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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狼丨弦狼]成年人别以为失忆后情啊债啊都会一笔勾销,欠着不还会被拌水泥扔进护城河里
00.
已经不是紫丁香开花的季节了,白玉兰倒是隔着重重幕帐就能闻到香气。平田家似乎种太多有浓郁味道的植物了。弦一郎走到里间和室时,那香味貌似一直残留在他身上,绕过敞开的拉窗,又是阵阵米香和红豆甜味。
“啊,弦一郎表哥,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小表弟正在和他的保姆兼24小时看护人一起做牡丹饼。
“避避风头。”弦一郎漫不经心地开起了玩笑。桌上有一叠茶泡,正是褪了层薄皮,口感恰好脆甜的模样,有一些清水珠挂在上面,应该被眼前的二人吃过几个了。他也顺手拿了一个,小口咀嚼了起来。
九郎笑了笑,即便是如此优秀又具压迫感的弦一郎,也会在刁蛮的对接人那里败下阵来。他温柔看了狼一眼,向他介绍到:“狼,这位是本家的苇名弦一郎少主。”狼低声问好。
弦一郎连忙摆了摆手,本想让他表弟别揶揄自己了,又忽得挑起了眉头。
九郎解释说:“狼失忆了,差不多是没有了近三年的记忆。前段时间有偷到这里的小毛贼,狼抓住他之后,好像被什么吓到了。”
弦一郎面部更加扭曲了。什么样的贼人能把狼吓到失忆,没有头还是有七张脸。他尝试问到:“用这里的屋子做旅店,始终不太安全。”
“是从竹林那边进来的,野上叔叔已经安排防护加固了,没什么事的,也没有惊动客人,和周围的警局也联系过了。”九郎用饭勺按压着热乎乎的米,边说到,“龙泉川不该是一处寂寞荒凉的地方,多一些人来这里,也会给苇名带来好运的,对吧。”弦一郎也跟着他露出了一个安心的表情。
“你还记得我吗?”弦一郎注意到狼至此也没像以前那样抬起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看过一次。
狼正在压红豆,混合着一点点白糖的沙沙声很是悦耳,“记得的。”
九郎再一次转过脸想问狼是不是全部的内容,还没有开口,狼就说到:“这几年的没有了。”
像弟弟一样存在的人开口要安慰狼,对他说我们慢慢来,一定能回忆起的。弦一郎却抢白说:“正好丢了这三年的回忆啊,没发生过什么。想不起来也没事。”
“表哥……”九郎无奈地叹气,像是在为别的事情埋怨他。狼把揉得保留了一些大颗粒的豆馅碗推到九郎面前。
弦一郎放空自己。面前的二人正在净手。
“——你的未婚妻怎么样?”九郎把手浸到干净的冷水中,为捏饼做准备,狼也有样学样把手指放到了自己面前的那碗水里。
“什么未婚妻。”弦一郎困惑地问道。
“就是那个和服店的姐姐啊。”九郎熟练地团着外皮。时不时看一眼狼的。
弦一郎察觉到狼好像飞快地扫了他一眼。这不太妙。他莫名地说到,“我们与源之屋的静小姐只是比较紧密的商业合作关系,而她刚好是我的大学同学罢了。”
九郎把手里的团子放到草色的盘子上。前倾了一些身子,神秘地对弦一郎说到,“上次聚会的时候,你不是说要着手成家的事了吗。”
弦一郎觉得有些好笑好气,这件事情对他只有十五岁的小表弟解释起来有些复杂,他知道九郎只是在护着狼而已。虽说九郎一向有些早熟,但怎么也还是个未来理想是开间糕饼店的孩子。鉴于狼也坐在这里,他不清楚狼失去了哪部分的记忆,留下的又是什么。
……为什么没有人对他说过这件事情呢,如果不是为了一些合作伙伴的应酬,他也不会来平田这里,可能狼恢复记忆了他也不清楚这件事情的始末。
前不久他正好在京都,打理一座被保护的祖宅要比住在里面时常修缮要困难得多,他有很多事务要处理,还要学习一些东西。对他们的家族成员来说,谁也不希望承载着自童年以来回忆的地方彻底变成一座纪念馆、景点,甚至是转卖给他人。但那片高耸又庞然、经历过太多次炮火的古代建筑,已经断断续续发出警告了。出差期间得知苇名一心从突然破裂的木梯上摔下来后,弦一郎迅速地暂停了工作、赶到医院看望他。并且软硬兼施地希望说服他之后搬到新家。未果。也许就是这时候,他错过了伊之介打来的电话。
他摇了摇头,模棱两可地说:“这件事我会再考虑。”
九郎对于表哥的官方态度轻哼了一声。
平田家的小大人回过头去,捧着那一只碟子,问到,“狼,尝尝我做的这个好吗。”狼温和地答应。他正在给他捏好的那一只筛上薄薄的黄豆粉。看起来马上就要献给面前的弦一郎大人了。
对面坐着的人忽得有些近乡情更怯的恶寒。上次狼喂他吃这种表面撒粉的东西,大概是绿茶味的甜品,由于一勺子就抵到了他的上颚,果不其然他无法抗拒地咳嗽了起来。那种喉咙发痒的滋味……
“你们就这样亲亲热热地继续玩吧,我出去下。”弦一郎飞快离开了。
01.
狼在东边的屋子找到了他。弦一郎正坐在缘侧边上捧着笔记本开视频会议。此处空旷又无人打扰,外放声音中的那个人似乎在和他开玩笑,说什么为了公司名誉着想社长大人可千万不要去兼职补贴财政啊。
防止自己听到太多,狼不自觉地猫着身子快步从侧面靠近,把新的一杯茶放到弦一郎手边,收着空杯就打算转身离去。弦一郎眼睛仍旧盯着屏幕,头也没侧一下,却伸出手来轻轻叩了两下地板。狼只好乖乖跪坐在一旁。
他们大概正要结束会议。不太正式的那种。说了几句关心对方夏天防暑的嘱咐后,就很快挂断了。弦一郎又扫了一遍桌面上的内容,关机放到另外一边,才扭头去看狼,被他那副低眉的沉默样子惊诧了一瞬。虽然也该习惯了……但真不习惯啊。
“我听九郎说,那三年里,我和您待一起比较多。”看来九郎还是心软了,告诉过狼一些事情。
弦一郎倒是很坦诚地回应了。
“我们是什么关系。普通上下级吗?”
“呃、普通……朋友。”弦一郎正色说到。
狼好像小小地失落了一下。九郎说:如果能看到工作日志的话,说不定会回忆得更快一些噢。
在弦一郎看来,这样的反应他怎么解读都有些尴尬。
“我们都做些什么?”狼单刀直入。
弦一郎把目光集中到狼的眉毛上,然后情不自禁地漂移到那块白斑上,不得不说,的确很帅。“打理城池、外出工作、拜访古建筑修缮的老师、被祖父‘关照’。你可能偶尔会去搞点艺术吧,我不太清楚。”
狼再次古怪地缄默起来。弦一郎继续说到:“九郎上寄宿制初中之后,他不希望限制你的自由,所以你没有再时时刻刻跟着他。”弦一郎突然停顿了一下,他原本想告诉狼,回去他们二人曾经的小屋里,或许能记起点什么。考虑到他在那之后没有空把自己的东西搬走,而狼貌似也没有带走或者丢弃什么,要怎么给一个失忆的人解释他的住所中曾有位睡在一张床上的男性同居人的痕迹(那个人就是他弦一郎)。顺便一提,他不想让狼误以为那些日常用品是属于别的什么人的。所以暂时保密。
为了缓解越来越实体化的僵硬气氛,弦一郎说,“现在九郎放暑假,蝴蝶夫人也在这里。你有大把的空闲时间能慢慢想。对了,你最近见过一心祖父了吗?”
“……没有。”
“那你可以去拜访,祖父最近在养伤,他那天说想你陪他打发打发时间。我会拜托永真与你联系,之后把医院位置发给你。”弦一郎打算摸手机发邮件,忽得记起放在屋内桌上了,只好顺手去拿杯子喝茶。
狼开口说:“社长——”
弦一郎屏住呼吸把茶含在咽喉过了两秒才吞下去,“你叫我名字就好。”
“弦一郎先生,我想继续做您的……保镖?如果您重新愿意接受并且这不会给您添麻烦的话。我希望尽快恢复记忆,如果我忘记了一些重要的事情,错过了什么要做的……那很不好,所以——有任何要培训的事项我可以现在去办。”
“我完全理解。”弦一郎平静地说,“你在我身边不做什么很难的事,现在的你也能胜任,你愿意干的话,就继续做我的‘保镖’,工作时我会带上你。”
狼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认真的样子看起来好像要说遵命什么的。
“现在,你去好好睡个午觉,醒了之后喝杯牛奶。”
02.
狼困惑地看了一眼站着的弦一郎。
“这样显得有传统气息。”弦一郎解释说。他递给狼一套深蓝色的着流し。
狼捧着放下手中的纸盒牛奶。方才弦一郎敲了敲樟门的柱子,得到回应走了进去。他告诉狼,苇名主城的天守这几日在修缮,只好把关于苇名酒洽谈的用餐地点改到平田宅邸,顺便带这些合作伙伴参观龙泉川。“那你……”
“西装显得比较正式。”弦一郎又说到,“平时公司应酬是不许喝酒的,今天是特例……你尽量少喝一点。”
那不就还是上下级关系吗。狼默默腹诽。
朝颜花闭合时,往常这个时候狼都在和九郎一起看儿童节目。一大帮人欣赏着摆着圆桌的茶室看向栏外的风景,鬼庭先生见缝插针地朝他喊了一声:哟,忍者(しのび)。
拜那位过于活泼的会长大人的福,他身边的每个人几乎都有一个绰号,在狼只有隐约印象的年纪,爽朗地拍着狼瘦弱的肩膀说到:枭的儿子,相当沉默啊,像战国时期的忍者一样。于是乎身边的人都开始用“忍者”这个称呼逗他玩。
狼倒是就这样应了。
实际上雅次再看到他,有些惊讶,但很快繁复的开场又让他忙碌起来,无暇多想。他身旁的那位田村一斋先生保持着安静。可狼隐约记得他是一个喝了酒之后相当放得开的人。结合弦一郎之前对他说的,今晚可能会工作得有点晚,狼猜他的出现是有必然原因的。
一直很温和的平田先生也穿着含苞菖蒲花式样的服饰,他白天带着客人们参观过佛堂里的酒窖,此时正谈笑着介绍厨师长的经历。狼却因为莫名被他让了弦一郎身边那个位置而一直坐立不安着。狼低着头,有一些打探的目光好像鬼祟地瞥过了他,看起来不好惹,所以没有任何一个人提起他的话题。狼渐渐淡定自如地嚼起盘子中夹到的唯二的芦笋秆。
吃到第五道菜时,苇名弦一郎健谈地说起了自己儿时祖父一心诓骗他杯中是水的事情。记忆里仿佛有谁提到过这些酒的名字,是茶还是酒。狼试图去回忆,众人的欢声又打断了他。狼听话地每一种酒都只喝了一口,却觉得已然天旋地转,弦一郎刚刚是看了一会他嚼着食物的样子,之后笑了一下吗。
过了很久,狼才反应过来,大抵是他们俩都喝得有点多了。
口里是牛舌香醇油润的滋味,听着田村描述山神白蛇的传闻,恰好夜灯照亮起来。狼记得自己大约八九岁时,带着弦一郎去山里探险,他们在一处树杈上看到一张巨大的蛇蜕,可惜当时快要夕阳西下,他们从虎口阶梯处返回,第二天跟着河原田先生去找,只剩那棵山风吹横了的枝丫在那里,大人对他们说是雾吧你们看错了。弦一郎却偷偷告诉他,蛇蜕很值钱,说不定是被什么人收走了。
紧接着送到诸位面前的一大张琉璃盘上,端放着小小的新式甜点。每个人的都不同,狼面前泡沫的隐藏之下,是果香味的冰霜。
狼喜滋滋地品味着甜蜜的味道,弦一郎突然压低身子凑近他小声问,“你要尝尝我这个吗?”
狼居然点了点头。
弦一郎把盘子中切成两半的酥挞推到他面前。
狼等在回廊门口的一处鬼佛前。这座徬山宅院隐藏直接光源的灯带设计,刚好让宁静的夜处于昏暗和看得清路之间,鬼佛手掌中露出的蓝色LED灯光,和大片的暖色融和在一起,盘腿坐在它面前被那种光芒普照着,总给狼一种特别安心的氛围。
弦一郎从屋内出来,挽着衬衫的袖子,看了狼一眼。廊角种了几丛粉点秋海棠,这个时节没有花,叶片清丽可爱,呼应着夜空中繁星点点,提醒人们此处有两级木质台阶。
狼默默给弦一郎让了半边位置。
他虚浮着坐到那人身边,能维持着表面清醒的样子安排大家休息已经很不容易了。弦一郎成年礼的那天蝴蝶打趣说,都怪你们俩老头实在是能喝,把孩子们这辈子的酒量都喝干了,猿闻言拍着桌子哈哈地嘲笑起来。
“你还好吗。”弦一郎问。
“嗯。”狼的目光有些涣散。
两个人都在想,这时候不应该回到自己的屋子立刻安静睡觉吗,要是发起酒疯来可怎么了得。可惜漂浮的意识在半空中瞧这二人坐在石塑前的模样,已无力回天。
弦一郎很突兀地笑了一声,好奇地问到:“你知道‘在鬼佛前打坐可以穿越时空’的事情,是猿先生他们编出来的吗,为了让我们几个安静一点,才这样说的。”
狼的眉头也松动了些,他又重重点了下头说:“在那之后还比赛谁能坚持得更久,我们两个晒了一整个上午,才发现永真她早就回去了。”
“是啊,小的时候她经常这样耍我们吧。”弦一郎露出一副怀旧的样子,他卸了力,特别放松地蜷坐着,在狼面前他总是习惯这样,“如果不是薄井先生来找你,说不定你会一整天待在那里。”语毕他似乎有些酒醒了的样子,分外清醒地望向狼的脸。
狼仍是那副沉静如水的模样,除去脸颊有些泛红不提,“对我来说,确实很有用。”
“什么?”弦一郎又给自己补充说,“你是说‘冥想’吗……你一向很有悟性。祖父他们也说,你和禅意有缘。”他吸了口气,幽幽的花香在夜中若有似无,“虽然你不爱开口,但看着你的眼睛,却仿佛能知道你要说什么。”
他原本觉得狼会迷惑,或是语塞,没想到狼开口说,“为何有熟悉的感觉。”
弦一郎像一只摆在前台的招财猫咪那般,露出了一个微妙的笑容。如果九郎这个点没有在乖乖睡觉,他肯定会幽幽地附在狼的耳边说:狼,要小心无良的老板,更要小心居心叵测的老板。
“怎样的熟悉?”弦一郎问。狼能清楚地看到弦一郎因为连轴工作很多天而且今夜喝了过量的酒,导致下眼有些浮肿。狼注意到,他有点凑得有点太近了。
狼的舌头一直在说话方面不爱钻研,接吻倒好像还算熟练。弦一郎的脸庞靠近时,他在一片心跳声中闭上了眼睛。因为他下意识地抬头,嘴唇还蹭到了弦一郎的嘴角。二人克制的呼吸声交错,弦一郎再一次嗅到独属于狼的气息,和任何一种植物的芳香气味不同,他们二人的公寓或者狼的衣物上都不会沾染那种气味,只有贴近狼时,才能从他身体上闻见。弦一郎没有忘记狼的舌头有多柔软或是滚烫,只是这个时刻,他们离之前那样自然而然的亲吻,阻隔着紧闭的牙齿。还有失忆。恢复记忆后的沉默与退让。
“弦一郎先生?”狼四肢都像被雷电击中了一般,他吸了口气,一手抚着弦一郎的额头,另一只手捧着他的下巴,把他推开了些。刚才两个人的额头磕在一起,小小震荡了下,万幸中的不幸,没有任何人失忆或者恢复记忆,只是挺疼的。
“抱歉,我好像睡着了。”弦一郎脸红心跳镇定地说。
“你该去睡觉了。”
“对的。”他最终还是没能下定决心。可察觉到狼迷茫中做出回应,心里又再一次满盈了喜悦与苦涩。既然狼是自己过来尝试恢复记忆的,弦一郎只好在心里默默祈祷着。但愿他能记起一切吧。
弦一郎望着天花板,修缮天守阁的方案选择和工期又纠缠在他眼前。他试图闭起眼,猛地想到狼似乎刚才有话要说,只是被自己打断了。如果坦白他们二人的过程,只得到狼的一句:是这样吗。弦一郎会干脆一整晚都不睡觉。
所以他今夜失眠到了三点。
距离平田九郎房间还算近的一间屋子里,狼也无法入睡。他看出窗外,庭中假山湖光,掩映着莲叶圆润的金黄睡莲,幽夜中没有蜻蜓,只是开得肆意。曾有过一夜,它在火中烧。
狼查看了手机软件里,他和苇名弦一郎的聊天。完全看不懂在聊什么。而弦一郎身上的玉兰香气,却总在他唇齿间若隐若现。
03.
“maps.app.goo.gl”
“B219房间”
“14:00-16:00这段时间你都可以去。我已经对一心先生说过了。”
“谢谢你,永真小姐。”
狼提着一个分层食盒敲开了休养室的门。
“噢!是只狼啊。”这是狼的另外一个外号,也是那位会长大人取的。在发现他学习苇名的剑道有超乎常人的天赋之后,就这样豪放地称呼着他。
那位威风凛凛的、只要有他在公司就能再稳步向上发展二十年的神话,苇名一心会长,正用链接着手柄的悬挂屏幕打游戏,他操控的琢磨正在八百米之外的距离一枪打掉了敌方将领的头,警铃虽然响起,又切换到kuma在草丛里叫唤了一声当做庆祝。一心按了暂停键,等狼走到他身边。
“我也很喜欢打这一关。”
“是吧,把所有敌人都一路解决的感觉很爽吧。”
“……我比较喜欢潜行。”狼帮忙扶着一心的肩膀,再把桌板又抽长了一段,“这是平田山里的野樱桃,还有蜜瓜。”他将盒子拆开,排列到一心面前。
“做得好啊,只狼。樱桃也叫楔丸,平田家里的樱桃总是最令人想念的。这是今年最后一次收成了吧。”一心难得顺从接过递去的勺子。只是不想一会儿狼抢着替他擦手之类的。
“弦一郎先生说,您喜欢山樱桃的本味,就没有做成蜜饯。”
苇名的会长煞有介事地笑着看了狼一眼,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安心坐下,“是啊,你还记得你们小时候满山去野,摘了果子回来,说什么都要递给当时会议室的大家,结果酸得让那些老板一个个都面目狰狞的样子了吗。道玄还要看着有没有毒果混在里面,那一天真是把大家都忙坏了。不过也多亏你们三个,毕竟是儿童玩具的商谈会,能看到你们那样活蹦乱跳的,想必大家都会对产品的未来充满信心吧。”樱桃的核已经去掉了,水灵灵的,酸甜可口,满嘴吃起来很是清爽。
狼愣了愣,他还记得永真教他们识别金银忍冬和蛇莓的红色果子,但有带回去过吗。
一心笑了笑说,“做坏事就忘记啊,浑小子们。”他看了一眼自己石膏绑缚着的腿,“闲下来就忍不住想过去事情,我也老得不能再老了。”
“是很珍贵的回忆。”
“是啊,只狼,我听永真说你失忆了。”
狼点头。
“在此刻留下新的珍贵回忆也很好。”一心狡黠地继续问到,“上次你同意了的事情,现在还算数吗?”
“……请问是什么事。”
“只狼,是郑重地请你去传承苇名流的事情。”
狼有些疑惑地看向苇名一心,微微张开嘴想说请让我再考虑一次,一心摆摆手,说到:“在回答之前,请你去苇名城里看一看那两把不死斩吧。之前不允许你们查看,现在我改主意了。”
“是那两把不可收鞘之刀。”
“是的,别去碰它们,只看一眼就好了。顺便再替我看看最近大家的练习成果怎么样了。功课要是落下的话,去补习又会花上更多的时间。”一心嚼了块蜜瓜,清脆的声音像泉声一样叮咚悦耳,“现在,陪我这个老头子打会游戏吧?”
狼本来的任务就是做这个。听弦一郎说,他在那三年里经常陪一心先生一起打游戏。(他也常陪九郎一起玩,多半时间是在打松鼠大作战2)。他看着另一块屏幕,搓着手柄,跃跃欲试。
狼还记得小时候他们疯跑打闹,从古战场正门撒欢到冶铁锻刀的后山工厂,没日没夜地尽情在那片太过辽阔的城池内外游玩,几乎见不到一心先生的面,家长们都很忙,公司职员匆匆忙忙上下楼,只有在差点撞到的时候,才会停下来跟孩子们嘱咐别被木质栏杆磕伤。最常见到是那位坐在茶室里为和服熏香的夫人,她会边提着手里的香料勺柄,边陪他们过家家,要不就是对弦一郎说:一心先生吗,他应该还在忙,少主再等等好不好?你们要不要吃点茶果,我去厨房……
虽然不常见到那位弦一郎的祖父,但记忆犹新的是他格外宠溺疼爱他们这些年幼小辈,那种孩子王的个性,让年幼的狼也能没什么拘束地加入由他宣布规则的捉人游戏里。
直到狼上到初中三年级,因为父亲的新工作,他们搬去了山的东边。
一心猫在边缘看狼解决了BOSS真柄直隆的最后一点血条,又欢欣地鼓舞起狼来。他忽然对狼说,其实苇名的地势很好,说不定可以开拓一片种植橘园。
接着他又含糊地对狼说起,三年前狼从平田家来到苇名城,已经退休的一心闲不住便传授了他苇名流的剑法,意外发现狼很有天赋和悟性。
“已经铭刻于心的东西是不会忘记的,只狼,要不是我现在腿坏了,真想和你再切磋一下。”
“您好好休养,等完全恢复的那天我一定奉陪。”
一心宽慰地笑起来,他捏了下狼的肩膀,很亲和地对他说起,“道场的工作这几年不好维持啊。苇名流是必胜的秘技,只要能获得胜利,怎样精进运用都是好的,可惜现在的弟子们经常只练到一字斩的部分,就陷入瓶颈了。”
更别提宣传的广告也换了很多次。道场的老师们,都是一心教导的,直到现在众人也不算年轻了,他们试着更换口号,却总是晚了时代一步。
“过去咱们家的道场可是很兴盛的,那个时候的人有挥霍不尽的浪漫情怀。读着那些想要给予全世界幸福的诗句,又是吟哦啊,又是模仿格调。每一个都觉得复兴这样的流派是自己的一份责任。该说是一旦物质得到满足,就会想着要往精神层面去拓展吧。”一心故意这样揶揄着说笑,感慨地说道:“居然真的有不少人学到了十字斩的境界。那份勤学和琢磨,真是了不起啊。”
“弦一郎说,他之前还以为家里就是经营道场的。”
一心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眼狼,他露出个颇为怀念的笑容,“不怪他这样想,他的母亲当时可是将樱舞使用得最完美的苇名流弟子……”
思忖了几秒,他又说到:“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只做好这一件事,只狼,要知道,苇名这座城池,经历了五百多年的风雨留存至今,是很不容易的,既然有了机会,便要将她整合振兴起来,看着那些望楼和城墙,总是想为她再努力一些——能够从前代人手中继承而来的,更是珍贵。苇名流都是些杀人狠厉的招式,但沿袭至今,华丽如流水落花的刀法,能在今天成为一套展示用的技巧,亦是苇名流的造化。”
狼情不自禁地问:“您是怎么做到的?”白手起家收购回苇名全部古建筑城池,还将苇名流秘籍的全部内容精通贯彻重振了道场……关于一心的传奇,能在苇名会社网页的介绍里写上十几来页。(也许网站上真的有这个板块)
一心朝他挤了下眼,“去试试看吧,好孩子。”
“我的卧室里有只黑色的箱子,里面都是相册。如果弦一郎也想看的话,你就告诉他吧。”
04.
“祖父居然和你说了这些……”弦一郎扯扯嘴角,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声吐露了心声。
“是的。”无辜的狼承受着苇名社长非工作状态下的喜怒无常。
祖父知道他已经和狼分手了吗——祖父知道他们在一起过吗?弦一郎只能沮丧地快刀斩乱麻。橘园……这件事要严格提上日程?他深吸一口气,干脆欣赏起面前的狼来。
昨天他给狼寄去了一件腰带上附有浅金色蝴蝶绣纹的召一紋付,橘色的清凉织物很适合狼,弦一郎不知怎的越看越顺眼,好像狼就应该穿着这样的衣服站到苇名的城楼前一般。
狼如实转述完全部的内容时,他们正走在护城河的桥上,榫卯相扣的木质平桥已经足够稳当,但战时建成的城池由石块垒起,石垣拔高出地面许多,距离护城河面也太高,不得不做好铁板防护。一些以他莫名的身份说起来有些不太合宜的话语,他都直愣开口说了。狼转而默默盯着下面的荷花,夏日有些枯水,那些高出水面的花叶几乎不动,也看不到水流,个头很大的锦鲤在杜仲和美人梅的枝叶二度遮掩下恣睢巡游。
弦一郎从狼那里回过神来,看他视线循着的方向,解释到,“雅孝老师很喜欢动物,收养了太多,家里就像开了动物园一样。对那些鱼儿也很疼爱,总是蹲在后山那个池塘附近喂它们,不知不觉就喂那么胖了。”
从前的护城河里全是水草,也没有那么多护栏,松本先生总是吓唬他们说河里有无首,会用头发捉住小孩。(永真问:既然没有头,哪里来的头发呢?弦一郎也附和着问道,是啊,哪里来的头发呢?只有狼因为太害怕了而不发一语。)尽管如此,在河边打闹掉下去过一两次之后,他们倒是学会了游泳。现在透过清澈的河面才知晓,原来河道那么深。活到今天真是命大。狼在心里默默比划了一下锦鲤的宽度,实在是惊人,“还记得鬼庭先生有一匹爱马,叫鬼鹿毛,也长得很高大。”
“是啊,老师喜爱得不得了,一直照顾有加,到现在鬼鹿毛状态也很好。”弦一郎又带着狼继续往上走。巨大石墙之中,人也显得渺小起来,弦一郎带着狼走有阴凉的路,不至于太晒。前往家庭成员居住的副天守说近不近,二人心有灵犀地停止了聊天。这些外墙看起来还是和儿时记忆里的一模一样,这条路狼也记得。他看着弦一郎的背影,发觉这个人和自己记忆中的童年玩伴已经相去甚远,原本初中以前的回忆就不那么牢固,再加上失忆的空白,现在看他更是如谜团一般。
……心中的秘密,曾对弦一郎开口说过吗?狼反复推敲和回忆,依旧无果。就连旁敲侧击地询问一心先生,那位老顽童会长,也只是玩笑着搪塞说,是啊,为什么你在三年前突然回苇名城到弦一郎手下干活了呢,说不定是他去挖你了吧。
一心这段时间不在这里,弦一郎也才刚出差回来,最下方的天井处不见什么人影。今天还是周末,没有职员在天守阁上班,整座城里都很安静,显得他们两个像是误入了沉睡古堡的访客。一层室内安装了电梯,与周围装潢融为一体,入口有花草纹样的镂空木雕,一眼望过去还以为是隔断空间用的屏风。
“巴和丈,这两位老师过去曾在中国留学过,也做了很多优秀案例,修复古建方面很权威,之前祖父就是请他们的团队做顾问的。这次将他们重新拜请回来,是想讨论苇名城的修缮方案。”弦一郎盯着楼层的数字跳动,继续说,“实话说,这件事情很为难,这里的构造几乎没什么折中方案可以选。”他语气越来越微弱,恰好电梯到了,门缓缓打开。
这间苇名城曾经的城主所拥有的内宅非常宽阔。即便绘花鸟植物的张付壁分割空间,也仍能一眼揽观内外,联排的屋檐几层之上就是天守阁,乃至整座城邑的景色赏玩于眼下。从前为了方便查看楼下年幼的弦一郎而开的半扇舞良户,已经被完全封住,青年时期最爱不释手的刀具,还有一身天狗的蓑衣就挂在那个方向。
巴与丈坐在茶桌上正在看图纸,见到他们二人来了,熟稔地问了好。他们二人看起来很是年轻,不知是生活作息规律,还是一直从事喜爱职业的缘故。丈似乎比普通男性的身高要矮一些,展露了像孩提一般的温暖笑容,他问,“狼,月初的时候,你怎么没到我们那里去呢?”
“抱歉,我失忆了……忘记了要做的事情。”
巴的目光在弦一郎和狼之间巡梭了一圈。二人都被看得不自在起来。巴轻轻笑了一声,解释说,“那只箱子已经上漆,要学只能等下次了。不过没什么的,等你有空了,再随时联系我们。”
她又问:“弦一郎先生,我们开始会议吗?”
“嗯,当然——狼,祖父不是让你去卧室吗,你先自己上去吧。”
狼点点头,他顺手接过半路上铃子阿姨端来的茶盘,替巴和丈添上茶汤,清甜的果香弥漫,给弦一郎也递上了新的一杯,放下那盏亚答子后,狼放回木盘,顺着走廊直走到佛龛旁的楼梯口。战国时期的大名只用一间平面的屋子就能展示其财力权位,为了适应现代化的生活,这里被分割成了上下两层,楼梯向上走,面积稍小的最顶端,才是一心的私人卧室。
“我想先问一问,之前扫描城池保留下的那些数据模型可以拿来……”
狼的听力一直很好。战时修建的橹楼并不能阻隔声音,甚至于为了让各层的武士能迅速听到风吹草动,天井连接和扩大了那些声响的传播。是一心先生在最开始决定将这座副天守作为居家使用时,才请初出茅庐的巴和丈做层与层之间的隔音设计。走在楼梯上,听不到底下几层的任何动静,但却能听到一心内室里他们三人的谈话,或许是为了便利,所以内室与卧室这属于一心的两层,反而能清晰听闻。
验收工作早已由其他人做完了。新修的楼梯与旁边木墙保持了一致的颜色和质感,如果不是狼事先知道,否则不会注意这是新修补好的。调整过的高度让迈步格外省力,扶手内置在墙中,而有槽弧的开口也不会卡住手腕,这样端着什么登楼上去时,也不会被磕碰,甚至还预设好了有一天扣住轮椅的打算。想必战国时的大名得到这样的设计,也会喜笑颜开吧。
楼下的三人很快讨论好了那些数据模型的灵活运用。狼听到翻动大张纸页的声音。狼猜出有一个空当,是弦一郎在苦恼地大口饮下果茶。
一心先生的卧室很简约。楼梯边上有一张长矮桌摆着历代苇名会社制作的儿童玩具模具。原来小的时候他们经常玩耍的陶片,也是其中之一……还有一处用来办公的角落,桌子上还有弦一郎高中毕业式拍的照片。狼小心地拿起了那张相框查看。摄影师大概就是一心祖父本人,所以相片中的弦一郎侧着身露出了一个腼腆的笑容。他貌似扎了个短短的低马尾,黑色的诘襟配上齐排金色的扣子,口袋里还别了一枝蓝色的唐菖蒲花,英俊的脸庞那时还显得有些青涩,和初中时比起来只是长开了一些。对未来几乎没什么烦恼,更多的踌躇满志则是那个年纪附带而来的迷惘。
狼没有印象了……挥霍完惬意的童年时光,和弦一郎坐过两年的初中前后桌,狼就离开了。只在偶尔几次父亲带自己回到苇名城,众人举办宴会时,才远远见过。狼一如既往地低着头,也不爱说话,担心他的回望,甚至不敢瞥他一眼。会是什么样的眼神呢?父亲教他做一个打手,几乎倾囊相授,他又按部就班地读父亲为他选的专业。练习的伤痛,发育的生长痛,青春期的孤独,学业的压力,他一直默默地忍耐下这一切。像一个忍者一样,忍耐着心中的爱恋。
他记得在大学时,曾和弦一郎寄几次信。但是信件他放哪里了呢。似乎他忘掉弦一郎的部分也太多了。
狼放回相框到原来的位置,再环顾四周,两只描着芦苇纹的黑色箱子就放在一心的叠席床旁,严实地合着花形铁扣。
“地基是很牢固的,只是木质衔接的地方需要重复固稳,外加二十七处隐患需要修复。
“这座城池在四百二十年前被火烧过,那之后的修复很仓促,用的木材材料不一致,虽说在一心先生接管后,我们有做过几次修补,仅仅在功能方面改建和加固过。但就使用程度来说,目前不得不做出抉择了。木头的寿命是不会等人的。
“更何况木质需要长久不断地精心护养,以这样的程度能够支撑和延续近五百年,已经是苇名城的奇迹了。”
狼不确定要一心要自己探秘的是哪一只。索性选了离自己近的。
这只箱子空了大半,其中垂放的相册书脊都写上了年份。狼鬼使神差地抽出了第一本。
翻开。紧接着轻柔地飞快合上了。
最开始的一张照片是襁褓中的孩子,旁边的纸页上写着苇名弦一郎的名字和重量。
查看这种东西实在是太失礼了。
狼屏住了呼吸,放了回去,犹豫着抽出了最后一本,年份定格在了八年前。或许对他恢复记忆没什么用。
这里面都是弦一郎极为正式场合的留影。几页一次地向后翻,其中不知为何有一张不见了。从其中一页开始,相片上的他已经剪短了长发,脸上阴冷忧郁的气质还没有散去,眉宇却越来越显得忧愁,肢体则是伴随着画面中一心的缺失而不得已越来越亲和自然。
没什么头绪地将这只箱子收整合上。他打开另一个,里面满满当当,交错着放了两层。狼查看了其中一本。占了整整半幅的画面:一位紧蹙着眉头的美丽女子,持着一把巨大朱红长弓。正是残心的身姿。弦一郎的眉目,与她格外肖似。
狼猜到了一心未出口的话语。
“……是的,这样游说的话我已经听太多次了。”弦一郎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我明白了,就这样做吧……已经是最好的方案了。”
苇名一心运筹帷幄,经营着这座拔地而起的帝国,是绝对地杀伐果断,时代洪流中经历的太多次,他都能牢牢将机遇握在手中,不如说是,被敌将击倒于地,反而望向了更宽阔的天际,凭借着果敢与敏锐感知,多年累积的经验,已叫明暗线置于他的刀刃下方,只需向心中望着的方向挥砍就可取下那最终的胜利。只是他在感情方面,总是踟蹰。总是错过。所以才会对狼嘱咐说:只狼啊,犹豫就会败北。
狼忽地想起来了,他是在见到一心先生之后,才去找的弦一郎。回忆到此处,又停滞了。
而弦一郎。狼想,他在一心先生他们这样爽朗豪迈的培养中,仍长成了郁悴的个性,说不定对某些事的踟躇不前,也是继承自祖父的一部分。也有原因是,一心格外疼爱怜惜女儿的遗腹子,对唯一的亲缘血脉,只希望这位孙儿能自由地丰满自己的羽翼,做自己喜欢的事。可又是源自祖父的固执和完美主义,使弦一郎默然地坚决背负起这个重担。
一心在弦一郎呱呱落地时,吞咽下哀默的庞然痛苦,再一次接过了已经卸下的位置,重新调度起来会社上下的工作。所以他总是很忙,他无暇对弦一郎解释,也不愿让其知晓太多。
二人各自不语与亲人之间独有的默契,就这样横亘此处。如紫藤攀附着石壁,年岁已深。
“那么可否,我们在后天、周二早上十点天守阁四层会议室里,举行一次内部高层会议,向大家传达,这样行吗?”
“是的,我们会展示全部的材料,届时诸位的任何想法,我们都能实时模拟和讨论……”
狼虽不知为何一心先生如此信任他。但狼默默地决定了要替一心先生完成这桩心愿。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他等待着弦一郎的靠近。
05.
诚然,弦一郎比狼高出了不少,这样一位武士挥刀朝着狼过来时,几乎把他身后的日光全部遮住了。
一声木头的闷响后,二人再次扯开几个身位的距离,弦一郎抬手向后背侧摸去,狼猛地架起木刀,顺势追向朝弦一郎左前方转刀逆袈裟。他根本就没有背着弓!刀与刀黏连在一起,狼迅速矮身滑过弦一郎身侧,木头轻巧却易挥舞出势与力的特点,狼用来非常得心应手,如果是死斗,两方各自露出的破绽已经足够给予彼此最后一击,胜负只在一瞬。狼忍住了半中肘击的欲望,只是上挑到弦一郎的刀身,挑衅似地借力给面对着的人,令他能回身正位。
弦一郎顺应狼的美意,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的眼睛。
他轻易推开狼的刀刃,理想状态下,那应该是一把几乎接近他身高的大太刀。
狼哼笑了一声。
弦一郎甩开木刀,俯身下潜朝狼逼近,右切和左雉都被狼挡开,狼被震得后退,紧接着回身劈砍又是两次如祭舞一般的横扫,狼灵巧地纵跃弹刀,弦一郎畅快地再一次袈裟斩到了狼的刀上。据说这是仙乡的女武士,越过龙泉川时领悟的剑招,比落花还要柔美的动作,却能斩断流水。即便是木刀,挥舞的姿态也如飞瀑般残留出刀影,弦一郎衣袖上的银色暗纹在阳光照射下泛出大片粼粼波光,一连串地晃入了狼的视线。
还有最后一刀。
几乎是默契一般的,弦一郎朝狼的刀挥去,狼一改架势,反而侧过身,做出突刺的骗招,抬腿将弦一郎的刀尖踩在了脚下。
二人的呼吸重叠在了一起。
“抱歉。”狼收回了动作。他们只是简简单单温习了一会儿,只是身体有些发热,远不至于出汗。
弦一郎摇摇头,他难得露出了没什么忧虑的神情,轻飘飘地对狼说,“总是很想和弓一起使用。”
狼刚才被弦一郎的抬手骗到,此刻正在郁闷。“只是很难实现。”
“是的……如果不拼尽全力交手,那些剑招无法灵活地使用出来,也不能领悟出新的东西。仅仅作为套路和展示,实在是很可惜。”弦一郎在狼的陪伴下查看了那只箱子的相册之后,总有一些失神。狼爱莫能助。弓箭做不到安全地出现在剑道对决中,更何况弦一郎说得似乎在要求:怎么能在杀死对方的同时,又令对方不死呢。
狼将两支木刀搁回一旁的刀架。弦一郎亦随着他的步伐来到栏边。
夏日晴好的天气,一眼能望见远处金刚山的山峦间不同的植被轮廓。长桥入内,整座城池都被葱茏连绕庇荫,孔雀栖息在加那利海枣树下,只有不惧暑热的朱瑾明艳矗立在囿苑之中,大手门角落里只有一头公牛在闲逛。这样热的天气,道场的日课一般会在三重橹的天井下进行,而天守阁望楼,只在节日或重大场合,才供登楼演武展示。栏内设置了可折叠伸缩使用的障门,在暴雨或是雪天将此处闭合起来,苇名流的弟子们,就在雨声和风声中,追寻着参悟无心的境界而挥舞手中的刀。
弦一郎手指向一处,对狼说到,“那是那座残破的寺庙吧。”狼顺着他指示的方向瞰去,能看见一片峭壁掩映的缝隙中,有竹林的影子。若是入冬,那座破屋就会刮起很大的风,吹起竹枝上的雪沫,要不了多久,就能积得埋过他们的小腿,虽然冻得慌,但确是一处捉迷藏和打雪仗的好地方,最重要的是,那是孩子们的秘密基地,玩闹起来就顾不上冷不冷了。他们偷偷溜进天守阁的居室,原本是要去看传说中的刀,却偶然发现了一处密道,在长长的探险和绝不折返的勇气催促下,发现了这处并不避风的避风之所。
“现在怎么样了。”狼问。
弦一郎回答说,“变成休憩……的地方了。”
“山路的车道刚好在另一个方向,那片竹林就被当做格外清幽的居所,听说有人住在那里。”
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弦一郎带着狼从电梯旁的楼梯向下走,“密道也被封了。你还记得吗?”他抬手触摸墙上隐藏的开关,室内的全部灯光亮起,这才叫人看清眼前。
身后的狼没回应,只好略带遗憾地简易解释说,“在你走不久后,祖父担心那些忍者密道坍塌,组织施工全都填堵起来了。”……弦一郎实际想说的并不是这个。
“这里发生过什么吗?”狼眨眨眼环顾这间居室。
弦一郎再次游移。没有必要和失忆的人计较。“没什么。不过如果你说的是三四百年前的话,此处倒是有那个传说。”
“天守阁上引来天雷异术的武士,与无名之人的决斗吗。”天守阁的木墙上的确残留着雷电的树状痕迹。科学解释只是地势高、天气恶劣偶然导致的,雷电还引发了火烧。
弦一郎解开锁,推开了佛龛所在的拉门。祖父给孩提的他们讲那张有着娟秀字迹的卷轴故事时,说到过:我猜与那位城主对决的是一位忍者吧。忍者的姓名大多不为人知,也不会被史书记载。祖父说得一本正经,其实可能只是在开狼的玩笑。那卷轴也许是模仿唐志怪传奇的写作小说。
“嗯,传闻里他们使用的,就是这两把刀。”
黑色刀刃的开门与红色刀刃的拜泪。曾在照片见过。
刀铭上只记录了它们的名字,而不知是由谁锻造取名,用意为何。苇名城历史的图书馆藏中有资料记载,江户时曾有人将刀收回鞘中,而在拔出时,却离奇死亡。一心收购回苇名城的全部,也包括这两把“不死斩”,自家的锻刀厂,也把打造出像这样优秀的刀作为了永久追寻的目标。他们用当时的新兴技术检测,刀与镡并没有毒,也没有任何会使人猝死的附着物。只是拜泪中子活化数值显示已是平安时代的造物,而开门的则锻成于战国时期。刀柄处的精良工艺,没有半点老旧破损,若以年岁来看,这样的保存程度,的确是配得上成为“不死”之刃了。也许……只是因为这两把刀都是实实在在杀死过许多人的,沾染了许多血腥罪孽,才被置于此高阁。即使经历了那么久的岁月,仍旧像活着一般锋利无匹能被正常使用,暖色的灯光下轻微左右顾盼,每个角度都能看到刀光的曼妙反射。
他们从前一起来到过这里,并肩看过。再故地重游时,狼却像第一次见。
狼隔着木栏杆俯身仔细观察。眼神亮晶晶的。那样纯粹不掺杂念的眼眸,或许是当初弦一郎选择遵从内心来回答狼的请求的原因。
祖父让他带着狼看此处的不死斩原来是这个用意……
“我好像曾经见到过这两把刀——”
二人望向彼此,眼中都有些闪烁。比起狼搜寻回忆的凝滞,弦一郎紧紧蹙起了眉峰,每一次他都让狼承受着他的心乱如麻,想到此处他对自己更加失望起来,立刻遁走,就此告别,狼是否能恢复记忆再与他无关。说些什么吧,弦一郎的喉咙像是被黏糯的丸子堵塞而无法正常开口说话和呼吸。他想挽留。
狼歪过头,就像要亲吻他时稍稍避开鼻尖一样,依旧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严肃得像是在计划玉钢的用量,开口说到,“据说即使记忆失去了,身体也还会记得。”我用过这把刀。狼在心中困扰着。他抬头看着弦一郎的神情,分外熟悉,大概有过触摸此时此刻这样面庞的经历,但为何冒犯地去抚摸,狼不知所以地忽然腿软。他大口呼吸了一下,就好像居室里的空气不足以供养二人一般。贪恋盯着弦一郎的睫毛,然后是疲倦的眼尾,高昂的颧骨像虎形一样流畅而充满张力,狼心虚地将目光挪到弦一郎的下巴,最后是他领口露出的脖颈。他只是不好意思去看弦一郎的眼睛而已。
弦一郎的耳尖瞬间通红了。他在心中歇斯底里。狼又一次在这个地方,又一次邀请了他?
“回卧室坐一会吧?”
狼顺从地应了一声。
说是卧室,实际这间宽阔而明亮的内室没什么生活气息,更像是距离办公室近的一处暂歇之所。照片里的那把朱漆大弓展示在此处,擦拭得一尘不染,却能看出有段时间没被使用过了。三四面墙壁都是巨大的书柜,塞满了西方文学图书,按着地域、年代与书本大小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正中很大的一张黑胡桃矮桌上陈铺着许多一心的手稿,还有一些粗草的铅笔线条示意图。
弦一郎正襟危坐地面对着那些笔记,狼也跪坐在他身边。
“祖父在千禧年那段时间,曾经想要自己新组建出一个游戏开发小组,由于我母亲的……猝然离世,所以祖父不得不搁置这个计划。”弦一郎不小心咬了下舌头,“狼,我之所以三年前去平田家找你,是想拜托你也来这个参加这个项目。当时只是考虑到你的程序专业对口,想让你试试看。之后祖父教授了你苇名流的剑法,你很有天赋,掌握得非常好——我们也讨论过动捕的实施。”
“只是……后来因为一些事情,这个计划又耽搁下来了。”弦一郎真诚而力竭地叹了口气,此时此刻,他依恋地将自己的全部暴露在狼面前。这三年几乎是他人生中最忙碌的三年了。虽话不能说太早。
“祖父一直都很精神矍铄,”弦一郎自责地说,“但现在我想抓紧时间早点把这个敲定下来。”就像苇名城的现状一样,时间不等人。他意识到自己在成长过程中错失了许多次与祖父袒露心意的机会,愈发想要弥补,却只能尽可能捉住眼前所有。天守阁的连栋中有许多暗门仓库,其中有几间,则是堆满了女儿和孙儿从小到大的一些物件。弦一郎去里面查看,还能轻易地找到儿时的满袋玻珠,或者是任意一个年级的全部课本和作业本。其中有两处则是留下了沉重木箱的痕迹。得知苇名一心忽然心血来潮把那两只箱子带到自己卧室仔细一页一页查看时,弦一郎心都要碎了。比起祖父的豪迈与疏放,他的确是一个不擅长表达感情的人。
狼看到有几本带抽杆的透明文件本。封页上标注了版本和简略的修改内容关键词。
“我可以看吗?”
“当然。”
狼挑了最初最薄的一本。那是弦一郎的钢笔字迹。
收复回故土的剑圣,最终踏上了前往东方寻求不死的道路。
为了守护而离开心爱之物,不得已抛却眼前的荣光,追寻虚无,无止境的道路,配上戛然而止的结局。“万事应如流水一般,去而不复,只剩时间长河之中,还有亘古。而最终只如佩涅罗珀的织物一般,忠贞而坚诚,谎言中有睿智果决。在那关口却不合时宜:揆度阁下眷注,垂顾诸色经籍,将此付遴。兹恭请大驾辙佼,以斗胆问世。任凭浅薄鲰生挑剔。谨漱告诸位明鉴我一片真诚,不负我恳切愿望。”
这些拗口的语句,弦一郎曾对他说出,所以狼还有模糊的印象。
“这是很好的故事。”
弦一郎曾经是凶戾的,特立独行,他留着长发,束成马尾,住在学生公寓整日沉浸在武道与所爱恋之物中,每周三、四、五,则会将传统弓和箭袋直接背着去到社团活动(部分为了学分)。他不和人多说话,也没在大学交什么朋友,只是自顾自地逃避和接受祖父的好意。但最终,返回故乡时,他同家人们一样地默契,仍旧恋恋不舍。试着接过一心的位置之后,众人一次次以怀念的语气说起当年的种种事迹,也许是为了鼓舞。如此熠熠生辉,正如两把不死斩的刀锋一般并世无两、所向披靡。弦一郎也只得精神崩溃地一次次接受这些全部的压力。并且油然向往与崇拜。他如实地以他们为荣。
狼几乎能看见那样的残影:弦一郎在每一个无法入眠的夜中,扫视与抚摸过那些书籍,在世界各地从古至今的英雄传说中,几乎没有最后的子时代超过前代的故事。于是他枯坐在月光所及之处,将面容完全暴露在苇名的群山之间。空自叹息。
狼湿漉的眼睛望向弦一郎的。巧合的是,狼同样是一个木讷的人。但他也能明白弦一郎想说的话。
“如果九郎同意,我会尽我所能。”
弦一郎挂出一个假笑,是的,狼的工资一直是由平田家那边发的。他逼问道,“你自己的意愿呢?”
“我也想试试。”
弦一郎知道狼并不是一个扭捏的个性,答应的事情总是心无旁骛地去做,有时即使是旁人一句无心之语,他也会尽力完成。心地纯良得有些天真烂漫,却并不越过人与人的界限。
正这时铃子阿姨的妹妹给他们送来了点心。
是两只莓果点缀冰最中。
清凉的口感很适宜这样的日子。弦一郎换了一个惬意的坐姿,看着狼专心致志地用小勺吃里面夹着的冰淇淋。
弦一郎对狼说:之后应该与佐濑先生见面交流,他会从旁协助,协定时间后,他会给狼发邮件。工作室的事情还需一到两个星期选址,等敲定下来,他也会带着狼前去……呃,他明天会和平田九郎说清。狼,你接下来就先休假几天吧。这里还有多余的卧室。
傍晚鬼庭先生他们会在正门空地上打马球,热火朝天地组建了一支叫七本枪的队伍,你也可以跟他们去玩。
弦一郎看起来似乎想要抚摸一下狼的侧脸,或者离得更近一些,只是他没有这样做。
“弦一郎先生,既然如此,我想回家一趟。”
弦一郎迟疑地心悸了一拍,他尽可能往好处想,无非是狼想起来他们有一间公寓了。“平田家?”
“我回父亲在水生村薄井的——”
弦一郎冷静地对狼说,“你不能去见他。”
“枭背叛了苇名。”
狼只记得自从做了九郎的贴身护卫后,就不怎么有空见到父亲了。
弦一郎在狼面前并不打算掩藏什么,他露出一个极度厌恶的表情,压低了眉毛,“他把你枪使,甚至做了两套方案,‘失败后’他让管辖的水生分社那些事情曝光出来,以至于苇名元气大伤。甚至九郎七岁时的那起绑架案,还与枭有关。在那之后,他就举荐你做九郎的保镖。任凭谁不会多想。以这样的手段,他的追名逐利根本就没有尽头,用这个理由背叛祖父,他那么多年的老东家。如果不是祖父当年——”他猛地收住话头,转而埋着脸。
狼努力消化着这些内容。他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到,“我见到父亲后,会与他面谈。”
“没什么好谈的。”弦一郎克制不住地语气嘲讽起来,“他应该去对手那边高就了,可能早就不在水生村住。”
狼抬起双手,示意弦一郎听完,“如果不是义父的抚养,我无法活到今天。我只是……”
“义父?”弦一郎还是开口问到。
“我是义父收养的。”
弦一郎无言。而后,他叹了口气,像是报复一般难以抑制地倾诉到,“狼,公司里一直有人员派别的隐患,我为你在苇名和平田家做担保……事到如今,我不希望你做了什么,让这些前功尽弃。”
狼本该安静下来听从的,但他就是笃定他自己了解弦一郎的个性,即便这个话题中断于此,弦一郎也仍会心软而假装若无其事地放过。与其让他再多承受一份压力与妥协,狼想干脆地说清楚。他的心头又一次回忆起一心先生的那句鼓励。
“……只是您明白,是无法这样一辈子偷偷摸摸的。”狼想,如果他像窃贼一样潜入自己的家,一定会被父亲嘲笑。即使有过那样的事。父亲是一旦下定决心,就不再顾虑的人。自然也不会在意手段和风评。狼早应该识破的。
狼含糊用词的激将,让弦一郎无语得嗤笑了一声,“偷偷摸摸。”
弦一郎保持着脸上的僵硬,看着狼。如果早知道狼是这样想的,他又何须内疚那么久呢。狼。枭在看着篮子中脸上有着白斑的瘦弱弃婴,怎么想到要给你取这样的名字。早应该把枭和狼都送进去。或者直接往那张英俊的脸上来一拳。弦一郎用这些反话压抑着自己的心。
发生了那样的事,为了不让狼遭受非议,他们不得不在私底下偷偷展开恋情。而当一重接一重的压力和社会抨击袭来。弦一郎选择了犹豫。作为苇名当下的支柱产业,经营儿童玩具的社长,迄今为止没有成家也没有孩子。这些可笑的无稽之谈,却会在某些时刻如利箭般刺向他自己和家人朋友。那分明是最不应该在意的话语。但他的确需要考虑的是,苇名现在这副样子,他还没有开始培养继承人。弦一郎知道祖父想对他说什么。最初,祖父想为他做的,就是让弦一郎不必承担这副日薄西山的摊子,尽情选择自己的生活。说他是不死心也好。他想让家庭成员们,都能与这座存活了五百年的城,再陪伴得久一些。这也是,他自己的心愿。
“我不记得我和父亲是否断绝了关系。所以我更要再去亲自确认。”狼轻声问,“请问一心先生的态度呢。”
“……祖父从没和我提起过这件事情。”
“您公司职员的——”
弦一郎摆摆手,立刻说,“只是有一些人在借机生事而已,有没有你被架在其中,他们都会这样。我会再继续处理。这件事情和你无关。做你要做的事就好。”
狼于心不忍起来。他示好地提到,“一心先生有很多话想和您说,他其实……”
弦一郎却把手抚摸在了狼的侧脸。狼屏住了呼吸。
“狼,我不愿接受,你也会是那个背叛的人。”
“我不会。”狼说的自然是不会背叛平田的事。
“那么我呢?”弦一郎没头没尾地问。
狼懵懂地看向他。
弦一郎吐出一口气,却并没有说话。你会怪我吗?
狼在弦一郎的掌中蹭了蹭。
弦一郎吞咽了一下。
“你愿意吗?”弦一郎又问。
狼直起腰,抬头看着弦一郎的眼眸,伸手点在他的眉心。
弦一郎的眉头因此舒展开了。
他的衣袖拢住狼,双手再一次环住狼的腰,感觉很好。有很久没这样过了,他能触摸到狼的细微震颤。他迅速地畅想了一番狼今天早晨是如何给自己系上腰带的,抚摸着那道浅色的边缘,他很快就能再一次解开。狼的腰腹并不很纤细,反而强韧有力,只是因为弦一郎太过大只,几乎像捕兽夹一样擒住了狼的半身。
他们额头贴在一处,出于一些欲言又止的羞赧,而无法正视对方的神情。
狼绷直了身体,双手握拳杵在地面上,他感受到一些轻柔的呼吸吹拂过他的脸侧。
“好吗?”弦一郎询问他。
这样好吗?狼压抑着那种熟悉的战栗感觉,他的身体先一步他的意识兴奋起来,浑身发热。好。狼恬不知耻地想,此刻什么都比不上他能找回记忆。
狼露出獠牙,没什么技巧地吻上弦一郎的嘴唇,莓果的冰凉气息幽幽出现。含着那双薄情的干燥唇瓣,狼这才有机会得以打湿他。弦一郎的舌尖探入温暖的口腔,如同巨大的黑鱼解开束口,放入新的小潭,不甚适应地游过四方边界,再朝池潭深入沉浮。狼仰着头,失控地听见这样新奇地上下搅动而溢满之处发出抽噎般的水声。狼完全招架不住,抬手搭着弦一郎的肩膀,却不敢伸手推他,反而是向后微微绷得几乎要躺倒在弦一郎的双掌桎梏之中了。
弦一郎像扶起搭在水面的沉重花枝一样把狼的身体搂直在怀中,接着他又柔而轻地啄噬着狼的牙,抬手教狼把眼阖上。狼的睫毛在他掌心颤动,真如一只没有花蜜吸食而无力振翅的蝶,只是狼仍乖乖地努力试图闭眼。在弦一郎手掌笼罩下的黑暗中,那吻像是将他整一个吞噬了一般,浑身上下连骨和血都一并吮食,在巨大的蛇身之中,狼的残躯又从腹下生出了带着花苞的藤蔓,痒和痛的感觉是幻象激流一样冲刷了他的心神。
狼晕乎乎地用手背蹭自己濡湿的嘴角,顺从地由着弦一郎让他分开膝盖跪坐于榻榻米上。他睁大眼睛喘着气,看着怀中的人如何一寸一寸将他的身体打开。手向后支撑时,不小心碰倒了黑陶的花瓶,花泥吐出了一小汪清水在地上,而那枝今日清晨整洁房间后被新插入的高山红山茶落在了枕上。
狼正想向后查看,弦一郎伸入他的怀中,揉捏住了他的胸膛。
狼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闷哼。
“不舒服就吻我。”弦一郎慢条斯理地提出。
狼即刻吻了上去,弦一郎手中的动作也未停止。狼吻地心不在焉,几下就蹭开了,他的额头贴着弦一郎的面颊,惊诧地愣愣瞧着弦一郎粗大的指骨活动。
柔软而如滑石一般,弦一郎爱不释手地以指背剐蹭,狼向下坐得更深了一些。又是轻拍又是挑揉,狼的眼眶莫名地沁满了泪水,他的身体告诉他,他受不了这个。狼张嘴想请求什么的时候,弦一郎含住了他的左边吻起来。狼彻底崩溃了,弦一郎或许是想舔开他的肋骨,一口咬碎他的心脏吧。他失衡地看着弦一郎嗅着他的身体,好像他是什么能流出乳汁的牝兽。
狼叫出了声,他有些担心,床铺与内室只有一扇推门阻隔。所以他迅速压低了声响。弦一郎既没有捂住他的嘴唇,也没有对他说再叫大声一些吧。
弦一郎终于替他解开了腰带。狼赤裸的上身挂了一层薄汗,被远处挤来的凉风轻轻包裹着。卧室的主人瞧着狼从肩膀往下残留着的细小伤痕,新愈合的伤口总是颜色较浅,被水光浸染之后,像是把狼整个人身的裂痕都金缮过了一次。弦一郎抚摸下去,真希望是由自己来完成的这份精心的工艺。如若不能,则由他来从内到外地把狼敲击震碎。
“狼,你射了。”
狼想自己应当为弄脏了弦一郎送他的衣服道歉。他示好地舔了舔弦一郎的脸颊,凑过去亲那张含笑的嘴唇。他记得曾有一次,他也是这样做的。
弦一郎果然默不作声地原谅了他。他牵着狼的手,按到自己的身下。
狼唯命是从地抚摸上去。
像是摩挲裸露在地面的樟根一般,没什么章法。湿热的情潮催动着他,狼的指尖如同忍者从砖墙中摸取情报一般触碰到了弦一郎的肌肤。
下流。
狼缄默地谴责起自己的这副身躯。
他的上身被弦一郎束缚啃咬着。狼被那种恐惧的畅快如道道雷劈,弦一郎每一次从他尾骨向上滑过,狼都会剧烈地浑身震颤起来。他多年的生涯教会了他忍耐痛苦和堤防后背,但被完全包裹玩弄的熟悉感觉,叫那种舒爽流入了他的血管之中,无可奈何,仅听弦一郎调拨温度。
狼要狠狠地咬断弦一郎的脖颈,牙齿贴上去时又变成了啃咬和舔舐。他听取心声的催促,挣扎着解开弦一郎的袴和最后一层布料,将那沉甸甸之物放出到自己交叠的手中,如同祈求恩赐之物似的虔诚。狼吓了一跳。他看了一眼那东西,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你确定我们……”
弦一郎点头。
狼咽了口水。
弦一郎也替狼解开拘束,黏连的水痕叫狼羞愧万分。后者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咬紧牙关,任凭弦一郎抚摸着他的大腿。一直向下褪去,只到膝窝。像是虔诚地感激着苇名国入冬的初雪。只要大雪将山封起,里面的人就会暂时安全。他抚摸着狼的脚踝,如同在荒山中抱薪取暖般缠绵。此刻雪洞中只有他们二人,只有不停吻和抚摸,才能留住温热。
“你想怎么做?”弦一郎掌控全部,此刻竟在装模作样征求他的意思。
狼不知所措。好在学习能力还算强。常年挽弓使得弦一郎的胸肌饱胀,狼乖顺地像擦拭殿宇中的高大塑像一般向下划动手掌,顺着弦一郎的腰线探摸,剐蹭了他的鼠蹊。弦一郎很是受用,他看着狼侧脸耷拢下的掺杂着白色的发丝,又吻了吻狼的额头。
雕刻木佛时,匠人们总是先从一弯弧开始,若是没有慈悲的眉目,就成为了次品,可当莲花宝座亦完成时,只有狼还贪得无厌地雕琢着神像的阳具。醉心于此只愿十全十美。于是他便不知羞地凑近观看,沟壑和脉络的样子都要熨在心中以确保其形,为了重量相匹,还需掂量与抓握。狼被同僚视为异类,只因他爱其木雕,如同珍宝,将那弧度每日含在口中、捧于手上。若长眼的旁人看去,就会发现,那剑眉星目的面容下身是契合狼的粗长形状。狼的手心和指缝一次又一次蹭上去,滚烫的生机让狼不自觉晃动起来,生怕受其灼烧。
弦一郎好整以暇地瞧着狼失神的眼眸,替他擦去了睫毛上的浊液。或许饥饿之狼,早已经幻想自己以身吞咽了肉块。他伸手插进狼的口腔之中,如海滩捉鱼一般,拨弄狼湿红的舌。他很喜欢看狼咀嚼食物的样子,也喜欢看狼吮吸的神情。狼呜咽而笨拙地滴落了几滴津液,弄湿了弦一郎的衣裾。
木塑在他的虔诚侍奉下,仿若回生了一般,也重新盈满了汁液,可供羁旅失路之人解渴。狼不懂得珍惜,他祈求似抽回一只手,自以为隐蔽地抚慰起了自己的前端。殊不知赤裸的狼,早已无处可藏,如溢满水的葫芦,再度长出嫩枝细叶,由葫芦后的掩藏之处从低向上攀爬,生机勃勃地只要一遇上水和光,便惬意地尽力舒展开,口缘处湿而迷乱起来。狼又抽噎了一声。弦一郎掐住狼的脸,手掌拢过狼挂着白浊而颤抖之物,将那口吻对上,狼震了一下身子。
弦一郎第三次问他,“那接下来呢,狼?”
狼痴迷地盯着弦一郎的巨大阴茎,直抵到了他的林苑之中。饱满的巨物就直立在二人腰腹之间,如同峭壁巨石,即将落入雨打出的泥潭。
狼如翻开鱼腹,愈发打开自己的下身。修长执刀的手,摸到了穴口。
弦一郎阖上眼,长长吐了口气,才像是忍耐住了什么。
“弄湿它,狼。”弦一郎睁开眼下令到。
狼俯首奉命。
他见过那样的一双眼眸。在他潮湿的屋中。凛凛的月光照入窗户,父亲不在的夜晚,狼通常不会开灯。他坐靠在床挨着墙的角落,心神不宁地去看那张照片,只露出有朱红鸟居的一角,狼就结结实实地羞涩起来。继而青涩的狼又给自己鼓劲:这屋中没有他人,也不会被发现。才又抽出一段来。那是一把勾勒出花形图案的花伞,阳光从后照射而来,那些花影细碎地落到了苇名弦一郎的面颊之上,再加上有些曝光,或许是洗胶片时失误了,在那张阴鸷的脸上留下了一片白色斑痕。像是鹰鹫藏于花丛中等待追猎。狼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弦一郎会撑着一把不属于他的花伞站在朱桥上。他狠厉冷漠的面容,与周围轻柔飘落的樱与绿枫格格不入。那双眼,正视着镜头,忧郁如雨雾中的丁香结,不解怨恨。无论从哪一个角度去看,都像是隔着相纸把狼灼穿一般地在注视着他。
狼的胃烧了起来,酸涩的感觉从那里逐渐淤积,淹没到了他的心,如洁净碗碟的海绵吸饱了水,沉重不堪。大概是夏日的缘故,狼热出了一身的汗。继而他燥热不已,喉咙和胸腔都被烧干了,蜷缩得越来越紧,在那注视下不由得闭上了眼。狼伸手抚摸到了自己的身下。
青年的回忆和记忆搅浑在一起。狼观望着从前的他,因为爱欲无处可泄,所以不得不叩开了一汩泉眼,吐露不得开口的无字书信。四指都埋了进去,他的手指比起弦一郎那只握着伞柄的手要小许多,所以怎样向泉后的山隙攀缘都不见底,途径不知何处,狼突然尖叫出声,涓涓的春泉喷洒了出来,山壁一下一下挤压着他的指尖,狼却怔在原地,既要收好那张相片,又要捂住口,心中又惴惴不安担心被发现——他仰躺在床铺上张嘴呼吸了许久,滚烫的肌肤被风吹拂,好像弦一郎的发丝落到他的身上。浸泡在余韵中半晌才回过神来,左手里捏着的照片,也沾上了水液。狼羞愧万分。
他将手指抽了出去,湿淋淋的指尖不小心蹭到了弦一郎蓄势待发的阴茎。
“这实在是……”
秾艳的山茶花瓣破碎地洒满了枕被。弦一郎咬住狼的嘴唇,把狼抱在怀中按了下去。狼可怜地叫唤了一声。
06.
“喂——!”
“喔咦——!”
“狼先生!”
“老大!”
“喂——狼先生!”一个憨厚的童声也跟着喊到。
狼困惑地寻着声音的方向看去。是一间小卖铺。他又扭头看了一眼弦一郎。脖颈侧贴了一块方形创可贴的高大男人回答道:“可能是想问你几点了。”
狼被冷笑话冻得无言,扭回了头向他们走去。“您们找我有事吗?”狼哑着嗓子问到。他对这间小卖部的老板和雇员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儿时他们爬过院中那棵高大的山楂树,吃饱了酸甜的果实。二人刚才一起在二重橹楼的食堂里吃过午饭,弦一郎正送狼去坐前往水生村的长途汽车。
“啊?老大你不记得了吗,你不是说要带我去平田家帮忙修车,今天去吗?噢,苇名先生也在,你好!”
那孩子乖巧地朝他们二人打招呼。狼不解,迟疑地点了点头,也回应了孩子的问好。他本来也没和父亲说过什么,如果临时改变计划去修车……也好。狼迅速地瞥了弦一郎一眼。
“就是那位夫人的那辆老旧机车啊。已经修了一两次了,但总是有零零散散的毛病,上次你拜托咱再找一套符合的刹车部件,打算我俩试着做最后一次调整来着。我已经找到了。这回一定能行!”面容精明的男人,因为额头上戴了一条滑稽的红色发带,颇像个热心肠的暴走族。
“结果在那之后好久没看见狼先生了。”他身边的那个胖小子也说。
“是啊。”老板俯下身和孩子平视说话,“小太郎,我陪狼老大去修车,你留下来好好看店好吗,能做到吗?”
“我可以的,穴山大哥!”
狼担忧地看了一眼店内,这孩子虽然个头很大只,但心智似乎不太成熟,好在有自动结账的机器。“别担心,这里的人都认识他们。”弦一郎替狼解答。
穴山背好自己的工具包,朝小太郎摆摆手,告诉他等大哥下午回来,俩人就可以一起吃冰棍。男孩欢欣鼓舞地期待着太阳赶快落山。
狼,你去车库开辆车带穴山先生去吧,这样快一些。弦一郎正好要开车去城中,也能和狼顺路一段。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破坏了身旁二人微妙气氛的穴山自来熟地聊到,“那个,我说啊,老大,那位夫人那么有钱,为什么不买辆新车呢。”
“有特殊意义的东西,是没办法被取代的。”狼记得蝴蝶夫人轻描淡写说过她年轻时候最宝贵的就是那台车,现在积灰已久,早不能使用了。
“噢……不过啊,咱是没什么文化的人,觉得那些零件和涂装都换过了,其实和买一辆新车也没什么差别了吧,就像那个什么,什么什么……某个人的船一样。”穴山想,还好小太郎不在身边,否则那孩子一定会缠着自己问清楚究竟是什么意思的。虽然在狼先生的叮咛下,他送小太郎去特殊学校上学了,他心里一直觉得他的小弟其实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并不比别人差来的!
“新的零件,是确保机车能重新安全发动使用,新的涂装,则是符合了夫人现在的审美。”狼说。实际上,他们只是在原有的漆上,增减了一部分颜色和图案,旧的蝴蝶纹样仍保留下来,成为优雅帅气车身上更为夺目的光点。
“而且,使用者本人知道这是曾经的‘旧车’,应该会开心。”弦一郎说。从前二人明明就住在同一屋檐下,他却不知道狼都在做些什么。现在这副尴尬的失忆局面,他却距离狼越来越近了。该说是造化弄人吗。弦一郎并不相信能改变一切的神迹,但狼对于他而言,出现在他身边真像是神赐的奇迹。还是两次。
狼想了想又说,“真是麻烦你了穴山先生。”
穴山坐在副驾上,刚系好安全带,他连忙摆手说,“不不,怎么会,一点也不麻烦,老大你给了我改过自新的机会,帮我开了那个店铺,还带小太郎治病,啊,现在能和小弟一起‘相依为命’,这份恩情真是怎么还也还不完!”
狼害羞地绕到另一侧,刚拉开驾驶车门,就被弦一郎从后面伸手又关上了。
“过弯要记得减速。”弦一郎的手搭在狼的身旁,几乎把他整个人拢住那样附耳说到,“几天后见。”去返水生村的路,就要花上几天时间。
“嗯。”狼偷偷看了他一眼。逃似的转身上车了。
弦一郎把车停到地下停车场,坐电梯去永真发给他的楼层。
冰淇淋店里,九郎抬高胳膊向他招了招手。
“你们确定在这里?”弦一郎稍微打量了下周围,有隔断的软包座位提供了私密性,虽然绿萝和龟背竹环绕衬托出的清新气氛之后,仍有一些欣喜探究的目光穿过夏日悠闲清凉的缝隙朝他们这里投来。
“这里就很不错。”永真也赞同。虽说是糖果撞色装潢现代式的冰淇淋店,菜单上也还有传统的日式甜点供应。九郎面前摆着一叠红糖味的本蕨饼,永真的则是老式刨冰。这不是冰淇淋店吗。弦一郎看了一圈也没什么想吃的,如果是狼的话,应该会选一碗香蕉船。他勉为其难地点了一颗黑咖啡冰淇淋球。
弦一郎从包中拿出三部很厚的文件夹时,顺便问到,“祖父情况怎么样了?”
“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休养四个星期,再就可以开始做康复训练了。”
“一心爷爷还问我,他能不能坐轮椅出去散心。”
“还得一段时间呢。”
“对,我也是这么回答的。”九郎乖巧地说。
弦一郎接过侍者递来的素白瓷杯,不置可否地表示了解。
“你应该再亲自去看看一心先生。”永真温和地说。
“……我知道。我会尽快的。”从狼上次对他如实转诉的话语中,他已经心领神会了八九分。他心情稍稍轻松地拿起了勺子尝了一口。
永真看着他,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弦一郎要做的事情,即使是当年的苇名一心社长决定这样做,也是不可能的,在那块沃土上播育的果苗已长成,无法将其轻易挪走,这件事情只能交由他的子辈去办。而剜除深根,不得已走部分的泥土,也只能趁苇名一心“不在天守阁”的这段日子去做。“你决定的事情,就去做好了……想必与他们的合作,也要更改了吧,有什么我能——”
“我的确有件事情想拜托你。”弦一郎先是犹豫地看了一眼九郎,他的小表弟正以一个“狼做什么都瞒不过我”的眼神戏谑地对他微笑着。好吧,狼的事情稍后再说,弦一郎颇为无奈地在心中苦笑了一下,转而把手里的文件推到他们面前,“我想请你做这个项目的艺术总监。”
永真稍有些惊讶地顿了顿,“你邮件发给我的全部文件,我已经看过了。”九郎则好奇地拿起翻看。永真转而说到,“把这个游戏当做是庆祝苇名城重修后的礼物送给一心先生,是很不错的选择。”
弦一郎失笑,“城邑需要先建好供旅游参观的配套设施,之后才是天守阁主城的改建,工期差不多能确定下来。但这个开发组仍没什么头绪,还说不清方向。”
永真拿起另外两部大概查看了一下。那些内容,弦一郎也打包发送过给她。这些复印文件,是为面见平田九郎才准备的。弦一郎昨日傍晚才同九郎约定时间,而永真则是早早与九郎说好了今天会带他到城市里玩。三人沟通后,弦一郎正好也要对永真说此件提案,干脆一同会面。
“你怎么这样看着我?”弦一郎心虚地摸了一下自己耳后脖颈处的创可贴。
“不、嗯……”永真把自己的一缕发别到耳后,神情真诚地开玩笑说,“就好像是老古董忽然开窍了一样。是什么让你变化了?”她一如既往地柔情似水。她知道,再多的困难,施展起来只会更多,她不想为他增添上负担。
对面的青梅竹马其实用词已经相当委婉了。那文件中的两份内容,拿到公司中商议实施,绝对要有几番争吵和斡旋,更何况,弦一郎决定要同时执行这三件事。如果那位人高马大的鬼庭先生知道了,一定会先豪放地表示自己带出来的徒弟疯了,接着再全力支持他。这也是弦一郎想先将这些事情告诉永真和九郎(也许还有狼)的原因。
弦一郎知晓好友的善意,也对她说起,“你之前都和我们一起打闹,上了初中却不知为何忽然Lady起来了。”
永真捂嘴笑了一声,她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温柔,“大概是到了该Lady的年纪了吧。听你学一心先生说话真不习惯。”
“上次和祖父吵架过后,我就想通了……也许一直保持原样,是杯水车薪。破了的地方就去修,就算是没有人员受伤,也是件很麻烦的事情。我能‘庇护’这座城池的时间,不算太久。不如将其彻底改造,起码我们身后,苇名城还能再支持一两个世纪。”弦一郎用勺子刮着冰霜,“先前我担心过,工期会来不及。但一直踟蹰着,才会浪费更多时间,‘犹豫就会败北’,不是祖父常说的吗。”
“尽管神圣如忒休斯之船,那也须是能够入海航行的船只。保护得再好,建筑终究会一夕崩塌。”弦一郎回忆着说到,“你还记得卷轴上,那位女子写下的结局吗,护国的城主死去,生灵涂炭,那里便不再是苇名城了。没有子民和文明的空城,很快就会死去。”想尽最大的可能,保护和延续‘苇名城’,这是渴求和亲眼见过苇名安乐劳作生活的人共同的希冀。而苇名城留在这里,五百年风雨吹打的木与石仍旧挺拔伫立,正是回应了所有人的心意。
“主角改成忍者如何?”九郎沉着地看完了面前全部的文件。(尽管弦一郎只抽选了一部分带来。)他这样提议到。
“什么?”
“你知道反派效应吗,把‘剑圣’作为最终的BOSS,需要打败后,玩家才能通关。”九郎比划着,“这样会给人留下别样深刻的印象。”
弦一郎没想到九郎说起了那几份文件中对他本人而言最无关紧要的一件。
九郎缓缓合上纸页,他看了一眼永真,清澈的眼睛里映出窗外云层的颜色,“仅仅展示剑法和城邑的阁楼,只能是当作一份精美的礼物,玩家们通常会说‘我们需要更大的苦难’。嗯……我想把我的想法写下来给你投稿,好吗表哥。你大概平时也……不怎么玩游戏吧。”
平田九郎是一个在襁褓中学会了怎么做债券的聪明孩子,身上又带着亲和的力量,几乎没什么悬念地,他将来会平稳地接过家族事务,成为苇名的强大助力。弦一郎仅仅只是将心比心地想,这个带着希望和祝福诞生的婴儿,他的父母是否有一瞬也希望过他不必承担那些使命。
弦一郎微笑着望向九郎,“当然,这个游戏很需要你的想法。我的确不怎么了解游戏,没太有时间。”偶尔有一些能喘口气的日子,他们两个会窝在沙发上各自休息,弦一郎会时不时瞥一眼专注盯着屏幕操作的狼。那是什么游戏呢,弦一郎只记得狼被色彩笼罩着的抿着唇的侧脸了。
“这也是我想对你说的其中一件事。我希望狼来担任这个项目组的技术人员。”
“如果狼愿意的话,那再好不过了,之前我就一直很希望,狼能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九郎朝他眨眨眼。他轻松地吃了一块蕨饼,香甜软糯的滋味弥漫在舌尖。
弦一郎也品尝起醇香的冰淇淋。他对甜食没什么特别的偏好,狼却很喜欢那种甜滋滋的味道,狼每一次都会格外严肃地分辨甜中各种滋味,奶油的柔滑,果酱的泛酸,人工香精穿透鼻腔的混合气味,冰凉或者温热滚烫,如梅花鹿低头伸出舌尖饮水一般浅尝着温度。今天的会面比想象中顺利太多了。也许会是很好的启示。
“我还以为你们早就在一起了。”永真说起来,“在那之后,你们经常寄信不是吗。”她记得有一年新年,苇名一心先生也给狼寄去了一只信封。
弦一郎凝固住了,他憋了口气,半天才说到,“没有。”他神情变得窘迫起来,回答了永真的前一句话。
“你还记得那次,你成人礼的聚会上,狼看向你的眼神,”永真叹了一口气,“我想他大概喜欢你很久了。”无缘无故地,爱如莲亘生,狼也不清楚自己的心意,只是如果想见到他,狼会站在有两棵巨大柿子树的山坡上,向那中心眺望。
“我……”弦一郎其实那天根本不好意思去看狼。怅然若失的心情,还有莫名的一堆重担,使他无暇去细想。回到自己屋中,他甚至忿忿恼怒着,觉得狼不应该再出现在他的面前。无论多少次回想起那件事情,狼的忽然消失、不告而别,弦一郎都像是又重新回到了那个懵懂的年纪,幼稚的孩子是不知道分别的重量的。更不知久别重逢是人生最不可遇的宝贵之事。
九郎捉住弦一郎的手腕,犹疑了几秒后,开口说到,“狼那天回来之后,什么也不说,也没有表现出悲伤。”
“那天我们,彼此说了很多伤人的话,之后打起来了,所以……”弦一郎如实地说,“我会对狼说清的,无论他是否恢复记忆。”
永真则搂了下九郎,笑着说到,“笨蛋谈恋爱就会是这样的,没有这些激烈的争吵和剖白,反而无法真正地看清对方。”永真吃下最后一颗糖水樱桃,格外正式地唤他,“弦一郎先生,此刻应当好好珍惜。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嗯,无论有什么困难,我都会支持你们的,表哥。”
弦一郎害羞地低下头摆摆手,求他们停止再讨论他的恋爱话题。他盯着杯中已经融化的冰淇淋,无法遏制地想起狼来。
面对的二人则兴高采烈地讨论起了游戏人物。
“我很愿意去做美术总监,不过我最近在考兽医证。等我这边结束后,我会带着‘药师’的设计稿,去你们的新办公室。”弦一郎表示别担心,他们选址和招聘组员,还需要一段时间。
“对了,关于项目负责人,你有心中的人选了吗?”
弦一郎摇头。
“为什么不去问一问蝴蝶夫人呢?”
07.
很好养,几乎不会生病,你父亲随便照顾一下都能活。你就把这个带给他吧。
狼怀里抱着蝴蝶夫人托付给他的一盆果汁阳台月季。
整一个水生村都在山阴面,龙泉川下游淤积之处,常年多雨而雾浓。显得侘寂深邃。狼下了长途大巴,四周已经入夜,即使是夏天,也天黑得很早,陡峭的林壁遮挡住了山那侧的夕阳。星月光辉暗淡地照下来。
狼默默地又埋头走了快一个小时。好在这里的路,他早已熟悉,而且那么多年过去,几乎没什么变化,那些地标似的大树生长得很慢。远远能看到已经废弃的苇名分社。三味线声和笛声悠悠传来。
“这不是狼么,怎么回来了。”凛女士停住了弦声,叫住了狼。
狼跟随父亲刚来这里居住时,曾被她戴着天盖的样子不经意吓过,现在看见这位优雅的女乐师,还是有些阴影。
“我回来看看父亲。”
“薄井先生啊……啊,似乎是有见到他回来过。”凛女士关切地问,“小阵左还好吗?”
“嗯,我前不久就才见到他。”阵左这几个月都会去照顾一心先生,上次狼看望时,阵左便将家书托付给了狼带来。母亲的眼睛不太好,也不方便使用手机。我想把母亲接到苇名城住,她却舍不得她的乐团。狼给凛念了阵左写了琐碎内容的信。狼离开后,凄婉缠绵的乐声又轻轻漂浮到了四周树林的空气之中。
狼继续向熟悉的方向走,沿途暖色的路灯逐渐点亮起来。萤火虫一般的彩色小灯,也装饰在了树丛之间。
村民们认出来狼,都对他打了招呼。
终于在一棵巨大的茂盛绿樱树下,狼透过窗户,看见了屋子里漆黑一片。
父亲不在家吗。
狼摸出包中的钥匙,打开家门。他站在玄关处,一眼就望到了客厅里正在摆弄电饭锅的枭。
“回来了。”
“嗯。”您不开灯对眼睛不好哇。狼从别处学来的话语没有办法对着他的父亲诉说。枭的视力很好,大抵是一个人的缘故,也不必耗电使用灯光照明。家的窗户很矮,外面路灯的光亮和淡淡的月光洒进来,足够看清这间空荡荡的屋子了。
“吃过了吗。”
“还没有。”
“那就一起吧。”
狼忙把月季摆到靠近阳台的门口,在厨房的水池洗过手后,去帮枭把另一只亮灯锅子里煮的东西捞出来。是一把毛豆。篱笆内的菜畦中长的,由于照顾不佳,不算特别饱满。
“那是什么。”枭给狼盛了满满一碗饭。
“蝴蝶夫人送您的。”
“她还记得这件事啊。”枭没有再解释,只是默默盘腿坐着,剥起了搭在一只瓷碗上的竹箢箕中的豆子。哪里有用月季花给新家除甲醛的。
狼一口一口安静地咀嚼北国稻米的香甜。毛豆煮的时间不长,还是清脆的口感,回味这样本真的味道,颇为别具一格。儿时起枭教他要一口饭一口菜细嚼慢咽,狼直到现在也是这样做的。吞食过后带来的饱腹感,狼从来没有对旁人倾诉过,他喜欢着这样的感觉。
枭吃得漫不经心,他今天原本独自在家,大概也只是想敷衍一口晚餐,更何况他还把内胆中的米饭大半都给了狼。
良久的寂静后,枭问,“你和苇名家那小子,还搞在一起吗。”
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或许他少年的爱恋,并没有瞒过父亲的眼,是憎恶吗还是怨恨,枭似乎从来没对狼说过允许或者否认。也许是早看穿了这样自幽微处生出的情感,注定会无疾而终。干脆任由狼自处。
狼全然不记得那三年中发生过什么了。可现在呢,怎么样也算不上是“在一起”。他不能再去开口询问。狼是擅长忍耐的,寂默地可以只做一件事情,用九郎的话说,他像个苦行僧一样每日修习着。狼偶尔会坐到鬼佛面前,并不祈求什么的,双掌合十。既无因缘,各随六道。他某日终于想起,也能算作是今生的失而复得。
狼低下了头。
枭嘲讽似的笑了一下,又像是在自嘲。他这样的人,居然养出了那么轻易动容的儿子。
捡到狼后,他学着如何照顾一个婴儿,不知不觉中狼会蹦会跳,会跟在自己身后像小影子一样转来转去。只是狼一直很羞怯内敛,不知是不是害怕他这副模样的缘故,并不会像其他孩子那样对着父亲撒娇。蝴蝶偶尔和枭对接工作,给狼带上一些时新的糖果,狼也只会认认真真地道谢。从前狼就趴在这做习题和手工。就连他也会舍不得那些回忆。
“我也吃饱了。”狼驯顺地收拾起碗筷和面前那张桌子。
“那天一心骑着单车停到我们面前,都以为他是来打架的,没想到他开口问我们:我说你们几个,能看懂数字和英文字母吗,要不要找点事儿做做啊。”
“结果大家还是打起来了,只是没人打得过他。”
“在那之后我们都去了他那间小屋子干活。他还请人给大家在夜间补课。我们中有一部分人念完书,又回到他公司了。”
“真是个有魄力的人啊。弦一郎的外公。”蝴蝶夫人故意这样调笑着,“你父亲想要更高的位置,一心就把水生村的分公司交给了他。顺便把你也给带走了。我看弦一郎那小子好像伤心了很久……”
“老实说,没有他,或许大家的命运就不一样了吧。至少你父亲就不会捡到你。看他笨拙照顾你,还不肯把你托付给别人,真是怎——样都想不到那个薄井左卫门会变成那副样子。我们都说他是上辈子欠你的,狼。”蝴蝶笑了起来。
枭指了指客厅中的一只落灰柜子,“那里面有两坛酒,你明天回去的时候,带上吧。别的我也没有什么了。”
枭比对了一下年幼的狼的高度,看着那个掉漆的木柜,忽然说,“从前你很小一个。”还没有它高。
“多灾多难的。捡到你时,你的左手还骨折了,在山坡那处鸟居下哭得很大声。还引来了狼。好在那时候道玄治好了你的手,倒再也没有出现过什么问题。”枭明明没有喝酒,却心软地开口,“喝奶粉的时候会突然闭过气。把大家都忙坏了。”
狼自然不可能记得自己襁褓中的事。他只是静静听着父亲说起这些,从前他不知道的事情。他倒是小学有一次问过父亲,他脸上的白斑会让自己死掉吗?那时候枭说:你会好好活下去的,狼。
薄井左卫门是一个相当难亲近的人,就连当时的众人,总在工作日的最后一天聚会饮酒,一心也揶揄过他。不过狼却觉得他的父亲很好懂。
狼贴心地说起:“蝴蝶夫人在平田家很好,养了很多花草,偶尔去旅行。一心先生……前不久受伤了,最近在休养。”狼实话实说。
“是吗。”枭依旧没什么表情,漠不关心地说,“一把年纪了,他们还是这样闲不住。”
狼想对父亲说他们并没有老去。安慰的话到嘴边又无法开口。
“你以后别回来了。”枭突兀地说起。
狼瞪大眼睛看了枭一眼。
枭笑了一下,末了又叹了口气,“我要搬到公司委派的地方住,打算把这间屋子卖掉。以后这里没有你的家了。”
狼不说话。
“你房间自你走后,我没动过。你看看有什么要带走的。早点睡吧。”
您后悔吗。狼实在是问不出这样的话。他的父亲是不会后悔的。也没有回头的打算。枭不应该辜负一心的恩情啊。狼,就当是夫人我老了吧,怀念起从前的日子,也会感到有些寂寞。
我很早就想修一修这台车。
狼翻了个身,嗅着有些阴潮的湿霉气息。又一次做了那个梦。方才甚至找了桌肚和枕芯里面,原本就狭小的房间,没什么别的家具和装饰,可是却怎么样也找不到那些信件和照片。纷乱的刀光碎片中,他好像在另外一间有着安心感觉的屋子里重新看过一次要找寻之物。但那是哪里呢。越是想捉住那一点点回忆,越是远离。
狼回头看了一眼。
“去吧。”枭一大早把院中唯二的两颗青萝卜挖了出来。也让狼装包里了。
狼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他的手机中没有任何义父的通讯方式。是曾经删除过吗。就这样离开,也许再见不到父亲了。
枭最后拍了拍狼的肩。没再说什么话。我唯独不后悔养育了你。
回苇名的长途汽车上,狼发现凛女士也在。她只带了一把三味线。
“我想了想,还是听小阵左的话吧。一直沉溺在过去的日子里也不像样,总要有新生活的。”
她身边坐着她的那位吹笛的弟子,腼腆地对狼打了打招呼。
“司机先生,我能在这里奏琴吗?”凛如是问。
司机意外地欣然同意了。凛自顾自地拨弦起来,流水般的琴音从冬雪滑到春天,幽咽的解冻声,是女子流干了泪。她在林中寻觅,愈往高山,愈听得虫鸣鸟唤,还有脚踩树叶之音。树冠高而茂密,遮映障目,不见潭中青蛙与苔石,不晓原来夏迟。凛唱起词来,狼不解其意。却感到了悲伤。
高山之上有古刹佛寺,女子寻不到那人,只好空对禅声。
08.
仁王门前,弦一郎停下脚步,给狼胸前的深绿纽绳重新打了个蝴蝶结,豆绿色的薄薄纱衣笼在有着石持纹的轻柔羽织中,蝉鸣阵阵,析出点点日光的红豆杉树影落在二人面颊之上,看着这身也消除了夏日炎炎,清清山风拂过两片菖蒲的花叶使其交缠,如同金色流光的湖面上吹起的浅绿皱波。
狼抬头看着两尊菩萨像,弦一郎系好后,满意地看了一眼,也顺着狼的目光看去。
“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吃的仙峰寺佛糖吗。”
“捉人游戏的时候用的,哼将糖是变厉害,哈将糖是免受一次被捉。”
“夜叉戮糖是可以还手,不过你吃得最多的还是月隐糖。”说是吃,其实他们在打闹的时候并没有吞下这些糖丸,只有月隐糖的作用是隐身,在拿到之后才能空闲悠哉地吃下看其他人追逐。
“冰冰凉的滋味,我很……”狼没说完,弦一郎打开腰间那个原本应该装着团扇的小包,从里面拿出一颗薄荷味的月隐糖,剥开糖纸塞到了狼的口中。狼睁大了眼睛。
“唔、还是和从前的味道一样。”
弦一郎笑了笑,他们穿过三门,继续往山上走。
“只是价格不同了。”弦一郎压低声音对狼说,“他们新上任的那位仙峰上人,是个刁钻的人物。山内先生他们部门为了压回麦芽收购的价格,一个月里来拜访了好几次。还是上个周开始旅游项目推进,与仙峰寺协议了游览路线,才又欣然改口的。”
“住持只有一位掌上明珠,只是还未到继承家业的年纪。这段时间和仙峰寺的合作只会比在祖父手底下那会更难。”同样是在东山道拥有着大片土地,经营苇名却比仙峰寺的自给自足要绸缪得多,“或许我该直接去和住持取取经。”弦一郎又说了个让狼感觉很解暑的笑话。
路过第一间佛堂,弟子们各自洒扫,他们既不用问路,也无需在意。绕过围栏,有一位年长尼姑在教小坊主数蛇莓的果子有几颗,查看是否有鸟啄虫蚀的痕迹。
狼跟着弦一郎走下阶梯,路过太阳暴晒下的演武场,站到一条虹桥之上,抬眼可以望见孤绝雄伟的一座通天桥,横耸两座山岩之间,百尺身下飞流激湍如雪崩,成片的爬山虎从侧面而出流淌如瀑。此处山间尽是枫林层叠,天高云轻,若是秋日赴约,必定是非常美丽的景象。
“还有很远的路,我们从修炼道走捷径上去吗?”狼欣快同意。据说在过去这条道路是异常艰险的。
“我们曾经来过这里吗?”走在岩阶小路上,狼忽然问起。
弦一郎沉思良久,回答说,“‘我们’没来过,不过我倒不清楚你是否自己来到这里。也觉得很熟悉吗?”
狼盯着小栈处的鬼佛,娓娓说到,“我曾经……”狼晃了两下手腕,“像是做梦一般,从一个地方,立刻去到另一个地方。有一处就是这里。”狼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山壁,那里已经没有更多木栏栈道了。柿子木苦涩的香气在烈日下隐约浮现。只是自己记错了。
弦一郎倒像是受了启发一般说到,“有点像是在‘觉察’。阖眼之后,去到另一个境界之中,形迹在此。当你再次睁开眼,便会察觉你所顿悟的世界。时间与空间的谜团,也如影随形,常常出现在这里。”弦一郎又说,“我也梦见过,巨大的漩涡云下,雷电闪烁而过,曾经的苇草之地上发生的事情。是前世记忆吗,还是各种印象光怪陆离地拼凑,我也说不好,对于六道转生,我也不是非常了解。”
“我曾经梦到过你我的对决。”狼按住弦一郎的手,说到,“此刻就是睁开眼的觉察,对吗。”
“是的。”两片石壁之中,云影落下,显得二人像是进入了一处一线天峡谷。狼的眼睛在这样幽暗的地方微微映出了金色的光芒,里面有弦一郎的影子和面容。
你的眼睛在发光。弦一郎看得入迷了几秒,又接着问到,“是怎样的对决。”
用不死斩。
“我把你杀死了。”狼红着耳尖,郑重其事地说。
弦一郎一连工作了很多天,脸上浮着凑近了能察觉到的劳倦憔悴,他面对着狼,笑起来却很轻松,像是整个人都从溺闭的浅水中被拖拽出来一般。
“这样看来,我们是命定的仇敌。”
狼像是被什么词眼触动了一般,回身继续往前走。
“但今生不是。”狼想了想又说。
“那是什么?”
他们二人走出了修炼道,来到了长廊门口。
狼接着小声提醒到,“我们不应该说这些,这里应该是密宗的法门吧,如果提及顿悟,是否有些唐突……”
那里摆了一尊西洋骑士的战盔。与华丽的佛寺长廊格格不入。
廊门正对着一处山峰,孤松树下,一位穿着洋装的女子拿着竹筒给一只猕猴喂水。
“啊、这不是九郎的哥哥吗。”
狼和弦一郎都愣了一下,不明白她在指谁。
猴子两三下翻去了山涧中,女子从树荫中走来,米色裙子在阳光下很是耀眼,绑带和蝴蝶结精致地点缀着,长发梳成可爱的发髻之后仍披散下一部分,宽而带着棉质蕾丝花边的头带被一条珍珠色的细绳系在下巴处,同样打了一个蝴蝶结。
“是卿子小姐。”
“苇名先生,狼先生,怎么没有为你们引路的僧人?”洋娃娃一样美丽的女孩同他们打招呼。
“我对贵寺的路已经很熟悉了,顺便想带着狼走走。”
“就算这样也……”卿子为难地说,“那么接下来的路,我与二位贵客同行吧。”她将竹筒背在身侧,提起了手中的一把花边洋伞。
穿过长廊,映入眼帘是盘踞坐落在山之巅的仙峰寺正殿。插拱偷心造构能让人无论在哪个角度都一眼看见那些如莲花重重叠叠的满置斗,拱与斗的颜色相互映衬,岁月的留痕又着上一层美轮美奂的轻纱,红木剥落的漆痕和褪色的木柱,斑斓如森严庒肃的庙宇成了金刚山里仍生长着的参天古树。
坚厚的石料铺路,尾料就留在潭边树下,自成景致。仙峰寺应该在几百年前被大修过一回,用材扎实,所以石板纵使有足痕也不显得坎坷,木制的阁楼虽有旧迹,但依旧坚固安稳。就连彩绘的印记,也是描摹增补过的,不失光彩,却也让人不觉得突兀。新与旧柔和地交融在此,亦如夏叶深绿浅绿相映,教人走入了一片隔绝时空的幽静禅意之中。可惜苇名城在那个时候还是一片失地,纷争不休,谁又去看护一座城池的命运呢。此刻城池的修缮,或许在百年之后,也会让来访的客人,感慨战国建筑雕梁画栋之美吧。
真有钱啊。弦一郎与狼随行卿子身后穿过空门,不约而同地想。
“就是这里了。”是一间会客的别院茶室。
“这位是?”住持保持着请的手势询问到。
“这位是狼。”弦一郎如此简单地介绍。
长方的茶桌上只摆了一只茶盏。卿子坐靠近狼的一侧,从善如流地替他又筛了一盏。
住持似乎是心领神会了什么。也对狼问了好。狼不明所以。
住持与弦一郎寒暄着,又说起麦芽的事情,一副皆大欢喜的模样,弦一郎礼节性地微笑起来,回应说如此正好。虽说他礼貌又温和,应答谈吐也给予了对住持、长辈的恭敬。狼能看出,弦一郎对这样其实没有太大意义的会面,有些无奈和不情愿。他既不像苇名一心一样健谈,乐意同住持谈天说地,畅快地打着哈哈说些秘籍或是佛法,也不认为这样的会谈能使苇名与仙峰寺的合作更高效。
狼也知道,弦一郎带他来,绝对不是希望由狼来代为发言的。于是他喝着苦涩的茶汤,观察起四周来。
一扇浮世绘笔法,画着火红恶鬼的屏风,金晃晃地摆在一侧。背面或许是提了一些诗句,绕到正前来,刚好写到了唐诗仙太白的一句:空持宝剑游。
住持说,“那图中绘的是修罗。”
“因杀戮恶业而成的鬼吗。”弦一郎问。
“是,也不是,”住持讲到,“正是因为不断的斩杀和死亡降临在世间,才成了他这样一只无尽杀生的恶魔。”
“仙峰寺流传着一个关于苇名国修罗的故事啊。”
“传说在四百多年前,一位有着不死之身的人,持着三把刀,成为了修罗,他将占据在城池中的人,和妄图攻进城中的人通通斩杀了,一个不留。苇名国就此变成是一座空城。”住持讲故事实在是太精简,想必他的弟子无人会在他的课业上昏昏欲睡。弦一郎和狼还未反应过来,他就呵呵笑了几声,说着结语,“不死的人,拿着不死斩,应该已经是末路穷途了吧。”
这是仙峰寺僧人们口耳相传留下的故事,曾对那位苇名先生说起时,他提起了苇名十字斩就曾记录斩断过嗟怨之火,住持老兄,说不定苇名国里真的存在这样的事情呢。
弦一郎默默记下。狼则想起有人对他提起过修罗的事,是谁呢——
“这面屏风摆在这里,是为了提醒。”无人提问,住持自问自答,“‘只要看清自己是因何而持剑,就不会陷入迷惘和杀戮之中’,弟子们也应认清自己的修行之路指向何方,才能心无旁骛研习。”
仙峰寺不光与苇名合作麦芽生意,糖和药的制业从未间断,除此之外还有其他营生。卿子一直挂着浅浅微笑听着,似乎是在想些什么。
“很好的故事。”弦一郎放下茶盏,坐起身来,说到,“如此,我们也叨扰许久了……”狼跟着他也站了起来。二人衣摆正好汇成一片唐菖蒲色,伫立在古香古色的檀木茶室中,像油画中一池暗渠旁肆意生出的水植丛,庭院开阔寂寞,龙胆、蓼蓝和几棵酢浆草只生长在边缘,巨大的古枫树也长在一侧,遮蔽了大半边日光,偶尔有残叶落下,传来风声。
住持看了看面前这位苇名城主,摇着头面露了一个笑容,又看了一眼他身旁的狼。手中持着佛珠,指向空旷院外的四张屏风,“请问,那是什么。”
狼向外看去。
“又是这个问题。”弦一郎低声说。
三张屏风上各画着神态各异的三只猿猴,尺寸巨大,所以分外栩栩如生,就连绒毛和利爪也能看清。唯有最后一张是空白。
“时节不同,人的心境亦不同。”住持仍希望他也再作答一次。上一回弦一郎看出了那是,勿视、勿听、勿言,若是按照常理推论,空白处就应该是:勿动。“您们的回答呢?”如果是曾经的弦一郎,他必然再重复一次心中的答案。无论时节更替,还是人心变化,他都理应坚持着由自己做出的决定。此生都不必更改。
但既然狼在这里,那个答案,则无需由他开口。即使狼已失忆。
“是无。”于是他改口说到。
狼则没有说话。
那个答案不在这里。也不在世上。无是无。狼无从开口,所以无需开口。
弦一郎其实并不是第二次再遇见狼。是第三次。他们早已经不记得的,儿时初次的碰面。别院中没有矗立着木雕像,纵有三千化身,却察觉世间仍有苦厄,于是悲怆落泪,使座下莲花盛开的三十三观音,无法在此处见证:狼是弦一郎身边发生的第三次奇迹。
既听到了弦一郎的回答,他们二人睁开眼眸所观的一切,就会重合在此处。狼无由地想。不知明日会汇入何方。
方才还在出神的卿子小姐掩嘴笑了起来,“二位真是默契啊。”
住持也开怀地笑得洪亮,“真是有意思的答案,我明白了。虽然这件事不该由我来管,我倒也听说了。我会让仙云再修改一份合同的。已经得到贵社的许多好处了,还这样咄咄逼人实在是不应该,今年的收成很好,不如再减一些价格吧。”弦一郎看了狼一眼,对着住持点了点头。
“由我送二位出门吧。”卿子坐起身来,又将那柄如花苞的洋伞拿在了手中。
无相门外,能眺望到对面群山苍郁荫蔽中的苇名城邑。山脉之上,苇名城与金刚山,相对相望,已经有接近六百余年了。一片云影飘然而来,天守阁楼上的失色鯱瓦因此闪动了几下光芒,潋滟金光被吹回暗色的破风,像龙蛇一样自上而下萦绕着那片城池。云影未至的一处半山,覆盖了新的树木,倘若走入其中,能够抬手摸到橘树的叶片滑而舒展,芸香微带清新苦涩,在这样丰沛的普照下,第二年就会开花结果。
“苇名先生、狼先生,龙泉川参拜祭典结束的三日后,仙峰寺会举办做义卖。届时若有幸得空,希望请二位赏光。或许有二位感兴趣的东西,也说不定呢。”弦一郎答应得很爽快。
“对了,狼先生,劳烦您替我向九郎问好。”
卿子把撑开的花边伞搭在肩头,单手行了一个佛礼,“祝二位的前路,满布丰收。”
夏天日长,就算是这样一番会面,也还未到正午。金刚山的树木都是百年古树,高大遮阴,他们沿着树荫向下走,一路听见四面八方而来的蝉鸣、猿叫。
“狼,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吗。”弦一郎结束了今天的对外事务,整个人显得轻松了不少。方才发生的一切真如梦幻一般。他心情很好,再一次握住了狼的手腕。
狼脸红起来,忙看了看四处,好在此处僻静无人。他摇摇头说,“我记不清了,应该是在苇名城中吧。”狼只比弦一郎大一两岁,却不小心看过了他新生儿的模样。那样皱皱小小的一团,是怎样变成如今这副高大模样的。狼抬头看了一眼他,又飞快地挪开了视线。苇名的食堂真的那么好吗。
“嗯,我也是。”
孩提记事的回忆起,他们就已经是玩伴了。或许是忘了,或许是太平淡以至于留不下记忆点。他们也不知何时,就这样自然地呼唤着彼此的名字,在捉迷藏时、在无法入睡的夜晚中,轻声地念出对方名字的音节。那时候弦一郎就抚摸着狼脸上的白痕询问过那是什么,在得到狼说只是生来就有的答复后,又对狼说看起来很帅。狼的眼睛在月色下明亮动人。
“或许那不是我们的第一次相遇。”狼露出了一个微小的笑容,这样宽慰着。弦一郎以目光轻柔地爱抚着面前的狼。
百年之前,千年之前。苇名国有上古的传说,那片土地上的人为了抵御宫中的淤加美武士,其中曾有一对护国的双胞胎兄弟,不惜误入歧途,最终含恨而亡。
不知如何相遇,爱不知从何而生。在梦中。在鬼佛对坐的顿悟中。记忆离散四去,狼小心翼翼地忍受着那如修罗业火飞烬的爱,在心中复燃。他们曾经是恋人,在那三年里。狼是从他翻看的那些与苇名弦一郎的聊天记录里猜到的。
“狼,那三年里,我们积压了很多矛盾,最后一次争吵之后,就没再有过彼此音讯。”弦一郎蹙着眉头,认真地说,“直到那天我在平田宅邸见到你。”
“我想请求,公开地与你再次缔结关系,”弦一郎说不准狼会退缩拒绝,他问的轻声,“你会同意吗?”
一只猿猴大概是和同伴玩闹,四处欢畅飞荡,勾臂一下坐到了钟椎上,撞得梵钟阵阵,低沉的回声自心头足底传来,猴子反而越来越兴奋,吱吱喳喳地在震撼中不停尖叫,大片莺鸟振翅飞起。
狼在那片杂乱的钟声里回答了什么,淹没在了余音之中。
弦一郎搂抱狼很紧,快要把狼的腰折断了,好在山中有风,在树下不至于太热。二人身高的缘故,狼的脸埋在弦一郎的胸口,呼吸着弦一郎脖颈处的气息,迷醉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狼怀中之物渐渐震颤,直到发出了响声。
狼一百年也没什么动静的手机,在这个时候忽然收到了讯息。
他离开弦一郎的怀抱,掏出来查看。
一只拿着随身听的猴子,给狼发了条消息:到我这里来一趟。
狼求助到:“佛雕师是谁?”
09.
“你来了。”
“随便找个地方坐吧。”
狼把滴答的雨伞挂在寺庙的护栏上,又在门口等待了一会身上的潮气退去,才走向其间。
佛雕师坐在地板正中,旁边只摆了一盏小电灯,开了最小档,暖色的微光衬托得这间破旧院落在雨幕中更加杳冥,三面竹林淋淋雨水拍过,高而绰绰竹影摇晃打在四周单薄的墙壁上,一处穿过破洞透了进来,照得他脸上表情忽明忽暗。
狼环顾四周也没什么可以坐的地方,就乖乖跪坐到了佛雕师的身边。
佛雕师抬起头看了狼一眼。他正在做木雕,身边地上的半圈有很多凿出来的废屑。
他开门见山地说,“你帮我看看那个,一直在叫,不知道怎么了。”
“明明都是电器,却乱七八糟的看不懂……”他小声嘟囔着。
没有木屑堆积的干净一侧,放了一只矮凳,满格电量的手机摆在上面。底下还压着一本永真写的简易使用手册。大概佛雕师就是照着那个,才给狼发了短讯的。
既然如此,狼就拿起来帮忙查看了。
猿先生和道玄先生,都是苇名的首席,他们从前研究那些精巧细致的矿石冶铁技术和锻刀工艺,之后又跟着破釜沉舟拍板的苇名一心去做儿童玩具,从简单的机关到复杂的套件,都设计得精妙绝伦,却唯独在电子产品的事情上不太着心。(他曾经还养死过永真的拓麻歌子。)
“您在煤炉(メルカリ)上挂了一件商品。”
“对方已经支付定金了,但是您一直没有回复。”
佛雕师困惑地问,“什么东西?”
狼也很迷惑,他点开展示用的图片,把屏幕递到佛雕师面前让他查看。
“是一枚戒指吗?”
“噢,那个啊。”佛雕师淡然地说,“那天拜托永真帮我卖掉,她却让我自己试着用软件出售一次,帮我做好了页面。”看样子那几张照片也是永真拍的。
说罢佛雕师又低头去摆动他的木雕。狼沉默地与他对坐着。
像有人按了暂停键一样,连半空中的雨水都要凝滞了。
漫长的等待过后。佛雕师放下手中的木头和凿子,边坐起来,边拍了拍手。脱下手套后,又用桌上的毛巾擦了擦手掌,才从摆得满满当当的桌面中取出了一只盒子。
桌面中央摆了张上色的彩铅画。怨鬼。可怖的火光从长毛怪物的体内渗出,所踏足之地全部化为火海,塔楼和雪灰灼烧起来,就连天边的圆月也被染成血色,怨恨的眼眸吞噬一切,悲恸的吼叫声哀转久绝。不知是做软胶玩具使用,还是游戏人物的设计稿。
他把盒子递给狼,拎着一只保温杯,又盘腿坐了下来。
“是一只木哨子。”佛雕师坐得随意,整个人塌着肩膀有些佝偻,拧着杯盖说到,“那是我们在墨西哥跟着当地人学的,能发出让动物发狂的响声,他们世世代代用来打猎。原本是用人的指骨做成,我把它用木头雕了出来。”
您的杯子里装的是酒来着。
佛雕师瞥了狼一眼,“别告诉永真。”
狼挪开了视线。
如果询问为什么不找永真来帮您呢。对方大概会说到,永真可是很忙的,不能去打扰她——“您设置了当面交货,对方询问会面地址。”
佛雕师举起杯子饮用,酒洌得他呼了一声。
“这种东西也有人买啊。”他喃喃自语。
“大概是好奇,或者收藏吧。”狼迟疑地问,“您还卖吗?”
佛雕师出神地啊了一声,转而又说到,“哦……卖的。”他看了一眼那枚戒指。马丘比丘的遗迹上,他们曾拍下过月亮在指环中的诞生。“是应该卖出去了,总守着那些回忆做什么呢。”
佛雕师每年都会出门一趟。今年却没有。他会在这间废弃寺庙里做一整个夏天的木雕,为了给苇名城池老旧的佛龛做替换。
“我和她走散了。”猿在心中无数次悔恨。如果当时他们没有出发就好了。
狼虔敬听着佛雕师继续诉说,他却结束了回忆往事,“你跟他说,就来这个寺庙吧,我懒得出去。”寺庙里还有一张凉席,是他休憩的角落。
“好的。”狼把自己打的字,念出来给佛雕师听。
“这个地址很好。”
一心划动着照片查看,“这样大家就算是往返苇名城,也不会太麻烦。”他又指了指其中一张,“哎,不错的视野,就是这样敞亮才好啊。”
新式花园里的园林矮植在风雨中飘摇,明艳的花卉色彩压在乌云暴雨中,透过打开了一半的窗户被模糊成斑斓的光点,透明玻璃檐角穿出来的一条雨链发出泠泠悦耳音节,伴着无休止的雨声消解了闷热。所幸漫长的梅雨季就快要结束了。
“所以您就这样原谅了我的先斩后奏吗。”弦一郎坐在病床侧的那只椅子上,一手搭着膝盖,稍显局促地说。
“苇名先生,我们好像不太熟啊。”苇名一心笑着扭头去看他。
“不,毕竟公司调整成股份制的事情……”
一心拍了拍弦一郎的肩膀,“我看了。真没想到有一天我的孙儿会给我呈交工作报告。”想来他们从前拍着手就决定要做什么的方式,还是太野蛮了。
“我很欣慰得知你这样做了,”一心轻松地摆弄起手中的平板来,“能趁着这个机会调整你的团队,是不可多得的事情,也许冥冥之中,苇名城也在保佑你吧。”
弦一郎摇摇头。他绝对不希望是以祖父受伤的方式前置,但正如他的祖父和老师们教导的那样,他还是抓住了这个时机,“我……不确定这样做能不能使苇名长久。”
“没什么会一直长久的。”一心柔和地说,“苇名的群山,曾经覆满了终年积雪,现在也全是原野和林子了,包括那些战时的城池,建立在其上的苇名会社,还有我啊。都将会逝去。这个世上大概是没有长生不死的仙方啊。”他拍拍弦一郎的手,“用城邑橹楼的楠木去修复天守阁主城建筑,真像是嫁接一样,会培育出更健硕更美丽的植株。此之上,没什么再遗憾的了。更何况,你已经将必胜的苇名流铭记于心,精神永续,你做到了。”
“弦一郎不必抱歉。”一心望着他同样个头高大的孙子,说到,“继续去做你想做的事就好了。”他曾经陪伴孩子们的时间太少了。不免珍惜起来。弦一郎回望他,露出一副脆弱的神情。
“新家很好。之前是我太固执了,我才应该向你道歉,”弦一郎连忙挥手,被一心一把按住了,“我明白你用心和为难。弦一郎,总是那么得不愿开口,默默地做着那些事,我也是,”一心笑出了声。甚至于对一些不该入耳的话语,也反而担忧起来了,这正是他的谦柔和善良。一心欣慰他的孙儿长成这样,却也不愿意他的家人因受中伤。“搞得每次想说些什么,都讷讷难言。我很开心今天能和你聊这些。”他的优柔寡断已经致使他失去太多了。但人一生的得失,或许分量相当。
“一心啊,还没有那么容易死,等苇名城的副守重新竣工,我们再一起搬回去吧。现在,今年龙泉参拜是去不了,不过等我复健完成后,就请大家在新家里,再聚一回吧。”退休生活就应该这样做啊。
前几日,狼把枭的酒送到了一心面前。他默然了许久。他们一起渡过了很好的光阴。任凭谁也不会忘记。
“你给了我新的可能性。”一心开怀地露出长久的笑容。如果不是这个孩子的降生,或许他也不能在那个关口挺下来吧。能够见证今日的苇名。正是有着这样漂亮的觉悟。苇名一心从苇名弦一郎的身上也得到了鼓舞。
窗外的雷电适时地劈下,勾勒出炫目的天火。
“你做得很好。”一心抬起手,大概是想摸一摸弦一郎的脑袋,像小时候一样玩闹着把小老鼠的头发揉乱,弦一郎不明就里地抬着脸凑近了过去。无论面前的人几岁,还是会想起自己一只胳臂就能搂着他走的那个午后。“我可怜又可爱的孙儿啊。”一心长长呼了一口气。希望能以余生全部的爱,祝祷他的心愿达成。
一心怜爱地摸索了一下弦一郎的脸。
“对了,你……和只狼的事情,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弦一郎的脸飞快炽热起来。
“你小的时候就很喜欢黏着他……”
10.
“你就只说这些吗?废物道顺……”
“……看来你骂人的技巧还需要精进啊。”儒雅但语气怪异的男声从墙后面传来。
旁边那个年轻的声音回呛到,“那怎么了。我还得感谢你没有用私人飞机带我去意大利听歌剧,没有带我跟权贵们一起打高尔夫?”男子同样掐着嗓子夸耀学对方音调,“真看不惯你们这些有土地还一副理所应当的人,傲慢至极。”
他对面的人,似乎没有生气的意思,冷静地指出:“你这是对土地的偏见。”
“咳咳。”墙另一侧的男子咳嗽了两声,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半兵卫绕过金心挂兰装点的半面墙壁,发现那俩人挨着贴在一起,看起来感情热络的样子。“太刀足,你可以把东西带回去慢慢吃。”自由讨论环节,他借口饿了去休息区,结果人就消失了。
太刀足挣脱开,几步跃去冰柜旁边翻了三盒酸奶,笑嘻嘻地递给了半兵卫一瓶,“走吧半兵卫大哥。”真年轻啊。半兵卫无话可说看了手里挂上水雾的盒子。
“弦一郎也在里面吗?”道顺问。
半兵卫应声。道顺也跟着走过来,“正好我有个想法要对他说。”
穿过开放长廊,叩门进入一间带放映屏幕的宽敞明亮的厅室,狼正在提议说:想把游戏难度做得更难一点。太刀足还是坐到他身边,把手里的另一杯酸奶递给了他。他继续打着哈欠听大家填充想法。他只想直接开始干活,思忖着自己是不是加入太早了。
弦一郎坐在角落里旁听。祖父把竞争对手中的织部正就给挖了过来,没想到他的兄长正长舍不得弟弟,也跟着跳槽到这边。相信苇名有这样的魄力、魅力,这里的事业能为他们所用,也会为你所用。织部太刀足则是他们家的老幺,他认识狼,所以干脆跟随着投了狼所在的部门。据说,他们家一共有兄弟十七人啊。
“老板。”道顺把椅子滑到他旁边。
“我想做一款宠物玩具,”道顺翻出他的图片设计,其中划过一张照片是一只带着帅气头带的萨摩耶,大型犬身旁左右蹲着的是正就和太刀足,“‘可以打雷的勾玉’,怎么样。”
“原来如此。”苇名弦一郎表面淡然地说。真的能打雷吗?如果有人这样问了,道顺则会严肃地回答:当然不能。说不定太刀足去问,他又会回答:自然,一试便知。或许频率也是沟通中重要的一部分吧。
狼瞥了他们这里一眼,弦一郎回望,意思是看吧,像我对你说过的那样,很了不起。“如果鬼庭先生和松内先生他们通过的话,我没意见。”
“还有就是,那片橘子林,我们开一条橙汁流水线如何。作为儿童饮料的初步尝试……”道顺兴奋地说起道玄老师教过他们如何照看果树。
“你觉得怎么样。”
他们渐渐沿着城市里的大桥散步,有些漫无目的。夜灯下,波光粼粼的水面回应着霓虹灯和车流交错,那些转动如琉璃一般缤纷的光照在二人身上。这里已经是龙泉川的分支,有了新的河水名字,巨大的河床宽阔而浅,能清晰地看见河底卵石。
“很有意思。”狼露出了一个笑容,金色的眼眸像衔着半轮月亮。虽说是初步的讨论,每个人的想法都能使得它丰盈起来。狼很少有与那么多人共事的经历。还不错。
狼以为他在跟着弦一郎走,后者亦然。在新的大楼不远处,他们安排了一部分公寓,为了方便大家不必从苇名城中出发。班车因为旅行计划的推进已经开拓了更多路线与车次,即使是要在下班后回到苇名城中也不麻烦。二人却没有往这两个方向的任意一边前行。
“真安静啊。”狼说,“没有鸟鸣声。”
弦一郎侧过脸去看他,情不自禁地觉得欣喜。河川的流水,聒噪的车辆,LED大屏的闪动,高楼里的灯火通明,即使夜幕降临街头也还人来人往踏出匆匆脚步声。狼却觉得安静。
“嗯。”
他们趋步前行了又一段距离。若是其中有谁是游吟的,或者和歌人,必然会对着这景色念起新式的句子。这样的沉默也十分难得。走在彼此身边,保留着一小段距离,却很自在。
如果不阻止狼,他真的能徒步走回苇名城。
“老板……”狼很少这样叫他。“今天该发工资了。你是否能兑换一些零钱给我。”狼恭敬地伸出双手捧在面前。
“……你要零钱做什么?”狼跟着九郎在平田家,完全没有花钱的习惯。
“坐车去回去。你的那张相片还在我、我们的家里。”狼吞吞吐吐地说。
“你想起来了。”弦一郎去看狼的眼睛。虽然他不知道什么相片。
“什么时候?”
“昨天、夜里……”狼羞涩地盯着桥面的地砖地缝。他一路追着小毛贼,赶到竹林的三重塔附近时,却冲过来帮忙的圆真无意之间击中了后脑。
但,就算是这样,回忆起来的方式,也太奇怪了。
弦一郎也害羞起来。昨天夜里,他的确是过分了一些。
“呃,狼,如果你有任何——”
狼却牵起了他的手。不施言语地倾诉着他的爱意。他抬头看着弦一郎,真像是前世今生都会回望着那般。忽得察觉到,即便他们没有从小就结识在一起,也许是萍水相逢不知姓名的陌生人,他们也定会在这世上彼此相望。葬身在芦苇之地上的尸骨,化为了风和泥,长久与这片土地共存,世世代代,祝福着高原之上倾泻的龙泉川不要停歇,树木春发,夏去冬来。
他把弦一郎拉进了自己的怀抱。
后者贴着狼的额间,不动声色地落下了一吻。狼的脸正好侧了过去。
“那是什么!”狼难得一次反应热烈起来。
“什么?”
弦一郎顺着狼的目光看去,远处的一段上坡路上,那里不是什么要道,在夜里格外空旷。
金色的蝶翼,一架重型摩托跃跃欲试。
“那是蝶夫人和九郎。”狼吸了口气,“这有些危险……”
弦一郎没来得及说什么,狼就抽身猛地朝那边奔了过去,“蝴蝶夫人,蝴蝶夫人……!”
“狼,等等——”弦一郎无奈徘徊了一段路,停下来之后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搭在河岸的栏杆旁,看着狼追逐于月下。
不如做首诗好了。他想。
11.
“好!茄子!”
烈日骄阳自头顶正上方照来,天守阁大片的黑色瓦砾被暴晒得滚烫,只有巨大的基石依然。石阶长坡旁摆了还未完全开花的深绿桂树,树木的气息随着人们行走浮动,可供租赁购买的服饰如花川一般流淌,朱雀巴纹、水之纹、樱纹,波澜壮阔地点缀在城邑道路之间。
一对面容完全相似的双胞胎姐妹和一位身形十分高挑的女子,凑在花菖蒲旗下看刚刚拿到的拍立得相纸。三人灿烂的笑容如藤萩花一样明媚。
“你们先玩吧,我去收货,待会还在这里碰面!”夏季苇名城开放参观的是主城,她们约好了之后去山脚的平田宅邸夜游,在那里住宿三天,等待参拜龙泉的活动。
身材分外娇小的女子把相机递过去,自己则拿起手机导航。
芭蕉丛叶下,有一座孤冢,里面种植着一棵枯死的樱树。有人在那树荫下练习挥刀。空中划出了一个又一个漂亮的十字。
她呆呆地站在一旁欣赏了许久。半晌。永真才将柔剑收入鞘中。
她绵长地呼吸着,“请问您有什么事儿吗。”唇角温柔地抿起。
“请问破旧寺庙怎么去?看你练习苇名流,应该是这里道场的弟子吧……”
女子看着永真这样说到,边将自己的墨镜推到额发上,露出了一双美丽的琥珀色眼眸。
——完。
贰肆年捌月玖日
顺便一提,在这之后佛雕师推着一心去打火枪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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