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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锤定音(一)

  如果不是因为交警管制,挥舞着荧光棒让几辆黑色加长礼车从车流热浪中疾风而去;如果不是因为红灯永无变绿之意,惹得车流里喇叭声此起彼伏;如果不是因为有人正想用相机定格下这个伟大的画面却被交警无情阻止并宣称是水晶部的机密,你怎么也想不到,这是一支赶往水晶矿场的车队。它们有大任在身。

  “诶,那支车队到底是要干什么去呀?”

  “那应该是水晶部部长普罗罗的车队了。他这么大的人物,想必是要处理什么重要的事情吧。”

  “哎呦喂!您俩想必是没看最近的报纸吧。我凑巧买了一份《真理报》,你们不介意的话,就来我这儿看看吧。”

  这边一头雾水的两兽,正凑和着脑袋围着那头手握“真理”的老兽。他扶了扶自己那副因太阳直射而变黑的溴化银眼镜,脸上的皱纹和背后那道水晶部大院的掉漆红色高墙一样沧桑,可眼前的金色围栏和黑色礼车却新到反光。

  “这个星期五,沙漠水晶矿场那里发生了一起严重的安全事故。”他把白底黑字的报纸展开来念道,“事故总共造成了一人重伤,现在正在矿场医院里躺着呢。”

  那两兽现在才恍然大悟:离这边不远的沙漠水晶矿场,出了大事,有工人受伤。普罗罗管理着这片地区大大小小的矿场,之前从未出现过安全事故。现在虽然只有一人受伤,可他要背的锅却那么大!难怪他会如此重视,一派就派上好几辆礼车过去!是不是派的礼车更多,普罗罗自己受到的惩罚就会越小呢?要是礼车满天飞,那普罗罗被评上个“先进领导”的称号应该也不为过了!

  只是,五六辆礼车的架势还是太隆重了。交通管制早就把这片区域全上了红灯,委屈了那些只想下班躺平的车儿……

  “成天都是红灯,还让不让我们下班了。”

  “我还要回家打游戏呢!”

  “这么长的车队,怕不是一行人要去结婚吧!”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语,显然不是从一只只想下班躺平的兽口里说出来的,惹得大家都从围栏那边探出头来,想要看看是哪位天才在发表他的金玉良言。只见自行车道上那么多电瓶车中间,围着一辆大轮自行车,银色的车漆都掉了不少。骑在上面的,正是一只汗流浃背的小棕熊。估计要是礼车再多一点,他也要“掉漆”了!他身着短裤短袖,背上的行军背包里装满了大大小小的地图卷,但都被汗给打湿了不少。可见,他在红灯下面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

  小棕熊虽然只抱怨了一句,那老兽仍忍不住要批评他几句,就当是他是出气包了。毕竟,他自己的皱纹里都积满了不少汗,内心更是有苦说不出,可谁叫他吃瓜站在的是太阳直射的第一排呢?唯一的解释,只可能是为了炫耀他的溴化银变色眼镜罢了!

  “哎呦喂,孩子啊,他们哪里是去结婚的?您这样乱说话,要是被他们听到了,那就惨了啊。”

  “哼,我才不管,我去沙漠矿场那里有急事!他们这帮礼车害我等半天,不是结婚还能是什么呢?!”

  “哎呦喂,您这可是撞到枪口上了!沙漠矿场那里出事了,水晶部部长他们马上就要把矿场给封起来了,您过去也是白跑一趟!”

  一个秃了顶戴变色眼镜的老头,却用“您”来称呼那只毛发旺盛不修边幅的小棕熊。小棕熊听完后,觉得那老头是在阴阳怪气,便没好气地转过头去。

  “知道了知道了,我什么都知道!”

  此时此刻,礼车刚好走完。原本不容置疑的红灯顿时变绿,空空荡荡的八车道大街也立刻变得车水马龙。唯独那只小棕熊,却直朝沙漠水晶矿场骑去。骑行的时候,他猛灌一瓶水,嘴里念念有词:

  “温杰啊温杰,你在矿场那边,可千万不要出事啊!”

  小棕熊一溜烟就走了。那只“哎呦喂”老兽站在原地,本来想把报纸给小棕熊看,现在见他已骑远,只能放下报纸扇风,缓解一下尴尬的情绪。结果,一位戴袖章的交通管制员,此刻却拿起黑笔,刷刷写了一大堆,给老兽记了一张罚单,原因是他挡住了过街的行人。他没有意识到,刚才的金色围栏早就被撤掉了!大家都悄无声息,站在老兽后边,就是为了看他急头白脸往钱包里翻硬币交罚款的样子……

  这可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然而,那只刚刚嗡嗡抱怨完又挣脱出来的小蝉一路骑车,直奔矿场。他一心只想着那个叫作“温杰”的家伙,以至于当他骑到沙漠口岸,把身份证递给小木屋里工作人员的时候,他一见到那身神圣的口岸制服,便眉头一皱,故作随意:

  “叔叔你不用查了,我就是温杰!”

  “你确定?”

  “错了错了,我叫万毛!”

  口岸人员连证件都没看一下,便赶鸭子上架,抬杆就让万毛走。万毛收回证件的时候,竟发现递出去的是他之前的校卡,卡上的他比现在稚嫩多了,甚至还摆着一张笑脸!他本无心回忆以往,可这么一出却让他硬是愣了神……

  骑行到沙漠,难免迷路,再加上万毛已神智不清,又加上他心里只有温杰,还加上天上只有一轮明月,让万毛不得不停下脚步,靠在沙漠一颗裸岩,准备歇息。饿了,他就掰压缩饼干塞嘴里,但是他不能喝水,否则饼干会吸水,撑大他的肚子……

  万毛在等饼干消化的同时,什么都干不了。沙漠这里连一盏灯都没有,他什么都看不清,天上的那轮明月说是块凑数用的幕布也不为过,根本就不够他照地图看路!就算再往前走,和瞎子过河又有什么区别呢?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美美睡个大觉呢?蝉终究不是萤火虫,短短的熊尾巴又发不了几个光。

  哎,要是自己的视力能再好点就好了!可谁叫自己在复读那会儿窝着被子摸黑打了一个寒假的游戏呢?蝉在冬天的时候,都蛰伏在看不见的窝里,等待夏天的爆发。万毛这一“蛰伏”,却换来了考试……

  会变优秀的,小熊。温杰他可比我优秀多了。为什么自己就不像温杰那么聪明呢?蝉终究不是萤火虫,才没有他那么亮眼呢。

  不能再想下去呢!万毛本打算破罐子破摔,让自己的熊脸钻到满地黄沙中,一如之前晚自习回寝室摊在床上,但好在没有老师拿手电筒照他眼睛,然后天还没亮他就穿大衣在冬日操场上背课文。他不想回到那时……

  迎面,吹来了一股清风,吹走了他脸上的黄沙,也一卸他满身的疲劳,让他清醒了不少。是啊!温杰的生日前几天就过完了,可要送给他的礼物还在自己手里!要是一拖再拖,也许温杰就已经被普罗罗他们抓走了!

  万毛大吼一声,拿拳头捶了锤自己的脑袋,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早点到矿场。这吼声虽然没有回音,却招来了一卷风滚草,直冲他脑门。他正把风滚草撕碎成一地,却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悠长的声音。

  “年轻人啊,就是太年轻了——”

  只见在那月下沙丘上,站着一张长袍。那长袍下摆随风摇曳,却根本看不清里面的人,袍子里还隐约散发着紫色的光亮。万毛定睛一看,那兽手里竟握着一块发光的水晶……

  “你们太年轻,太简单,有时候还很幼稚——啧啧,根本就不知道水晶的奥秘啊!”

  螳螂捕蝉——这下便没有黄雀在后了。万毛不确定那神秘兽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搞不好还是什么劫财的强盗!这片沙漠本就是块穷山恶水之地,出个强盗根本就不稀罕!不过,万毛自己身上根本就不带一分钱,那还怕他什么?就算不济,自己也可以借着月色骑车跑路——他现在倒还感谢那幕布上的明月了!

  “你是谁?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不知道,这得要问问我脚下的这座沙丘。”

  老兽把水晶举在头上,难得照亮他的侧脸,也让万毛一睹他的真容。他原来就是一个狼老头儿,但明显比前面的“哎呦喂”要神气得多。他理的是平头,银色的毛发光往两边垂,头上便成了个地中海。不过,他另一只手紧握大折扇,写着繁体的“无为”,其羽扇纶巾的形象很好弥补了这点尴尬。

  “喂,我说你这只小熊,你知道这沙丘底下藏着的可是什么呢?”

  “藏着它该藏的东西。”

  “那你可亏大了!”老兽摆摆手,找个平地盘腿而坐。“很多人来这里,走得晕头转向的,却根本不知道—-这下面藏的可是好多好多水晶啊!”

  他把手上得那颗水晶扔到万毛手里,示意让万毛观察观察。万毛本来想跑,毕竟多年的复读时光让他不再相信除温杰外的任何人。可是,他一点儿都不了解水晶。如果趁机深入了解一下,是不是就能跟矿场里的温杰多了个共同话题呢?要是什么都没的聊,那见面送礼的时候不得尴尬死了!

  于是,就算万毛不懂水晶,他也装作观察水晶的样子,啧啧称赞。老兽听出了他的不耐烦,便开门见山:

  “我也不想多打扰你,但你走夜路确实需要它。你不信的话,我给你演示一下。”

  万毛把水晶扔给老兽。他接过水晶,便走向万毛靠着的那颗裸岩上,准备在上面提字。

  “小棕熊,你想在这石头上写些什么?这水晶硬得很,都快赶上钻石了,以后你想写在哪里都行。”

  “温杰。”万毛小心起见,回答了个假名,“我的名字就叫温杰。”

  “那不是你的名字,小子。那是我前任上司的儿子的名字。”

  万毛本以为这样能糊弄过去,结果却弄巧成拙,还被一只老兽给识破了。没想到他竟然也认识温杰!可是,世上叫温杰的白熊,应该有很多很多吧……可是为什么我搂着他睡时他被床头灯照亮的脸,却拿什么都替代不了呢?

  “怎么,他难道和你有什么瓜葛吗,小熊?”老兽见万毛一言不发,脸还红红的,一看就知道有猫腻。

  “他那时候可淘气啊!天天在矿里冒险,还老是不遵守规矩,不戴安全帽就下矿——可惜,现在我人老了,早就退休好多年喽,不知道他现在长成什么样了。话说,你这么筚路蓝缕,骑着个自行车就往沙漠里跑,难道你想见他不成?”

  “怎么可能!我只是随便转转……”

  正在这时,万毛背包里的地图给风吹到地上,顺势在沙地上展开,像是在炫耀自己身上温杰的签名。老兽只消瞄一眼,就自个儿笑起来。

  “你带的地图,可是我们矿里的内部版本!上面还有温杰的签字呢!”

  面对铁证如山的证据,万毛纵使再不说话,也是百口莫辩。他和温杰的关系,就这样被一只老兽给发现了!

  “你别担心,这事儿我不跟别人说!如果还有其他人知道,那大概也只剩下我手里的这块水晶了——拿好了,小子。为了你的温杰,你需要这块玩意儿!我马上就走了。”

  “喂!你要去哪里?”

  “去我该去的地方,小棕熊。”

  还没等万毛的挽留,那老兽便在沙尘之中隐去了身影。这可恶的家伙,竟然还借用自己说的话,将了自己一军!万毛好说歹说也是一只要面子的小熊,否则为什么他还要自己受苦去复读呢?还不是想证明自己不是一只窝囊废的小棕熊了!等下次再撞见那只老兽,他必须要夺回自己的尊严……

  不过那颗水晶,却躺在万毛的掌心上闪闪发亮,把温杰之前送给万毛的地图给照了个干净。他捡起地图,想起温杰那双澄澈又透明的眸子,在当年狭小无隙的酒店里内疚对他笑。是不是只要自己走得越努力,温杰的笑就会越灿烂呢?

  仅凭水晶微弱的光,万毛继续骑车。他还不能休息……他不能让温杰的笑脸在梦里消失!

  坐上矿车,打开安全帽上的探照灯,我正从地下的水晶矿场偷偷跑出来。我刚刚在矿井下发现了一个秘密,到现在心还直扑扑跳。如果万毛能和我一起在这里,那就更好了。可是自从我送他地图之后,我已经有好长时间都没见到他了,可我一点也不想他。

  矿车沿轨道行驶,车轮哐哐叫个不停,一盏又一盏缠上蜘蛛网的电灯直冲我的脑门,时明时暗。我有些眩晕,都快喘不上气了,可双手还是握着那颗秘密水晶,轻轻放到我的裤子口袋里。我怕它从口袋里颠出来,自始至终都隔着裤口袋握着它。毕竟,我的熊爪子总比这薄薄的裤口袋靠得住。

  地下热热的,搞得我全身上下都是汗,可谁叫我是一只毛发旺盛的胖小熊呢?矿车速度很快,扑面而来的全是热风,和在高速公路上抱着万毛坐敞篷跑车完全是另一种感觉。我眼前的轨道都快给热风熔化掉了,看起来软塌塌的,全然变成了一团咸咸的汗水味果冻,可家里的果冻都被我吃完了,下矿之后吃不到真的。

  哼,以后等我们家的居住积分满了,我就把我和我爸的户口搬到城市去,去吃果冻,去见我妈,当然还要见我的万毛,才不要挖水晶矿呢。

  虽然矿上要求全程戴安全帽,可我是在太热了,安全帽里的汗都够炖一锅骨头汤了。我就脱下帽子,把里面的汗泼向一边,给自己扇风。等我下矿了,我可得好好洗个澡,光着身子躺床上看《冰雪奇缘》,权当是望梅止渴了!你们敢信,我一只白熊,竟然只在电视里看过雪吗?

  我正想着电视里的雪,忘了重新戴上安全帽。到了终点,操作台上的叔叔本来还翘着二郎腿,咬着海绵烟嘴吞云吐雾,现在竟直接从椅子上跳起来,慌忙跑到矿车前,颤颤巍巍把帽子给我扣上。

  “少爷啊少爷,你这样不戴安全帽就下矿,搞不好真会出意外啊!万一矿里的水晶爆炸了怎么办?!”他本来想好好教训我一番,但看在我的身份上,他终究不敢朝我发火,只是又把我脸上安全帽的带子扎得更紧了些。

  “以后要注意,千万不能在这小事上疏忽了!”

  “好的,我知道——”

  我故意装作不耐烦的样子,摆摆手,侧着脸小步快跑,就是想要蒙混过关,趁早把我发现的秘密告诉老爸,而它现在正被我藏在我的裤口袋里。今天下井一个小时零五分之后,我,白熊温杰,差一天满十二岁,在矿场里独自找到了一颗能惊掉下巴的紫色水晶。

  当时,矿里的电视正在播放足球世界杯。白熊队踢得真是太黑了,他们的足球造诣明明这么差,体毛那么白,却还是通过收购主裁判,踢了黑球,赢了棕熊队。我只对挖矿感兴趣,没去看电视,而是弯着身子继续抡小锤,希望能挖到什么不一样的矿石。正当比赛哨音结束,白熊队的成员欢呼雀跃,矿工们把酒瓶子摔到地上骂黑哨裁判的时候,我正被一枚水晶给伤透了脑袋。明明已经凿了那么多下了,那枚水晶还是惦记着它的大地母亲,死活不肯挣脱她的怀抱。但是,在我温杰小锤的强烈攻势下,那水晶一个侧倒,像棕熊守门员故意不接点球一样,了无生气地倒在了地上。与此同时,那名棕熊守门员正在电视机里和裁判握手,秘密接过了裁判给他递来的银行卡。

  我把水晶藏在了自己的裤兜里,和正在瓜分赌球奖金的矿工叔叔们抱怨了几句黑球之外,就急忙坐矿车下工。矿车上也有电视,里面正在通报白熊队贿赂裁判与棕熊队的新闻,说是那名棕熊守门员收了十万块的贿赂,他那张金光闪闪的银行卡正作为物证被移交到法庭,在记者们大大小小的闪光灯下熠熠发光。我掏出那枚水晶一对比,可把我给惊呆了,因为那水晶简直比那张银行卡还要亮,也就是说比十万块还要值钱了!不过,就算有人拿整个白熊队的奖金来换,我也不卖。我要给我老爸一个惊喜。他是这里的矿长,属于编制内,负责各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但工资不高。矿工叔叔总是喜欢开玩笑,说我“家里有矿”,简直是一派胡言,可我又怎能反驳他们呢?我越是生气,他们反而越觉得我可爱,但我早就不是个小孩子了!

  走出洞外,天上的太阳直刺我眼,地上的风沙直挠我脚。可我顾不上这么多,揣着水晶直冲办公室的门。

  “老爸你看,这水晶绝对能惊掉你下巴!”

  在矿长办公室里,我老爸正襟危坐在实木办公桌前,穿着熨好的西装,系着打过我的皮带,仔细端详着我那枚既没熨过也没打过我的水晶。他的眼里起先还炯炯有神,皮鞋跺得蹭蹭响,啫喱水定型的头发怪似个白刷。可是随后,他把水晶交到我手上,深深叹了口气,像是医院大夫宣判水晶得了什么绝症。水晶本来还亮晶晶的,现在竟突然变暗。因为自己的真心没被我老爸发现,所以它故意装成一副很委屈的样子。它真的太小了,和我的拇指差不多小,可我的锤子却很大,比我的拳头还大。这真是有点不公平!要是万毛在这里,他准会替我撑腰,可是他不在。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了,只剩下空调在我头上呼呼作响,我的汗也顺势滴到了白瓷砖上。

  “这确实是一枚上好的水晶。”老爸跟我解释,“要是在以前,它绝对能卖个好价格,够我们买下十几座矿场了。”

  办公室的电视里,正在播放白熊队锒铛入狱的情景。他们各个从白熊变成了熊猫(因为狱服是黑白相间的),戴上手铐,默不作声。他们在入狱以前,确实也能在球队里卖个不错的价钱,可面对十几座矿场时也得败下阵来了。

  “可是自从那天起,当局就严禁我们交易这种发光的水晶了。也就是说,这水晶值不了几个钱了。”

  电视里,熊猫队的队员们正在监狱里排队打饭。他们神情严肃,手握白色塑料叉,盯着金属盘的燕麦粥,却迟迟不肯下咽。他们应该也被禁赛了。

  电视突然从熊猫队变成了雪花屏,原来是我老爸把电视关上了。他以眼神示意我,我心神领会,立马把办公室的门锁上,还把办公室里不加漂白剂还有明星代言的纸巾塞进门缝里,就是怕外面有人偷听我和老爸在讨论关于那天的话题。毕竟,要是被听到了,变成熊猫的可能就是我们俩了。可惜,我刚铺完纸,包装里就什么都不剩了,只剩下一张褶皱的男模明星脸像上帝一样盯着我俩。

  “那天,就是因为一个老矿工的疏忽大意,整个世界都乱了——”我爸说到半头,突然停住了。“算了,你现在还小,不应该知道这些。”

  切,一个小水晶,为什么会引发整个世界的混乱呢?它明明那么小,小到比一张银行卡还要不值钱;它明明那么乖巧,乖巧到比一张银行卡还要灰头土脸许多!

  “温杰,这是真的。”老爸又说了。“虽然矿场现在加了磁场限制装置,让矿场里的水晶能时刻保持稳定,不会爆炸,但你也得小心才行啊。你突然带这么一枚水晶上来,是会出事的!”

  “爸,我都下矿这么多年了,帮你挖了这么多矿,都没出过什么事,这事就更不用说了!”

  为了吸引读者的阅读兴趣,不让他们感到无聊,我以下省略了一百句对话。我爸就我“破坏规矩,走私水晶”一事,绘声绘色教育我要遵守规则,同时还不忘扣扣他那长了很多鼻毛的鼻子,校对一下他在团建摸彩中赢来的机械腕表,可是他根本都没给腕表上发条,校对了也还是刻舟求剑。

  老爸教育我完以后,终于不再搭理他的腕表了。他一改之前的严肃,双手搂着我的胳肢窝,把我抱起来,还亲了我一口。我立马挣脱开了,故作冷漠:

  “爸,我已经不是一个小孩子了!”

  “嘿,温杰啊温杰,你才多少岁啊,就这么会装老成了。”我爸摸了摸他手上那块机械腕表,原来他也在装老成,可他还敢说我装老成。

  “明天就是我的生日了,我想要个不一样的生日礼物。”

  “哦,生日礼物,你爸啊记性可没这么差的——让我看看,我们全家一起去看世界杯怎么样?”

  “爸,世界杯白熊队都输光了,根本就没什么看头了。”

  “那——你想要什么呢?”

  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要万毛,可是我知道他不会来。我只能把我的小锤子扔到几万块钱的实木桌上,和水晶并排放在一起。我指着它们俩,放声大喊:

  “我要他们俩在一起,造一把水晶锤!”

  等哪天万毛来了,我就把这锤子送给他。他那么爱我,可我什么都报答不了……

  这是庄重而伟大的一天——我那庄重而伟大的父亲,矿区里的矿长,交给我一把他刚刚请人花重金打造的水晶锤。我在小屋里等啊等,终于看到一辆白色面包车从被电线杆缠绕的远方驶向我们矿区。那面包车虽然不是什么好货色,一看就是二手市场淘来的便宜货,可那车转弯转得很费劲,像艘即将撞上冰山的泰坦尼克号,一个右满舵才勉强神龙摆尾,停在我家门口,掀起了好一阵沙子。我爸换了件老头衫,和几个叔叔一起从面包车走下来,戴上橡胶黑色手套,却还穿着人字拖,从车厢里搬下来一个大箱子。

  我打开那个大箱子,里面顿时掀起一阵紫光,直冲我天灵盖,搞得我捂眼睛捂了好久,流了不少眼泪。我的眼睛湿漉漉的,本来上扬的眉头都耷拉下去不少,活像监狱里的白熊队,唯一的区别是我戴上了爸爸从矿区干部慰问礼品里的挂耳式有线耳机,耳朵里还放着嘈杂的摇滚音乐。

  那是从前,城里来发慰问礼品的时候。他们开的当然还是面包车,不过是那种黑色法棍式加长礼车。里面各种吧台、威士忌、霓虹灯光,外加下来一大群手拎慰问礼品的高级官员。为首的那只狼,名叫普罗罗,就是他把礼品交到了我爸手上。当时双方寒暄了几下,便匆匆离开了,头都不回一下。

  听我爸说,他还有个孩子,叫普鲁鲁,和我差不多年纪,目前在城区里念书,可惜当时我没见着他。唉,说来也是,普鲁鲁再怎么样,也不会被当成慰问礼品送给我的。我已经有我的万毛了,再加上一个只会显得累赘。

  而现在,我只有眼前的这把水晶锤,它正安安静静躺在箱子里,散发出比银行卡还微弱的光,像是在勉强做笑脸,可它什么话都不跟我说,是那么沉默无言。

  看到这枚锤子的时候,我一下子愣了神,在沙地上站了好久好久。沙子明明很烫,站得我脚都要起水泡了,可硬生生它就有股魔力,让我一点也不想离开这里。握着它的木柄,就像睡觉时我搂着万毛一样。我突然想把锤子自己留下来,不送给万毛了。

  开面包车的那伙人提醒我,面包车在那里空转,光是开汽车空调就要耗掉不少油,而他们现在必须要赶紧回去做下一单任务去了,盒子要赶紧还给他们。我只能点点我的手指头,极不情愿地拿起那把锤子。等他们那辆面包车走远后,我才慢慢回过神来,把自己的脸蛋贴在锤子上,说什么也不和他分开。

  爸爸只一个劲摸着我的头,本来还要一直摸下去的,可远处矿洞入口里,突然响起了警报。警报声在没有遮拦的天空下肆意徘徊,数十盏红灯顿时在矿区里亮起,晃得我眼睛疼。就在我捂眼睛的时候,我发现爸爸跑了。他离开我了,朝矿区入口那里跑去,还穿着他那双赤脚的人字拖……

  就是这天夜里,矿区出事了。我爸告诉我,他们矿区里的磁约束装置意外失效,让一枚高能水晶不小心发生了爆炸,有一名上夜班的矿工叔叔为此受了重伤。

  可那天夜里,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抱着我那枚水晶锤,正准备睡觉,连台灯都熄了。灯熄之后,我发现靠在我枕头上的水晶锤突然闪出一道紫色的光芒,像是我们几年前全家去外地旅游看到的瀑布那样,从我盖的大花被子里倾泻而下,又涌上地板,直通厕所里光秃秃的瓷砖。在那里,我发现了妈妈在临走前留下的洗面奶,还有爸爸好久都没用过的蓝色超薄气球。我正准备把爸爸的气球套装拆开来看看呢,那水晶锤却突然不亮了,全然变成了一把普通的石锤。可就算他不发光了,也还是我的朋友,我可得把这几天里的事情统统告诉他。

  毕竟,在荒无人烟的矿区里,我找不到朋友。万毛是我之前认识的朋友,可是他再也没来过这里了。那些矿工叔叔们虽然很关心我,但我们之间的共同话题仅限于足球。但足球不是我温杰的全部。我还想要更多,越多越好,最好就把户口迁到大城市里,那里应该会有我的万毛。可听爸爸说,我必须呆在矿区里,因为我们家是水晶户口,迁不到没有水晶矿的大城市里。这就像我这把水晶锤,要是我把他带出矿场,脱离了磁场约束,他一定会爆炸。

  那可不行,我还想把这把水晶锤给我老妈好好炫耀一番。她本是非水晶户口,因为结识我爸搬到了这里。可没过多久,她就受不了这里恶劣的环境,忍不了我爸的鼾声,早就离开了我,到城市大学区里租房子住了,还说她在那里当老师的生活很好,叫我不要担心她。可我又怎么能不想她呢?今天夜里,我收到了她的快递,里面装着一件红色的背心,是她给我送的生日礼物。穿上之后,我照着厕所里的镜子,真感觉自己像个福娃!如果妈妈看见了我的背心,她一定会很开心吧!要是她看见了我的那把锤子,那她一定更开心,因为我总算是交到了一个之前从来都没有过的好朋友。可是,我们俩的真心什么时候能被看见呢?

  哎,水晶锤啊水晶锤,我讲了那么多东西,你却再也不向我发光了,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啊?自从矿里出事之后,一定又会有那帮所谓安全监督的人来把你抓走的!不过你放心,你是我温杰的一切,我一定会把你藏得好好的,不让任何人发现。

  但是,这个夜里,我一遍又一遍跟你说话,甚至我还把所有衣服脱下来搂着你睡,可你还是没发过一次光!我明明对你那么热情,你为什么还会对我那么冷漠呢?

  那好,那我也应当对你同样冷漠!你这个爱搭不理的样子,真是活该被那些安全检查的人给带走,还轮得到万毛手上吗?

  现实和我想得一样。没过几天,就有一帮安全监督的人闯入我们矿区。不为别的,直冲我爸。他们还是开着加长礼车,从被电线杆搅拌的远方缓缓出现。它们打着淡蓝色的霓虹大灯,引擎轰轰作响,连转弯都那么费劲,在地上留下了不少黑色的轮胎印记。我当时正把我的水晶锤插在腰间,拿着食物逗鸭妈妈和鸭宝宝(没错,我们矿区里有一片小小的绿洲)。鸭宝宝正跟在鸭妈妈的屁股后面,睁着大眼睛,扑腾翅膀,等待我把食物洒给它们。

  可是那阵加长轿车的引擎声突然划破天际,湖面掀起了不少涟漪。鸭妈妈带着鸭宝宝作鸟兽散,蹬着鸭蹼跑湖中间避难去了。就连湖旁我终年爬不上去的椰子树,上面的椰子竟也被引擎声敲下来,人头落地。我举起我的水晶锤,给椰子砸了一个大洞。我举起椰子,将里面的椰子水一饮而尽,又继续敲开椰壳挖里面的椰肉吃。

  可吃完椰肉后,我还是亲了水晶锤一口,就算它无论如何都不理我。我还抚摸着他的木制把柄,就算我脑子里那个无微不至无话不说的水晶锤永远都不可能出现。我就算昨晚对锤子再狠心,终究还是舍不得他……

  我爸不再穿西装,而是换成汉服,脚着木履,正站在门口的保安室里,和保安大爷一起迎接那些安全监督员。但实际上,我只看到我爸和那帮人上前赔礼道歉,却不见保安的身影,我猜保安一定是在里头睡着了,毕竟那里没安空调,又闷又热。他就算态度再好,脑子再清醒,笑容再灿烂地去迎接宾客,工资也不会涨。谁叫他是体制内的铁饭碗呢?我爸也是,但他接待不周可就不是简简单单扣工资的小事了,而是要被整个炒掉鱿鱼。他的上司,正好就是普罗罗那帮人。

  我爸事先并没有让我一起和他接客,因为家里实在没有什么得体的衣服给我穿,那帮领导看我一定不顺眼。毕竟,我们这片矿区位处沙漠中心,完美享受到了交通上的便利,蔬菜水果根本就运不进来,于是我的一日三餐顿顿都能吃上汉堡薯条,喝的还是可乐,早就成了个小胖墩。不过,世上哪有不胖的熊呢?我为我的暴饮暴食找借口,向来都很在行。

  我爸一溜烟,就被以普罗罗为首的安全检查集团给要挟到了会议室门口。他们一路风尘仆仆,不仅穿西装和皮鞋,还加戴了墨镜,防止烈日弄瞎双眼。可他们万万没注意到,皮鞋是很容易进沙子的。他们的脚步踢得越神气,那进的沙子也就越多。最后还是我爸聪明,找来了几双人字拖救难,可那些官员哪敢穿这种掉价的东西?他们一个个摇头,为首的普罗罗还义正言辞:

  “你这是在干什么,温节?你这样是在损害我们公务人员的形象!哪有人穿人字拖去开会的?”

  “穿或不穿,任君选择。”我爸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把画着山水画写着毛笔字的扇子(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真是乐死我了,沙漠是个鬼的会稽),面对着那帮人只轻轻朝自己扇风,其实他是在故意遮住自己的蔑笑。我站在他们侧面,看得一清二楚。可是,他怎么敢笑出来的?这明明是个非常严重的安全事故,他这么笑简直是不知悔改的典型表现,肯定要被杀鸡儆猴的!说不定到时候普罗罗一生气,就叫来挖掘机把我们家给拆了,只剩下厕所里爸爸的气球套装躺沙漠的废墟上晒太阳。

  正当我纳闷之际,加长礼车那里徐徐走下一个文弱书生。咦?那应该就是普鲁鲁了。他身着休闲白色短袖,挂腰包,头戴水晶探测仪,很像牙医戴的那种反光镜;他眼神犀利,无不透出锋芒,朝我这边冷冷瞥了一眼。

  我丢下椰子壳,故作被吓了一大跳的样子,绕着小绿洲的湖边跑了整整有五六圈,哼哼大叫着。跑完之后,他又朝我这边瞥了一眼,眼神更犀利了,仿佛朝我射来一股寒冰射线。我做出被冻住的模样,像是自己被永久冰封在了射线所形成的寒冰之中。我龇牙咧嘴,怀里抱着我的水晶锤,毫无生气地倒在了绿洲的草地上。如果普鲁鲁看过那场足球假赛,他一定会觉得我是棕熊队守门员的亲传弟子。不过现在,我紧闭双眼,正待普鲁鲁的吻来融化掉我身外那层只存在于我想象当中的寒冰。(我超爱《冰雪奇缘》,家里那么多光碟就属这个深得我爱)

  “喂,你这在干什么,玩过家家吗?”

  我虽然的却在装死,可还是微微睁开眼睛,见普鲁鲁朝我这边压场走来。他浑身自带一种气场,凄凄冷冷的,橙色眸子都眯成一条缝,对我嗤之以鼻。这说明我的演戏成功了。

  不过,他说话可真刻薄,像是给我心里扎了整整有一百刀。我被这平白无故的话语给激怒了,可我已经被冻住了,是不能直接拿锤子砸他头上的。我得循循渐进,一步一步诱惑他来靠近我。

  “普鲁鲁,你这眼神冷得要命,一下子就把我给冻住了。我现在给你个机会!”我到底还是觉得让陌生人来亲我太害臊了,于是把我的水晶锤双手递到他面前,示意他拿锤子来凿我身上的冰。他会嫌弃被我亲过的锤子吗?算了,他才不知道呢。

  “你要拿着这锤子......”

  普鲁鲁一眼都没看我这水晶锤,扫去肩上的风沙就转身要走。

  “你以为我专程来是陪你过家家的吗?不,我只对水晶感兴趣。你快告诉我,水晶矿到底该往哪里走?”

  他这狼本来装成熟装得挺成功的,但他竟然连水晶矿在哪里都不知道,还要我来带路!明明他爸和我爸已经朝矿里的会议室走去了,他应该早就看到了啊。我爸说他博学多才又爱水晶,怎么连水晶矿在哪里都不知道呢?

  除非,他是故意想和我套近乎!而这正合我意。

  “就往那里走,我来给你带路吧!”

  “我可没说要你给我带路吧。”

  切,这个家伙真是不领我的人情!明明我对他那么好,结果他自己还是和我那把水晶锤一个德性。我看,我是没什么和他相处的必要了。

  但他是我唯一可能交到的朋友了。他这次好不容易才来,走完了蔬菜水果都没走完的沙漠公路,就是为了趁着这次事故来吃瓜看看热闹,顺便研究研究他最爱的水晶。说不定我爸整改水晶矿之后,矿里就安全了,普鲁鲁也就再也没欲望到这里来了。也就是说,机会只有这一次。

  一想到自己要错失掉这一伟大的历史机遇,我脑袋就一白,紧握住我的水晶锤。无论如何,我必须得要加到他的联系方式!这样一来,我家里那台闲置了好久好久的座机电话,就可以在我想要的时候随时去煲电话粥了。

  此时此刻,普鲁鲁头上的水晶探测器突然发出警报,像是矿工叔叔们停电瓶车的那种声音,这顿时让普鲁鲁抛弃了我们之间的恩怨情仇,掏出一把磨到反光的放大镜,对着附近的沙坑就是一阵研究。他挖开一个小沙坑,拿起里面我刚埋不久的椰子残骸,放到他腰间的长方体金属仪器里面。没过几秒,这仪器就像播报“请注意,倒车”的卡车倒车声一样,没完没了地分析,分析时间甚至胜过了我吃椰肉的片刻。

  “检测到大量纤维素与DNA,DNA包括椰子物种与白熊物种。”

  检测结果没有他想要的水晶,只有他不想要的白熊温杰,也就是我。普鲁鲁皱起眉头,撇头转向我,一脸嫌弃的样子。

  “快告诉我!我要找的是水晶,不是你瞎埋的椰子!”

  我把爪子背到身后,眼睛看向远处被办公室淹没不见踪迹的人群,吹起了《水晶在哪里》的调调(水晶就在小朋友的眼睛里——)。我的意思很明确:你猜!就不告诉你水晶在哪里!

  可普鲁鲁的水晶探测器已经知道水晶在哪里了。那探测器的伸缩探头直冲我的锤子,和它来了个亲密接触。经过反复确认后,那圆形探头居然突然变成一副迪斯科舞厅里灯球的模样,往四面八方射出七彩的光芒,同时还以最大声响播放着:

  “胜利了!胜利了!我们伟大的用户普鲁鲁,取得了水晶开采战役的伟大胜利——”

  “哥们,你这探测器——还怪正经的。”我实在找不出用什么词来形容普鲁鲁的探测器,就这么附和道。“它不会以为这把锤子是水晶吧。”

  “可恶的温杰!可恶的温杰!可恶的温杰在欺骗我们伟大的普鲁鲁,蒙蔽了他的耳目,是我们不共戴天的敌人——”

  还没等探测器说完,普鲁鲁便直接把它扔到一边,还拿脚狠狠踩了好两下子。探测器从普鲁鲁脚下炸开,里面的声响直冲云霄,落到湖面,掀起好一阵水花,把鸭妈妈它们吓坏了。

  “叛变!叛变!可恶的普鲁鲁,公然毁坏重大财产——”

  普鲁鲁又掏出一把久经沙场的水晶枪,枪管都生锈了不少。他一把保险解开,对准音响就是一枪。水晶枪枪口闪出一道紫色的射线,伴随着一阵过年过节时的鞭炮声,那音响便在呜咽中沉入水下,连鸭宝宝们都看得目瞪口呆。

  “这破探测器也真是的,多少年了也还是这副口吻,我真是受够了。”普鲁鲁抱怨道,“你看,世上比你幼稚的家伙其实多得很。我爸负责研发这款探测器,可是死活不肯改掉这款动不动就义愤填膺的音响。它们会把你的各种行径给无限放大,让人听着就头大!”

  “对对对,它们最讨厌了!我和你一样,从我上辈子开始,我就讨厌它们了。”

  我只能连声附和,毕竟普鲁鲁手里有真家伙,搞不好他真的会把我射成足球网。我的熊生还有很长,还有那么多的炸鱼薯条都没吃,才不要这么快就上天堂呢。

  可是,没有了音响,整个沙漠里只剩下无尽的风声。偶尔有一团风滚草从我们眼前溜过,普鲁鲁就把它当靶子泄愤,朝风滚草开了好多枪,风滚草解体了他也没停火,我也不敢上前阻止,只能由着他的枪和他那眸子尽情发泄。末了,普鲁鲁也热得扣不动板机了,直愣愣躺在地上,吐出舌头就是大喘气,连衣服都没敢脱。

  于是我直接一个“鲤鱼跳龙门”,缓缓跳入旁白的湖面,掀起一大片海浪。湖面局部地区发生暴风雨,惹得普鲁鲁身上都被溅了不少水,连他的眼睛也沾上了水滴。

  “热了就下来洗澡嘛,普鲁鲁!”我怂恿他,脱下了自己的衣服,在湖面上躺着,双手撑头。“你这样躺在沙地上,是会沾上一身沙子的,很难受的。”

  普鲁鲁没有说话。他盘腿坐起来,带着他一身的沙子和额头上的汗珠。他把头撇向一边,才不要和我一起共度良宵呢。

  “普鲁鲁,如果你不跳进来,我就不告诉你我锤子的秘密了!”

  后面的事情,我想大家已经知道了。我将了普鲁鲁一军,惹得他脸上无比恼火,但是一想到自己能知道有关我锤子的秘密,他也心甘情愿,可以为此豁出一切。于是,他先用脚试了试水,双手捂住自己的身子,踩着小碎步下来了。但是,他竟然没有脱衣服,要把我的便宜给占光了!可普鲁鲁没有一脸馋我身子的心思,坐在水里沉思,盯着自己的倒影,好像有重重的心事。

  我住在别墅的二楼,而我爸住在一楼。今天早晨,我爸要拉我去参加沙漠矿场矿工受伤的调查行动,并告诫我千万不能碰那里的水晶,因为根据水晶法的第384条规定,非矿区人员碰到水晶后爆炸受伤,保险公司是不会赔一分钱的。

  很早的时候,我就起床,静步走下木制旋转楼梯,偷偷前往我爸的卧室,顺走了一台水晶探测仪,还慢慢转动保险箱的齿轮,在听到一阵清脆的解锁声后又顺走一把水晶枪。我唯独喜欢这两样东西,可是它们都在爸爸的房间里。我的房间里,则全是铺天盖地的作业。恨不得每一天,都有高校的老师敲开我家门,给我补习各种功课,可我一点都不喜欢。我只爱水晶,不爱功课。

  可是,爸爸每天都会搜查我的房间。他会拿着万能扫描仪,从头到尾扫我的房间,藏不了水晶。同时,他还会检查我的作业,本来我辛辛苦苦做的数学题,他都会找到好多错误,所以我每天都很努力,可总是在原地踏步。

  我迷上水晶,正是因为水晶完全不在乎这些。我在学校里参加了化学的晶胞社团,见识到了这种会发光的小玩意。遗憾的是,它自始至终都被囚禁在磁约束装置里面,使得我终日只能透过一层保护玻璃凝望着他,却始终无法触及。在学校,大家只表扬成绩好的学生,像我这种成绩差的从来没有人在乎,更没什么人喜欢我,所以我一直以来都沉默无言,不说话,故作高冷。可水晶不在乎,只有他知道我普鲁鲁,为我发光,直到永远。如果给我一个与水晶独处的机会,我其实也可以很可爱,可这机会从来都没有。我只能穿着我这一身那么正式,一点也不可爱的衣服,坐着那辆黑色棺材一样的礼车,天天跑好多地方,占掉了我所有的课余时间。

  今天,爸爸又来搜查我的房间了。他意识到自己的东西失窃了,可是没找到我藏的水晶探测仪和手枪。他翻遍了所有的地方,包括我的数学练习册,也还是什么都没找到,于是只能作罢。

  “带好今天我们的礼品,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

  我手提一袋袋慰问品,把它们装上了礼车。直到司机师傅关后备箱的那一刻,我才松了口气,因为我其实把它们藏到了礼品里,而我爸是绝对不敢打开礼品检查的。要是被别人看到我们给受伤矿工带去的五常大米和特级花生食用油都被开了袋,那就变成了一个非常严重的纪律问题。显然,我把它们藏到了袋子不透明的大米里。可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慰问品不能送点别的?大米和食用油实在太重了,抬得我腰酸背疼。

  礼车在高架上行驶,转向外环,又下到绕城高速,最终驶向沙漠。由于时间赶,我只能就着几块压缩饼干当早餐,但我其实更爱那种高热量的培根煎蛋加薯饼。车上里唯一吸人眼球的,就是冰柜里那冰到瓶身上都是冷凝水的红酒,可红酒怎么能解馋呢?我实在气不过,可不能把脸色显露出来,以免被父亲批评,所以我干脆身子一侧,把椅子调平当小床,睡了整整一路。等我醒来之后,趁父亲他们忙着开会,我就把五常大米里的探测仪和手枪拿出来。有几颗大米掉到沙地上,我都得踢好几次沙子才把它们埋起来,不让别人看到。

  做完这些之后,我看到了温杰。我怕他看见我刚才在销毁证据,于是板着个脸,把今天早上早饭没吃好的坏心情全部发泄到他身上,问他有关水晶的各种问题。可是一问到水晶,我就会想起父亲早上那头的电话会议。

  “那个矿工前几天给自己投了十份安全保险,结果没几天就受伤了!普罗罗,是个人都知道,这一定是在骗保!”

  这显然是保险公司总裁的语气。他在那头怒火冲天,可为这几百万心疼呢!但是,我当时在背英语单词,正对着父亲。我读了一遍又一遍,可脑子就是记不住,晚上父亲抽背不合格可是要挨骂的。我真希望奶奶能回来,只有她爱我。

  “总裁,我们这边都是按法律程序走的。这矿工就是因为水晶爆炸受的伤。按流程走的话,我们就要封锁水晶矿,该赔的赔,该改的改。”

  “瞧瞧你这铁板无私,还真把自己当清官了!你以为你是谁?你这是在独裁!独裁!”

  “Benevolent ,乐善好施的。”

  电话在这时候就挂了。父亲看起来心如止水,只朝头上的水晶吊灯抛了一枚一元硬币。硬币的正反两面都刻有他的头像,还轮不到保险公司总裁。

  “Poverty ,贫穷的。”

  一看到无论怎么抛硬币都有他的头像,父亲又缓缓拨动拨号盘,朝调查局那里打电话,说是要派好多好多礼车过去,不为别的,就为了带够调查员,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还说了其他很多很多的暗语。

  后来,坐在车上的时候,我还在背英语单词。

  “Approachable ,平易近人的。”

  我瞟了一眼窗外。八车道的大街上一辆车都没有,行人们都被围栏挤在路边。

  “Forgive ,原谅。”

  我爸打开了车上的电台。电台里面说,保险公司总裁在观看那场白熊队踢黑球离场后,不小心被一块路牌给砸中,抢救无效去世,可是他没给自己买被广告牌砸中的保险。

  “Peace,和平。”

  我终于背完了单词,车这会儿已经驶离市区,车道终于熙熙攘攘了起来。这真是一个美丽的世界。

  已经是早上了,万毛这会儿还在骑车。他汗如雨下,沾到汗的沙子便黏在越野车胎上,根本擦不干净,光是看着就心里痒痒的。是啊!都是因为昨天的那只老兽!那只老兽,相当有可能是退休的水晶矿矿工,送给了万毛一颗会发光的水晶,却有损他的尊严!老兽到底安的是什么心?可不管怎样,他必须要赶路!他赶路太累了,实在装不下除温杰之外的任何人。

  想着想着,远处的一家铁皮房若隐若现,上面的铁皮胡乱拼成了“沙漠小店”的字样,一只骆驼被绑在用铁板拼凑的房子下跺脚。万毛这会儿已经没有水喝了。为了见到温杰,他必须要进去买水!就算被宰客,这也是他目前唯一的法子了……

  “年轻人,来这里买水?”

  进门,那屋里虽说比沙漠凉快许多,可这铁板拼出来的屋子终究有缝隙,漏了一道光进来。收银台前,那小贩头上的地中海便不能更加显眼了。同样,小贩一眼便见到了这个老熟人。

  “小棕熊,你又来我这买水啦?”

  他翘着二郎腿,盯着墙壁上的电视机看新闻。天花板上的风扇呼呼转,吹动他所剩无几的银发。新闻播报员说,就保险公司总裁意外死亡一事,普罗罗已亲自排除凶杀的可能;就矿工受伤一事,他反而夸夸其谈,一口咬定是水晶的问题,并危言耸听,说出了水晶的好多好多危害,诋毁前任开采水晶简直是无稽之谈。一旦证据确凿,他就下令关掉所有的水晶矿,并销毁所有的水晶产品。民众那是一个愤怒,纷纷把矛头指向水晶的不是。无论是失业的游民、炒股失败的股民,还是创业失败的老板,他们的愤怒便有了地方可以发泄。

  “那家公司把我辞退了,全都是这水晶害的!”

  “K线走势一直都不好,准是这水晶在暗中操控!”

  “这可恶的水晶,害得我连我女朋友都找不到了!”

  新闻里,大家对水晶如视大敌,和普罗罗握手的排队见面会已经排了十几个街角。(请你一定要阻止水晶的爆炸,普罗罗!你是我们的救世主!)而沙漠小店里,那老兽却悠哉悠哉,指着那新闻就侃侃而谈。

  “你看看,现在水晶简直要变成炸弹了!”他把又脚搭在桌上,震得一块铁皮都砸到了外面的骆驼。“我做工那么多年了,还第一次听他们这么说呢!对了,说回你,小棕熊,你想买水不?就拿你手上的水晶和我换吧。”

  “啊?可是我带了硬币。”

  “所有硬币和纸币的正反两面都印着普罗罗,我现在不想见到他。还有,矿场马上就要到了,你也不需要走夜路了,发光的水晶也没啥用了,换水岂不美哉?”

  “可是,我想买下它。”万毛很坚决。“我需要这枚水晶……”

  “好来给你的温杰献殷情?”

  老头说完这句话,自己都不禁笑了起来,惹得外面的骆驼也滋开嘴,露出满口的黄牙啼叫起来。老头本来就无聊,这下遇到个吃瓜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他小手一张,那骆驼就堵住门口,不让万毛出去。螳螂捕蝉——这下是骆驼在后了。

  “不过说实话,为什么你就这么想见温杰呢?你和他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这不是已经明摆着了嘛?!你快放我出去!你这样我可要报警了!”

  “哼!你去报吧,到时候普罗罗肯定会说你手上有水晶要把你除掉!他可是掌管这座城市方方面面的唯一人选。哎呀,小熊,你怎么就不告诉我呢?”

  老头见没瓜吃,顿时有些着急,额头上的汗滴都冒出来不少。骆驼看到了,本来想走到主人面前给他吹气,可店里那么小,标价天文数字的矿泉水堆在一边,而万毛早就堵住了本就狭小的货道。它的鼻孔里,正呼着不亚于新闻中人山人海的气流……

  “那好!你想听,就得先解决我喝水的问题。你给我几瓶水,我就告诉你!”

  没办法,好不容易抓住的瓜总不能白白丢弃。老兽这就立马起身,给他拿来一瓶大水,还打开瓶盖直怼小熊的嘴。他自己被反将了一军,总得用水消消万毛的气焰。可是,在这个神圣的吃瓜时刻,他忘关了新闻,普罗罗的玉音仍徘徊在屋内,无法退却。它穿过桌上收款机里没有一面不是普罗罗头像的硬币,又绕过万毛手里矿泉水瓶外的钙含量标签,最终传到了万毛的耳里。

  “你们放心,你们的事就是我普罗罗的事。我一定会坚定不移地完成这项人民托付给我的伟大事业!”

  万毛咕嘟咕嘟,什么都没听到,一瓶水就喝完了。他舔舔不知道流汗还是流水的嘴角,一屁股坐在二手三合板的收银台上。只是那二手货实在太差,万毛屁股一坐便直接塌了下去,惹得那骆驼受惊跺脚。但万毛只是冷笑一声,不打算起来了。他倒在了满是塑料包装的矿泉水瓶的沙漠海洋里,默不作声,才不想履行刚才的承诺。

  诚然,这件事是万毛自己的秘密,他当然不想告诉任何人!这样一来,就不会有人嫌弃着脸,对自己说三道四了吧;那么,也就不会有人对他自己冷嘲热讽,说这不是那不是了吧。他不知道这段关系,乃至他和温杰的这段感情,究竟是不是肮脏的——可要是不说,那他就白喝了老兽的水。他虽然恨那只老兽,可从没想过用这种卑鄙的方式夺回自己的尊严……

  万毛的眸子在眼皮子里打转,而他身边的方形矿泉水瓶也在满是沙子的铁皮上滚动,露出了它的生产地点是市区里东城公园附近的一家工厂,而东城公园……似乎是这城市唯一一处熊熊牵手而不会被人鄙视的地方。

  “小棕熊,我在这里,必须要跟你说实话。”那老兽拿起一瓶矿泉水,对着那地点看了又看。“其实,我就是昨天早上跟你说话的那只‘哎呦喂’老兽。我曾经在东城公园散步的时候,就看到了你和温杰……”

  前段时间,老兽刚刚从沙漠矿场里退休,矿长温节亲自送他到沙漠矿场的出口。温节还是穿着他的汉服,手持“无为”的扇子,脚着木履,给他叫了一辆越野车送他回家。温杰当时还小,也在一旁举着个小爪子,穿着因磨牙而发黄的背心。

  “回去之后,可别忘了去领养老金啊!”温节朝他挥手,“那边的程序还蛮复杂的,得要准备个好几天才行啊!”

  “放心,我会的!”

  越野车带着老兽用麻袋装好的家当,拖着老兽用竹子编成的担子,从沙漠公路缓缓开向远方。见车已走远,温节刚准备回办公室里摸鱼看足球世界杯呢,却发现车轮印子中间,安详躺着一沓折角的报纸——不好!那是老兽收藏了多年的《真理报》!老兽之前在矿洞里,最爱做的事情就是收集《真理报》,每一期的填字游戏他都会就着水晶灯趴被窝里填完,每一期的八卦新闻他都会一个人在深夜失眠的吊灯下逐字逐句地读完。老兽这么多年来交到了很多朋友,《真理报》是其中的唯一。

  “爸爸,我去送给他!”

  温杰主动请缨,拿起报纸,抖抖上面的沙子就往越野车那边跑。温节本想阻止他,后来转头一想,还是随他去好了:他自己清楚,老兽在矿里照顾温杰的时间,可比自己的要多多了,温杰早就把老兽当自己的干爷爷了。再者,老兽也曾开玩笑,说自己退休了想把温杰带到城里去。因此,他对老兽相当放心,愿意让温杰去到老兽那里,也算是圆了老兽的梦了。他可不想被温杰老缠着探险!

  可老兽还蒙在鼓里。当越野车驶向沙漠口岸的时候,当检查人员下令全员下车却在后备箱里搜到一只抱着报纸呼呼大睡的小白熊时,他们立马就举着来复枪幻想自己马上就能拿三等功晋升,以从未有过的兴奋把司机和老兽扣押了下来。纵使老兽再委屈,面对枪杆子也是百口难辩。他和司机正襟危坐在看守室里,吃着不知道算不算他们最后一餐的盒饭。

  “我说老兽啊,怎么会有只小兽钻到我们越野车的后备箱里去的呢?他这样简直是太不要命了!这么冒险,家长也不知道该管管的!”

  而老兽则越听越压不住嘴角。是啊,温杰的冒险性格,和他简直一脉相承!他经常拉着温杰,到最神秘的矿洞里去观察水晶。要是能和温杰待在一起,那该有多好啊!这样一来,他就不用翻着几十年前的八卦度日了。

  “而我,明明刚开始干网约车,这个饭碗就要破了……”

  司机的脸越来越黑,老兽则更加笃定,千万不能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他!要是他知道这是个天大的误解,那他也就别想坐上这越野车一秒!不过要是和温杰在一起的话,那坐不坐越野车已经无所谓了……

  与此同时,审问室里。

  “也就是说,你一声不吭躲在后备箱里,竟然只是为了给那老兽一个惊喜?!”

  “是啊,他最喜欢读八卦新闻和做填字游戏了。要是一下子就说出去,那可就不叫惊喜啦。”

  见审问官还是不相信自己,温杰一把掏出自己在爸爸办公室里顺来的名片,叫他打电话。审问官了解温节,知道他在矿上的改革作风就是把主动权撒手给专业人士,而自己则扇着他那张“无为”的扇子看球赛。这样一来,他带娃的作风想必也一样。尽管如此,为了不放过任何一个得三等功的机会,他还是致电温节,询问了每一个细节。到最后,见三等功彻底没戏,他只能假笑对着温杰。

  “好了,你可以走了。”

  为摆脱司机的追杀,老兽出局子后就把钱给司机,接着就带温杰挑担子走人。

  他们住在退休分配的十几平米的无窗小房间里,第二天便直奔养老中心,办理各种手续。一进空调大开的大厅,温杰便抖抖自己泛黄的背心,刚要坐下,那边老兽的养老金办理却出了大事。

  “您的证件呢?”

  “哎呦喂,我忘带了——温杰,你跑回我家拿我的身份证!”

  温杰累得气喘吁吁,泛黄的背心直接黏在他身上,带来的身份证也夹杂着股空调吹不走的热气。

  “您的户口本呢?”

  温杰这回汗如雨下,把进口处的红色地毯都打湿了不少,带来的户口本简直像是从下水道捞上来的。

  “您的房产证呢?”

  这回,温杰刚要跑去拿房产证,就立马被老兽制止住了。他抖抖自己有老年斑的手,慢慢摘下头上那顶为掩饰秃顶而戴的黑色鸭舌帽。

  “为什么领个退休金就要那么多证件!你们这是怎么搞的?我为水晶矿场工作了几十年,到头来一分钱都领不到!”

  “这是规矩。”玻璃另一头的业务员只扔下这四字。“凡是普罗罗定的规矩,我们都要严格执行。”

  业务员往向身后的时钟偷瞄了一眼,上面显示距离自己下班还有两个多小时——坚持就是胜利。

  “可是我才刚领到分配的房子,哪来的房产证呢?!”

  “那您得先去西城区那边的房产中心办理。”

  老兽知道,他们离西城区有十几公里。如果来回一趟下来,养老中心早就关门了!再说,他身上带的现金又不多。要是领不到养老金,他和温杰就得去吃西北风了!

  “哎呦喂,我求求你了,就不能通融一下吗?”

  “规矩就是规矩。”

  这下,老兽便彻底死心了。他不仅要面对业务员责难他的眼光,还同时要迎接排队人群里歧视他搅乱规矩的目炬……是啊,普罗罗定了这座城市里所有的法律,他一个人怎么能随意逾矩呢?

  “我不走!”但是温杰仍然直着腰,站在光鲜亮丽的红毯子上,拽着老兽的手。“这简直太不合理了!要是大家都刚刚住上这些房子,那他们岂不是都被逼成流浪汉了?”

  “哎呦喂,我说温杰你啊,可别在这里出风头了!”

  老兽本想制止温杰,但耐不住人群里的躁动。看来,大多数人都是刚刚住上分配房。他们举着泡了茶叶的玻璃茶杯,挥舞着印有广告的免费扇子,咬着那口镀了金又铸了银的假牙,纷纷痛斥着这的不是。

  这下好了,业务员的坚持果真迎来了胜利,却是于敌方而言的。实际上,她闯了大祸,自己的全勤奖也估计要在揭竿而起的老头老太太面前灰飞烟灭了。

  见局面越发糟糕,老兽恨不得直接抓住温杰跑到天涯海角。虽然他确实很爱吃瓜,但那些瓜哪有温杰那么重要呢?他还要带温杰去好多地方,好多好多没有沙子的地方。老兽在沙漠里呆了一辈子,白了头才回到城市,但是为什么这座城市里没有温杰的十几平米没有窗户还没有隔音的房间却那么小?为什么这座城市的没有温杰的沾上水汽的雨会淋得他晕头转向……

  但是现在,在这座因为军事政变坦克炮击总统府而走向独裁的城市里,老兽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报警。他好像听到了门外传来了警笛声,然后身着警装手持消音手枪的警察便会顿时破门而入强攻玻璃门把泡茶泡到发苦的玻璃瓶打碎踩着瓷砖地板上廉价的广告塑料扇而自己的退休时光便会在他几十年以来的等待里付之一炬。

  “老头,快起来快起来!这——哎呀,这不是我的小温杰吗?”

  直到一只硕大的白熊突然进门,把温杰在怀里抱了又抱亲了又亲之后,老兽才恍然大悟:原来,那只白熊就是温杰的母亲。她不仅是老兽印象当中的大学教授,更成为了《真理报》的总编辑。这不,温杰母亲刚刚坐上专车经过养老中心,就听到了里面的动静。作为新闻系大学教授的她立马察觉到了契机,便连忙叫上摄影前来报道。大家一看到温杰母亲到场,便立马围住她。

  “这不就是那个新闻学教授温洁吗?”

  “是啊是啊!现在报考新闻专业的人那么少,她当然有时间出来报道这报道那啦——”

  “哎呦喂,温洁!我每期的《真理报》都收藏着,要是您能来签名那就太好了!”

  显然,最后一句话出自老兽之口——说他是《真理报》最忠实的读者也不为过。可现在那些陈年报纸还在家里,他没让温杰拿回来……

  然而,还没等温洁反应过来,老兽便闻到一股崭新黑色油漆的味道,从满是裂纹的钢化玻璃门外挤进大厅。老头老太太们闻到这味道,便丢盔卸甲。他们刚刚还聚在温洁周围,现在却全部跑回原位,摸了份柜台上免费的《真理报》,一切便从未发生过了,只剩下中央空调在天花板上呼呼作响。

  “哎呦喂!不好了温洁,这是礼车油漆的味道!而全市唯一有黑色礼车的就只有……”

  温洁立马把温杰捂在自己怀里。她刚刚和温杰重逢,本来报道完就要拉着他去买新衣服。他的背心太脏了,都怪自己事情太多,竟忘了给他寄新衣服!早知道,就不该让他和温节混了……

  然而,直到大厅玻璃门轰然倒塌的那一刻,伴随着全身西装所散发出来如同臭鱼烂虾的涤纶味,普罗罗庞大的身躯才第一次出现在大众眼前。大伙儿都惊呆了,他们只在硬币上见过普罗罗那张用镍合金铸成的毫无生气的脸用来在菜市场上讨价还价。现在一见到真容,他们反而一点儿也不敢讨价还价了。

  “欢迎和大家见面啊!我,普罗罗,发现你们这边出现了一点——小小的问题。别担心,我今天就我自己来,你们都来说说是怎么回事吧!”

  还是老兽的眼力最好。虽然他看到普罗罗孤身一人拿着一次性水杯接门边饮水机的水喝,可是门外好像隐隐约约站着一群飘在空中的制式步枪,仿佛来自一支幽灵军队。如果普罗罗说的是对的话——他也许会用制式步枪开火的子弹和奄奄一息的人群证明,而且往往证明是对的——这不过是老兽的幻觉。老兽吃瓜那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直面枪子儿。他只和水晶打交道,哪敢在枪杆子面前大展身手?他唯一能做的,只不过是捻着小碎步,慢慢挪到温洁后面。

  可光是看着温洁笔直的腰杆子,老兽更加不解她哪来这么大的底气。是啊,普罗罗明明在暗中控制着城市所有部门的命脉,为什么却唯独缺了新闻部呢?难道不最需要去控制舆论吗?温洁和普罗罗,一只白熊一只黑狼,总不可能是关系至好的血亲。况且,普罗罗向来连亲戚都信不过。上次亲戚带礼物进他家,他直接让保镖把特质大米和一比一比一的调和油甩他们脸上。这下普罗罗一步没动,反而更显可疑了。

  然而,温洁这边也没好到哪去。她挺着大肚腩,只穿了件前身印着一只和平鸽的粉色休闲短袖,再配上件墨绿色马甲就前来上阵。和平鸽遇到了步枪——看来这次凶多吉少了。

  但她那双紫色的眼睛,却和矿井里水晶的颜色一模一样。

  老兽这会儿才有了点底气,毕竟温洁那双眸子意外给他带来了一股莫名其妙的安全感,就好像他和温杰置身于矿洞里,躺在石缝里,数着埋在地下的点点星光一样。

  “不要以为我给了新闻部特别赦免权,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温洁。”普罗罗用食指顶住自己的下嘴唇,眼睛无意识地瞟来瞟去,似乎在隐瞒着什么。“而且你竟然把你水晶户籍的儿子带到了城市里——我记得法律里好像有一条说,水晶户籍最多只能一年在城市里待三天呢。”

  “没事的,老兽。你把温杰能带过来,我就很心满意足了。”温洁并未理会普罗罗,反而拍拍老兽的肩膀。“我看你好像就是刚刚从沙漠矿场那里退休的。不过现在情况很特殊,你大概得说一下你为啥带温杰来这里了。”

  老兽原封不动复述。普罗罗听完了后,只咂巴咂巴嘴巴,脸上面无表情。为了掩盖这一事实,他竟还识趣得鼓了鼓掌。只是,根本没人敢附和。

  “看看吧,一位新闻部的总编辑,竟然会嫁给那么一位马大哈的矿长——要我换作是温节的话,我猜把这只小白熊送到补课班里才是更明智的选择,他本来可以成为一名更好的孩子。”

  和平鸽遇到了黑西装——这回竟直接拉起了家常。这下,老兽更不清楚普罗罗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料了。在他看来,这些句子只可能出现在丈夫与妻子之间的拌嘴……一向只对枪杆子感兴趣的普罗罗,竟然会对温杰一家的情况了如指掌!

  温杰也被吓到了。没想到眼前的西装男竟然对爸爸妈妈那么了解!明明爸爸妈妈早就不在一起住了,可他却像是在暗中通风报信一样!他难道是在爸爸妈妈心里装了监控吗?温杰不知道,他只能抓住妈妈的大腿,露出在矿工食堂里抢食吃的那种凶狠眼神,露出乳牙干瞪着普罗罗。

  “至于刚才那些问题,我想规矩是不可以破的呢,温洁。”普罗罗盯着温洁那双水晶般的眸子,久久不肯移走目光。“你们《真理报》随便杜撰些八卦,瞎整些填字游戏什么的就可以了,这些小事情什么的可不值得你为之报道呢。”

  说完,普罗罗便转身离去,头也不敢回。老兽见门外那些幽灵军火总算彻彻底底消失了,这才松了一口气。但同时,他也明白普罗罗在暗示温洁:你敢报道这事,就等着瞧!最重要的是,普罗罗竟敢侮辱他心心爱爱的八卦和填字游戏!要不是枪杆子在普罗罗那里,老兽早就跟他拼了!

  “老兽啊,别生气了!你要的签名……”

  于是当天晚上,在咕咕鸡快餐店里,在摆满炸鸡和可乐的餐桌前,老兽终于拿到了温洁的签字。但是,温杰今天晚上就要跟他妈妈走……温洁说她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温杰谈。

  哎,这小子和自己要后会无期了……

  “你别担心,养老金的事我能帮就帮!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感谢你这些天来陪伴温杰……”

  嘿!那这当然后会有期啦!

  “我今天晚上要带小温杰去东城公园那里转转,不知老兽你是否方便?”

  不用多说,当天晚上,他们穿过这座城市里大大小小的胡同,绕过湖边光怪陆离还散发着臭豆腐烤鱿鱼香味的酒吧,终于来到了东单公园。温杰穿过夏夜嘈杂的蝉鸣,总算登上了山顶。在那里,他看见了一座红到发黑的大亭子,亭柱旁靠着一只比他个头要大上不少的小棕熊。他低着头,脸被灯光一分为二,凝望着这座城市没有温杰的夏夜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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