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礼赐与爱

  

  圣诞、礼赐与爱

  

  克里斯讨厌节日,因为节日意味着特殊。这座城市里的人们怀着兴奋与期待在又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里醒来,并借着这特殊的机会给予自己一些特权。花更多的钱,做平常不敢的事,或是见一见许久未谋面的人。无数陌生的面孔出现汇集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像是春日为繁衍破茧而出的新蝶,杂乱扑腾着在空中飞舞碰撞,尽管彼此并不相识,却坚信拥有共同的信念和愿景。克里斯不觉得有什么需要,他喜欢平凡往复的一天,没有人会以节日为借口强迫他改变自己的日常。

  但他的工作除外——记者,是节日里最忙碌的人之一。

  12月24日,平安夜。他在这天早晨苏醒,入喉是清冷彻骨的冷气,显得被窝里那般暖和难舍。他需要点什么让自己振作,寒冷是惰性,也是最好的催化。关掉闹钟,克里斯挣扎着起床套上两件棉衣,打开浴室的暖气和浴霸,直到冰冷的瓷砖可以赤足踩上。他在外面哆嗦着,让寒冷慢慢将温暖发酵出别样的幸福滋味,催化那份冬日里微小确信的幸福。他露出鼻尖,感受着狭小空间被热气充分浸透时传来的微酥暖意,凭直觉在恰当的时机打开花洒,让热水冲刷出氤氲的热气。

  镜子正被热气一点点覆盖,当只能映彻出他朦胧的身形时,克里斯脱下衣物,走进热流里。冬天的龙鳞看着就像发灰的白水泥墙,只有在热水里泡发浸润,才能活现原本白玉般的温润色泽。热水冲淋的瞬间,就像一场全新的洗礼。享受热流顺着鳞片的脉络,裹流进每个粗糙外翻的角落,仿佛粘合剂般将四分五裂的他重新拼合。

  他不想在如此宝贵的时刻规划工作,便思考起圣诞夜该如何度过。克里斯的脑海里浮现出很多场景:一起围着桌子碰杯喝酒,打出最后一张扑克牌时反转局面的懊恼与惊喜,或是啜着热饮观看圣诞特辑的动画。他想窝在温暖的沙发里,和亲近之人回顾这漫长又短暂的一年。

  他的眼前浮现出不同的面孔,遐想出臂弯将他紧紧揽在怀里;身着制服、遍布疤痕的红色手臂,用爪尖轻挠挑逗他的下巴;或是强健壮实、孔武有力的胸膛任他倚靠;也可能是匀称修长的双手从后面环抱住他的脖颈。他的耳边响起此起彼伏的声音,磁性、清朗、温和、低沉,热水的暖意仿佛他们口中呼出的热气,引得阵阵酥麻。

  克里斯不禁承认节日确实有些特别的魅力,勾起他某些不切实际的欲望与幻想。他挣脱开想长久浸泡在热水里的想法,走出浴室。

  梳洗完毕,克里斯换上衣服,便开车出门。因为工作原因,他得以在这座偌大的城市中穿梭游荡,不必局限在办公室的囹圄里。他强迫着自己在圣诞前去认识更多陌生人,和他们探讨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即便他的采访对象往往也不愿透露太多关于自己的故事。

  克里斯没吃早餐,他留了胃口给特别的东西。车子停在英雄协会附近的一家甜品店——Ritalin。很少会有人把甜品店以药物的名字命名,店主当初和他解释过,“利他林”是一种帮助人集中精神、减少躁动的药物。

  “当然,我的蛋糕里不会放。”克里斯记得金龙当时为自己这个绝妙冷笑话哼哧哼哧发笑的模样,眼下这位店主和往日一样在烤箱前忙碌着。

  “克里斯?我的老熟客,欢迎!看来我在杂志上刊登的圣诞小蛋糕宣传是有效的,把你都招来了。看看这个?鲜莓果塔,火焰石马芬!圣诞新品。”克里斯闻到覆盆子与草莓的甜香,以及焦糖培根与麦芽混合的醇香。

  “各来一个,加热可可一杯。”

  “看来很对你胃口,不用当英雄以后,少了些身材负担了吧?”

  “额,那还是把热可可换成咖啡好了。”

  店主笑着背过身去,热蒸汽与奶油在搅杯里冲刷出甜苦的滋味。

  克里斯靠窗坐下,配着咖啡机的研磨声,端详起桌上的甜点。冷风灌进店里,他看见门被打开,一个熟悉的蓝色身影走入。

  “程界?”

  “克里斯。”蓝龙英雄眼中露出一抹惊喜,径直坐在他对面。他解开厚风衣的扣子,颈间的蓝色毛发显然长了不少,看上去蓬松又温暖,“冬天看来把你折磨得不轻。”

  “你知道的,鳞片很不好受。我只期望今年不会下雪,否则我得考虑借你的毛织条围巾。”克里斯苦着脸打趣道。

  两龙的甜点和热饮都上了桌,各自拿起一块默默咀嚼,表面上借着嘴被填满为由,实际上都不知从何开口。克里斯用余光打量着昔日的搭档,眼下已成为一名优秀的成名英雄。他比以前更为健硕,加绒衬衫下毫不掩饰流畅完美的肌肉线条,那对蓝紫色的长角在冬日里散发出珊瑚般鲜艳饱满的色泽,不像他自己的金角,像是一摊蒙尘的旧金属。

  “新工作如何?我印象里你很久没来这吃早餐了。”程界举着咖啡杯,遮在嘴前慢饮。

  “还在找一些新素材,圣诞是个大题目,大家都想在节日里看到些精彩的大事。你也知道,节日曾经也不过是平凡无奇的日子。我们执行任务时,最怕的就是节日。”

  程界点点头表示赞同,克里斯知道今晚肯定有大型活动需要程界执勤,但他还是试着开口询问。

  “圣诞你有安排吗?今晚我家想弄点圣诞晚餐什么的,做些装饰,也许你可以一起?”

  “听起来不错,但不了,这两天有的是我忙了。”程界僵硬地笑笑,显然他瞥见克里斯掩藏起的失落。

  “当然,如果你有空,还是可以来。”

  鲜莓果塔的奶油有些冷,克里斯试着将它泡在热咖啡里就着吃,但雪白的奶油一下就化掉,伴随着莓果通通落进黑咖啡里不见踪影,只留下手里一片单调乏味的饼底。

  

  克里斯抿抿嘴,口腔里回荡起甘甜的滋味。在过去的那年圣诞,他还和程界一同窝在协会的宿舍里,听着程界给自己的弟弟世哲打电话。世哲和同学在外面逛街聚餐,匆匆应付程界几句,便挂了电话。程界有些闷闷不乐,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翻手机。

  克里斯开始只是坐在他的床边想陪他说说话,很快又钻进被子里。他发冷的手第一次抚在程界温暖分明的腹肌上,将头试探性地埋进毛发里轻嗅。程界表现出抗拒又不耐烦的样子,身上却一点都未曾反抗。

  狭小的单人床上,两龙贴着墙壁挤在一起,直至彼此相拥的温度生出一股暧昧的热流。他的脚爪来回摩挲着程界足底的肉垫,下巴倚靠在蓝龙分明的锁骨上,颈后的长发留有淡淡的海洋香调。程界深蓝的眸子飘忽不定,似乎不敢将眼神停留在他身上,故意别过面庞,克里斯便趁机将他发梢上的紫色挑染盘在指间端详。

  他们相拥着消磨掉一整个晚上,慵懒得仿佛享受午后日晒的猫狗。冬日傍晚火红的残阳早早落下,慷慨地给予一个漫长的黑夜。城市的灯火在六点一刻早早亮起,照出两个孤独的身影。没有圣诞树、礼物盒、铃铛麋鹿与花环,克里斯和程界就像盒子里最后两根受潮的火柴般靠在一起,在迷茫与错愕中碰擦出意外的火花。

  程界一开始有些抗拒,固执地别过脸。他一言不发,任由克里斯地龙吻在唇边摩挲试探。克里斯头一次主动伸出舌尖,舔舐他抿起的嘴唇,再徐徐推入。当他的舌头触及到对方甘甜的津液时,不由得轻微发愣——接吻总能催生出甜蜜的滋味,交缠的舌尖仿佛在细细品吃一根红白拐杖糖。

  程界冷硬的神情少有露出几分柔情与渴望,以沉寂许久的激情回应着他。

  烟火里的烟花在窗外炸响,将白色的被枕映出不一的色彩。他们从相拥到喘息,再沦落进更深的相拥,仿佛要将所有的期许与情愫倾洒在这一晚。墙壁隔绝开外面那个鼎沸的夜晚,也留给他们一块独处的空间。没有任何装饰与礼物,也没有任何情话与见证,只是两个孤独的家伙试图排解节日催化出的惆怅,并匆匆送给彼此一份包装粗陋的礼物。

  他们亲吻了彼此,甚至做出许多出格的调情举动,但那一切都留在了那晚。眼前的程界除去身材与年龄,似乎没有变化太多,离开时他还是和以往一样不习惯开口,只是举起咖啡杯简单示意,便推门离开。

  克里斯生硬麻木地点了下头,舌头扫过唇齿,仿佛在追忆那独属于他的圣诞味道。他很想在这里多坐一会儿,等待那杯咖啡冷些然后一饮而尽,可今日的工作安排还尚待完成。

  他有个老“线人”要联系联系感情。克里斯根据地址在下城区的集市找到了他。

  

  

  启明看了眼消息,抬手多要了一碗面。烩面上桌的时间刚刚好,正是散发着热气微微烫嘴的时候。克里斯坐在启明对面,将一次性竹筷一分为二,两勺辣子一圈醋,趁拌匀的功夫寒暄起来。

  “不请我吃点圣诞特有的?”

  “怎么,这里的面让你失望过?”

  “的确没有,好一阵子没来了。今年我不知道写什么应付稿子,那几个圣诞活动现场我都去过了。”

  “吃到你的圣诞特别美食了?”

  “没。”克里斯苦笑一下,舀起一勺热汤。浓醇的牛羊骨汤上飘满鲜绿的青蒜与香菜,在香浓的滋味里参杂上些许繁复的辛香。面与粉的混合,促成劲道与软糯并存的独特口感,配上醋汁的提鲜与清爽的酸菜,让克里斯连下几大口,“有固定的合作方,每年的稿子不过是变着花样阐述一样的东西。高级的文字游戏,让读者挤出点新鲜劲儿来。”

  启明一碗羊汤下肚,也见了热汗,解开领口的扣子长舒一口气:

  “所以来找我什么事?”

  “见见老朋友,顺便寻点新素材。你不想和我一起过圣诞吗?”

  “哈,我至少见过数十种节日由鼎盛到无人问津,也许你这圣诞节也会一样。无所谓,我还有来年。节日的意义也大同小异,如果你想,每一天都能是节日。”

  克里斯囫囵喝下整碗汤,喉中的暖意让他产生几分微妙的醉意,这是冬日独有的享受。

  “吃饱了,来练两轮?”

  “噢?我以为你的懒骨头在改行后就已经完全生锈了呢!”

  启明显然起了兴趣,他似乎等不及要在冬天里热热身。他带克里斯来到熟悉的旧广场,周围空无一人,鲜有人经过。

  “说吧,今天想练什么?”

  “自由搏击。”

  

  克里斯头一次明显觉察到自己的身体迟钝了。他的步伐远不及当初那般灵活,出拳的速度也变得缓慢僵硬。他能看出启明在刻意谦让自己,原本能轻松闪避开的动作,他都以拳护脸挡下,好给他一些击打反馈。

  “朝我的额头,连击!”

  克里斯的动作疲态尽显,粘稠发凉的唾液在喉间垂挂,生涩的腥味自胃里翻涌,他咬紧牙急促地喘息,竭力打出疲软的直拳。启明象征意义地收力,回以大幅度的侧摆,克里斯看得真切,但身体却在受击后才堪堪闪避,显得滑稽又可笑。他下巴被拳套击中的地方有些发麻,像是含了块滚烫的冰。

  “休息。”启明显然有些不尽兴,他从不喜欢畏手畏脚受限的搏斗。眼下的克里斯连给他热身的资格都有些不够,只能歉意地笑笑灌下一口水。

  “你退步了,有点多。你们龙天冷时是不是都只会睡觉?”黑狼挑挑眉,穿上外套,掩盖住健硕的肌肉。

  “如果我有你那样厚实的黑色皮毛,也许会考虑多出来动动。动笔更轻松一点,但费脑子。”

  “如果你需要写些什么,我也许能提供点灵感,刚才揍你时,你的样子让我回想起了什么。”

  “谁?”

  “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了。我只记得他是一只毛发蓬乱的狐狸。我第一次见他时,就注意到他的尾巴断了,和冬天被掰断的枯树枝一样,带着尾骨的裂茬和杂毛。他无家可归,就在一个名为巴东窑的地方流浪,白天会去捡旧料换钱,挣来的钱往往就够他换点咖啡和脆片填肚子。他很精明,知道哪里过夜有免费的厕所冲凉,哪家店后门有走廊可以避风,以及每周的周几,哪里会将货品的包装统一丢弃。他的脑袋里像装着一张精密的地图,尽管他平常都和枯树一样吊着腿,躺在塑料椅上得过且过。我认识他,是因为我那时也在找住处,身上刚好没有本地现金。有个年轻的家伙给我一笔钱,只要我去干倒随便一位流浪者。我拒绝了这种无理又愚蠢的要求,但那只狐狸走了上来,主动挑衅激怒我,最后我不得不给他来了那么一下。

  作为补偿,我将拿到的钱大半都给了他。那家伙后来说本以为我能读懂暗示装装样子,事后平分,结果我那一拳有些结实了。我就这样在他带领下熟悉了那片地方。”

  启明露出几分笑意,仿佛回忆起那个家伙逗趣又贪财的模样让他有些忍俊不禁。

  “之后我仗着能打,来钱也快,便请他和我共住,但他一直拒绝,只有在最冷的几天里才会请求过夜。第二天一早,他会早早叠好被子离开,回他巷子里那个破躺椅去。我想为他做些什么,于是便教给他一些基本的防身手段,也督促他用多余的时间锻炼。”

  

  “那么,后来呢?”克里斯见启明微微迟疑了一下。

  “我最后见到他,是他给我带了一个纸箱,箱子有点脏旧,但里面是一筐几乎全新的节日装饰物。虽然看着有些廉价,但怪可爱的。他说他早晨手快抢到的,毕竟流浪的家伙并不需要,但我有自己的房子,可以用得上。我收下了,看着那框好笑的塑料玩意儿,犹豫了挺久还是摆上了几个在屋里。晚上我想着请他来吃顿晚餐,便出门找他。那天是个当地的有名节日,我记不起来名字了,但挺热闹的。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开心,他手把手教我如何摆放那些装饰物,以及各自的含义。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以为是当地人都会的东西。那一晚他没留下过夜,隔天一早我就把装饰清理掉了。”

  第二天中午我才看见他,他躺在椅子上,下面垫着全新的纸皮,就在街道旁的阳光下。大家都避开他走,我以为他只是睡着了,便推了推他……”

  克里斯的手紧张地握着拳:

  “那他醒了吗?”

  “没有,很遗憾,至少他最后一觉不必长眠在昏暗的巷子里。周围人的反应很奇怪,都围上来看,甚至他这副样子上了当地的报纸。他之前还是那么无人问津呢,到头来所有人都仔细看着他枯瘦凹陷的样子唏嘘。但这些不是最关键的。

  后来我才得知,前一日并不是什么节日,只是城里有办活动。我后来听一个老人讲起,那一日唯一的节日,是为纪念一位旧神祇。那位神祇自断尾巴,来为城市遮住百年一遇的暴雪。他的尾巴因为寒冷冻成了结结实实的整块,形成坚实肥沃的土地,而那些蓬松柔软的毛发脱落,落入地里,成为本地特有的一种作物,只不过那种作物因为产量和口感已经被淘汰了。”

  “断尾?你是指!”克里斯倒吸一口凉气。

  “谁知道呢,也许是,也许不是。失去信仰的旧神,怎会沦落到这样的下场,我还是把他当作一位平平无奇的流浪汉好了。不过,克里斯……”

  启明的眼神逐渐变得沉重,他深邃的金眸泛出一股不易察觉的悲伤。只有接触回忆才会令这头强大到麻木的黑狼流露出脆弱的情绪。

  “我知道你摒弃了这股力量,你在重新回归于凡人的身份,这是你的选择,我并不阻拦你,只是……”

  保护好自己,不要孤独地消失在某个角落。你得改观,学会以凡人的视角来看这个世界。珍惜每一个重逢的日子,至少……

  陪我久一点。”

  

  临别时,克里斯摇下车窗,递给启明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这是什么?”

  “圣诞礼物,你刚还叫我要珍惜节日,我还是有听进去的。包装很粗陋吧,因为我不会用绳子打彩结。不不不,好歹等我走了你再……罢了,我想现在就看你打开,告诉我你喜不喜欢。”

  启明摸了摸充满纹理质感的木盒,轻轻一拨,便打开盒盖。在内匣的软垫里,嵌着一把匕首。匕首不算修长,刀刃呈圆钝的锥形,更像是近战里快进快出,滴血不沾的款式,而非细长锋利的身份象征物。启明用指腹摸了摸边缘,显然还没开刃。

  “我想,武学大师的家里需要些武器装饰,你不能总盯着绷带回忆过去。你知道它的材质,必要时候可以用它来防身。只要保存得当,能放很久很久。走了哦,多保重!”

  启明总觉得克里斯似乎在“很久很久”上微微加了重音,他点头微笑表示很喜欢,目送克里斯的车子离开。

  那把匕首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绽放出和那家伙龙角一般璀璨温暖的色泽。

  

  

  克里斯在旧城区坑洼的地面上行驶着,他思量着要不要直接回家,蒙头大睡过这个圣诞夜,他的手攥着方向盘,有些犹豫不定,因为他还有个想见的人。

  只是不知道他空不空,克里斯猜不准今晚他会做什么。也许忙于公务只来得及应付他一句,或是半夜会和他的朋友庆祝,喝上几扎热啤酒。他不喜欢被打扰,克里斯担心自己的到访会唐突地打断他的安排。

  也许等下一个节日再提前相约?或者是明年,他再做些准备,精心挑选一份自己满意的礼物?他很苛刻,也很温柔,只是在节日时他会变成哪种样子?

  克里斯吃不准,他行驶在回家的路上,道路两旁只有无尽的,千篇一律的树,在冬天里落尽叶子,用错杂干枯的枝桠拼出一张混乱的地图。道是直的,但克里斯在期盼着路口,哪怕是陌生又狭窄的路口,他也愿意拐弯。

  夏天,这里会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美丽林荫道,但冬天,森冷萧条得千篇一律。克里斯的脑海里猛地回想起那只断尾的狐狸,在马路的沿侧打着无法醒来的瞌睡。他躺在破躺椅上,身下垫着新捡来的纸皮,徜徉在冬日的阳光里。

  那摇椅不会摇晃,就像水泥浇筑的雕塑般停在路的尽头。他唯一一次无需在熙攘的街道上躲藏,却是以那样的姿态。感受不到阳光,感受不到被人需要,甚至都无法用尾巴为自己盖上最后一层被子。

  

  克里斯的嘴角抽搐着,他瞥了一眼后视镜,随即调转车头,朝着印象里最近的路驶去。

  

  傍晚六点,旧城区的警察局门口比想象中冷清。他们大多没有能力在节日里消费太多,也许只是添置些平日不敢买的东西,再带回家手拉手心怀感激地享用下片刻的奢侈。

  冬天的夜晚格外漫长,晚饭后趁着肚子还沉浸在暖意的温饱里早早上床,沉沉地睡上一觉,为第二天寒冷的早晨积蓄足体力。

  克里斯呆在车里,开着暖气。他拿出一把小刮刀,对着后视镜里的自己一点点从龙角上剃下纤薄的金片。碎屑像是金色的雪花,在狭小温暖的空气里随着暖气飘散旋舞,克里斯看着镜子里自己龙角有些不对称的歪扭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已经避免使用这份能力了,但他仍急需一份特别的礼物,只能现场赶工。

  随着手指的挥动,金色的薄片在无形的力量中旋转,交融,被他搓化成想要的形状。他在记忆里回想着那个人的面庞,他宽厚的肩膀,想象着这份礼物挂在他身上所需的大小与款式。

  他的技艺有些陌生,就像孩童第一次接触到可塑的橡皮泥那般,尽管成品不尽人意,却还是骄傲无比。

  克里斯回忆起第一次使用这份力量的悸动和新奇,他的父亲在耳边感叹这真是神的礼赐和祝福。曾经如臂使唤的控金能力,现在生疏得像个铁匠学徒在费劲琢磨着师傅留下的任务。

  终于,克里斯达成了自己想要的形状。他的额头蒙上一层细密的汗珠,长长舒口气,推开车门向着快要关店的最后一家馄饨摊走去。

  

  饭饱后,克里斯走入警察局。大厅里,只有一只黄色的拉布拉多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发呆。他见克里斯进门,立马直起身子,摇晃起尾巴,正色道:

  “先生您好!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就你一个,其他人呢?”克里斯发问,但局内深处传来的哄笑与热闹声响让克里斯的猜想得到印证。

  “啊大家……都在里间忙。如果需要,我现在就去叫他们出来!”

  “不必了,来看个老朋友。”

  “那,有预约……”拉布拉多不知道该走流程还是直接放行,生怕处理不当,显得犹豫起来。

  “不用,我有很多时间。你为什么在外面?雅各布……警员?”克里斯瞥了眼他的胸牌。

  “是见习警员。我酒精过敏,就留在外面等紧急电话了。不管怎么说,还是需要一个人执勤的。您别见怪,大家也是平安夜难得小小放松一下。”

  克里斯点点头表示明白,忽听电话铃响起。雅各布收起笑意,面色严肃地接起电话,紧张地询问细节和地址。

  “什么事?”克里斯挑眉询问,拦住想要跑进后面房间的雅各布。

  “民事纠纷吧……我不太会定性,但有必要叫他们去一趟。”

  “不必了,我去就好,不用打扰他们喝酒的兴致。”

  “不行,不能麻烦……啊?”

  雅各布严词拒绝,眼睛却在看到克里斯的证件时愣住。

  克里斯很久没用这张卡片,但英雄协会的执法权一直拥有极高的优先度。尽管这张卡片已经过期,但偶尔拿出来忽悠一下新来的小家伙还是很有帮助。

  雅各布感觉白龙越发眼熟,嘴唇嗫嚅着想说些什么。

  “可以吧?地址给我,你在这里等就好。”

  

  克里斯驾车前往事发地,是一家开在街角的杂货铺。铺子很简陋,显然有违章改建的成分。一家五口正在铺子里间吃晚餐,但天气寒冷,楼上一直有漏水情况。冰冷的水滴打湿了床铺,小的那个孩子还刚刚做了髋关节手术,卧在床上不能受风寒,父母自然上楼去理论,一来二去便争吵了起来。

  克里斯亮了身份,走进屋里。没迈两步,他的金角就在天花板上擦出一蓬火星,让他头皮一阵发麻。他有些不适地咧咧嘴,却听到床上传来一阵笑声。

  他的视线对上一双乌溜溜的小眼睛。一只毛发蓬乱的小狗躺在床上冲他笑着,下半身还盖着厚厚的被褥,床角露出一小块石膏,显然是幼年髋关节发育不良,刚刚进行过手术。

  棉被已经湿了一大片,水滴从天花板的缝隙中不断滴落,有越流越多的趋势。

  父母看到此景,不禁抱怨上几句,埋怨楼上的所作所为。克里斯不为所动,他的视线透过发黑的天花板,看到交错的管道和微小的裂口。他汇聚起力量,天花板传来一阵金属碰撞变形的脆响,像是无形的生物在隔缝中爬动穿梭。克里斯感受着因低温发脆断开的裂口一点点被包围覆盖,拼合成一条条坚实的甬道。

  淅沥的水滴逐渐止住,他的龙角在房间内散发出金色的光,仿佛圣诞树顶璀璨的星星,拥有可以实现愿望的力量。

  那只小狗的眼眸中浮现出崇拜的神色,他的父母呼吸有些急促,抚着胸口嘴里念念有词。

  克里斯犹豫片刻,龙角上的金色流光在他的指引下流淌在房间里,歪曲变形的门框窗沿开始复原,摇摇欲坠的货架焕然一新,铁锈如同松树树冠的积雪般纷纷抖落,露出光洁鲜亮的银灰色。门口破旧腐锈的金属板开始形变,变为一块块崭新鲜亮的金属板任由张贴。金色的流光映出墙上蜡笔绘出的涂鸦,增添出几分魔幻的色彩。

  那对夫妻捂着嘴抽了口凉气,牵起手低声快速紧张地默念起颂词。克里斯辨认出他们的信仰来自于当今东南域的庇民狼母,里面零碎地夹杂着“庇佑”“使者”等字眼。他们相信神的使者是共通的,会彼此代为传递信息,譬如谢意。

  那只卧病在床的小狗注释着克里斯,带着憧憬与惊喜低呼道:

  “小鹿~”

  “是的,小麋鹿。”克里斯凑上前,向他展示那对泛起金光的龙角,仿佛圣诞的麋鹿低头准许孩子的抚摸,“希望你们喜欢这份平安夜的礼物,请不要责怪楼上,水管破裂也并非他们所致。”

  临走前,克里斯看到杂货铺里在售卖简陋的圣诞装饰品,零零散散地挂在门口。他不由止步,蹲下细细挑选。

  塑料铃铛和灯球充满廉价的质感,绿色的花圈与雪花形纸片更是一碰就掉屑,但他还是用纸箱装了一些。那对夫妻坚决没要他的钱,还向克里斯介绍如何装点。

  圣诞花圈要挂在门上,象征着永恒的生命与希望。

  彩球、姜饼、雪花、星星是用来装在圣诞树上的,克里斯在角落里还是找到一盒简陋的塑料圣诞树。

  槲寄生是有着绿色茎叶,腊白色浆果的植物,挂在门框上,再与异性在门前接吻,将创造出不朽的爱意。

  “哦对,我自己还有些东西,你们这里有礼物盒吗?帮我包装一下。”

  

  他将物品打包上车,放在后座,驾车回了警局。

  雅各布正有些焦急地等待着,得知他处理得很好,带回了调解报告,不免舒了一口气。

  这时,警局的晚宴也临近尾声,雅各布能够松一口气进去吃上点夜宵,里头有几位已经喝得醉醺醺的,躺倒在椅子上了。克里斯坐回自己的车里,等待着那个身影出现。

  片刻,一头健硕的红狼出现,手里抓着车钥匙。他似乎喝得有些上头,在冬日晚间的冷空气里微微打了个寒颤。他没来得及换上厚实的大衣,身上穿着简单的制服,敞开口子,里面紧身的衬衣勾勒出壮硕的肌肉。红狼浑身散发着热气,似乎在借寒冷醒酒,这么晚的时间点,多半叫不到代驾。他在犹豫着,该不该直接开车回家。

  红狼背过身点烟的功夫,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他身后。克里斯从他脸上读出几分不可置信,随后便是熟悉的笑容。

  “喝醉了?还看得清我吗?”

  “臭小子,半夜不睡跑到这个偏僻地方来干嘛!你自己圣诞节没有安排吗?”

  刑警——罹毫不客气地拉开克里斯的车门,舒舒服服躺上他的副驾。克里斯拧开暖气,等着汽车预热。

  “你刚不会真在打算自己开车回去吧?”

  “见到我都不打招呼了,越来越没大没小。怕个球,交警看到我的车都方向都要打歪,我以前就算喝吐了睁半只眼照样能在丛林里开越野。认得路吧?”

  “当然。”

  克里斯发动汽车,向着罹的住处驶去。

  “这么晚来,什么事啊。”

  “没啊,来陪我的老父亲过圣诞。”

  “真这么好心?是不是上回和你说了我们警局节日的特别活动,你心动了,又抹不开脸不敢进来?吼,新来的小刑警身材可不错啊,那叫一个听话,几杯就灌倒了……”

  克里斯的脸微红,联想起罹和其他警员衣冠不整、意犹未尽的表情,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那……下回带我见识见识?”

  “哟?现在动心了?刚转业那会儿拉你来刑警部都不来,现在想着和年轻小警犬争饭碗了?”

  “少来,上年纪了该学着点保养了。”

  

  车停进车库,罹和克里斯上楼通过电梯进了那套小跃层。开门,罹的屋子里还保留着原先的模样,整洁简约。

  “我要睡了,你的房间还是那个,柜子里有被子你要过夜自己铺上。”罹略显疲惫地伸了个懒腰,又好奇地望向克里斯手里一直抱着的纸箱子,“带着什么啊,神神秘秘的。”

  克里斯打开盒子,是一堆平平无奇的廉价装饰。罹好笑地看着克里斯,表示没时间陪他玩装点屋子的小游戏。

  克里斯翻找片刻,只拿出槲寄生挂在门框上,随即握住罹粗糙厚实的爪子。待他拿开手,手心里多出一个小盒子,用反光的彩色纸和丝带包着。

  “圣诞快乐,罹爹。”

  “像是精巧的小玩意儿,我需要等到明早再拆吗?”

  克里斯摇摇头,罹期待地拆开丝带,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几个精巧的金色圆环与金色长钉,罹却一眼看出是那是特制的环饰,可以佩戴在身上。

  “喜欢吗,可以戴在耳朵上,鼻子上,甚至……”克里斯靠在罹的怀里,享受着他温暖结实的胸怀在脸颊上摩擦,尤其是衬衫下明显圆润的凸起,“这里。这些饰品不沾血不沾汗,也不出锈发暗,你可以戴很久很久,比你那几个旧的干净多了。”

  “你做的?”罹拿起一根端详着,那独特的色泽唯有他胸前的那几根角才拥有。

  “喜欢?”

  “喜欢。”

  罹的手抚摸着克里斯的头,想在他的额间留下一个怀揣着父爱的轻吻。

  但克里斯直起身腰,此刻的他已经明显更高,能与红狼面对面对视了。他毫不避讳地将嘴凑上前去,用鼻尖触碰红狼厚实的嘴唇。他用舌尖轻挑,似乎在征得对方同意,红狼凝视他片刻,随即将他摁在玄关的墙壁上。

  克里斯感觉到浑身一阵酥软,罹已经熟练地擎住他的手臂,壮实的身躯向前贴近,炙热的体温攀上他的脖颈,温热的毛发与清凉的鳞片细细贴合摩挲,迸发出惬意的喘息。

  红狼的舌头霸道地探入,侵占满克里斯的口腔,让他避无可避。他尝到津液甘甜的味道,以及麦芽发酵后的苦涩与醇香,充斥着口腔,仿佛这些许芳醉的气息足以让他失去最后的思考能力。

  克里斯感觉到数月的空洞与孤独在刹那间得到排解,被灵魂辗转反侧间思念的滋味填满。他感觉到头顶的那一株塑料槲寄生散下碧绿的叶片,落地生出精巧的果实。他的思绪自上一次温存的夜晚漂洋过海,转瞬到今夜的须臾。

  他感受到愿望的力量,将他牵引至此。他不敢贪心地再当场许下又一个愿望,尽管他知道时间会滋养出更多愿望。

  罹松开他,拍拍他的肩膀,眼中带着关怀与疼爱,随即带着醉意上了楼。

  

  克里斯看向另一间房,在原地停留片刻,开门离去。

  明天是圣诞,他透支了自己的礼物,所以在那个无数人欣喜若狂的早晨,他得完成自己未尽的工作。罹也一样,圣诞当日的治安工作需要他早起。

  他们只抽出这短暂的一刻,并用这一刻告别,告别彼此,也告别这一年。

  

  克里斯开车到家,已经是深夜了。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将那一盒圣诞装饰依次摆好。客厅的角落里撑起一棵小巧的圣诞树,灯球、铃铛与雪花在上面旋舞。克里斯没放袜子,他已经得到了最想要的礼物。

  也许半夜会有圣诞之神降临,或是麋鹿小精灵飞进来,变给他一棵真的圣诞树。至少圣诞之神,不会第二天冻毙在某处,因为还有很多人信仰他。

  神与凡人的不同,在于凡人拥有爱自己的权力,但神永远也学不会。

  

  克里斯睡了香甜的一觉,早上他重复着沐浴的习惯,擦干身体套上衣服,拿起手机。

  罹早晨六点就给他发过消息:

  那是在警局办公室的一张自拍,衬衫被解开一半,露出诱惑的胸膛,一个纯金的新环垂挂在那粒粉红上。照片里罹露出嘴,带着招牌的露齿坏笑。

  底下还有一条消息:

  忘了告诉你,你的圣诞礼物我下午才寄出去,你到家应该会收到,记得签收。

  

  克里斯打开门,门旁的确放着礼物盒。确切的说,是两个。

  他将红色包装的盒子拿进屋,放在桌上,转而先看向另一个小一些的。

  那个礼物盒用绿色的油纸包着,上面写着“英雄克里斯作战记录”,落款是一只宽大龙脸的绿色简笔画,正做着鬼脸。克里斯脸上一红,将礼物塞进抽屉,另一件他没有急着拆开,生怕一整年积攒的期待变为一摊无法拼合的纸盒。他选择坐下,将今天的工作完成。等打完字,他揉揉酸涩的眉心,心血来潮拿起一旁许久静置不用的钢笔。

  冰冷的钢笔让他的指间颤抖,不得不呼口热气,活络下僵硬的手指。

  笔尖在干燥的纸页上划擦两下,如愿吐出蓝黑的新墨。他心怀虔诚地为脑海里每一位铭记的人祈福,将信仰与爱意注入进横竖撇捺里。

  

  “晴朗的冬,我在名为圣诞的节日里,与折返的旧友相遇,和厮杀过的神祇共叙,又在槲寄生下拥抱所爱。

  

  节日的意义不在于装点、仪式和地方,他年复一年给予你迈出崭新步伐的机会,寻觅真心的机遇,而我们欺骗自己最大的谎言便是来年再做。

  

  也许有朝一日我不再有机会于圣诞树下拆开礼物,但我会铭记那一日,纵使我淡忘其名为‘圣诞’。”

  

  “致所有,旧世的幸存者、新日的开拓者。我为古神法夫纳的子嗣,承担起掌控欲望的权能。”

  

  “愿欲望化为虔诚之愿,愿欲望不堕覆水之途。”

  

  “诞生之际,无名赐予我们爱,让我们拥有决定爱的权力,这是神都为之羡慕的力量。”

  

  “不必艳羡他人所拥有的,垂头倾听自己所获得的。”

  

  

  「礼赐不是神给予的力量,而是掌控爱的权力」

  「寻不见真正的爱神,便是你我」

  

  

  ——12月25日 圣诞

  克里斯托夫·曼迪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