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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信的狼儿（上）
便利店的玻璃自动门缓缓打开，袭来一阵热风，热风后面闯来两只小白熊。他们大步流星走进冷饮区，连价格标签都不看就洗劫了一篮子饮料。付完钱，找完零，他们才匆匆而去，猛得脱下柏树中学校服外套，拿起一瓶就喝了起来。毕竟，私自从中学里外出，是会被德育主任发现的，他们得迅速回去！
“诶！你等下要去干什么呀？”
“我要回家。今天肯定得要收好多信啊，真是拿人没办法！”
“哼，这你倒提醒我了。今儿七夕节，你的情书一定有不少吧！”
两只小兽当街笑出声来，半开玩笑又是半认真地扭打在一起。这是一条老街，人行道约莫只能容下两人通行，因此他们还没待到酣畅淋漓之时，双双一屁股掉到了马路中央。他们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隐约看到远处大路底下那张飞驰的黑影向他们驶来。那黑影踩着垃圾桶旁被咬到变形的红色吸管，又踏过电动车的黑色坐垫，一个飞铲就缓缓停在他们面前。
两只小熊这才看清，他们眼前站着一只小灰狼，单肩挎棕色布袋包，橙色的眸子仔仔细细端详了他们好久。之后，他这才拉开包的拉链，从里面取出一张印有粉色爱心的信封，交给其中那只高个子小熊。
“好家伙，我怎么没想到，你竟然还好这口！”矮个子小熊差点没缓过神来，两手捂住嘴巴，眼睛瞪得大大的。
“这只灰狼，是你的——”
“我只是个送信的。”
那只小狼还没等矮个子小熊继续发问，就又一个箭步冲刺，消失在了路口。
这只小狼没有名字，更无从谈起出身。大家叫他小狼，也只是一个称呼。他是一名信使，说得难听一点，就是邮递员，每天的工作不过是把一封封信送到它们该去的地方，毕竟信封自己可不会长腿跑到家里。这个时代，上至富丽堂皇的老总，下至衣衫褴褛的贫民，所有信息的传递全靠一张薄薄的信纸。不过，似乎并没有多少人想干这行……
小狼能得到这份工作，纯属偶然。虽然于他本人而言，他爱写信，可面试官可不管你写了多少撕心裂肺的追忆没有你意中人的城市里的雨的情书，他们只看业绩。简单来说，就是你能跑多快，能在大太阳下晒多黑，这才是重点。
然而，即使再健壮的信使，也有坚持不住的时候。这不，小狼的信袋里面虽然还满满当当的，可谁规定一定要送完信才能休息了呢？他只送了几封信，但腿脚已经要罢工了！它们得要充足的工钱与休息，才能继续干活，那今天就先干到这里吧，才不是因为自己懒呢。在小狼看来，先苦不一定后甜，但先甜那确实是触手可及，踮一下脚趾尖就够上！
踏着柏树掉落的叶子，跨过正在抢修摆满路障的下水管道，一家闪着橙光的酒吧就出现在了小狼眼前。本来，小狼并不打算进去喝酒，毕竟他才不喜欢这种苦苦的喝完了还会晕头转向最后纳闷自己钱包突然透支的饮料呢。但狡猾的点在于，这酒吧修了个白里透明的落地窗，再加上今天是七夕节，因此里面情人爆满，恨不得几百米远都能看到。他们各个坐在实木长椅上，拿铁棒搅动加满冰块的鸡尾酒，也搅动着旁边情人的心，喝了几口就开始暧昧起来了。
小狼并没有注意到情人脸上那鲜红的唇印，相反更在意落地窗前那冒冷凝水的鸡尾酒，隔着一条马路还在盯着看。是啊，虽然酒是一个坏东西，但上次毕竟去的是别家酒馆，说不定这家就做得好喝了呢？而且，今天可是七夕节喂，自己一个光棍进去，也算是珍稀物种了。珍稀物种对战泛滥成灾的小情侣们，谁赢谁输还不明显吗？
抱着必胜的决心，小狼只把邮袋拉链一封，借了垃圾桶头上自然生成的鸭舌帽就往里面进。当然啦，要想在酒馆里不引起注意，一套社会青年的服装肯定是必要的。鸭舌帽就够了，至于把裤腿捅出一个大洞就大可不必了！作为信使，最重要的就是形象！不过啦，形象都是给别人看的。到哪个地方，就应当换哪里的形象——他就是这么入乡随俗！
酒馆里，双人的情侣位当然已经占满了，四五人的情侣位亦暗流涌动，关系可乱着呢，但别人有多乱关自己有什么关系呢？还是先看看眼前的酒水单吧！
小狼刚翘着二郎腿接过那被塑料薄膜封印的酒水单，整只兽就差点蹦上了天花板，头还磕到了防火喷淋器上——什么嘛……就连最便宜的莫吉托，也要四十往上了，就更不用说那些被夏威夷火龙果点缀的老总了。小狼虽然不差这点钱，但这些钱明明可以买一整套炸鸡全家桶，吃到让他嘴上沾满油……
真是的！都怪这家酒馆，非要装修得这么透明，把自己硬生生引了进来。早知道，就不该来这种高消费场所了……可是现在，又有什么跑路的机会呢？服务生已经把免费的柠檬水端到面前了，那薄薄的柠檬片在高脚杯中缓缓搁浅，看来自己的下场也不比它好到哪里去了……
小狼正襟危坐，鼻子却早已闻到一股植物精油香味。它缓缓穿过你调酒师正在凿出的冰球，又悄悄绕过那还残留着一点黄色酒花的啤酒机，直冲小狼的天灵盖。他闻出来了！这种味道，肯定是——
那只喷香水的兽，正把自己装满信封的奢侈品真皮单肩包随意甩到了地上。
不错！那一定就是小狼的同行，和他同属柏树区的一名信使——
那名信使拿发髻，把自己好多天都没理的头发勉强扎成了体统。
如果小狼没记错的话，他的名字是——
这只坐在窗前的大熊猫，正点了一大份提拉米苏和你都没在酒单上发现的西西米托龙舌兰酒，凝视着面前的那只女兽。
对的，他的名字叫大熊猫！他今天也和自己一样没做完活，又忙着和他的女朋友幽会呢！不知为何，小狼气不打一出来，握着那瓶冷凝水已弄湿垫底纸巾的柠檬水，一步一步走到大熊猫背后偷听他们讲话。他这才看到，大熊猫穿着一件米黄色风衣，可号买得太大了，风衣下沿都快把他的皮鞋包住了，活像只面团放多的山东煎饼。让山东煎饼来送信——真不知道邮政局那些家伙是怎么想的！
“我跟你讲啊，你可不要嫌弃我做信使的工作。我家里的钱，八辈子都花不完！你跟着我一起啊，可真是个再好不过的选择了……”
几分钟过去了，提拉米苏蛋糕还没吃完，那只女兽却扬长而去了。
大熊猫那微胖的身躯一下子趴在桌上，不禁颤抖着，震得酒杯里的冰块也不断翻滚着。冰化了，他只能一勺一勺把还留着你的唇印你的纸勺的提拉米苏蛋糕吃掉。吃完了，他又把发髻甩向一旁，正好套中了小狼的玻璃杯。
“哎呀！原来小狼你也来了！真是不好意思，我不小心把你给套住了。”
“反正这也不是套圈圈的奖品游戏。”
小狼顺手把发髻还到大熊猫手里。他盯着大熊猫的黑眼圈，看了估摸有好一会儿。哼！真荒谬啊。为什么天底下还会有这么傻的富家子弟过来和自己抢饭碗的！上次大熊猫在送信的途中，他还亲自向小狼炫耀自己买了一张光锥显卡用来打游戏……既然他家里这么有钱，就该好好待在家里啃老才对！和这种人竞争年终奖，实在是不值得自己哪怕一点点精力……
“对了小狼，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大熊猫又立马把兜里的拍立得照相机交给小狼。“你能把帮我拍张我下跪的照片，再送到我那女友的手里吗？”
“你下跪干什么？”
“这样也许她就能原谅我了。”
“那为什么你不亲自给她呢？”
“那她是不会要的……”
“抱歉，我不能帮你。”
小狼立马把相机还回了大熊猫手里。自己放下玻璃杯，整理好自己的信袋，已经打算走人了。
“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
“等等——我会给你……”
“你就算把你家的大别墅送给我，我也不会帮你的！”
随着玻璃门被重重合上，小狼这一会儿才总算冷静了下来。外面正好下雨，他那张长满肉垫的脚狠狠踩在了酒店招牌的反光上。踩完了，踩爽了，他这才摇了摇脑袋，望着眼前这栋光怪陆离的购物中心。他在上床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便是坐自动扶梯到下沉广场里面，狠狠吃了一顿炸鸡全家桶。
几天过去了。一早起来，便又开始了送信的生活。小狼仅凭一双腿，就得照顾到柏树区千家万户。这可真是一笔不划算的买卖！他当真后悔昨天的决定！
虽然说柏树区属于市区，可完全没有小狼眼中想象的那样繁华。石库门？高楼大厦？那就想都别想了！那些小区里住的，全是炼钢厂下岗回来退休的嘻哈酷老头和嘻哈酷太奶，要么就是高校里为职称拼死拼活的老教授！这些兽，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根本不懂得给小费！即使小狼笑得比鲜花还灿烂，可却连一分钱的外快都没挣到！算了，也许小费什么的，得待到山花烂漫时了——说得难听点，就是死了也挣不到了……
不过今天，总算轮不到送信了，因为邮递公司正召集所有柏树区信使，打算在这里的中心地带举办招聘大会。是啊，虽然信使累是累了点，但至少不会突然面临下岗的危险，而且还有餐补。换句话说，只要小狼自己不作死，那他完全可以活到山花烂漫时！不过，经过七夕节摔门事件的反思，他心里倒开始有了个结……
“快来看啊！新入职的员工，可以免费领一份中国结——”
当然，心结总归不是中国结。正当小狼拿头顶着物料箱，把里面的中国结一股脑儿倒在桌子上后，面对柏树广场上湍流不息的人群，他倒还真不信招不到人了！一个人头，就意味着五十块的收入。要是放在炸鸡餐厅里，那包能上满汉全席！
“这个月薪啊，比我老伴当年在海边炼钢厂还要低……”
“儿子啊，你以后可不能当信使！我们快点走人，你的补课班马上就要迟到了！”
“切！一定又是旁边那所大学引以为豪的土木工程过来招生了！”
尽管柏树广场是五条主干道的汇聚之地，尽管骑来黑压压一片自行车，尽管走过来一大堆素不相识的人群，可在大家眼里，这张山花烂漫的圆桌不过是一个送中国结的慈善中心罢了。然而，大家光是上班就已经很忙了，更无从相信中国结能让他们交上什么好运。因此，就连免费的中国结，也不曾有一人光顾。
“同志们啊，你们得加把劲啊！”站在背后喷泉上的领导正在用喇叭喊话。“要是你们能多招到些人过来，年终奖也许我们可以多发几份！”
正好，小狼又碰上了昨天的大熊猫。他还是穿着他那张山东煎饼，头戴发卡，在准备宣传册的分发。他们一见面，就互相点头，一句昨天的事都没提。大熊猫笨手笨脚的，宣传册不小心掉到了地上，小狼顺手捡起来。
“诺！这是你的！”
“哎呀，我太不好意思了——”
“嘿嘿，胖小熊，今天我们也得一起努力哦！”
“会的会的。”
那掉落的宣传册，正如他们一起在学校的最后一天时小狼帮大熊猫捡起的语文书。原来，小狼并非一厢情愿要当信使，而全是被学校逼的！刚进柏树学校的那几个星期里，小狼和大熊猫的成绩都是并列第一——不过是倒数。要强的小狼同学当即哭着嗓子表示自己不活了，于是跑到柏树学校的湖面，和大熊猫相约学老舍一了百了。结果，他刚跳进湖里，就撞了个满怀，谁能想到湖水连一米都深不到呢？还不是学校没钱维护的锅。不过，锅在谁身上已经不重要的，因为他们已经被俩俩退学了！于是，小狼和大熊猫只能退而求其次，不做学生做信使去了。所以，他们之间的关系才会非常微妙。
这次招聘宣传，实在是不尽人意。从早上到中午，半个前来咨询都人影都没有，收入麾下就更不可能了。坐在广场的小喷泉旁，吃着领导拿塑料袋提来的盒饭，小狼从刚揭开饭盖的那一刻，就开始思考自己的满汉全席何时才能由理论转化为实践。盒饭固然好，可味道远比炸鸡差多了！思来想去，他不由瞟了一眼手上还留着的考试指针表，才发现今天竟然是周五！也就是说，大家的心里大概只剩下那为数不多的双休了……
趁吃饭的时候，大家开始讨论起自己以前的峥嵘岁月。
“哎？我说你是怎么当上信使的？”
“是常青高级中学那边过来的啦——”
“我是控川中学的——”
“哈哈，就是附近全是下岗职工的那个学校？”
“那么小狼，你呢？”
“我是柏树中学退学的。”小狼头都没抬一下，正拿爪子给饭盒里最后一只发红的基围虾剥壳。汤汁溅到他的脸上，他也一点都不在意。
“天呐！就是那个有一半概率可以上柏树大学的那个高中？”
“柏树大学可是这里顶尖的大学了！”
“你被退学了？！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我以为，柏树中学那里出来的都能找份坐在办公室里的工作啊。”
“是啊，到办公室里剥削他人。”小狼接着话头说，“和不坐在办公室里剥削他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总算把基围虾给剥干净了，便一口吞了下去。基围虾的味道太腥了，还是虾黄稍微能有点鲜味——他把一只基围虾的剩余价值给剥削完了。
“是啊，柏树中学的退学率，那是一个高啊！”
大熊猫终于发话了。小狼竟然现在才注意到他找了个靠边的地方，一口一口吃起了盒饭。哼！他这个家伙，钱袋子里可鼓鼓的，为什么不跑到周围商场里吃高级牛排呢？就是那种黑灯瞎火还时不时窜出来一名黑丝长袜的服务员摆出一副不惜一切代价拿下小费后虚伪的笑容问你要不要续餐前面包的那种！他明明可以去那里，来这里吃盒饭又是几个意思？小狼居心叵测，但实在不明大熊猫的意图。他也只能放弃罢了！
“听说，很多兽从那里退学，都是得了很严重的抑郁症呢！”一只兽点头附和，“不过，你们至少还懂得去酒馆，懂得放松自己，你们看起来倒像是抑郁症的典型反例啊！”
“那当然啊。我跟你讲啊，我们学校那个湖面……”
大熊猫正把没吃完的盒饭丢进垃圾桶里，还顺带拉了两只基围虾一起陪葬，他就突然看到远处出现一个黑影。这黑影不同于那些只过来凑热闹的嘻哈酷老头儿，他径直站在商场广告立牌下的空地（欢迎各位来到五柏场商圈！），朝他们这里偷偷瞄了一眼。到最后，他干脆直接立在那里，像只刚刚被赶出家门的雕塑。
“喂，你们这些柏树中学的老前辈们！”那只兽拿着一双沾满油滴的竹筷子，指着那个黑影就议论。“认得出来，那是你们的接班人吗？”
是啊！小狼定睛一看，发现那兽竟然穿着柏树中学的棒球服。只是，那个棒球服太大了，盖住了他瘦小的身板和眼镜下那一抹棕色的花纹——不对！那不就是小狼的同班同学，小熊猫吗？
小熊猫只背着一个痿了的书包，书包侧边挂只掉了漆的保温杯，就走到了小狼面前。这可真是太奇怪了！在小狼眼里看来，小熊猫的成绩明明在班上名列前茅，为什么现在就突然退学了呢——又或者，是他冒着被德育主任抓拿归案的风险，走到五柏场这边来放风？小狼当然不希望是前者，可他又希望身边能多一个伴……自从考上柏树中学之后，他因为和大熊猫混得熟，就被班里的同学排挤，只有小熊猫不在意……这下退学了，他们三个竟又重新齐聚一堂了。
“小狼，你们这边包吃包住吗？”
小熊猫紧握双手，校服的扣子都扣得错位了。他走上前去，没跟小狼打声招呼，就匆忙询问各种细节。还没等小狼一一解答，那梳着泡面头的领导就八字脚走到小熊猫前面。他只消看一眼校徽，就当即宣布小熊猫破格入职了。
“看看，我们信使的生源今天可好得不得了！”，他紧紧握住小熊猫的双手，很久都不放开。“同志们，我们今天就收工了。我今天就给上级报告一个好消息，说我们今天招生百分之百来自柏树中学！”
“小狼？”
小熊猫赶紧松开领导那起茧的双手，一溜烟就跑到小狼怀里。他急忙想要说点什么，但是不知碍于什么，他只能叹口气，把嘴巴凑到小狼耳边。
“你——怎么连我都不记得了？！”
他哪知道小熊猫需要他！小狼本来看小熊猫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本以为小熊猫并不需要他表现得那么热情。结果现在，小熊猫还来找上自己的麻烦了！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碍于领导就在旁边抠鼻子，小狼实在不敢当中发火。他只冷眼相对，抛下一句话。
“你在学校，到底怎么了？”
“这个——得跟你私下聊了！”
他们走进商场。小狼本来打算他们先在服装店试衣间里换衣服，再找个咖啡店的墙角坐下来。找个换衣的地方嘛，最方便的就是去那种服装店了——这个鬼点子可是小狼想出来的，前提得是接受前台小姐姐那诧异的眼光！当然啦，小狼早就被浸泡在五柏场这个大油锅里好久好久了，早就成了根不加明矾的老油条。而小熊猫呢，则总是躲躲藏藏，生怕哪里油温太高了点。他们正要进去，小熊猫却突然拉住小狼，急得快蹦上天了，好说歹说也得买一件衣服再进去。
“喂！你都来这里了，还在乎学校那些条条框框干什么？”小狼把制服直接扔到小熊猫的头上，双手叉腰就是一站。“你要是连这点面子都不要，是不能做信使的。”
“可是我......”
小熊猫没有扔下制服。他只能找个角落蹲下来，把制服捂在脸前，好像在呜咽。被这么软磨硬泡，小狼一听见小熊猫要动真格了，就迅速好言相劝，手上的肉垫不住抚摸小熊猫的脑袋。他可不想被被人拍下罪证！又或者说，是不让自己……
没办法，他们只能先去咖啡馆，假装自己点了一杯特调冰美式，在垃圾桶旁边无人的角落坐下。小熊猫四下张望，又看看胸口的校徽，这才急忙脱下校服，转头就问小狼。
“哎呀，这下麻烦大了！要是我这会儿再不脱下校服，别人一定会觉得我是逃学的坏孩子！他们一定会找到我们学校的教导主任——”
然而，咖啡店里只剩下咖啡机磨粉的声音。前台唯一的咖啡师，正在把柜台上唯一剩下的巧克力麦芬送到烤箱里加热。小狼闻到了一股巧克力的香味，比他在课上偷吃的奥利奥饼干要香多了！
“小狼，你快帮我看看旁边有没有人！要是有学校的教导主任出现在这里抓我们，那该怎么办！”
那名咖啡师把巧克力麦芬从烤箱里取出来，一溜烟就跑到闲人免进的后厨去了。他确实不算闲人，他是个忙人，大概在忙着吃麦芬吧——教导主任？哼，学校周边的便利店里，他确实被教导主任抓到过现行。当教导主任那双扭曲的脸从满是打折紫菜饭团的冰柜后面露出真容时，小狼立马丢盔卸甲，逃到学校食堂里避风头去了。但是，这里离学校有整整一公里的路要走，教导主任闲得慌才会来到这里。况且，教导主任实在太忙了，一天忙着打麻将。
“教导主任不会来的。”小狼举起手腕，望了一眼塑料手表。“她这会儿应该在办公室里和别的老师打麻将呢。”
“你看到过？”
“当然。”
小熊猫顿时把嘴闭上了。什么嘛……明明自己早上就是在那里被教导主任好说歹说给劝得退学了，为什么会突然变成麻将桌的场地呢？不过话又说回来啦，他自己也实在是太幼稚了，幼稚到相信学校口中免费的心理咨询室真的能治好他的抑郁症……外面的心理咨询太贵了，一小时就张口要五百块！但学校的，却怎么约都约不上，直到他在一节晚自习下课，不知为何，在同学们正在谈论那个明星的演唱会你有没有抢到前场票又交流现在哪个游戏本的散热性能最好的时候，一种莫名的勇气驱使着他拎起教室的铁凳子，气喘吁吁爬到顶楼，砸坏了印有封条的玻璃，跑到满是积水的水泥天台上，准备一跃而下——他一直都在等那个会给他玩解压沙盒的心理老师，可那个心理老师好像只出现在校领导的报告单里……
救护车。警笛。他那穿着花开富贵衣服的妈妈，手里握着刚从麻将桌上拿的绿色幺鸡。充气垫。像儿童乐园里的充气城堡。可他不是小孩了。他的个头已经能够越过栏杆，往下一了百了了。
但他选择了后退。
公司果然没有食言，年终奖的资格总算多了一个。小狼虽然对年终奖梦寐以求，但在听完小熊猫的经历后，他又忽然觉得，如果自己拿到年终奖，自己应该分给小熊猫一部分。
诚然，他对大熊猫一直都很刻薄，毕竟大熊猫对他而言只是一个不痛不痒的存在，自己之前在学校明明替他背了那么多黑锅，比如上课讲小话替他挨骂之类的，但是大熊猫的心思一直都在那个女兽上面。现在女兽走了，他倒还准备在他面前开香槟好好起歌弄舞一番呢！只是，他不喜欢喝酒……
然而，对于小熊猫而言，他又是另一个看法。他们的关系其实一直都很密切。有一次，小熊猫甚至还神秘地把小狼拉到一边，传授一只兽做那种事情时如何才能更舒服——自己那时多单纯啊，竟还不知道他讲的是什么东西。可是，也还没有密切到手足情深的程度。
因此，他们三小只的关系，在公司里一直都很微妙。一方面，自从小熊猫的加入，小狼对大熊猫更加疏离了；但另一方面，他也只是嘴上刻薄了些，心里头实在没想过要突然切断这种关系。是啊，虽然当时替大熊猫扛下骂很不爽，但是这些已经都过去了，而过去的一切都似乎在他脑海里跳到了一个无边的湖里，用手拍打水花，用脚卷起巨浪，在那里洗澡，洗到根本再记不住那些仇恨……自己天天送信已经很难有休息时间了！（真的吗？未必！）这点时间本来可以把超市里的含糖可乐洗劫干净，傻子才会在意过去那点破事呢！
公司大会上，会议室里的幕布投影若隐若现，那几千块钱的奖金也愈发模糊。小狼又是坐在后排，因此他必须得眯着眼睛，确认了好几遍，才总算松了口气。乖乖，那可是整整两千块的奖金啊！要是自己有了这钱，那足够他幸福生活一辈子了！
但前提是这辈子活不了太久……那十分之一个辈子呢？自己蹭一张“辈”角，总是没问题的！
因此，为了能够追求十分之一辈子的幸福生活，小狼直接在心里暗下毒誓，手攥成拳重重砸到膝盖上：他一定得做大做强，在一年的时间里超熊赶猫，做到业绩的第一！如果是第二的话，收入就要腰斩一半了。除此之外，他毫无退路可走！
一个月过去了，小狼邮袋里的信封还是满满当当的。他就这么抱着这个大宝贝，满大街在柏树区里晃悠，一会儿就穿过嘻哈酷老头和酷太奶们占领的钢铁新村，跑到江边的森林公园里放风去了。毕竟今天是周末！周末休息了，等工作日再送信也不迟！
这会儿，森林公园里有很多小兽。一只小棕熊盘腿坐在花格子野餐垫上，手里拿只对半切开的三明治吃。看着小熊吃三明治，小狼陷入了沉思。
“小熊，小心点吃，别噎着！”
“知道了妈妈！”
被退学以前，小狼的妈妈就带着她的好闺蜜连同闺蜜的儿子，到附近的滨江建筑群里逛街。夜晚，那里正在过节日，人已经很多，盖住了旧造船厂改装后的商场。
“妈妈，你这三明治忘放奶酪啦！”
“哦，不好意思，以后我一定记得。”
踩踏开始了。小狼站在人群中，没有看见妈妈在哪里。
“但是，我们应该带了黄油啊。”
“啊，小熊你说得对，我就用黄油来弥补一下吧。”
踩踏结束了，未造成任何人员伤亡。人群散后，他看见妈妈紧紧把闺蜜的儿子抱在怀里，都快把那只小小的狐狸脑袋贴到自己胸前了。
“黄油我也一样喜欢！”
小狼妈妈说，她这么做只是尽地主之礼，显得在闺蜜眼前看来，她是一个无私的人，但是闺蜜当时已经不知去向了。
“好，我们现在就就着黄油吃吧，胖小熊。”
“妈妈，我爱你。”
小狼已经从森林公园里面出来了，出门正对着重工业路。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
一辆辆绿色的大运从高架下飞驰而下，里面的土块都撒到了地上，再加上其轮胎的摧残，使得这条路满目苍夷，铺了不少深浅不一的沥青上去。不过嘛，这沥青还真像自己，一切修补什么的就只能靠自己慢慢消化了……
“嘿！小狼，你在这里放风啊！”
是小熊猫来了。他正跟在大运后面跑，可是很难有机会把上去坐免费的顺风车，毕竟自己的双脚哪跑得过这些大运呢？再者，上面都是土，坐上去可真是遭罪！
“你最近怎么样了。”
“挺好的，我的信已经送出去一大半了！”
小熊猫说得没错。他的邮袋已经很扁了，里面的信也零落可数。干嘛？为什么他就非要在休息日送信呢？！他这么做，存心是要把那两千块的奖金私吞啊！自己这一个月以来根本没送什么信，这不得要玩完了！
但是，他确实要这些奖金，也许这些钱能治好他的抑郁症呢。
哼，不过这些怜悯到底有什么用？自己怜悯小熊猫，有给自己带来半点好处吗？没有！撑死了也不过是一句谢谢的事。小狼现在才恍然觉得，怜悯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自己之前的那些分钱的想法，简直荒谬至极！明明连自己的妈妈都从没怜悯过自己而去怜悯闺蜜家的儿子，那自己是不是就可以谁都不怜悯了？如果已经下定决心要这样了，那还不如现在开始就冷面待人，对被人对自己都先撇清关系！
“行，那你继续送吧。”小狼两手叉肩膀，狼头不禁往上抬，左脚莫名向前跨了一小步。“祝你的邮袋里永远都是空空的。”
“小狼，你这是什么意思？”小熊猫挠了挠脑袋，不知所云。“你自从被退学之后，说什么话都感觉好怪啊。你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小狼双脚打转，打眼观察起眼前那片店面早就被刷上白棋的烂尾楼。“我只是觉得你很厉害，想要由衷称赞你。”
“你这分明就是讽刺！”
“我想是想称赞你的，至于你听成了讽刺，就不管我的事了。”
“你是因为退学了不开心吗？”
当然开心！他怎么都不想再回到学校里去了。在那里，干什么都有排名，而自己无论干了些什么，也都是垫底，还不如去送信呢！送信至少还有机会碰上那些嘻哈酷太奶夸你几句辛苦了，但是在柏树中学是绝对不可能的！至少为了那几句“辛苦了”，小狼还是想把信继续送下去的，只是这概率太小了……
可是，现在回答小熊猫“开心”，肯定又要被他说是阴阳怪气了！哎呀，为什么自己从口里吐出来的那些脏水，自己看一眼都懒得看；到自己想要吐露真心的时候，就又要开始犹豫不决了，怕被别人误解了呢……
“好了，无论刚才怎么样，我们就此打住。”小狼这才把目光放到小熊猫上。“我准备了，我正要——”
“谁不知道是你那天看大熊猫有对象了，就把吃醋后的火全发我身上了？！”
是。当然也不是。说到对象，小狼确实很羡慕大熊猫能靠资金链这双无形的大手吸引旁观者前来入股，但是这也仅仅是表面工作罢了！吐露真心后，大熊猫又得过一个人的光棍生活了。有钱的都是这样了，自己没钱的更好不到哪去！他当真要找一个能时刻陪伴在自己身边，稳稳接住自己情绪的人！除此之外，他谁都不要！
不过话说回来啦，小熊猫是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难道是大熊猫告诉他的？不可能！谁会主动向别人揭自己伤疤的？更何况是一个千金家的大少爷！
小熊猫说，这些都是他自己看到的。他当时就坐在一旁，见小狼像个地痞流氓一样推门，再像瘪三一样二郎腿一翘，露出自己被雨水打湿的脚爪就坐在椅子上点酒。自己当时正在埋头做作业，所以小狼才没看到自己！至于自己为什么会来酒吧做作业，不过是因为自己根本不想回家，爸爸妈妈根本不愿意出钱治抑郁症……他家离学校有几十公里远，毕竟租不起柏树区的学区房。至于住宿，他这个异类在宿舍里，又能好到哪里去呢？所以，他仍然选择坐地铁回家，再狠狠熬夜，做那种一只兽才能做的事情狠狠放松自己！
但是这样一算下来，每天只能睡四个小时了……现在公司至少有单人间。虽然小到只能放下一张床，但也足够他跟爸爸妈妈一刀两断了！
小狼现在才知道小熊猫不比自己过得好。要是开个比惨大会，评委们应该都不知道把第一名评给谁才好了。不过——这也不是怜悯的借口。与其花心思在别人的痛苦上面，为什么不先照顾自己？不先照顾自己，不就又走自己妈妈的那一套老路了吗？那难道不是自己最痛恨的行为嘛？！就算小狼自己退学后来到社会，也没想过要做这么虚伪的兽！表面一套背地一套，这样的兽他最讨厌了！至于刚才他的赞赏，本来就是真心诚意的讽刺，当然谈不上虚伪！
小熊猫走了，只剩下小狼孤零零一只兽。他见小熊猫的身影渐渐远去，顿时摇了摇脑袋，把地上不知是谁扔的可乐罐踩扁，一个点球踢到了垃圾桶的其他垃圾那一篮。
“真是一个漂亮的点球啊。”他第一次开始赞美自己，不带一丝奉承。
“等等，你就是那个信使公司的？”
今天要送的信件，位于江畔新城。这里靠近柏树大学的江畔校区，所以很多不顾一切只为评职称的教授都住在这里。这不，小狼这就碰到了一个。
她是一只丰腴的棕熊，眼镜专门戴那种矩形边框的。因此，小狼推测，这位少说也是副教授级别的了。不过，怎么总感觉有种莫名的眼熟……
“有个事情要告诉你，不知你知不知道：你们公司征用了我们柏树校区的大礼堂，据说要搞什么活动，你知道吗？”
当然不知道啦！不过，那个礼堂小狼曾经去过，柏树中学组织他们听某位造船公司总工程师的讲座。小狼觉得，那个总工程师真该去跳槽当一个催眠师，因为当时半数的同学和老师都睡着了！要是公司再搞这种讲座，那他当真要把礼堂给炸掉！
“哦对对对，我想起来了，我女儿告诉我，说是要表演什么戏剧！”
嗯，似乎该把那些炸药的引线给剪掉了呢。
小狼如是想着，盯着那位中年妇女看了好久。他好像在学校里见过她，但不是学校的老师，而是……
自己同班同学的家长！但是她不识小狼的脸，所以她才没有认出来！
来不及思考，为了不被家里的同学发现，小狼很快就辞谢道别了。他赶紧从身后那入户的电梯里下楼，从摆满监控的自动行人门里逃跑。他这才敢回头看一眼刚才她们住的公寓。西洋风格，白漆涂满了整栋楼，少说也得有三十层往上了！但是现在，一道上了高压电的电线把它和自己隔开了。
没想到自己的同学，竟然住在那么高端的地方，怪不得成绩那么好；自己住的地方差，那成绩差也就说得通了！
一想到自己发明了这条牢不可破的定理，小狼顿时就来劲了，一口气到隔壁商场吃了三大碗热乎乎的面条。就是可惜那店里只能免费续面，肉得另外加钱，否则他绝对能吃下一整头牛！
不过，吃饱喝足，小狼也虚心了不少，不限于止步自己的定理了，而是回想起刚才那个未现身的女同学。是啊，那只胖胖的小棕熊，和他算是比较亲密的了——但也仅限于在学校交换了一杯饮料，因为自己的饮料是她喜欢喝的那种，所以她把自己不喜欢喝的撒手扔到了小狼手里。幼稚！早知当初，自己就该拒绝这种好意了！自己明明不喜欢她，还硬要装成一副老好人的形象，太虚伪了！那个女同学还不甘罢休，上走班课的时候还硬和他凑到一块儿，用圆规把自己的数学笔记记得整整齐齐……他才不在意那个女生呢！
是啊，现在更该在意的，得是那个戏剧活动。回到公司，领导们马上召集他们开会，说是为了丰富信使们的送信生活，他们特意租用了柏树大学的礼堂，供他们表演几出戏剧，放松放松心情，而且戏剧的演出效果和年终奖直接挂钩！
听到这里，小狼耳朵一竖，更在意自己该如何演好这个戏剧了。诚然，戏是兽演的，可以说是虚伪的；但自己追求年终奖的赤子之心，却是实打实地发自内心！自己不是还没跟大熊猫小熊猫他们撕破脸皮嘛？那他可以游说他们积极参与——不！为了钱，他们自己就会参与进来的！
回到公司里自己的小屋，小狼已是筋疲力尽，倒是隔壁的小熊猫动静很大，估计又再干那事了。不过，这关小熊猫什么错？全是这墙的隔音效果太差了！不过，能在五柏场这地段有张免费的床睡，他还有什么好奢求的呢？
关上灯，小狼考试手表上的指针闪着夜光。这块塑料手表，算是自己为数不多的形象了，可他现在哪有钱换一块大一点的手表呢？对于手表来说，大就是好，好就是大，不会被人嫌弃！（小狼啊，你可真会开车呢。）要是有像小熊猫那块防水的电子手表，那该有多好啊！自己送信的时候，还被门后边那小兽笑话是块玩具表……然而，他曾经也有一块不会被人笑话的智能手表，可是才过了没多久就被退货了。
那块智能手表，本来是小狼十三岁的生日礼物。那天生日，爷爷奶奶不远万里，从老家过来陪小狼庆生。他们想给小狼送个礼物，爷爷就问他，你要什么，我的好孙子。小狼跑到爷爷面前，当即吵着要一块智能手表。当然啦，小狼没把这事告诉妈妈，因为他肯定妈妈不会同意的。要是手表到了，也许还有挽留下来的可能。耍耍赖，也就过去了。
到了生日那天，一家人围坐在饭桌旁，正在吃奶奶烧的菜。本来，这桌子积灰已久，毕竟妈妈从来没烧过半盘菜。她每一天都很忙，忙着打麻将，忙着找三缺一的棋友，忙着盘算自己的好牌什么时候能糊。
门铃响了，是手表的快递到了。小狼立马冲下板凳过去开门。门开了，是快递叔叔送来了那盒属于你自己的包裹着防冲气垫的手表。小狼仰着头，翘着尾巴，把手表扔到饭桌上，当众把手表拆了出来。
“这是我爷爷送我的生日礼物！”他两只脚从地板站到小板凳上，肉垫上满是灰尘，“这是一块手表，爷爷已经答应送给我了！”
“是啊，灰儿。孙子想要，我就买给他了嘛。”
然而，一旁在吃白饭的妈妈立马放下筷子，像是一切都在她的安排之中。她慢慢站了起来，眼角上的鱼眼纹神气到任谁来都比不过。
“没有经过我的同意，你就别给他买东西！手表就是用来看时间的，你给他买个最便宜的就行了！”
标签。盖子。金黄色的包装字眼。再也看不到你的微笑的手表里你那双橙色眸子的反光。
“还有，你们今天给小狼的生日压岁钱，我要全部还给你们，这礼啊我绝对收不了。”
是啊，即使这压岁钱收了，又能怎么样呢？妈妈还是会想法设法让小狼还回去，因为这压岁钱其实是妈妈在爷爷奶奶庆寿宴上给的钱……
“你，赶紧去洗个澡！我要看你光着身子下来，就像我当年把你生下来时候的那样见大家！”
……
五柏场的天空终于放晴了，好像小狼在笑，笑得很局促，还有些许憔悴，却又是那么沉默无言。
一大清早，小狼伸了个懒腰，穿上拖鞋，随便洗漱一下，便全然忘却了昨天的回忆。这些臭鱼烂虾的事情……根本不值得他浪费一秒！要是自己每天光顾着送信，把柏树区跑上个那么几遍，那他自然是没有闲心思想东想西了！
但是，在那间小屋子里，伸脚就会碰到那掉漆的墙，窗外的天空总是被那五线谱般的电线撕成一堆碎片。就连公寓的出口，也不过夹在水果店和烤鱼店中间，被蚕食到只剩下那一个小小的楼梯……在这样逼仄的环境里，除了东想西想之外，小狼还能做些什么呢？
那干脆还是做那种事情吧！然而，自己可没小熊猫精力旺盛，更没小熊猫私藏的那些奇怪的黑白漫画！都怪自己的想象力那么差，都无法想象出一只真正爱他的兽会以怎样的方式与他在床上大战一场！要是他真能像漫画里的情节那样，突然偶遇到知己，然后一见钟情，然后……
可关键在于，小狼根本都不确定这个知己的性别到底是什么！它会是男的，还是女的呢？又或者什么都不是？当然啦，也许横竖都不是！既然世上所有兽都入不了他的法眼，那还谈什么性别呢？荒谬至极！
那么，现在还是该考虑戏剧排练的事了！
走下公寓，踏上水泥地，小狼正准备前往柏树大学。那么自然，柏树中学也在这里。路过中学的校门口时，小狼看见好多同学正从校门口跑出来，去对面的食堂吃饭。
原来，自己已经睡到中午了嘛……
小狼实在后怕触景生情，便加快脚步，不想让大家认出来他也曾是这里的学生。结果，他头一低，光留神眼前的盲道了，却迎面撞上来一个学生。他怒目一瞪，哈，那不就是之前收到情书的那只小白熊吗？趁着人流多的时候顶风作案，跑外边去吃饭，可再好不过了！自己当时就是运气太差，被德育主任抓了个正着，但怎么不见这只小白熊被抓到过呢？
“喂，我说你们这些信使真是一个个都不长眼睛啊！话说，我的回信来了吗？”
小白熊竟然赖着不走了。他的脚猛踢向旁边的落叶，天女散花乱成了一片。虽然他的个头比小狼低，但他仍抬着头瞪小狼，脸上写满了不屑。
要是小狼还在学校，他迟早得把这小白熊好好揍一顿！然而，他现在已经是个信使了，和这种不知好歹的纠缠在一起肯定不是个好选择——要是德育主任抓的是这种人，而不是自己，那可就公平多了！但这当然是不可能实现的……
“没有你的回信。”
“真的没有？”
“我说没有就没有！”
见小白熊被气得红了脸，小狼嘴角都不禁上扬了起来。没想到对付这种老总，逗他们玩才是最好的选择呢……
“好！你说的没有！我待会儿就打举报热线投诉你！”
这下，小狼终于败下阵来。这个天杀的小白熊，竟敢妄言端了自己饭碗！饭碗嘛，毕竟还是检验工资的唯一标准。即使小狼再不喜欢小白熊，他也得要屈尊就卑了……这可不是虚伪，这分明是对自己工作全心全意的热爱！
“好啦好啦，今天这些事情就算在我头上。你现在是不是要去那个便利店？你想吃点什么？我来请。”
去往便利店的路上，一帆风顺。不再担心德育主任的威胁，更无所谓有的没的全校通报。小白熊见有了护伐，走路都把爪子插口袋里，到冰柜前指指点点，买了这个咖喱猪排饭，又洗劫了冰柜里的哈根达斯冰淇淋——而这些全得小狼来买单！算了，就算这些吃的再贵，也比不上自己的铁饭碗……
拿了一篮子吃的，他们这才走出便利店。本来，小狼到这里已经打住了。他本想站在门口，直接让小白熊走人了。然而，见小狼没走，小白鞋也立在门口，一步都不肯往前走。到最后，还是小白熊待不下去了，到头来把篮子里的一个饭团扔到小狼爪子上。
“喂，我说，你给了我这么多吃的，我怎么好意思全都私吞了呢？按理来说，你应该薅走一点，这样我才安心——然而，你竟然连这个不成文的规矩都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呢？”
“你现在就知道了！”
小狼接过那枚热乎乎的金枪鱼三角饭团。他撕开包装上的红线，正要打算一口吞下去……
然而，他久久注视着饭团，在小白熊要走私回校的最后一刻叫住了他。
“喂！你还有什么事？”
小狼一个大跨步，直接把剥好的饭团塞进了小白熊嘴里。他最后一句话，贴在小白熊耳边说得很轻。
“要把这枚饭团给好好吃干净哦。”
他们笑了。
小狼总算走到了柏树大学。刚才和小白熊的偶遇，一度让他想起了自己。不知道怎么说，难道刚才给小白熊买那么多东西，真的只是为了以防他举报吗？当然啦，也夹杂着自己哪怕一小点私心——他要狠狠补偿当年的自己！当年自己有多么落魄，现在小白熊就得吃得有多胖才行！虽然小白熊不是自己，但他难得找回了那种日夜为之牵连的感觉……他确实对小白熊有点感觉了，但不多！
来到礼堂，大伙儿们已经在诺大的舞台上等候多时了。今天，他们要表演的节目是鲁迅的《祝福》，毕竟是领导钦定的，也没什么讨价还价的机会。然而，正是因为小狼在路上被小白熊耽搁了点时间，作为导演的小熊猫告诉他，主角已经被分完了……他只剩下个打杂的配角可选！
不过嘛，自己当个配角，也确实很符合小狼的臆想！一来，小狼早就习惯了这种边缘般的生活，一下子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还真不好意思，说不定自己马上就怯场，然后那年终奖就该挥手跟他告别，和别人一起私奔了……本来《祝福》就是场悲剧，那它就应该好好呆在舞台上，而不是突然降临在自己身上……
“好啦，当配角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小熊猫一边拿圆珠笔画表格，一边指着后台的化妆室。“我们后台那里有些服装，你去挑一个，我来看看。”
后台那里摆满了一排又一排的化妆镜，硕大的灯泡悬在空中，照得小狼眼睛疼。等他适应了，才发现眼前竟突然摆了台ROG游戏本电脑！那红蓝绿三种灯光交织在一起，炫酷得很，肯定是大熊猫的！他走到后面一看，果真如此！大熊猫正穿着民国时期的黑色旗袍，端着自己空荡荡的袖口，在打枪战游戏呢！其他人也没好到哪里去，人手一台手机在五排开黑呢！
是啊，电脑，手机，这些新出的电子产品，不仅能玩游戏，甚至还可以直接发信息聊天呢……可是，自己邮袋里的信件，却丝毫不比以往少呢！为什么这些写信的人有那么多闲工夫，专门拿纸笔写东西啊？小狼虽然曾经属于写信的人，但他仍然回答不了这问题——也许，写信写得慢，自然对回信就会有各种各样的期待吧！即使这些期待是假的，也总比没有要强吧……
就像他曾经给初中他喜欢过一阵子的假小子女同学写信一样。写的时候一笔一画，不敢有半点懈怠，就怕对方觉得自己不关心她……然而，他一直在等回信，等到了高中的录取通知书，等到了第一次月考的倒数第一，等到了退学通知书下发的那刻。然而，他给柏树区那么多人送过信，却从来没有专属于自己的一封。
哎，到底有谁会给自己写信呢？小狼不知道。除非是那个人脑子坏掉了，否则，没有人会给自己这个只会跑腿的信使写信的……
不过，还是期待着吧。只要有了期待，即使它自始自终都没来，也总能让自己在空闲的时候笑笑吧。
“哎小狼啊，你猜猜我这个皮肤，你知道它要多少钱吗？”
一旁的大熊猫，正在把自己那张三百赫兹刷新率的屏幕展示给小狼看。在这块屏幕的加持下，里面蝴蝶刀的皮肤好像看上去都要透亮不少了呢！不过，一个皮肤能值几个钱呢？小狼不以为然，只随便抛出了个数字。
“就那么几十块吧。”
“你还是想低了啊，我这款蓝宝石蝴蝶刀啊，少说也得要几万块喽！”
几万块？！小狼一辈子都没想过要挣这么多钱！他得穿多少次戏服，送多少信才能赚回来啊！没想到，几万块钱在大熊猫眼里，只是输个银行卡密码那么简单……不过，往好了想，他只会干这简单的刷卡活儿，却从没想过要排练！自己只要稍微练练，说不定就能表演得比他好呢！况且，大熊猫花钱动辄几万，没有理由为了两千和自己拼死拼活！不过，小狼也不确定，他在这节骨眼上也不敢问大熊猫，只是随口附和：
“是啊，要几万块呢。”
“你以后如果有几万块啊，也可以买一个，这个真的超级划算。”
小狼笑了。
年终奖的规则又改了。领导们宣称只要他们表演到位，人人都可以领到一千块的补贴。这下，小狼的压力就小很多了。虽然他不至于马上做那个最浑水摸鱼的那个，但压力也就小了很多，更不存在嫉妒别人了。在演习休息的时候，他正翘着二郎腿躺椅子上休息，吹着记忆中爸爸给他吹过的口哨，小熊猫便黑着脸走进后台，举着台词本就向大家喊道：
“不好了！我们公司的老总说，这个戏剧不仅公司的人会来，他甚至还要邀请柏树中学的全体师生过来！哎呀，我怎么没想到，老板他自己就是柏树中学毕业的……”
这下，一切便全说得通了。老板对学校有情怀，这对小狼的入职固然是件好事，但对这个表演来说，就略显尴尬了。让三个已经退学的兽给学弟学妹们表演戏剧，这怎么说也怪怪的！对小熊猫来说，就更是如此了。他现在每天都在焦虑，担心自己的表演会在大众面前出丑，夜晚里的动静也闹得更响，也闹得更长了，小狼每天夜里都会听到他的喘息声……
既然小狼和小熊猫已经没有了竞争关系，那自己自然得关照一下他，团结一下军心又有什么不好的呢？趁休息的时候，小狼见小熊猫一个人进盥洗室里洗脸，自己便趁着一起进去，反手就锁上了门。他甚至还把耳朵贴在门缝上，确保没有任何兽偷听到他们的对话，他才敢转头。
“哥们儿，有些事情，我得单独问问你……”
“不用说了！我——”小熊猫猛地把水龙头扭上，两爪撑在大理石洗手台上，直接把脸侧过去。“但是我晚上不是你想的那样龌龊！我只是在吃药，吃一种我刚刚买回家里的药……”
盐酸舍曲林——这张药片盒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小熊猫的爪子里，板着一张脸，沉默无言。小熊猫像是故意把那一行五个字露了出来，没露多久，就又放回去了——他好像就像让小狼看到这五个字，可是也仅限一会儿……
“我去600号精神病院看心理医生了。医生说，我只要吃了这个，我的病就能好起来。”
小熊猫把那板薄薄的药盒盘在爪子里，盘到药盒身上沾满了手上的余温，可他还是在盘。里面的铝制药板碰撞在一起，发出一阵又一阵声响。
“可是，我还是开心不起来——你说我龌龊吗？小狼？我真觉得每天干那种事情，真的很罪恶！”
“当然啦，这个嘛，我也总是忍不住。”小狼只能慢慢弯下腰，没来得及考虑什么，就撒了个大谎——不，不，自己这么做，只是想让小熊猫别在这么难过了！要是自己说说谎就能让小熊猫开心，那他宁愿天天说！
至少他对小熊猫，是真心的……
“你不用对自己那么苛刻！你知道吗？戏剧是定在周五下午的，而在之前，柏树中学那边还得给学生们花两个小时，做一份数学周测卷，才会放他们来我们这里。”
见撒谎收效甚微，小狼只能慢慢换到另一个话题。
“也就是说，那些学生全是被迫营业才来我们这里的！他们其实根本不想来看这个比样板戏还无聊的戏剧！要是有机会，他们肯定在来之前就跑路回家了！”
“可是你知道，为了这个戏剧，我花了多少时间在上面嘛……”
这下，小狼终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他一直以为，如果小熊猫能和自己一样，不要太把希望寄托在这戏剧里面，再想想那些经常睡眠不足导致坐到礼堂就昏昏欲睡的学生，也许会好很多。然而，小狼千算万算，却始终忘了一件事——整场戏剧，本来就是小熊猫组织的……小狼自己可以滥竽充数，但是小熊猫绝对不能！要是小熊猫滥竽充数了，那他说不定又会在深夜……
小狼这才想明白，不是所有的兽，都能像他一样，耐得住寂寞，更耐得住辜负。自从手表被退货之后，他自己做事情，就几乎不抱什么期望。可是小熊猫耐不住！要是他自己导演的戏剧被哪怕一个同学嘲笑，那他就会——
就会走向另一个天台了。
这下该怎么办……
小狼顿时后悔自己的多嘴了。他当真想大力扇自己几个巴掌，可是他做不到，他不能把扇给小熊猫看。上次月考考倒数第一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做的，结果他自己没事，小熊猫倒吓坏了，直接下楼到操场上狂奔，叫了好久也叫不动。他还是太没心没肺了，做不到事事都能把小熊猫安慰好……没有了竞争，更没有了你死我活的年终奖，他那一直躲在害怕后面的怜悯，竟悄然漫出来了……
“喂，开门！里面的所长你听着，你在厕所里呆得太久了！”
外面传来了阵阵敲门声。小狼和小熊猫对视了好一会儿，才默默打开水龙头，让水流声盖过他们刚才谈话的声音。小狼这才敢去开门。他刚一把门锁转开，那门就突然被猛得一踹，把墙角的金属门阻都给震到地上。门外，正正好好，站着那只比小狼矮了整整一头的小白熊。
“喂！狼，你这样是在干什么？你把门锁上，到底想要干什么？”
小白熊朝他翻了个白眼，就径直走进卫生间。然而，他只是把爪子伸进口袋，掏了块哈密瓜味的棒棒糖出来，把糖纸扔到了纸篓子里，这就准备拍拍屁股走人了。他当然看到了小熊猫，但是他根本没打算跟小熊猫打招呼！
事后，等小熊猫平复好心情，继续回到后台后，小狼立马就把站在舞台中央的小白熊给抓了个正着。他不明白，为什么小白熊的怨气竟然有这么重！而且，为什么他会来这里呢？
“切，明明你自己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来问我？”
“我哪知道什么？我只知道你们周五要开看我们表演而已。”
“那不就行了？任谁想都知道，我只是来踩点的。”
小白熊一把退开小狼，摇摇头就双脚跳下舞台，震得木地板发出轰隆隆的回声，便继续清点礼堂里的座位数。他还以为小狼有多聪明呢！看来这样的黄鱼脑袋，也只能当个信使罢了！而且，这信使当得也相当烂！自己给小狐狸写了好长的信，一个月了都没收到第二封回信——这一定是小狼的锅！
可是，小狼本来以为，小白熊知道他的行踪，才秘密跟过来，想要像小狼之前对他那样，再把一个饭团突然塞到自己嘴里，说着同样的话语……看来，自己在小白熊心中，还是连一席之地都没有嘛……
没有也好，至少自己那一刻疯狂的举动，就此可以打住了吧。他还是太幼稚了，想靠一个饭团就俘获小白熊的芳心——即使不是芳心，哪怕是他突然转身的一个眼神，也不是不可以啊……
整个礼堂估计有八百多个座位。小白熊只肖横着数一排，竖着数一列，再稍微乘起来，就可以交差回校了。
是啊，不过是今天上学骑自行车的时候逆行了一下，就又被德育主任给抓了个正着！为什么学校天天要管这种破事？难道是学校歧视自己来他们这里复读吗？小白熊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的自行车被德育主任锁在了办公室里。要想去拿，就得乖乖认错，外加一篇一千字的检讨……
为什么这种破规矩，自己一定得遵守？难道自己逆行骑车有撞死过一只兽吗？小白熊向来就歧视这种破规矩，尤其是规矩背后的那些执行者！难道他们就不懂得一丝变通吗？
真是个大麻烦。小熊啊小熊，要是你上次高考能考得好一点，就不至于沦落到当今的地步啦。
虽然小熊确实很矮，但实际上他已经上第二轮高三了。至于第一次高考，哼，那叫一个报应啊！小白熊第一次上高三的时候，整天就知道熬夜偷手机玩游戏，甚至还往游戏里充了不少钱！等到高考一个月前，他才突然醒悟，发奋图强——可最终还是落榜了！
不甘心，可真不甘心。小白熊一不做二不休，咬咬牙就选择来柏树中学复读！当然啦，在最开始的时候，他和其他的复读生一样，一心只读圣贤书，然而自从上次遇到小狐狸之后，情况渐渐开始有了转变。
他喜欢小狐狸——这个秘密，他从来没有告诉任何兽。大概是在刚上原先高中的那会儿，他就发现了那只全身火红夹杂点棕黑的小狐狸，和他交谈甚欢，可是始终碍于情面，到高考后还没有向他正式表白。是啊，要是被小狐狸发现自己喜欢男生，那他会不会就突然离自己远去了呢……
然而，高考结束后，他打听到小狐狸去另一所高中复读了，离柏树中学有好远好远，坐高铁都要两个小时！于是，手机便成为了他们唯一的联系方式。然而，根据小白熊自己估算，他们聊的有三成内容，都不是很对劲……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直到聊天框里不再有小狐狸的讯息，直到暑假把柏树中学的学校大门突然推到小白熊眼前，他才单肩背着复习资料，边走边低头猜想：小狐狸的手机也许是被家长给没收了，才没机会回自己的消息。当然，这是最好的情况。他相信小狐狸还记得自己，完全凭自己的本能！
那么，既然在高考前互换过家庭地址，那是不是可以写信给他呢？小白熊果然照做了，很快就有了第一封回信！即使这么多天没有听见小狐狸的声音，他在读信的时候，仍然能想起自己孤零零一只兽冲澡的时候，自己脑海里一边幻想小狐狸的声音，一边弄那种事情……
可是，第二封回信却杳无音讯了！与其是小狐狸不理自己了，小白熊当然希望，是他写的信又被小狐狸的妈妈截胡了，里面信的落款是“我的小狐狸”。每当一天的刷题结束时，回到宿舍只有自己重重的白熊脑袋，以及那个心里越来越轻的思念——他知道，他们相隔了那么远，之前建立的感情已经在默默淡化了，然而他还是抱有一丝希望，希望小狐狸能够……
哪怕只画一个小小的爱心也好啊，尽管这个爱心也许是在没有你的城市里的复读学校那张不再有你洒满咸咸汗水的桌子上画的……
然而，那只身材修长的小狼，却突然侵入了小白熊的生活。诚然，虽然他身材高是高了一点，可年龄反而比自己要小起码两岁以上，就退学送信去了。小狼的光辉事迹，在学校里广为流传，因此小白熊在正式入学后，很快就了解了这事。
在他看来，小狼真是个没用的废物！难道就因为倒数第一，就非得好的不学去学老舍投湖？他的自尊心就一定要强到这种地步，连这么一点小挫折都受不了吗？小白熊当年就算成绩再不好，也从来没有过这种打算！他相信，在高考这事上，从来都是兽定胜天！要是自己成绩不好，那一定是复读的时间太少了！因此，小白熊当时撞到小狼的时候，就没想过给他给好脸色看。然而，小狼如此赔礼道歉的做法却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期——小白熊是挺讨厌小狼的，但他还没坏到准备在他身上捞一大笔钱！他得找个机会，把上次的钱还给小狼……
这不，他刚一听说信使公司的老板要邀请全校观看戏剧，他就打算找机会，装作成偶遇小狼。于是他主动报名学校的志愿工作，负责到礼堂踩点。然而，报名的兽同样很多，他只能提前一个小时就出发……
路上，头顶的电线杂乱无章，纠缠在一起，似乎要斗个你死我活；然而，地上的落叶却从来没兽来清理。小白熊只稍微小跑，就掀起一阵叶浪。那橙黄色的叶浪，是那么像小狐狸随风招展的毛发，又让他莫名慢下脚步，两只爪子撑着小脑袋，一下子就泄气了。
是啊，小狐狸的回信，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来呢？这一定都是小狼他们的错，一定是他们把信送漏了……
于是，再在见到小狼时，小白熊的口袋里明明塞满了花花绿绿的钞票，可他还是没敢当面交给小狼，数完座位就走人了。要是下次有机会，他一定会换几张更新一点的票子！不过，为什么小狼一直以来都这么傻？是个人都知道他是来踩点的，难道小狼连这点眼神都没有吗？他还是太把小狼想得太聪明了，因为除了小狼在开车这一方面颇有造诣之外，其他方面均一事无成……当时在便利店门口告别时，他纯是被那句拙劣的玩笑给气笑的！小狼他还是这么没有边界感，脑子里装的全是那种东西……
但自己难道就不是了吗？自己手机里的那些聊天记录，也没比小狼他说的话好到哪里去！但至少，小白熊自己还有高考的翻身机会，可小狼这辈子就玩完了！为什么他一定要接受那只狼儿的好意呢？况且这好意里夹杂了小狼九分的坏意！
小熊啊小熊，还是不要和这只狼儿打交道了。他只会害了你。到时候你也和他一起送信，对得起自己的复读嘛？！
想着想着，小白熊这次踩点便没怎么理小狼了。
距离戏剧活动开始，大概只有三四天了。大部分同学们抱怨不断，有的甚至在想该如何翘掉这次演出，好早点回家打游戏！小白熊也不想看这场戏，纯粹是因为不想见到小狼。
他胡乱擦擦自己粘着干脆面的嘴角，刚准备在堆满习题集的桌子上趴一会儿，教室门外就出现了动静。班主任报来一大堆信件——不好！他忘记了今天是全市学校书信活动的开信日，很多同学都收到了朋友的回信。小白熊当时正糊涂，颠着小步子一路走到班主任面前，嘴里迷迷糊糊飘出来一句：
“有我的信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小狐狸早就不在市里读书了，他当然不可能收到小狐狸的信件。然而，望向讲台那堆全然没有自己名字的信，他还是伸出爪子，把上面的信扔到下面，把下面的信翻到上面。他相信一定是自己的眼神看错了，才把自己的名字看成了同学们的！
然而，信上那黑色圆珠笔写下的字迹，还是和刚开始一样工工整整，还是和刚开始一样，自始至终都没见到过哪怕一个“熊”字。
课后，有同学问小白熊：“有谁给你写信吗？”
“没有谁给我写信。”
小白熊走出教室，猛踢了一脚教室门外拆开的薯片塑料袋。薯片塑料袋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又一圈，终于落在了小白熊那掉漆掉成灰色的黑色胶鞋上。
经历过这次打击，小白熊痛下决心，一定要和信使们取得联系，帮他找到小狐狸的信。这么做的前提，完全是建立在他相信小狐狸的信已经被寄出去的前提，他不得不信。然而，他很快便犯了难：到底该找哪位信使呢？
其他学校的信使，因为不是校友的关系，他便很快排除；至于剩下三位信使当中，他最信不过的就是大熊猫，毕竟他早就在校内听说大熊猫办事从来都是漫不经心；对于小熊猫，他不知道该如何与重度抑郁症患者打交道……
也就是说，只能找小狼帮忙了……
可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向小狼开口。听和小狼交往过的同学们说，小狼就是只怪到根本无法打交道的兽！无论有谁跟他说话，他都表现得极度冷漠，丝毫不把其他兽放在眼里。他这么爱装高冷，以至于在班里毫无存在感。即使他退学了，有些同学听到这消息，竟一个劲地大笑，还不断鼓起掌来！
可是，除了小狼以外，还有谁愿意帮自己的忙呢？其他信使听到自己幼稚的想法，一定会想办法尽力推辞，有些性子直的肯定会当场宣布小狐狸的信根本就没寄过来，甚至小狐狸早就不在意自己了……然而，小白熊当今唯一能做的事情，只有相信。他相信复读，相信小狐狸，相信一切他能相信的东西，甚至相信相信本身……可为什么他反而从来不相信小狼呢？
这样的双标真的很奇怪！不过，小狼既然那么奇怪，那么他若能相信自己奇怪的计划，也就不奇怪了！之前，自己本来只是吓小狼玩玩，其实连举报电话都不知道，就被小狼塞了那么多好吃的——他这种奇怪的脑回路，真的很适合做这种天方夜谭的事情呢！
那么，是时候该找找机会了！
这次演出的结果十分顺利，很少有同学会在周五下午解放前夕昏昏欲睡。他们大多都拿着很多卷子，逮着时机便见缝插针。然而，德育主任却明令禁止在这时候写作业，一下子便没收了很多卷子。
还好小白熊眼尖，早就在德育主任到来之前把卷子塞到了背后。真可恶啊！没想到这个戏剧那么无聊，还得浪费时间去看！对小白熊而言，唯一不无聊的时刻便是小狼出场的瞬间。只见他从舞台一侧哈腰走到正中央，结果没注意好分寸，差点就撞上正在说台词的小熊猫了！不过，他的戏服也还是和他的信使装一样，破破烂烂的，一看就是只生活不检点的狼，难怪没有谁喜欢他！
可是，为了小狐狸的信，自己只能硬着头皮强上了。
戏剧结束后，几乎所有同学都堵在出口，水泄不通，唯独小白熊的屁股死死粘在座位上不走了。哼哼，他之前踩点的时候就已经观察过整个礼堂所有的出入口，那后面的两扇大门是唯一的选择。换句话说，小狼是绝对不可能凭空溜走的，除非他走火警通道，那问题可就大了！整个礼堂将会突然响起火警铃……
小狼啊小狼，还是不要太犯傻了。你之前连一米深的湖都敢跳，这次怕不是连火警门都敢偷跑出去了——不过，为什么小狼会偷跑出去呢？他不应该光明正大，和小熊猫他们一起走吗？说不定整个演员组一起出去聚餐也说不定啊！
但是，如果小狼和他们一起走，这很碍事先不说，自己的面子又该往哪里搭呢？要是自己只和小狼搭话，那别的兽一定会怀疑他们俩的关系，自己和小狼就会愈发不合群了……自己对小狼一副仇人模样，真的很有可能会被当成前任的关系啊！
哼！不过，既然自己和小狼已经不合群到连一个朋友都没有了，这点面子还有什么在乎的必要吗？你就当场找个借口拐走小狼，再把自己的事情单独告诉他，不就完事了吗？再者，为什么仇人就一定得是前任呢？小熊啊小熊，你还是想得太多了……
果然，事实胜于“熊”辩。这边的小白熊正和自己过不去呢，那边的幕布里便缓缓窜出一只大熊猫，连同跟着的还有几个跟班。领头的大熊猫正穿着棕色风衣，大摇大摆地向出口迈步，嘴里念念有词。
“我啊知道五柏场里有一家寿司店，我们啊今天就去那里吃，我请客！”
他们很快走了，但是小白熊没有看见小狼和小熊猫。
真奇怪，为什么小狼和小熊猫没跟着大熊猫一起走呢？本来这是一次蹭吃蹭喝的好机会，为什么小狼却不沾这个光呢？他们既然一起跳过湖，已经是患难之交，大熊猫肯定不介意多一张吃饭的嘴，而且还是一起呛过湖水的嘴！
那有没有可能，小狼和小熊猫一直在监视着自己！整个礼堂也很大，他们说不定对自己上次闯厕所的事情耿耿于怀，所以特意要采取这种方式，然后把自己口袋里的钞票全抢光呢？小白熊虽然只见过小熊猫一面，但光是看着他那消瘦的脸庞，和黑眼圈的眼睛，就断定他也许是个久经考验的不良青年呢！说不定，他就把揍过不少兽的棒球棍藏到厕所的包间里，等着自己上钩呢……还好自己跑得快！要是跑得慢的话，就要挨揍了……
又或者，小狼和小熊猫对分赃产生了分歧，就互相在后台打起来了呢？这也说不定！毕竟，表演结束的时候，德育主任给他们发了奖状，也许对高考总评有很大的优势。要是小白熊是小狼的话，他早就把它偷偷据为己有——可奖状只有一张，又不能撕成一张一张上课传小话的小纸条，便只能抢了……说不定，小熊猫正在用那个棒球棍，在后台殴打小狼的脑袋，而自己已经白白坐了有十几分钟了！
不行，自己得赶紧救狼儿！
小白熊连书包都没拿，便一脚跨过三级台阶，一个鱼跃便跳上舞台。他的熊掌重重踩在木质台面上，正借着后台那微弱的灯光，再加上自己几天前的记忆，偷偷摸到后台。他学着枪战游戏里静步刀兽的情节，马上就要打开那扇门……
“我真的是太失败了，太失败了——”
“好了，别这样了。你看，我们已经有奖状了啊，你还想怎么样？”
“这些都是骗小孩的！我们只有一个奖状……”
“我们还有一千块钱的奖金啊，还是共产主义的！”
“不……”
“为什么你就一定要做到最好呢？”
“我想让大家看见自己……”
“可是我看见你了啊，这不就够了吗？”
门里的哭泣声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微弱的抽泣。他们应该已经抱在一起了。
小白熊呆在门外，不敢进去。这样大概僵持了有五分多钟，小熊猫便揣着一盒白底黑字的药板，重新穿上信使制服，一溜烟就走了。
“狼儿？”
小白熊这才敢进去。他本以为小狼会像小熊猫一样，趴在桌上大哭一顿，可是他想错了。小狼最开始没听到小白熊的声音。他坐在灯光明亮的化妆镜前，目光呆呆的，把包里剩下的最后一份未经加热的猪柳蛋麦芬拿出来，一口一口啃，啃了好久都没停下来。麦芬胚上的黄色玉米面粉掉到黑毯子上，在灯光的照耀下，像是块永远也洗不掉的污渍。
直到一滴你的眼泪打湿了地毯。
五柏场里，大熊猫他们随机走到一家寿司店，连菜单都没看，就点了好多份金枪鱼寿司。寿司很快就上来了，血红色的金枪鱼腹被改了花刀，洒了葱花，沾上芥末和酱油，真是好吃极了。
小狼撕开猪柳蛋麦芬的包装，整个爪子都沾上了包装里的冷凝水。他拿指甲点了点夹着的正方形奶酪，用牙齿微微撕开了一个口子。
“狼儿，你在干什么？你为什么要在这里吃预制菜？”
“大熊猫万岁！大熊猫万岁！”
“喂！你难道就真的很喜欢吃预制菜嘛！”
“大熊猫啊，我觉得这金枪鱼根本不够塞牙缝嘛，再加它几盘牛油果沙拉！”
小狼两只爪子都在颤抖，用尽最后一口力气，把整个麦芬吞下了喉咙。麦芬冰冰凉凉的，像在吃猪肉口味的冰淇淋，他难得有机会吃上一次……
大熊猫正把最后一枚金枪鱼寿司含进嘴里。他嚼了又嚼，终于点点脑袋，以一种做那种事情的眼神，妩媚地看了看自己的肥肚子，可是他没看到那只女兽。
“大熊猫，你真是只好兽！”
“狼儿，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小狼两眼发白，冷不丁地倒在了地上。他用尽自己身上所有的力气，向眼前那抹白色轮廓悄悄说道：
“我有低血糖。”
末了，他再也不作声了。
于此同时，大熊猫一帮兽给餐厅打了四星好评，至于为什么不给五星，大熊猫只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头也不回答道：
“牛油果沙拉的糖啊加得太多了，快把我高血压整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