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
不可避免,经济舱船票的油墨味总是让三宝想起了孟演身上流下的汗滴。初恋伊始,一切都如海港小贩卖力吆喝向旅客出售预制鱼干那样大张旗鼓。但是现在,随着客船缓缓收起那满是寄生藤壶的铁锚之后,青龙城的一切便再也看不到了。
躺上客床,三宝的头都快碰到天花板,送来的盒饭也全然是预制口味。那冷冻蔬菜隔着一层薄塑料膜,宛如史前干尸。可谁叫他手头那么拮据呢?狐狸三宝在出租屋里炼丹了那么多年,总算买到了一张风一吹就会掉的经济舱船票。把铝制饭盒里的菜籽油舔完,他才有心思趴在船窗边看风景。
然而,那几个和他同舱的却不带耳机,打开手机外放看电视剧。
“你不爱我了!我们分手吧!”
电视剧里的男主角嚎啕大哭,但三宝却尬得想笑。是啊,现在这些恋爱片的剧情简直老到掉牙!为什么分手就一定得那么悲壮呢?就在登船的前几天,孟演,和三宝相识了有一年多久的老虎,在视频通话里和他分手了。三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啥都没说就同意了。为了庆祝分手,他甚至还跑到高档西餐厅里,点了一份外焦里嫰还冒油光的菲力牛排。喝着可以无限续杯的免费饮料,三宝躺在餐厅满是玫瑰花瓣的沙发上,卖力伸了个懒腰。他向服务员举了有整整十三次手,喝了十三杯无酒精加冰气泡饮料,还把松露黄油像沐浴露一样抹在法棍全身。法棍爱洗澡,味道也好好——
“三宝先生,能请问一下,今天您是有什么很快乐的事吗?”餐厅的服务员一见三宝的玻璃杯空,就急忙上去加冰再盛饮料。
这个问题可真难回答!要是三宝向餐厅里数也数不清的情侣大声宣布“我分手啦!”,那想必会招来无数怪异的眼光,搞不好别人还真会送他去餐厅正对面的600号精神病院呢!
为避免麻烦,三宝小酌一口免费饮料,咬一口免费餐前法棍面包,歪着媚眼,望向餐桌上那只穿上衣却漏了裤衩还朝他微笑的毛绒小熊玩具。它即使见证过那么多露水情人的告白和分手,也还是弯着嘴角我行我素。它才不需要像三宝一样藏着掖着什么秘密呢!
“你知道的,快乐源自秘密——”
这个秘密就是一年前的那个盛夏,三宝和孟演侦破了一起凶杀案。犯人陆有期,最终在一阵墨水爆炸声中灰飞烟灭了。虽然侦破这个案子累得三宝直接倒在了犯人家的豪华大院里,但他醒来之后,竟发现自己躺在自己家里的床上,一张虎脸盯着自己......
“你就是那个捕快孟演?”
眼前这个肌肉大汉,头顶白发,黑色的花纹宛如叶脉般在他的小腹上展开,橙色的眸子却瞥来瞥去,插在胸前的双手也不自然地扣起了指甲。
原来,是捕快孟演把三宝从犯人家里背回了他的房间,从假山流水的豪华大院直通三宝有花盆和水龙头的出租屋。从天堂直通地狱——这趟孟演的直通车可以说是一票难得了。这下,三宝得好好想想该怎么还孟演的人情了!
“三宝,这是你家的炼丹炉吗?”
这个炼丹炉可是三宝在垃圾场里淘来的宝贝货,到现在还被他供在向阳的窗台边!而他自己的床则不得不放弃这个优越的地理优势,跑到最潮湿又没窗的北面去了。虽然三宝整天供着这个炼丹炉,但它根本值不了这趟直通车的价格......
“三宝,这是你家的台式电脑吗?”
这是三宝在三手平台上讨价还价赢来的孙子货!虽然现在显卡和内存条水涨船高,可他电脑里的那些半吊子货也无法入孟演的眼,玩个植物大战僵尸就卡蓝屏了。
“三宝,这是你......”
“好了好了,我会把车票的钱还你的!”三宝立马从床上跳起来,空调被都被他踢翻在地。“我家里没有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很抱歉,以后我肯定还你!”
“我来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孟演,现在在青龙城衙门那里上班。”
孟演说的的确是实话,可他拿出的证件却让三宝一脸狐疑。他把证件放在自己的花床单上,对着捕快证和他那张虎脸比对了好久。
“那个,你拿错证件了吧。”
孟演抓回捕快证一看,脸随即红了起来。他把证件夹里那张绿绿的小卡片拿出来丢到一边,再还给三宝。
“很抱歉!那个是别的老虎的证件,你现在再看看。”
的确如此。刚才绿色卡片上那只满脸笑意的小老虎,变成了黑底卡片上这只染了白发,表情一脸严肃的大老虎。可眼前的孟演却一脸羞涩,不禁摸摸白发,似乎想赶紧结束对话。
“我看到了,那张卡片好像是你的学生卡,上面写着‘竖火中学’......”
竖火中学可是青龙城里最严的私塾!据说,那里天还没亮就要跑操,月亮不睡他们也不睡,简直和地狱一样。为什么孟演要专门去那里受苦呢?甚至,孟演还故意隐瞒自己,不让他知道自己读的是竖火中学——这又是为什么呢?如果孟演在那里那么痛苦,那为什么他还留着这张学生卡呢?如果换做是三宝自己,他早把这卡扔到垃圾桶去了!
“有必要告诉你,我其实是个复读生。”孟演在一旁支支吾吾,“这个卡片也算是纪念我以前的激情岁月了。你知道,为了能够去衙门,我做出过很多努力。”
原来如此!孟演为了纪念自己以前的读书时光,才把卡片留在自己身边。可三宝炼丹却不能这么做!三宝炼了这么多年的丹,在失败方面简直无人能敌。都说失败是成功之母,所以四舍五入他成功炼出了很多味道堪比皮带却毫无任何功能的仙丹。可惜,他不能把仙丹留作纪念,否则仙丹分解出来的氰化金会顿时在卧室里化作一团彩烟让三宝一命呜呼。再者,他狐生保险的受益人都还没找到呢!要不就让孟演来当吧?
虽然在旁人眼中,这个决定不能更草率了,但三宝窝在公寓里炼丹,还是第一次有人愿意背他回家,也就不显奇怪。相比之下,那些楼里的邻居,碰面连声招呼都不打,简直不能再冷漠了。如果孟演能做他的邻居,他心甘情愿!
“那就再见了?”
“哦。”
随着防盗门轻轻推上,三宝还是没能挽留住孟演,才不是因为自己不想呢。是啊!就算三宝开口挽留,自己能拿什么让孟演待在他家呢?三宝天天吃“好拼饭”外卖,哪干得过衙门里的大鱼大肉呢?至于炼丹,那孟演对仙丹才不敢兴趣呢。三宝都快对炼丹失去信心了,想必孟演也一样!他为什么要在乎一只什么都干不好的狐狸呢?干脆以后就别炼丹了吧!
可是,这炼丹炉好说歹说,也还是三宝花那么多时间掏来的宝贝,又是供在家里风水宝地的爷们,怎么能让它空空闲置呢?三宝为了这个炼丹炉,曾在一个夜晚里奋不顾身,独自跑到垃圾回收站里去和山贼们抢炼丹炉。在虫子飞舞的路灯下,回收站里马上就飘来一辆宛若幽灵船一样不长眼睛的银色卡车。然而,在满是臭鱼烂虾的排水沟里,一帮山贼却在暗中静静等待......
三宝整整领子,看了一眼腕上以后也许买得起现在却在他手机购物车的机械手表,见时机已到,便大摇大摆走进回收站,一眼就看见拖车上恍惚立着一座炼丹炉,炉身上的绿铜锈在灯光的照耀下散着不亚于迪斯科舞厅的光彩。真是亏了那些有钱的道士,这么好的炼丹炉说丢就丢!自己既然没那么多钱,那就大大方方过来捡吧!
三宝一个扑腾,就跳到拖车上的炼丹炉前。凑近一看,原来炉身上还刻着不少小篆,可那也只有周天子才看得懂了!不过,三宝对这些根本不在乎。一个炉子能炼丹就行了,还管它什么样子呢?对三宝来说,这个炉子已经是天赐的尤物了!
情人眼里出西施——然而情人只看中了炼丹炉,却忘了一旁蛰伏已久的山贼。只听见一声“小的们,快来抢炼丹炉啦!”,本来不起眼的排水沟里便突然冲出来一帮绿林好汉。他们早就蓄谋已久,身上早就用胶水粘上各种花花草草。三宝刚来的时候,还稀奇又是鱼骨头又是牛仔骨的排水沟里怎么会长花呢!原来,这都是阴谋......
先向三宝冲过来的,是一只凶神恶煞的白熊。只见他身穿铠甲,一冲便甩了三宝一脸废水。用大鱼大肉来给自己加餐——三宝还没来得及感谢那头白熊呢,就被他扑到在地。
“哼!竟敢在我们星垂寨山贼眼皮子底下抢炉子,你真是不要命了!”
那只白熊双手锁住三宝的肩膀,朝他大吼一声,随之到来的喽啰们才敢靠近。
“老大,您今天真是棒极了!这下除了炼丹炉,还有意外收获啊!”
“不亏是俺们的寨主刘星垂,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一只狐狸!”
喽啰们在一旁附和着刘星垂,似乎是想将功补过,不让老大发现他们刚才其实根本不敢上前。不过,这招确实有效,刘星垂早已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中,本来凶神恶煞的脸都开朗了不少。
“我们一路沾花惹草来到回收站,总算是有收获了!”他把三宝五花大绑到一块木板上,就开始沾沾自喜,双手握拳就朝三宝望去。“那只狐狸,我看起来他挺秀色可餐的呢!”
三宝这才长舒一口气。还好他们只是说自己秀色可餐,也就变相赞美了自己的颜值,不会杀了自己。也许,他们会让自己做一个戏班子,整天给他们表演戏剧看......不管怎么讲,自己这一遭,小命的确保住了!
“来人!给我生火!”刘星垂随即一声吆喝,拿出早就藏在口袋里的防水火柴。“俺们星垂寨好久都没开荤了,今天就来吃吃狐狸肉!”
完了,原来“秀色可餐”竟然是这个意思!三宝完全没有想到,眼前的山贼们的文化水平竟然那么低,自己也就理解错了他们的意思,真可笑......没想到自己炼丹超越师傅的梦想,实在没办法实现了。
不行,自己一定得要争取活着出去!
火光在火柴上那层厚厚的红磷上剧烈燃烧,扔到刚刚搭好的木薪上就愈显旺盛,自己脸上那被刘星垂划的伤疤就愈发疼痛。喽啰们把火越烧越旺,刘星垂的正脸被火光照得亮堂,三宝甚至还能看到他那好久不洗都发黄的长牙。他手舞足蹈,带着喽啰们围火跳舞,唱着那段永远也唱不齐的寨歌。不过,就算他们唱得再好听,自己也和他们融不到一块去。自己真的好傻......早知道就不该想那些戏班子什么的。事已至此,还是先想想布鲁诺吧。
“大王,我来了!”
随着一辆银色自行车从回收站门口驶来,三宝隐隐约约看到一张黑狼脸。原来山贼还有后援吗?可问题是——那张狼脸长得那么板正,就耳朵上缠了些许布带,和那些只知道挥手跳舞的喽啰是一帮人吗?况且,他身上散发着一股陈木松香味,和喽啰们的臭鱼烂虾味里根本合不到一块!
“故事王,你又跑哪去了?!”
刘星垂本来还手舞足蹈的,把头上的草摘下来权当草裙穿,这下他顾不上跳舞,直接把草裙撕成满地碎片,指着故事王的鼻子就骂:
“你天天在外面鬼混,都不知道来帮我们的忙!我们刚刚抢了只狐狸,你就要分一杯羹,想得美!弟兄们,要盯住故事王了。等会儿我们吃狐狸肉,就没有故事王的份儿了!”
“大王啊大王,你要知道,我是做文艺工作的,天天要跑出去收集故事给你们听......”
“滚到一边去!你那些破故事有什么好听的?”
故事王只能默不作声,站在三宝眼前,两手食指不断点着,但勉强挤出了个笑脸。原来,星垂寨里面也有不听话的喽啰啊......
故事王一回头,便看见了被绑在木板上的三宝。他在黑暗里盯着三宝那双如意般的眼睛,盯了好久好久;他又觑见三宝那件青色大衣,上面的补丁早就天花乱坠了,东一片西一片,如同一张迎风招展的战败彩旗。
“不得不说,你很漂亮。”故事王没对着三宝,只静静自语。“你就像我之前的一个朋友。我很喜欢他,可是他再也不联系我了——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救出来的!”
思来想去,故事王向三宝使了个眼色,就弯着腰独自走到刘星垂眼前。
“大王啊大王,既然你已经不要我了,我就找个人来顶替我,你看怎么样?”
“你终于说话了。”刘星垂突然停下舞步,转身正对着故事王。“你总算能为我们星垂寨做点有的没的贡献了。”
“大王,我觉得吧,我们如果现在就吃了这只狐狸,简直怪可惜的,而且狐狸肉也不好吃——如果你能说服这只狐狸加入星垂寨,说不定以后能抢到更多好吃的呢!”
“你的意思是,让他改邪归正?”
“对,就是这个意思!”
刘星垂没有丝毫犹豫,立马又让喽啰们踩灭篝火。喽啰们见火势那么大,没有一个人敢上。“真是一群没有用的家伙!”刘星垂带头,给了那些燃烧的木头一大脚,像是在踢一场不知何时开始又何时结束的点球。大伙半信半疑,纷纷你一拳我一脚,但也只敢做做样子。火烧尽了后,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刘星垂瘸着脚,一步一步走到那只狐狸面前。
“哼!为了审问你一只狐狸,我都把我的脚都给烫瘸了!”刘星垂指着三宝的鼻子,纵使脚再疼也不坐下。“现在,你可以介绍一下你的身世了,我得看看你符不符合加入我们星垂寨的条件。毕竟,我们星垂寨向来都追求正义,立志有一天能够让那些城里的富老爷们都跪在我们脚下......等我们把你解绑了,你第一时间就要找个医生来医一医我这烫坏的脚,明白吗?”
唉,事已至此。就算找不到医生,也得硬着头皮先上了。明明是自己先发现了这个炉子,到头来却还要给这帮山贼服务,而且还是刘星垂的脚趾头!这帮山贼也真是太蠢了,为什么都不想到用水灭火呢?然而,为了能够求得一线生机,三宝仍继续说下去。
“我叫三宝,是青龙城的一个道士。我之前一直在跟我的师傅钱备学习炼丹。可是前不久,钱备突然升天,我只能一个人生活。也许我加入你们星垂寨以后,可以帮你们炼出仙丹。”
“仙丹是什么?没听说过!”
“仙丹是一种药,吃了可以长生不老——”
“长生不老?这是个好东西。等我长生不老了,我就可以凭我的年龄耗死那些城里的富老爷们了!到时候,他们吸血得来的钱就归我们了!”刘星垂拍拍自己的大肚子,就好像他把那些富老爷一口吃进了肚子里一样。
“那好!你以后就来替我们炼丹。”
喽啰们听完,立刻围到三宝周围。他们没有给三宝解绑,就围着三宝转圈,双手抱拳向他鞠躬,本来气势凌人的样子顿时变得不能再卑微了。
“我脸上的皱纹太多了,请你一定要让我长生不老!”
“我也要长生不老!这样我就可以一辈子种星垂寨的地了!”
然而,第一个被火烫的刘星垂,这下总算看清了喽啰们的真面目。他大臂一挥,就把众人们扫到地上,踹着他们的后背就骂:
“懦夫!你们就是一群只会贪图享乐的懦夫!这个长生不老丹,我要定了,你们谁都别想!三宝,你以后可别给这些人炼丹,他们窝囊得很!”
“大王息怒,大王息怒!”本来消失不见的故事王,这会儿却刚刚从回收站远处跑回来。他拿着一大瓶白色陶瓷杯,就跑过来把它递给刘星垂。
“大王大王,我把神医给你请来了!”还没等刘星垂反驳,故事王就接着话继续说。“这是一瓶上好的白酒,可以治好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病!你知道的,关羽当时中了毒箭,就是用这瓶酒治好的。现在,就请你来独享这杯白酒吧!”
“啊哈哈!还是故事王懂我,给了我一瓶可以变成关羽的酒——”刘星垂一把便抢来酒,紧握在掌心不让喽啰们抢到。
“大王啊大王,我的皱纹要它治啊——”
“我那贫瘠的地也要它治啊——”
“你们这群懦夫,懦夫!”
打开酒瓶,刘星垂一把就把瓶盖扔到地上,瓶盖碎得满地都是。他把酒瓶举得高高的,就朝自己嘴里倒,倒的时候继续出脚把喽啰们踢向一旁。末了,刘星垂终于喝完了白酒。他只觉得眼前一阵眩晕连看故事王都像是在看一只粘上了红黄蓝三色旗的黑狼。
“故事王,我——我这是怎么了?”
“这是喝完白酒正常的反应没事你先睡一会儿就好了。”
这会儿的刘星垂弱不禁风,还没站多久便倒了下去。他看见故事王变成了一片星星三宝变成了一团火然后星星乘着烈火战车拖着那顶绿色的金字塔逃跑了然后喽啰们惊慌失措踩着回收站里细长细长的白色透明气球越过扎过病人的一次性注射器从正门破门而出他在自己的醉酒时光里如此孤独孤独得连一个喽啰们也不曾剩下。
凌晨,衙门那边接到警讯。报警的人是一个保安大爷,他发现回收站那里躺着一个白熊,已经不省人事,因此怀疑这是一起凶杀案。本来还在加班的孟演联系医院,受命前往回收站。经过救治,刘星垂终于醒了过来。他醒来之后,第一句问医生的话就是:
“大夫大夫,我怎么样了?我变成关羽了吗?”
“你喝假酒中毒了。”那边的医生冷冷回应,“有人给你灌下了整整一瓶分析纯乙醇,纯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七。”
“我的喽啰们可不会骗我的,我就是关羽。”
医生们认为刘星垂疯了,却毫不紧张;他们进入系统查询刘星垂身份的时候,却吃了一惊——刘星垂压根就是青龙城里的黑户,连医保都没有!为此,孟演又受命前往调查此事,并于一座山洞里发现了刘星垂麾下的喽啰们。只见他们大多是老人小孩,骨瘦如柴,围着一团业已熄灭的篝火取暖。他们靠着从未升起的火苗,硬生生熬过了一个夏天。
按照程序,孟演应该把这些人全部抓到大牢,外加五十大板的惩罚,但在一个被夏天遗忘被火苗抛弃的山洞里,夹杂着细菌发酵的臭味和汗水散发的骚味,他只捂住鼻子,轻声向他们喊道:
“好了,你们走吧。”
与此同时,三宝和故事王正用绳子拉着拖车,在距离贝尔加河畔远在天边的公路上如纤夫般拖着那个炼丹炉。他们慢慢从满是断壁残垣古战场的郊区,一路走到满是城市高楼大床大沙发的露水情人战场的市区。来到三宝家门口,见故事王早就汗如雨下,三宝破例允许他进浴室里洗澡,还给他扔了一套布衣。
“在里面换就行。”三宝直言不讳。“我很感谢你。但是,至于其他什么的,我得明确告诉你我是拒绝的。”
故事王点点头,没洗多久就换好新衣裳出来。他一见到躺在床上的三宝,身体就直颤抖——如果不是因为三宝,他怎么敢把那么高浓度的乙醇当假酒灌给刘星垂呢?他当真觉得是三宝给了他勇气!而现在,他必须得要把心里藏着的话说出来了。
“三宝,你别担心!我和你一定会保持距离。但是说真心话,我当时救你,并不是因为别的,就馋你身子——你愿意和我建立一段亲情吗?”
亲情这词,可真让三宝摸不着头脑!亲情既不像爱情那样越界,也比友情要再那么深厚一点。故事王虽然说得很委婉,但三宝一下子就听出了弦外之音。
“你的确是我的救命恩人,故事王。可是,我觉得这一个特质还不足以让我突然喜欢上你;况且,你只喜欢我的外表,可万一要是内在不合,那该怎么办呢?”
“可是怎么说呢——不瞒你说吧,为了收集好的故事,我去过很多地方。但你要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在收集故事的过程中,我也遇到了很多让我赏心悦目的人,其中的一两个还有过一点关系——但是,我并不快乐,我只觉得自己是一个冰冷的躯体,在对待另一个同样冰冷的躯体。”
故事王的身世,倒也确实坎坷。他早些年会一点外语,专门去翻译外文的故事;可是现在随着科技的进步,大家已经不需要一只黑狼翻译了。于是,故事王被逼上梁山,选择了加入星垂寨,至少还有口饭吃。可是,他一个颇有书气的人,怎能和老大粗的刘星垂与喽啰们混在一起呢?尽管每天一到饭点,大家都聚在餐桌前,可要聊的话题也全然不在一个频道。于是,故事王每天晚上都会一遍一遍在手机里翻看他之前的那些旧识,可是看了许久也没兴头了。他只能躺在床上,双臂展平,两腿伸直,盯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将会掉漆的天花板。天花板在颤抖,是楼上的那对山贼夫妻。墙皮狠狠掉在了故事王头上,随后便完好如初,仿佛一切都不过是场注定的轮回。他忍了刘星垂很久,最后却在回收站找了个医用酒精加上白酒,让刘星垂倒在那个天旋地转的晚上了。
三宝这边也相当纠结。一方面,他当然不是一只忘恩负义的狐狸!他一定得找机会报答故事王,但绝对不能以这种形式,他在这上面从没有什么欲望......另一方面,他也想和故事王做个普通朋友,因为自从师傅钱备失踪的那天起,他觉得时间和空间都被无限拉长了,连打开卧室门都要费上好多时间。
“那我们——还是做普通朋友吧。”
自从那天起,故事王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看望三宝,时不时给他带一盒棒棒糖。然而,三宝从来不敢收。他就怕万一收得太多,故事王就会找上门来......
自从遇到孟演之后,三宝才暂且把故事王撇到一边。又是一天中午,孟演又敲起了三宝的家门,但三宝没有开门。
“我——我想请你去我们衙门吃饭。”孟演小心在门外试探。“那里的饭菜确实不算丰盛,但......”
三宝刚准备吃满是预制菜的“好拼饭”外卖。为了一瓶没有送过来的无糖可乐,他刚刚还和商家在电话里大战了三百回合,累得他够呛!而且,这外卖里配的黑勺也焉得不成样子,连一团米饭都舀不起来,难道他要用嘴去狼吞虎咽吗?这下又来了只老虎,尽是说衙门的胡话!就衙门的饭菜难吃,自己的外卖好吃嘛?!
然而,三宝终究还是不忍心让孟演白白等在门前。他一甩开门,整个楼道都在颤抖。孟演一进来,他又拿瓶水砸在桌前,水都溅到孟演的手上了。
“不要生气!我只是想邀请你一起吃饭。”孟演抽了张餐巾纸擦手,正要丢到垃圾桶。他刚走到垃圾桶旁边,就发现垃圾桶里全是揉成一团的餐巾纸。
“我已经有外卖吃了。”三宝拿一次性竹筷鞭打塑料饭盒,发出很大声响。“至于那衙门什么的,我吃不起——”
这可不是三宝乱讲。他曾经经过衙门的食堂,知道里面其实可以花钱买餐券进去,就是这个价格......
“都是免费的。”孟演只能继续解释。“我是它们的员工,我可以免费带你进去蹭一顿饭,不会有人发现的。”
“像这种破坏规矩的事,我才不会做!”
穿鞋。开门。走出窗口。走向太阳。铁夹。风扇。木桌。自助餐铁炉。装了一盘子的吃的。相互坐在一起。默默吃饭。流泪。在满是天花板风扇和水管裸露的食堂里亲嘴。三宝脸上被孟演留下了一粒夹生的蛋炒饭米粒。
原来,三宝之所以能乖乖和孟演一起吃饭,是因为孟演在房间里讲了他自己的故事。先前,他是竖火中学的复读生。虽然说是复读,但他在班上喜欢上了一个比他成绩好的男生。就是因为这个,孟演才敢第一次穿着黑色大衣,站在天还未亮的操场上背书。到考试结束以后,他向那个男生表白,结果被拒了。那个男生很要强,考试失利后就去军队了。
“你知道吗?三宝?”孟演随即走向三宝不曾打开的那扇阳台,眺望着远处。“我其实已经查清楚了刘星垂的那件案子。我调取了回收站的监控,看见你为了一个小小的炼丹炉竟然愿意耗费那么大的力气,我就觉得很像我当时还在念书时的那股冲劲。”
“所以,我是真心希望能和你交往......”
切,那个炼丹炉都不知道是什么又破又烂的玩意儿啦,就算耗费了三宝那么多的心血,他也全然觉得不值!三宝觉得自己身上最不缺的就是这股较真劲,为什么就会突然被孟演看上呢?他不是愤怒,他只是觉得一切来得太不可思议了......
“就算你炼丹什么都炼不出来,你也是我的唯一。”
于是那个衙门里的自助餐,成了三宝一生以来最快乐的时光。那里灯火通明,所有食材都被摆放在亮里透明的冰上,然后他拿了第一盘食物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就永远会有只老虎等在他身边。他现在才明白,朋友之间,不必过分追求利益的平等......他得赶紧去和故事王道歉!
经过一个礼拜的航行,客船早已驶离青龙城。三宝在这段日子里,却过得相当自在。结束了在家里炼丹的生活,他开始在船上尝试一些他从未接触过的事物。台球、羽毛球、游泳......客船上的一切,他都一一尝试,他都一一记住。望着海面,他突然间开始笑自己:为什么啊?明明这个世界有那么多值得自己尝试的食物,为什么自己之前却从来没有想过试一试呢?和孟演同居的那晚,他也曾有过类似想法。可直到和孟演分手以后,他才彻底与自己达成和解。
初恋刚开始的时候,他和孟演的关系很亲密。但凡工作有空闲的时候,孟演就会来三宝家里住,很多时候就穿着裤衩躺床上,和平日里看到的制服孟演完全不是一个样!自从孟演住进来以后,三宝感觉时间突然变快了,也许孟演打瞌睡的功夫,实际上就过了一个月。
孟演在三宝屋里,全然忘记了他放走喽啰们的事情。他以为刘星垂的案子已结,不会有人找他来算账,然而......
实际上,星垂寨的喽啰们虽然早已回到家里,却一心想着要报答孟演。他们从来没有意识到孟演这一出属于违规操作,逢人就说“是捕快孟演救了我们!”一传十十传百,这件事很快救传到了衙门的耳里。本来,衙门对小贼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他们已经修不起更多的牢房了。但医院方面给衙门施压,扬言一定要把小贼抓回来敛财,好让刘星垂出得起医疗费。同时,在接下来,他们还要罢免孟演。像这种不能搞钱的捕快,他们才不会要呢!
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搜捕行动开始了,而衙门刻意没把这事告诉孟演。他们派人强攻坐落在教区古战场残骸里的星垂寨,用手榴弹损毁了那里的门柱用闪光弹震瞎古画里海公子的双眼抢走了里面一切值钱的东西。直到此时我们才敢跟着那些肩带金色军衔头戴贝雷帽的上校们跑进去看他们收起制式步枪用着之前务农的手把星垂寨里红木长桌和鹦鹉鸟笼一层一层从寨里剥离——这些本来是刘星垂在回收站里捡的。他们拿步枪指着正在种地的喽啰们的脑袋,强迫他们坐上装甲运兵车,星垂寨里的一切便再也不复存在了。
过了好几天,远在青龙城犄角旮旯里拾荒的故事王才通过报纸了解这事。他一看到衙门把矛头对向小贼,就心有余悸,担心三宝和他的孟演也会被牵连其中。前不久,三宝刚刚给他发短信道歉,并告诉他自己和孟演的事,可最近又不发了。他担心三宝的安危,仅凭印象就找到了三宝的家里。打开门一看,家里又只有三宝一个人了。可是看得出来,他整个人很开心,他还说他为了庆祝喜事,今天就要去西餐厅好好吃一顿牛排。
“我刚刚跟孟演分手了!”他毫不避讳把这件事告诉故事王。“至于接下来怎么样,我还要再考虑考虑。”
故事王的期待又落空了。不过这次,他倒很愿意听三宝讲他的故事。原来,衙门早就把喽啰们抓到牢房里,可针对孟演的行动却整整拖了一年。那时候孟演正和三宝一起旅行。他们刚刚进到博物馆里参观,一则电话就打了过来。孟演本来还挺放松的,可接完之后,整个人都严肃起来。
其实这段时间,三宝也很不好受。当他看到喽啰们被抓起来的时候,很是愧疚。要是自己当初不去和他们抢炉子,刘星垂就不会被灌假酒送到医院了!他现在每天坚持炼丹,可到头来还是一无所获。是不是当时自己就不该那么坚持,把炉子让给刘星垂,喽啰们就不会被抓了——也许这炉子就不该在他的手里白白烂掉!
在接电话之前,孟演一直都没想过自己也会被牵连进去。因此,每当三宝有脾气的时候,他都会很有耐心地劝导他。只是这次,没想到他自己一时的怜悯,竟然......
“孟演,你说这个炉子,早知道我就不跟他们抢了。”
三宝又在向孟演抱怨了,他现在根本没有心情看博物馆的展品了,他必须要得到孟演的安慰!然而,孟演接完电话,只是冷冷一笑:
“你要不想看,你就先出去吧。”
原来那么多天晚上我们在一起,结果只换来了这句话嘛......
孟演装作无事发生,但他知道自己距离被拘禁已经剩不了多少天了。刚才,上头一直在劝降他,劝他主动放弃捕快的职责,他们也就不会追究,但孟演只是回了句“我不会放弃”,就关上了电话,这不啻向上级开战。因此,他不想让三宝也受牵连。然而这么多天来的相处,他本以为三宝能够长大,结果他还是一只只会任性撒娇的小狐狸.....
“我再跟你说,你要不想看,你就出去等我。”
博物馆里人山人海。孟演本来以为三宝早就出去自个儿生气了,但他一转头,却看到在无数鸭舌帽和手持风扇的游客中,三宝正低着头,可怜巴巴地跟着自己。这家伙,到头来还不死心啊。
此时,博物馆正中央,立着镇店之宝。孟演和三宝看到了,那是一只丑老虎和一只丑狐狸的泥雕,在你追我赶地玩耍......是啊,真正的恋爱,并没有孟演想象中那么舒服。他以为自己和三宝可以互相救赎——然而,这不过是他想象当中那个完美的三宝。现实的三宝,好像对恋爱一直都很冷淡,每次都是他自己主动找上三宝,反过来三宝却从来没这么做过。因此,他每天晚上都会多愁善感,对着三宝泣不成声。他以为三宝不爱他了。然而,三宝只是在恨自己炼不出仙丹,实在装不下孟演......也就是说,这段感情其实已经名存实亡了。
这趟旅行结束,回到青龙城之后,孟演便把三宝房子自己的东西拿走,回自己家了。没过多久,孟演就打来了视频电话,丝毫没提贬职一事,只说我们还是做回普通朋友吧。而后,故事王就敲起了三宝的房门,见到三宝和当年的刘星垂一样手舞足蹈——对他来说,他已经摆脱每天睡觉都会打呼噜的孟演了!他想要自己一个人静静,好好思考接下来到底该干什么。
“那——就先再见了,故事王?”
三宝刚打开门,就见到眼前的刘星垂揣着双臂,站在门口注视着他,还是像是以前那样凶神恶煞,眼里怒火中烧,其他的喽啰们也挤在楼道上,眼神里却无不充斥着怜悯。怎么?难道刘星垂带着喽啰们越狱,找他来算账了?还没等三宝想完,刘星垂又把三宝按在地上。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那个孟演有关系!快说,他去哪儿了?他指挥军队,抢走了我们星垂寨里好多好多东西!现在,我要带领弟兄们去复仇!复仇——”
“没有没有!我刚刚和他分——刚刚和他撇清关系!”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是在说谎嘛?弟兄们,赶紧给我绑住他!”
虽然三宝说的是实话,但刘星垂才不相信。自从出院后的一年来,他受尽了多少委屈!他和弟兄们刚回到星垂寨,就发现里面已经满目疮痍,他发誓一定要把背后的主谋抓出来吊着打!正好,他在医院里面偷听到,说是孟演开展了对刘星垂的调查——也就是说,抢劫星垂寨就是他暗中指使的!巧的是,他还在医院里听说,孟演和三宝有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关系......
“不可能!孟演绝对不会做出这些事来!他一定被诬陷了!”
是啊,孟演怎么会是这种残忍的人呢?明明前几天,他躺在床上的时候还是那么温柔——他不可能背叛自己!
“哼!你就狡辩吧。有了故事王给我附身的关羽,我们这就去会会他!”
经过刘星垂一个人的严刑逼供,三宝不得不含泪把孟演的住址告诉他。只见刘星垂听到后哈哈大笑,大手一挥就让喽啰们搬着绑在木板上的三宝前往孟演家。不行啊,一定要想办法阻止刘星垂......
刘星垂这会儿有点得意忘形了。大家在后面走,他一个在大路上却朝前快走,离三宝整整隔了有十几米远。这会儿,故事王才有机会和三宝对话。
“三宝,我也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孟演会干出这事来呢?强取豪夺可不是他的做法啊!”
这会儿,刚刚在一旁的喽啰们才敢发声。他们你一眼我一语,硬是把孟演放走他们的事情说了个明白。
“那天就是孟演放走我们的,我们也知道他是好人啊!在刘星垂住院的时候,我们逢人就讲!他这个恩,我们一定得报!”
“结果等刘星垂回来以后,他口中一直念着孟演的不是,我们也就不敢说孟演的好了。这不,刚才刘星垂把你按下来的时候,我们都没敢上前说......”
原来,这一切都是一场误解!孟演只是负责调查刘星垂一事,但抢星垂寨又是另一回事——是刘星垂把这件事给记混了!三宝刚刚在想该怎么澄清这个误会,他们就已经在无人的十字路口停下来了,而刘星垂已经自顾自走到了马路对面。一台有轨电车缓缓驶过,停在路中间,突然下来一支迷彩服军队,他们肩上还带着步枪......
“快点快点!上级把这条路给封锁了,就是要让我们抓捕孟演。小的们,你们谁第一个抓到孟演,我就把这枚黄金勋章给他!”
上校挥舞着黄金手枪对小兵们如是说。小兵们听完后,还没拿上子弹就飞奔跑走了。衙门也真是的,连子弹都没钱发,却有钱造一枚黄金勋章!那他们肯定得能跑多快就跑多快,这黄金勋章一定得是自己的!至于街角那边被他们洗劫过的喽啰,哼,现在抓他们还有什么价值呢?因此,这些小兵直接无视来到封锁路段的喽啰们,直接跟着上校跑了。
“哎呀,三宝!就是那些人抢了我们的星垂寨!”喽啰们小声说。“他们拿走了我们那里好多值钱的东西,现在他们竟然还要抓走你的朋友孟演——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不好!原来孟演放走喽啰们的事情被上级发现了!三宝盯着那些喽啰,又盯着那些排山倒海般的军队,深感无力。是啊。他们这么点人的力量还是太渺小了,根本不足以救下孟演......自己连炼丹都不会,哪还干得过那些拿枪杆子的人呢?
“三宝,你要相信自己。我有一个好主意......”故事王把大家聚集在一起,讨论起密谋。
“三宝,你只用做一件事,我相信这件事你一定做得好!”
“我什么都做不好......”
“给孟演一个大大的拥抱,和他一起在城市里奔跑。”
最后,故事王又小声补了一句:
“当然,如果能牵着手,那当然最好。”
与此同时,那支军队刚从刘星垂眼前跑过。当时抄家时,刘星垂没有见过这只军队,喽啰们也没说是谁抄的家。因此,他只是挠挠后脑勺,渐渐慢下脚步。这又是哪个寨里的喽啰?为什么他们有钱搞这种制服?自己以后伏击敌人的时候,也得给自己买一套!
“大王,不好了!”
一只喽啰突然从后面跑过来,跪在刘星垂面前就直言。
“大王,我们刚刚接到了一个消息!你看到那支军队了吗?”
“军队是什么?没听说过!”
“军队就是孟演手下的那帮喽啰,你知道的,就是这帮人抄的俺们的家!”
“什么?原来是他们!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刘星垂气在心头,顿时拎着小喽啰的背心,抓到自己眼前。“这样我就可以早点消灭他们,来给我们复仇了!”
“大王先别急!故事王说,他马上就会吸引一部分注意,提前解决一批。我们先抄小道,在他们前面先到孟演家里。都说擒贼先擒王——所以这会儿你得装作不认识他们的样子,先把孟演给劫了,他们也就不会轻举妄动了!”
“哈哈!让故事王来当炮灰,可再好不过了。小的们,我们走!”
“还有,到了孟演家,你得先把三宝给解绑,让他装作和孟演见面,他才会开门。我们堵在楼道里,肯定不会让他跑掉的!”
“行!到时候再惩罚三宝,也不迟。”
他们钻进满是地摊小贩的胡同。其中一家还专门外放喇叭,吆喝着自己家的西瓜比媳妇还要熟。三宝听完后,只微微一笑。故事王则跑到一个批发小店,打开柜门就问老板。
“老板,有没有仿真的金色徽章?”
“有,你要多少个?”
“有多少就要多少。”
背着一麻袋的徽章,故事王趴着楼梯,来到水泥房的屋顶。下边的大路上,那些小兵个个摩拳擦掌,正以最快的速度奔向孟演家。故事王把麻袋口的绳子一解,那些金属徽章就全然掉下去。
“就算外边下的是刀子,你们也要给我往前冲!”
下边的上校如是吆喝。然而,他一眼望向楼顶,却发现黑压压一大片金光闪闪的徽章自天而下,叮叮当当的声音全然盖过了上校的命令。小兵们的头被硬生生猛砸了一击,有不少都当场昏迷了过去。上校也被砸晕了,黄金手枪掉在地上。即使没昏迷过去的小兵,他们一眼望向这亮晶晶的徽章,直接抓一个就丢枪跑路了。在被抓到之前,他们就要这徽章在父母面前炫耀。他们当兵,就是为了光宗耀祖的荣誉!有些机灵的,直接把上校手中的抢过来,却发现和天上掉下来的一摸一样......
这下,只剩下那些最忠诚的士兵在坚持奔跑,一百多人的军队很快只剩下十几个了。刘星垂带领着喽啰们,也已经到达孟演家门口了。喽啰们给三宝松绑,并堵住楼道。刘星垂死死跟在三宝后面,用拳头指着他的脑袋就冷冷说道:
“你表现得好,以后还有戴罪立功的机会!”
三宝没有说话。他一个人走到孟演的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门里便又是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你是谁啊?”
“我是三宝。”
“三宝是谁啊?”
“是你见过的一只狐狸......”
孟演和三宝,就这样你一眼我一语互相拉锯。实际上,这也在故事王的算计之内。他给孟演发了条短信,把计划告诉了孟演,孟演片刻后也同意了。在军队到来之前,为了自己作为捕快的尊严,他一定要守到最后一秒!
“嘿,三宝,你开个门就这么难吗?”刘星垂在三宝背后小声威胁,“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
正在此时,楼梯里传来骚动声。一群急头白脸的士兵刚刚上来,就迎面撞上了刘星垂。已经没有时间先擒王了,刘星垂立马把拳头对向有枪的士兵,朝他们大吼:
“你们抄了我们家,现在你们都得血债血还!”
一拳过去,撂到一个,另一拳过去,又是一个......士兵们都没有子弹,只能丢下枪和刘星垂搏斗,可平常连军饷都被克扣的士兵哪打得赢身强体壮的白熊?他们只能朝白熊的肚子上打几拳,就又被白熊的拳头给呼愣在地。喽啰们也加入了这场战斗,只有三宝愣在原地,把在门口。孟演赶紧开门,把三宝给接了进来。
“三宝,你还好吗?”
“我很好,我很好。”
两只不同花色的手终于又再次牵在了一起。孟演向三宝道歉,自己当时就该叮嘱那些喽啰们不要把自己的事情外传,也就不会有今天了;还有博物馆一事,他也得说句抱歉,他不该把火都发在三宝身上!他还得承认,自己和三宝分手,有很多原因——有些地方就是合不来,包括在床上......
“没事,先不说这些了。”
三宝也得承认,他在那段旅途里,总是喜欢闹小脾气,因为他之前觉得炼丹是这个世界的全部。可是在今天,他亲眼看到,以前那么凶狠的刘星垂,现在正在帮自己战斗;原先默默无名的喽啰们,也愿意助自己一臂之力——他被很多人给看到了!他知道自己在别人心中,总算有了一席之地......
那么现在,按照故事王的计划,喽啰们就要勾引刘星垂转战楼下,斗他个两败俱伤,而孟演则和三宝趁机跑路,跑得越远越好。
结果,刘星垂的武力大大超出了故事王的想象。刘星垂在门外看着那么多被打昏的,便展开双手,沾沾自喜。
“哼!孟演的这些手下也不过如此,枪里也不上子弹,我打着一点也不爽啊。欸?三宝去哪里了?你回来,我还要拿好东西给你呢——”
“胜利了!我们胜利了!胜利了!”
胜利了——
胜利了。
胜利了......
楼梯间。小兵。黄金手枪。扣动扳机。倒地。鲜血。死亡。
房间外面顿时没有了声音,只剩下一个小兵站在血泊中,紧握手中那把上校的黄金手枪。
“孟演,我们又见面了。”
刚刚听到枪声,三宝顿时扑到孟演怀里。可是随着惨叫声愈发沉默,他好像意识到,刚刚那个还在为他而战斗的刘星垂和喽啰们,现在却再也起不来了。本来,他还想和刘星垂在一起,好好地和他吃一顿饭。那些喽啰们也是!他之前说的长生不老丹,他们都还没有吃到......
“孟演!你快出来!衙门向来都是宽容待人,从来不杀人。”
一只喽啰的老年皱纹被浸泡在血里,现在终于舒展开来了。她永久失去了衰老,可却不曾失去肝脏里的达姆弹。
“我是你之前在竖火高中里的同学!可是你别以为我是你同学就可以放过你一马了。”
那对喽啰夫妻倒在地上,丈夫口袋里的榴莲口味的超薄避孕套掉在了血泊中。
“只要你愿意乖乖跟我走,我和你都可以享一辈子的福了。”
那个一生都在种地的老头喽啰躺在血泊中,背脊弯成了他每天早上都会去那里种地的绿色山丘,现在那里的蕨菜已经长得很高很高了。
“现在,请你开门吧。”
砰——
......
倒地。死亡。口袋。他和孟演的毕业合照。
轮船的夜晚,总是让三宝睡不着觉。他亲眼看见门开之后,那颗达姆弹从防盗门上反弹,击中了孟演同学的头颅。自从孟演驻扎在星垂寨里以后,他每天都会去修复星垂寨的断壁残垣,因为他会大汗淋漓地爬上前往星垂寨的384级台阶,挑着担子给那些褪色的大柱子涂上他也不知道原来是什么样的颜色,因为没有了刘星垂和那些喽啰们,整个星垂寨都没有一个人记得这里的色彩,除了孟演。他每天都会给三宝拍照,把锄头放在一个土搭的墓碑前,再放上一瓶润肤霜,再加上一整套榴莲味避孕套来祭祀那些喽啰。至于刘星垂,三宝在船上找来纸笔,在纸上画了一只可爱的白熊。明天,他还要在看看船上有没有超轻粘土卖,他要造一个新的星垂寨,放在他以后的房间!他还想把刘星垂和喽啰们捏成泥人,期待每天都能看到他们!他要活得比从前快乐!
A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