盖着纯白色的短绒毛,白得近乎发光。四肢修长纤细,蹄足踏在召唤阵的中心点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头顶生着一对小巧的鹿角——不是雄鹿那种张扬的王冠形,而是像初春的树枝一样细而柔韧,角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浅金色的茸毛。
他的眼睛是浅琥珀色的。
和芬里尔的颜色很像,但更浅、更透,像被阳光稀释过的蜂蜜。
他的身上穿着一件简单的米色亚麻长袍,袖口和下摆绣着极细的银线。背上没有武器,腰间没有竖琴,手里没有麦克风。
他只是站在那里。
安安静静地。
看着芬里尔。
花瓣还在落。
阿兹的魔眼——在光芒消散的瞬间就自动睁开了——对准了来客,开始读取情感色谱。
然后他愣住了。
第二次在今天愣住了。
那只白鹿的情感色谱是——满的。
不是莱纳德那种表面金色底层灰蓝的分层结构。不是佩里昂那种铺天盖地的单一洋红。不是萨冈那种被冲刷褪色的水彩画。不是奇格那种霓虹外壳空白内核。
是满的。
整个情感容器从底到顶,被各种各样的颜色填得满满当当——但每一种颜色都不过分浓烈,每一种颜色都安安稳稳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温柔的暖橙色、平静的浅蓝、生长中的新绿、偶尔闪过的淡金色喜悦和一缕极淡的银灰色忧伤。
色彩之间没有挤压,没有覆盖,没有冲突。它们共存着,像一座维护良好的花园。
这只白鹿的内心没有任何「症结」。
他是健康的。完整的。通透的。
阿兹的荧黄色眼睛从极度困惑切换到了极度警惕:「喂——这家伙——他什么问题都没有——那我们怎么收集——」
白鹿开口了。
「你好。」
声音清淡,像山间融化的雪水从石头上流过。
「我叫由依。」
他微微低下了头——鹿角上的金色茸毛在夕阳里柔柔地发着光——看着面前的芬里尔。
「你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
芬里尔的两只耳朵同时朝后倒了。
这是他的标准防御姿态——等同于在社交意义上竖起了一面写着「请勿靠近」的牌子。他下意识地伸手去够兜帽的帽檐,想把自己藏回阴影里——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兜帽摘了。
他无处可藏。
由依歪了歪头,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一只耳朵压平、短尾巴发抖、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放的猞猁兽人。
他笑了。是一种极其温和的、完全没有攻击性的笑。
「没关系。」由依说,「不用说话也没关系。」
然后他看到了阿兹。
那只挂在芬里尔裤腿上的、大约四十五厘米长的、正在用一种「你再靠近一步试试」的眼神瞪着他的小恶魔。
由依蹲了下来。白色的鹿蹄无声地折叠在身侧。他看着阿兹,浅琥珀色的眼睛和荧黄色的眼睛对视了一秒。
「你也不太开心。」
「哈?!」阿兹的绒毛全炸了,两只紫色小角往前顶,分叉尾巴像两根天线一样竖到了最高点,「本大爷堂堂怠惰之主什么时候不开心了!你这只鹿不要用那种看透一切的眼神看我!很烦!非常烦!超级——」
由依伸出一只手——白色的鹿蹄指尖覆盖着极短的绒毛——轻轻碰了一下阿兹的头顶。
就碰了一下。
阿兹的嘴停在了张开的状态。
然后他的四条腿缓缓地、缓缓地软了下去,整只恶魔趴在了地上,分叉尾巴也垂了下来,腹部的魔眼慢慢闭上了。
「……你对恶魔做了什么。」阿兹的声音闷闷的。
「什么都没做。」由依收回了手,「你太累了,让你的身体诚实一下而已。」
芬里尔看着这一幕。他蹲下来,把软成一摊的阿兹捞了起来,托在手心里。阿兹在他的掌心里翻了个身,用那种「我只是暂时性失去战斗力绝对没有觉得舒服」的表情缩成了一团。
由依站起来,环顾了一下小木屋。他的目光掠过墙角叠成纸飞机的劝返信、窗台上晒太阳磨出来的浅色毛印、厨房门口挂着的三条围裙(第一条是芬里尔的,第二条是被奇格用过的,第三条是阿兹专用的迷你版)、以及书架上那本沾着蘑菇汤渍的召唤指南。
他看了很久。
然后回过头,浅琥珀色的眼睛对上了芬里尔的琥珀色竖瞳。两种深浅不一的琥珀色在夕阳中交汇着。
「你召唤了很多人呢。」由依说。
「……四个。」
「你帮他们解决了很多烦恼。」
「……是阿兹的魔眼——」
「是你的料理。」由依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有什么东西在那份平静底下轻轻发亮,「是你递过去的包子、你不追问的沉默、你教别人握菜刀的手。魔眼只是看到了伤口,缝合伤口的是你。」
芬里尔的耳簇毛微微颤了一下。
「但是没有人——」由依往前走了一步,白色的短绒毛在最后的夕阳里温暖得像雪地上的篝火余烬,「——帮你解决过烦恼呢。」
空气安静了一瞬。
阿兹在芬里尔的手心里动了一下。他的魔眼猛地睁开了——紧盯着由依。
由依蹲了下来,和芬里尔平视。
「你的烦恼是什么?」
芬里尔盯着他。两只耳朵一前一后地转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信号接收进来。他的吻部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手心里的阿兹能感觉到那层沙金色皮毛底下的体温在微微升高。
「……」
「没关系。不用对我说。」由依轻轻地笑了,鹿角上的金色茸毛在最后一缕阳光中柔柔地晃了晃,「但是——可以对他说。」
他看了一眼阿兹。
阿兹的荧黄色眼睛圆睁着。
然后由依站起来,退后了几步。他的身体没有变成半透明——跨世界召唤的时限还没到。但他看起来像是已经完成了自己来这里的使命。
他在召唤阵的边缘坐了下来,从长袍的口袋里掏出一小袋不知道什么世界的干果开始吃,白色的长耳朵悠闲地转着,像是在说「你们聊,我就坐这儿,当我不存在就好」。
芬里尔和阿兹被留在了房间中央。
一猞一魔。
面对面。
阿兹趴在芬里尔的手心里,仰头看着那张猞猁的脸。夕阳已经沉到了窗框以下,房间里只剩下暮色和召唤阵残余的微弱荧光。芬里尔的轮廓在昏暗中变得柔和,沙金色的皮毛失去了日光下的明亮,变成了一种温暖的暗金色。
「……喂。」阿兹先开的口。
「……嗯。」
「你把共享打开。」
芬里尔的耳朵往后折了一下。
「……不想。」
「打开。」
「……」
「芬里尔。」
阿兹叫他全名的时候极少。少到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签订契约的时候。
猞猁的琥珀竖瞳微微晃了一下。然后——像是把什么死死握在手心的东西一点一点松开——他的情感共享之门打开了。
颜色倾泻出来。
阿兹的魔眼承接住了全部。
深蓝色——那是阿兹中午已经瞥见过的颜色。「已经做好了失去的准备但还没学会怎么接受」。现在看到全貌才发现,那片深蓝色比他以为的更大、更深、更密。它占据了芬里尔情感容器的大部分空间,压在所有其他颜色上方。
但在深蓝色底下——
阿兹看到了。
一片暖橙色。
很小。很亮。藏在最底下,被深蓝色严严实实地盖着,但依然在发光——像深海里的热泉口,不管上面有多少海水压着,温度从来没有降过。
那片暖橙色的形状,在阿兹的魔眼解析下慢慢变得清晰——
是一个约莫四十五厘米长的、长着紫色小角和迷你蝙蝠翼的轮廓。
阿兹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片暖橙色就是芬里尔想到他时的颜色。
然后阿兹看到了深蓝色的真正含义——它压在暖橙色上面,每时每刻都在往下压,像是芬里尔在用全部的意志力把那团温暖按在水底,不让它浮上来,不让自己去依赖它、不让自己对它产生「想要留住」的念头——
因为他知道阿兹要走。
从契约签订的那天起就知道。
阿兹要回地狱。要恢复真身。要重新成为怠惰之主。那是契约的内容。是目标。是终点。所以芬里尔从一开始就在练习——练习把那团暖色压下去,练习在告别来临之前先把自己调整好,练习做出一块能在分开之后也让对方做好梦的魔法糕。
他在用自己治愈别人的方式提前治愈自己。
但他治不好。
因为他不想告别。
「你这个……」阿兹的声音哑了。他从芬里尔的手心里坐了起来,四条腿打着颤,分叉尾巴无力地垂在两侧。他的荧黄色眼睛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打转——恶魔会流泪吗?大概不会。但此刻这个界限变得非常模糊。
「你这个笨蛋猞猁!」阿兹的声量突然拉到了他这副小身板的极限,两只大耳朵竖得笔直,腹部的魔眼和头部的双眼同时瞪着芬里尔——三只眼睛一起瞪人的画面在喜剧性和冲击力之间取得了一种奇妙的平衡,「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以为关上共享我就读不到了?!你以为——你以为——」
他的小爪子攥住了芬里尔手掌上的毛。
「你以为本大爷想走吗!!!」
芬里尔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两只耳朵同时竖到了最高点,耳簇上的黑色长毛几乎戳到了天花板。这是猞猁在极度震惊时的反应——无法伪装,无法控制,就像心跳一样诚实。
「……你说什么?」
「我说——啊——好麻烦——」阿兹把脸埋进了芬里尔的掌心毛里,声音含含糊糊地从毛里传出来,「本大爷才不想回什么地狱!地狱哪有你做的布丁好吃!地狱哪有你的兜帽暖和!地狱的手下哪有你——哪有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哪有你这么安静。」
小木屋里安静了下来。
由依坐在召唤阵边缘嗑着干果,白色的长耳朵面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给足了隐私。他的浅琥珀色眼睛看着窗外最后一点暮色沉入地平线,嘴角带着一个非常非常淡的笑。
芬里尔低头看着埋在他手心里的那团烟灰色绒毛。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从来没对任何人做过的事情。
他把阿兹捧到了面前。双手合拢,把小恶魔整个围在掌心里,沙金色的毛和烟灰色的毛贴在一起,两种体温混在了一处。
他把吻部凑近了阿兹的小耳朵。
猞猁的吻部短而宽,呼出来的热气让阿兹的耳缘绒毛全部竖了起来。
然后芬里尔用他十二年人生中最大的音量——大概比正常人的正常音量还要小两档——说了一句话:
「那就别走。」
阿兹的全身僵住了。从紫色小角的尖端到分叉尾巴的末梢,每一根绒毛都在同一个瞬间竖了起来。
「别走。」芬里尔重复了一遍。声音从他的吻部传到阿兹的耳朵里,距离近到振动都能感觉到,「留下来。不回地狱。留在这里。」
他顿了一下。
「……我每天做饭给你吃。」
阿兹的魔眼——那只腹部的深紫色竖眼——在这一刻完全、彻底地合上了。
不是因为懒。
是因为不需要再读了。
他能感觉到。不用魔眼、不用读心、不用任何能力——他能从芬里尔掌心的温度里、从那阵打在耳缘的呼吸里、从那句笨拙到可笑的「我每天做饭给你吃」里——
感觉到全部。
「……你们兽人。」阿兹把脸从掌心里拱了出来。烟灰色的吻部对着猞猁的吻部,两个相距不到五厘米。
「真是够了。」
然后他把自己的小肉垫贴上了芬里尔的鼻尖。
「——本大爷要求加甜点。每天。不重样。」
芬里尔的短尾巴在身后开始了高速抖动。
他本人矢口否认。
但现在没有人会信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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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依的身体在那个瞬间开始变得半透明了。
白色的短绒毛在暮色中化作细碎的光点,像落下的花瓣被风吹散。他站起来,拍了拍长袍上的干果碎屑,朝一猞一魔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
他的胸口有一颗情感结晶正在浮现——但颜色很奇怪。
那颗结晶不是从由依自己的情感中诞生的。它的颜色是深蓝和暖橙的交融,表面流转着琥珀色和荧黄色的光纹——
那是芬里尔和阿兹的颜色。
由依笑了。他用即将消散的手接住那颗结晶,轻轻地朝他们的方向推了一下。结晶飘过半个房间,落在了芬里尔的头顶。
「你们的情感,比你们以为的更强大。」由依的声音已经开始飘散了,像风中最后一缕花香,「不需要别人来收集——你们自己就能产出最好的结晶。」
他消失了。
花瓣落尽。
小木屋里恢复了它惯有的安静。窗外的魔法森林在夜色中沉沉地呼吸着,远处有一只不知名的鸟叫了两声。
芬里尔从头顶摘下了那颗结晶,放在掌心里。
它很大——比之前四颗加起来都大。颜色在深蓝和暖橙之间流转,内部的光纹交织成了某种复杂的、美丽的图案,像两条不同颜色的河流汇入了同一片海。
阿兹盯着那颗结晶看了很久。
他腹部的魔眼重新睁开了。扫描。评估。分析品质和能量密度。
然后他给出了评价。
「……特级。」
声音很轻。
「这一颗……就够了。这一颗就够恢复真身了。」
芬里尔的手指合拢了一点,把结晶轻轻握在掌心。暖色的光从指缝间漏出来,照在两个人的身上。
「……你要吃吗。」
阿兹看着那颗结晶。又看着芬里尔。
他趴在芬里尔的手心里,烟灰色的绒毛贴着沙金色的毛,两种完全不同的质感在暗金色的光中融在了一起。
「……这个味道。」他嘟囔着,分叉尾巴卷住了芬里尔的一根手指,「大概是有你的味道和有本大爷的味道混在一起的味道。」
「好不好吃?」
「不知道。」阿兹把脸埋进了芬里尔的掌心,「但是本大爷不想吃了。」
「……为什么?」
「因为——」
阿兹的小爪子攥住了芬里尔的一根手指。
「——留着这颗,以后天天看,天天馋,就天天有不走的理由了。笨蛋。」
芬里尔没有说话。他把结晶举到窗台上,放在了那个阿兹平时晒太阳的位置。深蓝和暖橙的光映在玻璃上,在小木屋的墙壁上投下了两种颜色交织的影子。
然后他走进了厨房。
「……做什么?」阿兹从手心里跳到了窗台上,趴在结晶旁边。
「甜点。」芬里尔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比平时多了一个音节的温度,「第一天份。」
阿兹的分叉尾巴同时卷了起来。
「……勉强期待一下。」
---
###尾声
后来的事情,如果用阿兹的话来概括的话——
「什么怠惰之主?太麻烦了不干了。」
他以契约未完成为由拒绝返回地狱——至于「未完成」的具体定义是什么,他自己也解释不清楚,地狱人事部门发来的催返文书被芬里尔叠成了纸飞机,和学院的劝返信排在一起,整整齐齐地摆在窗台上。
那颗特级情感结晶被放在了窗台最中央的位置,两边各停着一架纸飞机。深蓝和暖橙的光日夜不停地流转着,天气好的时候会在对面墙上投出一大片彩色的光斑,阿兹最喜欢趴在那片光斑里睡午觉。
芬里尔每天做三顿饭加一份甜点——甜点不重样,这是契约条款(口头版)。到第一百天的时候阿兹把每一种甜点都记在了一本小册子上,封面用爪子歪歪扭扭地写着「不是好吃只是记录」。
芬里尔看到了那本小册子。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那天的甜点分量比平时多了一倍。阿兹吃完之后趴在碟子上打嗝打了五分钟,然后嘟囔着「你这个阴险的猞猁用甜点贿赂恶魔」就地睡着了。
后来芬里尔还是回了一趟学院。不是复学,只是去图书馆还那本召唤指南。归还日期一栏的「待定」旁边,图书管理员——一只戴着厚底眼镜的猫头鹰兽人——看了看日期,又看了看芬里尔头顶兜帽上趴着的那只烟灰色小恶魔,很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在记录簿上写了「已还」两个字。
阿兹从兜帽上探出半个头朝猫头鹰吐了吐舌头。
「……别闹。」芬里尔用肉垫把那个小脑袋按回了兜帽里。
「——唔唔唔!暴力!」
他们走出图书馆的时候,走廊上有几个学徒停下了脚步,小声地交谈着什么。阿兹的大耳朵旋转了一下精准捕捉——
「——是芬里尔!听说他休学了——」
「——诶好可爱啊好想和他说话——」
「——他头上那个毛茸茸的是什么啊好想摸——」
芬里尔的耳朵压平了。他加快了脚步,两只脚的肉垫在石板走廊上无声地踏过,兜帽的帽檐被风掀起来了一角。
阿兹从兜帽里伸出一只爪子,帮他把帽檐按住了。
「走快点。」阿兹嘟囔着,分叉尾巴从帽檐后面伸出来,卷住了芬里尔的一只耳朵尖,「本大爷不想被一群小鬼围观。」
他们走出了学院的大门。
秋天的阳光洒在魔法森林的入口处。
芬里尔停下脚步,仰起头,让阳光落在吻部和两只竖起的耳朵上。兜帽滑到了后脑勺,沙金色的皮毛在光中变得温暖而明亮。
阿兹趴在他头顶,下巴搁在芬里尔的两只耳朵之间——刚好是一个天然的凹槽——烟灰色的绒毛被晒得暖烘烘的。
「……回家做什么吃?」阿兹打了个哈欠。
「……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
「那就什么都做。」
「诶——这、这种回答太犯规了吧——」阿兹的分叉尾巴同时炸开又同时卷紧,在芬里尔头顶画了一个扭曲的形状,「你以为本大爷会因为这种话就——」
芬里尔开始走了。
阿兹趴在他头顶,嘴巴还在动着,声音越来越小,语速越来越慢,某个长音拖到了尽头就没有再起来。
他睡着了。
芬里尔的短尾巴在身后轻轻地、快速地抖着。
魔法森林的树冠在头顶交叠,把阳光切碎了洒在小路上。一猞一魔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圆圆的一个小小的,贴在一起向前移动着。
远处的小木屋升起了炊烟。
那是一个好天气。
— 全一卷 · 完—
微醺剧场·地狱人事部催返函
地狱行政管理局
怠惰司人事催返通知(第七次)
致:怠惰司前任主座
阿兹·全名此处省略因为太长了写不下
(编号:SLOTH-001)
本局已连续发送六次催返通知,均未收到有效回复。经跨维度追踪定位确认,当事恶魔目前位于格洛利亚大陆第七纪历区域某郊外小木屋内,状态为“趴在某猞猁兽人头上晒太阳”。
本局在此严正指出以下违规事项:
▸ 违规一:擅离职守超过规定假期
(备注:怠惰司年假为九百九十九年。当事人已超期。虽然只超了一天,但规矩就是规矩。)
▸ 违规二:以“契约未完成”为由拒绝归队
(备注:本局已三次要求提交“未完成事项”具体清单。当事人三次提交内容分别为:“甜点没吃够”“被窝还没暖热”“猞猁没同意”。以上均不构成合规理由。)
▸ 违规三:将催返文书移作他用
(备注:前六封催返函已被折成纸飞机。本局对此表示极度遗憾,并恳请当事人至少将公章那面朝里折。)
若当事人仍拒绝返回,本局将考虑采取以下措施:
① 冻结当事人在地狱食堂的充值余额(剩余:三枚灵魂币)
② 取消怠惰司年度“最佳午睡奖”参评资格
③ 派遣嫉妒司代理前往催促
(已取消——嫉妒司代理在了解情况后表示:“有人做饭有人陪,还有窗台晒太阳?这个岗位我也想要啊??”目前正在接受心理辅导。)
地狱行政管理局 人事七科
承办恶魔:贝利亚尔·加班到秃头
日期:地狱历不知道几年了,反正又是加班的一天
——以下为手写批注——
“贝利亚尔,你都催了七次了,人家明显不想回来啊。——暴食司·别加班了来吃夜宵”
“走开别烦我。第八封我已经写好了。”
“第八封写了什么?”
“问他能不能把那个猞猁做的枫糖布丁食谱寄回来。纯粹出于个人好奇。与公务无关。”
“怠惰会传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