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记

  谨以此文,献给每一个想要离开这个世界的少年们

  夜深了。

  空荡荡的教室撒着惨白色的灯光,仅有的两颗毛茸茸的脑袋随着笔尖的颤动,在摊开的练习卷上洒下一片清晰又模糊的剪影。

  对面教学楼的灯光又熄灭了几盏,灰色的狸花猫兽人抬起头,看了看外面,

  “我先走了,你啥时候回去?”

  颤动的笔尖停了一霎

  “你今天这么早回去?”

  启博嗯了一声,尾巴随着桌面的晃动而摇动着,“饿了,回去吃夜宵,反正晚上也可以接着做”

  狼耳低垂,然后又上下摆动了几下,“真卷…再见,明天见”

  “再见,记得关灯。”书包的晃动声向后排移去,在储物柜前停留了一会,门槛因鞋子的碰撞咚了一声,这间空空的教室只剩下了一个低着头的剪影,笔尖的沙沙声倔强地穿透着夏夜闷热的空气。

  又过了不知多久,时轨抬起头,揉了揉眼睛,习惯性地看了空调上方的监控一眼,快速地收拾好杂乱的桌面,深吸一口气,走向储物柜。视野中的那一片小小的白色越变越大,直至占据了视野的正中心。看看周围,只有安静的教室与电风扇的微鸣。

  “16班二模排名”,黑色的宋体字排在最上面,从上往下看,熟悉的那几个名字(启博,万里,天琛。。。)仍然在上面,视野往下移着,依旧没有自己的名字。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然后又睁开,再从下面开始扫起,在一个相当不尽人意的地方看见了自己的名字,掏出笔和纸,从左往右是总排,总分,赋分,语文成绩,语文排名,语文一直都不太好…

  “呼…呼…”

  然后是数学,老师一直都说,数学是重中之重,自己排名退步了,肯定是因为那几道题,真是蠢货。

  再然后是英语,时轨,我早就告诉你了努力不一定会有回报,你干嘛还抱着这么大期望。。。

  “呼…呼…”

  粗厚的喘息从狼吻里发出,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瘫坐在地上,眼睛发直,尾巴在地上无意识地抽动着。

  我好像…考砸了

  不要慌,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慌,想想自己的劣势,还有时间,这才二模,还会有三模的,不对,三模会更简单,三模体现不了水平,你就是个废物,垃圾,狼的耻辱,时轨,你对不起你爸妈,对不起自己,对不起老师的期盼,时轨,你干脆死了算了…不行…家里人对我期望很高,我不是废物,我能上尖子班,我不是…我还有救…

  偌大的教室空荡荡,他的肩膀抽动着,却没发出一点声音。良久,他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拍拍尾巴和书包上的灰,揉揉肿胀的眼睛

  没事的,他这么告诉自己,没事的,下次会更好

  路灯,下一个路灯,影子投在地上,拉长又变短,然后换个方向,拉长,变短,拉长

  昏黄的灯光洒在毛发上,早已冷却的柏油路漫上草地的腥气,随着仅有的呼吸声,回荡在远处的黑暗之中

  他喜欢黑夜,白天的世界太细腻,太真实,真实得刺眼,黑夜不一样,狼的本性让他喜欢黑夜,因为黑夜是完美的,它一视同仁,包容一切,温柔地掩盖所有残缺。

  他伸出双爪,定定地看着被黑夜包裹的它,它的粗糙,它的单薄,它因为长期的握笔而产生的凹陷

  “也许”,他对自己说,“也许我就不应该来到这个世上,对不对?”

  声音在黑暗中消散,回应他的只有依稀的虫鸣.

  “不对哦。”

  ”狼耳瞬间竖起,他警觉地转过头,被身后的黑影吓了一大跳

  是个很高的兽人,跟自己差不多高,甚至略高一点,黑色的长款风衣,看起来就很壮实的体格,与自己很像的毛发与纹路,以及…和自己几乎一摸一样但又明显成熟了很多的脸。

  那黑影开口,声音既熟悉又陌生:

  “你好。”那头灰色的大狼浅笑,“我是时轨。”

  一

  [i: “我想去长沙”启博双肘撑桌,认真地对他说

  时轨眼皮都没抬,“对对对,你已经说了不下三次了,要坐高铁,要特种兵,要去橘子洲,可是——”他抬起头,无奈地看着启博,“你哪来的时间?只放一下午的假,晚上还要回来上晚自习”

  启博圆溜溜的眼睛并未因失望而暗淡下去,反而亮了起来:“谁说我一定要在白天去了?我要下晚自习就去高铁站,坐最后一班车去夜市,逛吃完之后去唱k,然后骑车去橘子洲,最后坐第一班地铁回高铁站!”

  狼耳竖了起来,“蛤?”

  “我都算好了!”启博兴奋地掏出一张纸,抄过时轨刚放下的笔,迅速地写写画画起来:“你看,最后一班车是这个时间段,跟夜市的开放时间刚好重合,然后去这家ktv,正好撞上了最便宜的时间段,再这样。。。然后走这里。。。”一阵迅捷的唰唰声后,狸花猫兴奋又有点自傲地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尾巴小幅度地抽动着,“完全可行!”

  时轨呆呆地看看那张纸,又呆呆地看着启博兴奋的脸。

  “还是算了吧。”他颓然往讲台边一靠,“快高考了,我赌你不敢去。”

  “切”启博扫兴地看着他, “你这狼真没意思……算了,有人又被塞进垃圾桶去走廊游行了,咱去看热闹。”

  目送着灰色的身影离开教室,时轨把视线移回那张潦草的纸,良久,他把它平整地叠好,夹进单词本。]

  “时轨?时轨?”

  耳畔传来的呼唤与呼啸而来的风,让他一片恍惚中回到现实。

  不过这也是正常人的反应,一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在空无一人的广场上,突然空降在自己身后,声称是未来的自己,一边说着想死你了一边用很大的力气把自己扛起来,无视自己的挣扎直接送进一辆很可疑的小汽车驶出校园

  怎么想都很奇怪吧!

  “嘶…”那匹大狼弯下腰揉了揉小腿,“你力气还怪大的,这一脚力道很足。”

  车辆在大狼的驾驶下平滑地驶过弯道,平稳的像一艘小船。

  “你是…”时轨艰难地开口,沙哑的声音把自己吓了一跳,“未来的我?你不是…”

  “不是装成我的绑匪,向你爸妈索要赎金吗?”大狼扑哧一声笑了,把速度放缓,“我能猜到你的每句话,不管你信不信,还有很多可以证明这一点的例子,比如你最喜欢抱着尾巴睡觉,比如你最爱吃的菜(现在可能不是最爱吃的了,他嘀咕),比如你的取向…”

  时轨整个狼蹭地一下炸起毛发,脸上红的发烧,“别说了别说了!我信了!”

  “你不信。”大狼悠悠地说,平滑地驾驶着车辆进入高铁站停车场,“你还是认为我是个对你很熟悉的变态,想把你拐走,不过…” 大狼锐利的目光从后视镜上透过来“你直到现在都没跳车,是因为你不想活了,觉得被我拐走也不错,对不对?”

  后座的少年默默地卷起尾巴,抱着膝盖,不言不语,任凭掠过的灯火在自己身上明灭。

  如果自己就这样在人间蒸发,好像也确实不错。

  “你没我的身份证,我过不了闸机的。”跟在后面的少年低声说。

  平日里繁忙的高铁站,迎来了一天中最冷清的时候,偌大的大厅,只有寥寥数影,靠着靠背打着瞌睡。

  “谁说我没有的?”大狼邪魅一笑,口袋里掏出一张小小的卡片,“我就是你,你的身份证不就是我的身份证吗?只是身份证只有一张,你拿着先进去,我拿手机走人工通道。”

  真是心思缜密,时轨在心里嘀咕,连自己的身份证都搞到手了。

  过闸机,安检,上楼,下楼,两只狼坐在同一张站台长椅上,时轨默默地看着延申的铁轨,大狼看似悠闲地四处张望,但偶尔略显紧张地看时轨一眼,眼底藏着关怀的神色。

  “看那里,”大狼突然说,打破了尴尬的沉默,“好像来车了…哦,不是我们的。”

  “你可以不说话的。”时轨安静地说。

  大狼脸一红,爪子摸了摸脸,“你不懂,我在回忆,回忆那一天他当时讲的第一句话是啥,免得出现什么时间上的乱七八糟的错乱。”

  看着他的窘样,时轨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点,如果他是绑匪,未免也太不专业了一点。

  “你要是实在没话说的话,”他尾巴轻摆,“那就说说你为什么来接我吧。”

  “答案就藏在你的单词本里啊。”大狼有点好笑地看着他,“你不是想去长沙吗?”

  他耳朵一颤,“那是启博想去长沙,不是我。”

  “你想去。”大狼又露出那种‘我什么都知道’的神色,“你如果不想去的话怎么可能把那张纸夹进视若珍宝的单词本?”

  “你这家伙…”时轨眼皮跳了跳,“怎么什么都知道…”

  “所以我来接你去长沙。”大狼伸展着身体,“你总是这样,不管不顾地向前推进,却忘了自己并不是什么都能自己抗下。”他顿了顿,又说,”既然现实不尽人意,那还不如让我带你把启博的计划,完完整整地实现一次!”

  “就在今晚,让我们逃离现实,来一场很疯狂的旅行!”

  …这人有病吧。别顶着我的脸说这么奇怪的话啊。

  时轨默默想着,列车呼啸着停稳,他们很快就在空荡的车厢内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也许是之前过于中二的话让他无语,抑或是大狼自己因自己的小激动而感到尴尬,两人明明坐在一起,气氛却莫名其妙地很疏离

  时轨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了这令人尴尬的氛围,“讲讲你经历的好玩的事情吧。”

  “哦?”大狼一愣,随即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这个就有很多了!你想听学校里的还是别的地方的?”

  “都行。”

  “那我说最近的,我们学校去年校庆了,哦不对,按照这个时间线应该是两年以后,翻新了旧教学楼,还来了很多很多老学长老学姐,我跟他们聊了很多以前的故事。。。”

  时轨微微紧握的爪子不知不觉地松开了不少。

  “…学校的健身房人总是很多,但是上次,有两个来自新疆的大角羊,在我卧推的时候用馕言文聊天,笑得我差点推不起来…”

  “…柳絮很多很多,真的像下雪一样,‘未若柳絮因风起‘,真是天才般的形容,当然,不少兽在这个时候就倒霉了,学校里此起彼伏的喷嚏声,特别是熊猫他们,遭老罪了,四川湿润的很,柳絮飞不起来…”

  他安安静静地听着眼前这个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大狼眉飞色舞,车窗外仅有的灯火飞速掠过,在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里留下一颗颗飞过的流星,还怪好看的。

  时轨感到很安心,真奇怪,在这个奇怪的时间点,和一个奇怪的“自己”,坐上一趟奇怪的列车,感到奇怪的安心。有多久没有这么安心过了?初中?小学?也许还要更早一点,早到自己还没有进入学堂,那时候的天很蓝,阳光很暖,熟悉的身影在幼稚园门口,他摇摇晃晃地奔向他们,张开双臂…

  他睡着了。

  二

  [i:自己对自己好一点?

  别说笑了,我哪来的资格这么做?这具身体还有压榨的空间,我还有余力吧,应该。

  爱自己?

  爱自己应该就是对得起自己,我应该不够格吧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我还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老师和亲人,就像个尽职尽责的士兵,按部就班地打好每一场战役,进入很好的小学,考到很好的初中,又保送到很好的高中,别人羡慕我,长辈欣赏我,我就此产生了一种幻觉,觉得自己对自己老好了,耀眼,惬意,觉得人生就应该如此度过

  直到高中,这幻觉被狠狠地扔到地上,分割,粉碎,我无助而绝望地看着以前被我甩在身后的人,一个个超过我,把我甩进从来没有想象过的世界。

  再努力一点,再坚持一下,短暂的幸福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的前程。我坚定地这样认为。

  也许,等到高考结束,考到自己理想的大学,重新获得大家的欣赏,我才能对自己好一点吧。

  ]

  “长沙南站到了,请未到站的旅客不要下车…”

  温和的女声把他吵醒,迷迷瞪瞪地睁开了双眼,发现大狼还在自己旁边刷着手机。

  “走了,到长沙了。”时轨轻推旁边的大狼,唔,怪重的。

  “啊?”大狼抬头一看,整个人立马弹起来,“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落下的东西,我们赶紧走“

  这家伙,真的是未来的自己吗…也太粗心大意了吧…他内心默默吐槽着,起身把书包背上,跟着飘扬的风衣出了车厢。

  好凉快啊!明明是被称作火炉的城市,夜晚却展现了她温柔的一面,他贪婪地呼吸着这清爽的空气,清空肺里残留的教室味儿。

  “无论来了多少次,长沙还是好地方。“大狼怀念地说道。

  他们跟着不多的人流汇入出口,在众多的指示牌里找到地铁标识,上扶梯又下扶梯,跨入地铁车厢,随便选了个地方坐下,对面的虎爷爷抬起头,好奇地看着这对“双胞胎”,然后换了个姿势继续小憩。

  地铁冲进隧道,车窗外一片漆黑,只剩两只狼的倒影。

  “我喜欢地铁。”又过了一段令人尴尬的沉默,时轨主动开口,尾巴轻轻摇起来,“我的家乡没有地铁,小时候的自己特别喜欢进闸机,等地铁,觉得能在城市里坐火车很有意思。”

  “以后你会坐地铁做到吐的。”大狼调皮地揉了揉他的头顶,毛茸茸的耳朵抖了一下,但是没有避开,“周周坐月月坐,一次坐半小时,挤死了。”

  “真的吗?”他眼睛亮了一点,但又暗淡下去,“万一我能力不够,不能在大城市立足,不就坐不到了吗…”

  他爪子绞结着,低着头。一双厚实温暖的大爪子突然不由分说地拉过他的右爪,紧紧地包住。

  “会的。”他抬起头,看到一双坚定的狼瞳,湛蓝湛蓝的,“你会的,时轨,相信自己。”

  “况且,”大狼一把搂过他的肩膀,“就算你留不住(时轨默默地看了大狼一眼,让后者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假设!这是假设!我们的时轨肯定能去想去的地方,我的意思是,时轨是自由的小狼,所谓的大城市不是拘束他的条件,对不?”

  大狼笑着,揉了揉他的脸颊,旋即又流露出心疼的神色。

  “…真瘦啊,答应我,不要再贬低自己了,好吗?我相信你!”

  报站声响起,虎爷爷打了个喷嚏。

  “…我们好像到了。”

  “靠。”

  一辆小推车,一盏白炽灯,一个大喇叭,一个灶台,无数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尽数在夜市被一份小小的吃食融化,孤单褪去,空虚填满,人们便能在食物中获得慰藉,重拾勇气直面惨淡的人生。

  只是对于被牵着的时轨来说,他从没逛过夜市,也没有闲逛的时间,这里的一切都是噪杂的,无序的,陌生的,在小推车的漩涡中迷失了方向感,只是一味地被眼前的大狼牵着疾走。

  “不是这家,也不是这家,应该还要一个拐角…”

  在一众闲逛的人潮里,这对组合显得格外奇怪,在人群中东插西走,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

  脸上有些发烧的时轨终于忍不住吐槽:“夜市不是用来逛的吗,你这是赶集?”

  “哎呀你不懂!”大狼急切地说,“那家店马上就打烊了!再晚一点就吃不到了!”

  “啥店啊,”时轨看着眼前晃动的大尾巴和流动的人流,“至于吗?”

  “至于!你到了就知道了。”

  两只狼在灯火中拐进小巷,踏过坑坑洼洼的石板路,穿过几个开着张的店铺,吓跑了几只猫(虽然不太礼貌但…那猫长得还怪像启博的),终于在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店铺前停下了脚步。

  一股温厚香甜的味道钻进时轨的鼻腔,他抬头看向招牌:金记糖油粑粑,原本红亮的招牌因岁月而氧化发黄,看起来颇有些年头了。

  他视线下移,一口极大的,乌黑乌黑的铁锅呲呲啦啦地响着,走进一点看,是金色的冒着泡的食用油,热浪扑面而来;旁边的小桌子上放着一个个滚圆的东西,白白的。

  “老板,两串。”大狼看起来很自来熟地招呼着老板,熟练地掏出手机支付。

  “好嘞!”中年金毛兽人乐呵呵地把那白白的东西一个个下进油锅,刺啦一声,一股扑鼻的米香与油香在小小的小巷漫开,圆圆的米圆子立马膨胀起来,变得金黄发亮,在锅中欢快地翻滚着,让身旁的大狼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看不出来啊。”时轨大胆地看向大狼,“你还怪会挑的。”

  “那当然。”大狼露出骄傲的神色,“你知道我的味蕾是最挑的,带你来的都是一等一的地道美味,只不过…”他流露出一抹怀念,“这店不是我找的,是他带我来的。”

  “他?”

  “嗯,当时我跟你一样,被他带着穿越夜市,找到了这里…所以你要记住路线啊,不然你咋带以前的你来…”

  “啊??”

  金黄,喷香的圆子穿成串,顾不上烫,大狼急急地接过来,塞在时轨的手心,“尝尝!”

  时轨看着滚烫的圆子,有点犹豫。

  “快吃呀!”大狼急了,“冷了就不好吃了!”

  他小心地咬下一口,耳朵瞬间变成飞机耳,好烫!

  但是…好美味!狼牙轻轻咬碎极其酥脆的外壳,米香的醇厚瞬间炸开,然后是蓬松软糯的内陷,随着咀嚼弥漫出红糖的蜜香,回荡在口腔内,伴随着热气咽下,感受着热热的浓香滑进空空的胃部,感觉整只狼都陷进巨大的红糖糍粑,酥脆,松软,普通的美食可以用其它美食类比味道与口感,但是这个…实在是没办法找到与之相称的参照物了!

  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咽下一整份糖油粑粑,当时轨从空空的签子上回过神来,眼巴巴地看着大狼手中的那一份,竟然有些护食的冲动,后者无奈地笑笑,把那串有些放凉的递给他。

  “真好啊。”中年金毛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两个,“看着这个年纪的兽人吃东西就是香,你们是兄弟吗?长得真像。”

  大狼一怔,随即温柔地看了狼吞虎咽的时轨一眼。

  “是的,我是哥哥,他是我弟。”

  “好像还在上学呢。”老板收拾着店内的桌椅,叹了一口气,“很忙吧。”

  “嗯。”大狼又看了一眼尾巴摇的正欢的少年,眼中多了一些心疼,“他很忙,而且老是不注意自己的身体,真叫人发愁。”

  “忙点好啊,成绩一定很…”

  大狼突然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吓了中年金毛一跳。

  “不管他成绩如何,他都是我最棒的弟弟,我最爱的人。”眼底的冰冷转为决绝,大狼压低声音,“所以请你不要谈起这一类话题。”

  “哦哦...好。”金毛抹了抹汗,看向时轨,“小伙子,你有一个很好的哥哥啊!”

  “什么,他不是…哦,哦。”埋头狂吃的小狼茫然地抬起头看着他们,“你们在聊啥?”

  大狼扑哧一笑,“没事,继续吃吧。”

  告别了打烊的金毛,少年继续被大狼拉着,在蛛网般的小巷中穿梭,他咕嘟咕嘟地咽下甜甜的米酿,吹着气将喷香的臭豆腐一口咽下,被热辣的牛肉馅饼辣得眯起眼睛(在牛兽人老板面前吃牛肉馅饼…怪奇怪的)不知过了多久,空空的肚子变得鼓鼓的,他们的速度慢下来,在夜色中慢悠悠地飘游。

  大狼的脚步突然慢下来,时轨从吃饱后的迷离中回过神,发现他们正站在一所学校门前。

  他突然感到有点反胃,不仅是因为吃的有点多,还因为他才发现那所学校有个非常响亮的名字,全国闻名。

  “我们走吧…”他抓住大狼的手臂,小声地说。

  大狼的眼神从校门移回,眼中满是探询的意味。

  “我不喜欢这里…”时轨低下头,“这里的人都是怪物,我考不过他们。”

  大狼微微一怔,嘴角轻扬:“如果我告诉你,你以后会和这里面的一个人成为非常非常好的朋友,足以托付一生,你还会觉得他们是怪物吗?”

  “…啊?”

  “他是我很好的挚友。”大狼看向校门,颇为怀念地说,“你以后会和他度过很棒的青春岁月。我们在一起拼搏过,欢笑过,也闹过矛盾,但是,”他握住时轨的手,“正是因为你足够优秀,足以成为这校门里的一份子,你们才会成为朋友。”

  时轨抬起头,“我…优秀吗?”

  “你是我遇到的最优秀的人。”大狼温柔而坚定地说,“你等我一下,我打算买点东西。”

  时轨顺着他的方向看去,是个学校旁边都会有的小店,远远看去红彤彤的,卖的无非是一些保佑考试顺利的小玩意,他看着像一阵风一样跑过去的大狼,心里有点惆怅。

  还能买啥,买保佑学业顺利的,诸如此类的小玩意呗。

  不一会,大狼像风一样跑回来了,把一个红彤彤的东西塞进他手心,“拿着。”大狼笑着说,“虽然可能没什么用,但至少图个好兆头。”

  他借着小店的灯光看向手心,不是“学业进步”,也不是“孔庙赐福”,是个小小的平安结。

  “买这个干啥?”小狼颇感意外地说,“我还以为你要买天天向上之类的东西呢。”

  大狼摇了摇头,“买那玩意干啥,你不需要那个。”他灿烂地笑着,认真地看着眼前稚气未脱的少年,“我不要你优秀,不要你耀眼,我只要平平安安的小狼。”

  “就像今天这样,自由而快乐地,活下去。”

  三

  [i: “你,出来一下。”

  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他浑身一抖,从自己的单词本中抬起头,看到面无表情的班主任站在他身后。胃里又翻涌起来,他低着头,尽量地压低耳朵,跟着矮矮的班主任穿过站着晚读的同学们,吸引了一小部分好奇的目光。

  外面的走廊很干净,空无一人,洪亮的晚读声响彻教学楼,像古代的法场,人声鼎沸,乌鸦盘旋.

  眼前的班主任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时轨,自己说说你最近的成绩。”

  他绞着爪子,默默地看着地砖,一块,两块…

  “你不说我说,你怎么搞的?重点班的学生怎么会考出这样的成绩?倒数!”

  三块砖,四块砖,然后再重新数一遍…

  “每天不要只想着摆出一份学习的样子做给老师看,用不用功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视野模糊了,某种东西越来越沉,啪嗒,掉下去了,视野又清晰起来,数到哪了…

  “你这样怎么对得起自己,对得起你爸妈?难道你以后就靠你爸妈养着?丢不丢人”

  视野又模糊起来,他安静地抬起袖子擦了擦,放下手臂,又抬起来擦了擦,湿透了。

  “每次叫你出来都是这个样子,跟个哑巴一样,也不知道你听没听进去,算了,进去吧。”

  模糊的影子消失在视野外,他慢慢松开紧握的双爪,仰起头,转了转眼珠,又低下头,严严实实地捂住了脸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极力掩盖着即将破溃的抽泣声。

  良久,他的嘴角终于不再抽搐,他放下双爪,对着窗户的倒影看了一眼,用肉垫胡乱地揉了揉眼睛,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走进了那个充斥着声音,气味与评判的空间。]

  夜晚并不总是清幽的,相反,它也有可能是迷幻而喧闹的,ktv就是一个非常好的例子。

  时轨躲在大狼的身后,在大狼与前台交涉的时间里,他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从来没到过的天地,大理石地板反射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黄铜包边的包厢门内传来隐隐约约的音乐声,偶尔还有几声相当难听的喊麦,有力但刺耳地穿透了软包,吓的他耳朵一抖,但又忍不住好奇地向声音的来源探头探脑。

  他们被侍应生引着,穿过窄窄的走廊,进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包厢,一张沙发,一个台几,一个大屏幕和墙角的内嵌式点歌台,这就是ktv吗?怪新奇的。

  “祝你们玩得开心。”侍应生挂着标准笑容,放下赠送的啤酒,掩上了包厢门。

  “好了!”大狼放松地往沙发上一靠,开了一瓶水,小抿一口,“你要点那首?”

  “我不知道怎么点…”他局促地坐在沙发上,怯怯地说,“没来过这种地方…”

  大狼一拍脑袋,“我咋忘了这回事,这样吧,我教你。”他把少年招呼过来,向他演示着点歌的步骤,他很快就学会了,像模像样地点了一首小时候喜欢的歌。

  少年的歌声因紧张而微微颤抖,声音透着这个年纪的清亮感,随着旋律上下舞动着,旁边的大狼很捧场地随着节奏拍着爪子,在特定的段落还和起声来,两道极其相似却又不大相同的歌声,随着旋律向上交织,低回,意外地悠扬动听。

  一曲终了,大狼热烈地鼓起爪来。

  “我唱的真好!”他夸张地抹着眼睛说。

  时轨差点喷出润喉的水:“你不就唱了个和声吗?”

  “你就是我,你唱的好听就等于我唱的好听。”大狼笑嘻嘻地说,“下一首是我的。”

  他站起身,在点歌台上戳戳点点,最后在搜索结果里点了一首他从没见过的日语歌。

  这样的他,会点什么歌呢?时轨好奇地期待着。

  前奏响起,是意外的童趣的风格。大狼拿起话筒,眼睛半眯:

  [i: “很久很久以前的心情”

  “没办法割舍”

  “不管长到多少岁”

  “内心仍然不满足…”]

  时轨看着身体微微摇摆的大狼,原本总是溢满笑容的湛蓝狼瞳,他似乎看到了一点点。。。忧伤与惆怅?

  他也有烦恼吗?少年默默地想着,是啊,他也是狼,不是神啊。只是不知道这首歌为啥会让他露出这样的神色,背后一定有故事吧。

  [i: “小小的我”

  “今天也,今天也,在意着。”

  “伤心了?伤心了。”

  “丢人了?丢人了。”

  “想放弃了?想放弃了。”

  “想消失吗?想消失。”

  “这样啊。是这样的啊。”]

  绚烂的旋律突然盛放,就像一场灿烂的烟花,他睁圆了双眼,惊奇地捕捉着大狼悠扬的歌声中突然充盈的情感。

  [i:“小小的我,一直,一直,存在在这里…”

  “小小的我,一直,一直,存在在心里…”]

  他吓了一跳,大狼湛蓝的眼睛居然是亮晶晶的,少年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靠在他身上,把桌子上的纸巾挪过来了一点。

  “每次唱这首歌的时候总是会控制不住情绪,让你见笑了。”在结尾的音乐声中,大狼拿着纸巾擦了擦眼睛,“我唱歌也不好听,启博唱的更好。”

  “我觉得你唱的很好听!”少年大胆地说,“虽然没法像启博那样,但是你唱的也算中上水平了!”

  他们又点了很多首歌,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放慢了,在一首又一首的歌曲里,从拘谨到放松,少年尽情发挥着自己本就不赖的歌喉,随着节奏欢快地摇摆着。大狼一直在鼓爪叫好,夸得小狼都不太好意思了,把后面的歌曲让给大狼唱。他则放松地躺在大狼结实的大腿上,舒服地享受着大狼唱歌时无意识的揉毛。

  [i:

  “…I’m not a soldier,but I’m fighting.(我并非一个士兵,但我同样会战斗)“

  “Can you hear me through the silence?(你可曾在无声寂静中听到我的声音?)”

  “I won’t give up cause(我永不言弃,因为)”

  “There will be a day(总有一天)”

  “We’ll meet again(我们会再次相遇)”

  “We’ll meet again(我们会再次相遇)”

  “。。。”

  “。。。”]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身上还有一件熟悉的黑色风衣。

  狼的警觉性让他瞬间清醒,他坐起来,环顾四周,没有人声的伴奏仍然在播放着,风衣的主人却不见踪影。

  一种巨大的恐慌感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他立马站起来,走出包厢,走廊没有,厕所没有,他鼓起勇气,走向前台,紧张地开口:

  “您好,请问你看到过一个狼兽人吗,大概比我高一点,背毛是灰色的,眼睛是蓝色的,看起来很壮实”

  前台从电脑前抬起头,仔细思索了一会,“好像没有欸,你要不去别处找找?”

  脑子一片混乱,他木木地向前台道谢,回到原来的包厢,打开门。门里模模糊糊地坐着一个身影,他眼前一亮,视野瞬间模糊:

  “你去哪了——”

  不对劲,他的鼻子告诉他不对劲,为什么有这么浓的酒气?

  那模糊的影子站起来,他才借着走廊的灯看清楚,是个醉醺醺的狮兽人。

  “哟…还来了个小处男…”那狮子一脸色迷迷地看着冒冒失失闯进来的小狼,爪子不安分地搓来搓去

  “对不起,我走错了。”他尾巴颤抖着,转身向门口走去。

  “欸慢着,你不是要找人吗…嗝,我知道他去哪了哦…”狮子站起来,歪七扭八地走向少年。

  “真的?”时轨心里燃起一点点希望,但是又警惕地与那狮子保持着安全距离。

  “你猜?”那醉汉突然以他反应不过来的速度扑向门口,在他惊愕的眼神中把包厢门反锁,转过身来,迷离的眼睛里带着得逞的狡猾,“你不就是要找爸爸吗,爸爸在这里。。。”

  少年的瞳孔瞬间紧缩,呼吸明显加重:“不要过来!我警告你!我还是未成年!”

  “嘿嘿…还没开苞呢…”

  “不要!滚开!!”

  音乐声盖过了呼救声,彩球灯盖过了他因愤怒而涌出的泪水。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没人在乎过我的感受,没人听到过我的呼救…

  粗暴的爪子撕开了他的外套,然后是上衣…

  我真的很用力了,用力地成为他们想要的样子,用力地扛着这个世界的压力,可是我真的撑不住了,对不起…

  真是丑陋啊…

  也许,真的就像他说的那样,就此离开吧…

  啪!!!

  一声极其清脆的爆裂声,冲淡了那狮子的欲望,他迷迷蒙蒙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后者手中握着被砸碎的酒瓶子,整个狼疯癫又平静,眼球颤抖着,毛发根根炸开

  “你敢过来,我跟你同归于尽,我说到做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陌生。

  “吓唬谁呢。。。”狮子嘟嘟囔囔地说,作势又要扑上来。

  他突然调转破酒瓶的方向,对准了自己的爪子,疯狂地划开,一道又一道——

  不痛,没有感觉,某种钝钝的东西从爪子上升起,一些液体滴下,像极了那些夜晚落下的眼泪,啪嗒,啪嗒,啪嗒。

  他直视着那个畜生,笑了起来,他竟然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畏惧。

  “来吧。”鲜血漫红了双爪,他平静地站在那里,仿若赎罪的罪人,“反正恨透了这个世界和无能的自己,能带一个是一个。”

  “…疯子!”那狮子吓的跌坐在地上,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连滚带爬地向门口爬去。

  一股熟悉,又不容分说的气息,突然划破弥漫的血腥气,直抵少年的大脑——

  “想去哪呢?”

  他突然飞起来了,重重地撞向了一旁的软包,下一秒,狮子的身体猛地离地,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整个人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提起,后背重重撞上墙面,喉咙被死死扼住,双脚悬空,指爪徒劳地抓挠着空气.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

  一个高大的黑影占据了他的视野,阴影下的狼瞳从未如此恐怖过,肌肉隆起,狼牙嗜血。

  “别让我下次再看到你。”

  阴冷的气息从狮子的耳边传来,脖颈处巨大的压力让他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滚。现在。”

  脖子上的巨力骤然消失,狮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向门口退去,手脚并用,撞翻椅子,撞到门框,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

  门关上了,鲜血的味道缓缓升腾,大狼这才注意到那摊暗红色的液体,与仍在发着抖的小狼。

  “时轨!”

  他几乎是冲到少年旁边的,大狼胡乱地脱下风衣,盖住了少年单薄的身体。

  “快把衣服穿好,我来止血…”

  他耳朵往后压了一下,抬着的爪子慢慢放下.

  又是这样,又搞砸了,要让别人收拾烂摊子…

  “你先别动,我把玻璃挑出来…”

  少年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真没用啊,这种事都处理不好。

  “你干嘛这么傻!为什么要做这种傻事…”

  “我不要你管!”

  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哭诉,让原本埋头处理伤口的大狼震惊地抬起头,对上少年泪水涟涟的脸,

  “这是我的身体!用不着你心疼!”

  他很用力地把爪子抽开,背过身去,压抑已久的呜咽声终于响起,回荡在这个小小的空间内。

  身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是我不好,我不该下楼去买那瓶该死的水的…都怪我…时轨,能先让我帮你止血吗?”

  他没拒绝也没同意,大狼的爪子从他背后伸过来,用一种很别扭的姿势帮他处理伤口。

  “我不该说你的…但是我没法不心疼,时轨,我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伤害你自己”

  少年的余光瞟到正在为他包扎的双爪,愣了一下——宽大的爪背上有好几道长长的,无毛的浅疤。

  大狼显然没注意到他的目光:“我不想让你去做这样的事情,时轨,社会是残酷的,通过自残的方式,只会让别人觉得你更好欺负。”

  “那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我除了自己还有什么别的反制手段?”

  正在为绷带打结的双爪愣了一下。

  “我恨这样的自己…为什么要这么牵挂我…为什么我连离开的资格都没有…”

  背后的声音沉默了,小小的包厢内,只剩下他的抽泣与隔壁的音乐声。

  “你有。”过了良久,他开口,说得很轻,“想离开的念头,本来就是你的。”

  少年没有看他,背后的声音低低地传来。

  “我不会连这个选择权都不让你有。”

  他停了一下,爪尖轻轻压了压刚包好的绷带,确认没有再渗血。

  “但你不需要一个人扛着它。你可以想离开,但你不用一个人决定要不要真的离开。”

  少年抬起头,看着坐在他旁边的大狼,后者眼睛里满是浓的化不开的心疼与疲惫

  “因为你还有我。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扛,就算扛不住,可以跟朋友一起扛的,不要担心启博他们嘲笑你,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至于反制手段,你当时……确实没有别的选择,但那并非只有这个办法。”

  他停了一下,斟酌着字句,像是在找一个不会伤到他的说法。

  “只是现在的你…还够不到。”

  他顿了顿,声音又更轻了一点。

  “那不是你的错,那是我的。怪我没有早一点过来找你,怪我没有早一点把你从那里带走。。。”

  啪嗒,啪嗒,这次的眼泪不是自己的,他有些错愕地看着泪流满面的大狼,身体微微颤抖。

  “都怪我,我走的太快,把你落下了…”

  小狼喉咙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你…你哭什么…”

  声音很轻,带着别扭的感觉,他举起缠着绷带的双爪,笨拙地擦拭着那张熟悉的脸上四溢的眼泪。“别哭…我没怪你…”

  大狼没有吭声,而是突然抱紧了眼前的少年,带着泪水的酸苦。

  “以前我伤心抑郁的时候,我总是怕别人笑话我,只会沉默地自我消化,”他低低地说,“但是…这次我不想再沉默了,好听的话也好,说错话也罢…”

  他直起身子,把掉落在地的平安结放在少年的爪心,名叫时轨的大狼看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嘴吻轻启。

  “我不想让你离开,因为,我很在乎你。”

  四

  [i: “时轨!这边!”

  是老妈,她站在围墙外面,用力地朝着围墙里走来的少年挥手。

  “今天过得怎么样啊?做了你最喜欢的葱煎蛋。”

  他接过饭盒,弯起嘴角。

  “嗯,过的很好,不用操心,妈妈。”

  他在说谎吗?不一定,谎言重复的次数足够多,就能骗过自己了。

  夕阳下的校园很大,很热闹。主干道上不少少年少女不知疲倦地一圈圈慢跑着,一对对高中生拿着球拍,飞出的羽毛球划出一道道弧线,像无数道拱门,通向夕阳下熠熠生辉的“成功门”。

  我以后的大学生活,会比现在多彩吗?

  他抬起爪子,感受着从爪缝中漏下的阳光。

  我以后,能以自己满意的身份回到这里吗?

  一道弧线落向他的头顶,咚,是个羽毛球,不偏不倚地砸到了他的脑袋。他弯腰,捡起那个有点破烂,但是仍然能飞翔的羽毛球。

  “同学!真不好意思!”一只狐狸兽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忙不迭地道歉,“没事吧?”

  他看着那个羽毛球,突然笑起来,虽然什么都没有改变,但刚才压在心口的东西,好像松开了一点点。

  “诺,给你。”他把羽毛球递给那只狐狸,转身向教室走去,“没事,你们继续打吧。”

  这样的傍晚,对他来说已经不多了。]

  沿江路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慢慢变大,两辆自行车掠过一栋栋沉睡中的居民楼,又慢慢远去。

  江风拂过,两人一路无言,时轨手上的伤口,因为没了肾上腺素的止痛作用,而突突地疼着,锋利,尖锐。

  直到一个过弯,疼痛因握力的增加而骤增,他痛得闷哼一声。

  前方的大狼耳朵往后一抖,立马握紧后刹,找了个相对空旷的地方减速停车,关切地看着他。

  “没事…我还可以骑。”他咬咬牙,抬起撑脚。

  可大狼不由分说地挡在他面前,“如果受不了的话,”他把住少年的握把,“就不要勉强自己。”

  少年别过头去,看着沉静而漆黑的江面,大狼掏出手机看了看,“好像快到了,走路过去吧。”

  从洲头走向州尾,全长大概五六公里,原本往来于洲头州尾的小火车早已在夜色中沉睡。

  几乎空无一人的健身步道上,他们并肩行走着,欣赏着两岸的风景。

  “还疼吗?”大狼问道,看了眼时轨的爪子。

  “不疼了。”少年说到,冷不丁撞向了大狼狐疑的目光,连忙又补了一句,“真的。”

  大狼看向前方,默默地呼出一口气,不再言语。江上的晚风温柔地拂过他的毛皮,带走了ktv残存的烟酒气。

  “怎么说呢…”大狼开口,摸了摸鼻子,“在这一天到来之前,我有很多很多想和你说的话,很多很多想带你去的地方,真的能见到你了之后,”他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我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

  “其实…我也一样。”小狼抚摸着清凉的石栏杆,“好多好多次,我快崩溃的时候,总是会幻想出一个更加高大,强壮的自己,能摸着自己的头,告诉我,你已经做的足够好了。”

  大狼璀然一笑,“那么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你确实做的已经足够好了。”

  “可是我打心底里真不这么觉得…”他眼睛暗淡下去,“老师不看好我,同学忽略我,我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会变成这样。”

  大狼停下脚步,看着他。

  “我给你讲个童话故事吧。”他轻声说,“是我之前写的,名字叫‘不会跑的狼’”

  [i: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很大很大的森林,森林里有一个很大很大的狼群。”

  “每一年,都会有很多小狼,受着大自然的祝福,降生于这个世界。这其中有一只很棒的小狼,跑的快,跳的高,大家都夸赞他,羡慕他。”

  “可是啊,随着年纪渐长,他逐渐发现,有跑的更快,跳的更高的小狼,比他更棒,更出色,他不知道世界为什么变了,只能拼命地跑的再快一点,再高一点。”

  “结果,他在一天早晨,突然发现自己跑不动了,只能一瘸一拐地走出屋子,看着眼前奔跑而过的其它小狼。”]

  时轨安静地听着,没吭声。

  [i:

  “他急的几乎要哭了,一瘸一拐地找到了这片土地上最最厉害的女巫,请求她治好自己,哪怕付出所有,他也要获得重新奔跑的能力。可是女巫在仔细地检查了他的身体之后,遗憾地说:”

  “小狼小狼,你受到了最最厉害的诅咒,需得用最最厉害的魔法去解除,你去找一只黑兔子,大黄狗,灰喜鹊,他们有着解药的配方。”]

  经典的寻找环节。时轨嘀咕着。

  [i:他找到了黑兔子,向它说明了自己的难处,黑兔子叹着气说,它很羡慕小狼能有锋利的牙齿与强壮的肌肉,虽然它没有解药,但它衷心祝愿小狼能解除可怕的诅咒。

  他找到了大黄狗,向它说明了自己的苦恼,大黄狗耷拉着尾巴说,它很羡慕小狼能有优美的体态和挺立的耳朵,虽然它没有解药,但它衷心祝福小狼能解开自己的心结。

  他找到了灰喜鹊,向它敞开了自己的心扉,灰喜鹊摇晃着尾羽说,它很羡慕小狼能有自己的朋友和关心他的族群,虽然它没有解药,但它衷心祈愿小狼能找到自己的自由。

  ‘原来有这么多小动物,羡慕着我的存在啊。’小狼这么想着,走回了女巫的住所,向她说明了自己的经历。

  女巫一言不发地听着,突然,她用力地拍了一下旁边的南瓜,那南瓜张开大嘴,大叫了一声,把小狼吓的窜出三里地。他突然后知后觉,我能跑了!我能跑了!

  女巫哈哈大笑着,走到小狼跟前,指了指小狼的心口。

  ‘最最厉害的诅咒,’她说着,拍了拍小狼的肩膀,‘都是自己下给自己的啊。’

  ]

  大狼说完了,从时轨的背包里掏出一瓶水润了润喉咙,“怎么样?写的还好吧?”

  时轨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很烂,很老套的套路故事。”

  “怎么这样说!我花了点心思现编欸,你怎么——”

  大狼闭上了嘴,惊奇地看着突然紧紧抱着自己的少年。

  “但是我喜欢,谢谢你。”

  他不再言语,嘴角流露出久违的微笑,用力地抱住了眼前的自己,两岸的辉光打在他们身上,剪下一副动人的剪影。

  “该走了。”时轨松开双臂,“时间差不多了。”

  熟悉的高铁站,熟悉的气味,熟悉的候车大厅,注定不平凡的夜晚,两只彼此熟悉的狼靠在一起,看着滚动着的班次屏幕,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我以后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

  “早八,午一,痛苦的早起与瞌睡的下午。”

  “我没问你这个!再说了,能早上八点上课不是很好吗,没有早读课咧。”

  大狼苦笑一声:“你到时候就知道了,嗯…还有自己的小书桌和可以闲逛的校园。”

  “有百团大战吗,我听说百团大战很好玩。”

  “有的。很多社团,你到时候会加入其中的几个,结识很好的朋友。”

  少年羡慕地叹了一口气。

  “真好。”

  “对了,这个给你。”

  他疑惑地接过大狼递来的纸条,上面有串数字。

  “我的电话号码,如果还有这样的机会的话,你应该还能联系上我。”

  大狼站起身,调皮地wink了一下,“去上个厕所。”

  他抱住大狼的手臂,“不要,”他赌气地说,“谁知道你这次会不会又不告而别。”

  大狼无奈地挣开,“不会不告而别的,而且我真的很急。”

  

  “G123次列车就要检票了,请乘坐G123次的旅客,到A1,A2;B1,B2检票口检票进站…”

  他再一次从梦中惊醒,看着旁边空空如也的座位,急忙起身,却被热烈的人群裹挟,寻不见那身影。

  “时轨!时轨!”他叫着大狼的名字,也叫着自己的名字,在厕所外面急得团团转,”快出来!要误车了!”

  门吱呀一声打开,走出一个陌生的狼兽人,疑惑地看着他。

  少年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不对,不可能有错的,他去哪里了……

  他转身朝着厕所外冲去,留下那个狼兽人一脸问号。

  “请你们慢点发车,还有人没出发!”他抓住检票员的袖子,苦苦哀求着。

  “先生,是你的亲人吗?叫什么?”检票员好脾气地安抚着快要哭出来的小狼,操作着鼠标。

  “叫!叫…叫…”

  他突然愣住了,那个黑色的风衣,那个熟悉的影子,叫什么…他叫时轨…可是时轨就是自己…

  不对,他不一样,他不是自己,他更强壮,更出色,更自信…

  他相信我…

  “对…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他浑浑噩噩地刷身份证通过检票口,留给检票员一个失魂落魄的背影。

  他早该意识到的。天底下哪有不散的宴席,这个时刻还是到来了。

  可是…还有好多话没跟他说,还有很多事情没问他,可是…我们还没有好好地道一次别…

  他重重地砸进座椅,一张纸条悠悠地飘在地上。

  那抹白色瞬间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 他站起来,捧着那张珍宝般的纸条,跌跌撞撞地跑向车厢衔接处,吓了安全员一跳。

  “求求你…”他泣不成声,”请借我一下您的手机吧,我有个很重要的人要打电话…真的麻烦你了…”

  安全员手忙脚乱地扶起他,急忙掏出自己的手机,”快起来,我借你,没事没事,怎么了这是…”

  车窗外,一抹绛紫色低垂在漆黑的天幕,远方的建筑物有了隐隐约约的形体。

  “嘟…嘟…”

  “喂?”

  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出现在电话那头,时轨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你去哪里了!你怎么又这样!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

  电话那头的大狼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

  “别急…你看,我还能和你通话,别怕,时轨,我在这里…”

  他的心总算放下了一点,但又因为接下来的话揪了起来

  “…但也呆不了多久了。”

  “你不要走!”少年几乎是哭喊着叫了出来,“我以后考上了什么大学?我以后是什么样的?自己的愿望都实现了没…你都还没回答我!”

  “未来的你,今晚已经让你不能再熟悉了。”电话里的声音温柔地说,“你的愿望都实现了…写小说,健身,旅行,都实现了,至于大学…我不想跟你透露,怕你有压力,但是我保证,那是一所你会快乐地度过狼生的好大学。”

  “求求你…不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天边泛起一片白灰色,列车震动了一下,关上了车厢门。

  “我…我也不想…”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哽咽了起来,但是仍然保持着清晰与坚定,“时轨,时间不多了,清凉油提神不是很好用,你可以用风油精抹在太阳穴上,早读困了的话就睡一会,不会怎么样的。周五下午去那个新开的便利店,里面会有你很喜欢吃的便当…”

  “不要…”

  “别喝咖啡了,对你的胃不好,实在是不会做的题目就看答案,别硬撑着,难过的时候就大胆地哭吧,别憋在心里,我会难受的…”

  列车又震动了一下,缓缓移动了起来,一抹橙色从灰白色的天空边缘升起.

  “看来,我不是个称职的自己啊,没有办法继续陪你走下去了…”

  眼泪四溢横流,他哭到不能自已,只是颤抖着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

  “嗯…我记住了…不要这么说…”

  “我只能留在未来的黑夜,为奔赴过往黎明的你祝福…你真的很棒,那么多次考试你都挺过来了,那么多次黑夜你都走过来了,我感谢你,没有你,就没有现在的我…”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含混不清的刺啦声,少年的哭声被扼住了,列车驶出了站台,第一抹阳光穿透黑夜,照耀在他的身上。

  大狼笑了。

  “不…不要…不要!!”

  “时轨。”在一阵更加含混不清的杂音中,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是我的骄傲啊。”

  尾声

  他弹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没有高铁,没有电话,只有自己的卧室,与已经哭湿了的枕头。

  是…是梦吗…他把脸埋进双爪,如果是梦的话,为什么又这么真实,让他清晰地记得梦中的每一分每一秒?

  门打开了一条缝,探出爸爸好奇的脸

  “做噩梦了?”

  时轨用力地摇摇头,起床穿衣,”我起来了.”

  “快点,早饭要做好了。”他消失在门外,厨房传来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响。

  他还记得,他身上的味道,糖油粑粑的口感,ktv里的歌声,江上的童话,泛起的黎明…每个细节都那么真实。要是不是梦就好了,他这么想着,起床穿衣,急急忙忙的出门,房门砰地关上,震落一个小小的影子。

  而那红红的,小小的,安静地躺在他的床尾的,是一个红红的,小小的平安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