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粉色的合魂花伴着清凉的夜风从远处飘来，夜色逐渐明亮，被云雾遮住大半的星星渐渐褪下帷幕，天边翻起了鱼肚白，那花瓣飘过山涧溪流，低谷河坝，在一片树林之中停下了脚跟。

  正当它即将落地的前一秒，一道暗茫伴随着剧烈的高温顿时将它飘逸的身躯化作热烈尘埃，巨大的冲击过后，连带着身下的一大片土地都被掀起，回过头来，周围原本耸立着的丛林树干，已经被拦腰折断一大半。

  魔王随手一挥，魔能组成的血盆大口从地面的阴影中垂直向上袭来，夹杂着腐败的气息，如同涌出海面的鲨鱼，带着猛烈的攻势，锯齿闭合的声音异常沉闷，仿佛要把要吃咬碎一般，上一秒莉莉安所站立的位置便又留下一个坑洞，就好像被凭空啃食掉了一半。

  爆破声和闷响在丛林中四处回荡，噪音被树木吸收大半，但依旧将丛林生生活的魔兽飞鸟惊动，四散奔逃。

  莉莉安没有躲过下一次攻击，女子曼妙婀娜的身姿被魔能击中，化作成百上千的合魂花瓣，飘散在四周，带着清新的香气拂过魔王阴冷的脸颊，却依旧没有得到对方的一个眼神。

  魔王虚握龙爪，刹那间，所有合魂花瓣瞬间被点燃，如森森幽火飘散在丛林中，燃烧殆尽，回头看来，莉莉安的身影早已不见，只有那虚无缥缈的声音从若即若离的地方传来。

  “魔王陛下似乎并不接纳小女的接近啊······”

  “不过不要紧，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轻盈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听得魔王心里的怒火不经又上涨了三分，他阖上双眼，翅膀一挥，带起的风压夹杂着暴怒的魔能，将之前传出声音的地方再一次被掀了个底朝天，露出九尺之下斑驳的石块，可依旧不见对方的身影。

  “到那个时候，小女子会为您献上更加厚重的礼物，以表真心。”

  一阵微风吹过，女性的声音彻底消失在了深幽的密林之中，魔王皱着眉头，望向远处坐落在山谷中的梅塔威尔，城中依旧灯火通明，思索着要不要干脆把这座城市一把火烧个干净以发泄自己的怒气。

  莉莉安已经离开，魔王自然没有再留在这里的必要，他环顾四周，周围一片赫然是之前的战斗留下的惨状。

  随处可见的坑洼，火星，以及受伤的教徒们残留的血腥。

  那些胆敢攻击魔王的低贱生物们被救走，然后又出现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说了一大堆意义不明的话，魔王现在是一个头两个大，本来脾气就不怎么好的他真的很想找个地方宣泄自己的不满。

  但，还不行。

  魔王的鳞甲上之前被金色锁链烧灼过的痕迹已经消失，如今崭新的鳞片赫然反射着逐渐明亮的天空的光芒。

  一片细细的雪花落在上面，转瞬融化。

  魔王一愣，他抬起头来，天上已然是下起了小雪，他向上抬起自己粗壮的龙爪，但任何雪花在接触到他的掌心之前，就会被魔王的体温融化。

  魔王有些气馁。

  獾头绒鼠在冬季会迅速冬眠，生命代谢降到最低，实在是不太好找。

  但，他毕竟是魔王。

  天已微亮，却不见太阳升起，魔域四周的冬季会在海风的吹拂下变得异常寒冷刺骨，到时候，近海海域会被冰封，魔域的火山熔岩则会凝固，披上一层银色的铠甲，他悄悄将影子拉开一道缝隙，看了一眼被自己藏在阴影里的小蠢狼，对方似乎因为察觉到了温度的变化，睡得并不安稳，白沃现在一丝不挂，乱动的时候总是碰到魔能构成的触须，即时的触感就如同羽毛在魔王的心头上搔动。

  魔王却是第一眼就望见了对方脖颈上那显眼的黑色项圈，那是他们在魔域相见的第一天时，魔王为他扣上的，象征着对方是他的囚徒，告知着从那一刻起，他便要抛弃这个世界上原本的身份，只隶属于魔王一人，同时也警告着魔域中的其他魔族与魔兽不要靠近。

  然而，如今，这个项圈却是变得碍眼起来。

  魔王沉默了···

  再三思索，他微微伸出龙爪，向着虚空一点。

  黑色的项圈转眼间化作黑色的粉末，融入了周围的魔能之中，再不见踪迹。

  看着对方再没有其他杂色的躯体，魔王心里暗自满意，身后的龙尾轻微的摆动，下方的影子分裂成好几份，四散潜入周围的丛林之中，它们将会为魔王带来想要的猎物。

  影子化作一只只漆黑的豺狼虎豹，黑暗铸成的身躯钻入地下，将一只只即将进入冬眠们的猎物绞杀，然后拖出洞穴，送到魔王的脚边。

  一时间，猎物的惨叫声顿时响彻了正片树林。

  黎明，梅塔威尔城内----

  埃利斯赫然惊醒，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以平复自己焦躁的内心，他在梦中看见那头魔族再一次出现在他的身边，将他和他的女儿一同折磨致死。

  冷汗在他的额头上汇聚，埃利斯来不及多想，连忙回过头来查看床内女儿的情况。

  翻开身旁柔软的被褥，茉莉嫩红的脸蛋儿出现在埃利斯眼前，小女孩头发乱作一团，呼吸平稳，似乎是做了什么美梦一般，嘴角挑起一个微笑。

  眼睛商松了一口气，他擦了擦额头冷凝的汗珠，微微抬起头来，眺望了一眼床边窗沿外的景色，作为一名父亲，前些天因为女儿生病而忙得焦头烂额，半夜起来为女儿更换被汗水打湿的被褥，埃利斯自己根本没有多少时间休息，两眼下的乌青显而易见。

  晨光渐渐出现在梅城东边的山崖上，细细的雪花缓缓从天上飘落，已然是刚下没多久，还没有堆积在街道上。

  先前的魔族和狼兽不知为何不见了踪影，因为大哥哥的不告而别，茉莉为此伤心了很久，睡觉前都会反复跟自己确认大哥哥的行踪。

  “大哥哥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和茉莉说？”

  “大哥哥有自己的生活，等茉莉长大了，说不定就能自己去找大哥哥玩了。”

  埃利斯看在眼里，心中却暗自庆幸着，除了自己的女儿，其他的一切他都可以不在乎。

  光线透过玻璃，令埃利斯有一瞬间的愣神，可当他正欲起身，准备开店，一声闷响诡异的出现在他的身后。

  【是你······】

  【向他们告密的？】

  埃利斯瞳孔猛然一缩，微张着嘴却说不出一个字，窗外的天色逐渐明朗，却照不亮这个小小的阁楼房间，黑暗开始在脆弱的地板和他脆弱的内心里蔓延。

  他跌坐在床上，猛然回首。

  阁楼衣柜的阴影处，一只龙爪缓缓从那无垠的漆黑之中伸出，魔王的半张脸和一只龙角从阴影中显行，数双血红色的眼睛在后方的黑暗中死死的盯着坐在床上颤抖不已的男子。

  小茉莉没有醒来，埃利斯却是伸出发憷的手臂，将自己的女儿护在背后。

  魔王并没有露出全身，他保持着一部分身体外露，将大部分全部藏匿在阴影之中，唯独那几双眼睛令人格外恐惧，龙爪将柜门捏碎，嘎吱声伴随着木屑跌落的声音传入埃利斯的耳中，有一瞬间，他似乎感受到了，那扇柜门就是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他强忍着颤抖的声音说道。

  “魔···魔族大人·····我···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一句话抽空了埃利斯所有的力气，可他依旧不忘将枕头挡在熟睡的女儿前面，这么做无济于事，最多待会儿不让自己的鲜血洒在自己女儿的脸上。

  魔王没有接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男子的脸，似乎在分辨对方所说话语的真实性。

  他没有证据证明是埃利斯将他们的行踪暴露的，这一个脆弱的人类男子也根本不可能洞察到身为魔王的他的方位，而且对方的身上也没有当时在场的光明教团信徒的气味。

  魔王打消了痛下杀手的打算，警告意味的瞪了一眼瘫坐在窗边的颤抖男子，猛然间再次缩进影子中，不见踪影，只有那碎了半边的柜门告诉着埃利斯，魔王曾经来过。

  天亮了，埃利斯的心却如同刚从冰窖里取出来一般，呼出的气结成轻轻的水雾，似乎是在提醒着他，他还活着。

  天上的雪下得越来越大，将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雪白的雾霭之下，宣告着这个异世界的冬季正式来临。

  魔王很不喜欢冬天。

  持续的低温会让他的行动迟缓，意志懒散，在以往的无数个冬季，魔王都会蜗居在自己的魔宫之中，一觉睡到来年的夏天，或者是几十年后的夏天。

  这样浑浑噩噩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多久，因为根本没有事情能够令他在冬天还能打起兴致。

  大部分的魔族也不太喜欢在冬季出来活动，一方面，人类或者兽人，这些被大部分魔族视为猎物的生物们，在冬季也会减少外出活动的必要，与其花费精力出去捕猎，不如窝在巢穴里美美睡上一觉保存体力，另一方面，他们的身形很难在一片无垠的白色之中隐藏自己，魔域周围冒险者公会的巡逻人员很容易就发现他们，大部分魔族的实力并不强，遇上成群结队的人类其实并不好对付，不是所有魔族都会像魔王一样将自己的身体藏匿在阴影之中，或是使用传送魔法之类的法术，很显然，魔王本身就属于前者。

  但今年，以及今后的每一年都不一样了。

  魔王的身体不需要任何食物的补给，生命力是他唯一需要担心的问题，在魔宫之中他也没必要保持龙兽人的形态，用自己的本体在冬眠的状态下撑个几千年也不成问题。

  但这头小蠢狼不一样。

  魔王有听说过，北境的兽人部族们过冬时会提前准备充足的需要食物和水，要知道北境常年被白雪冰川所覆盖，在冬季也只会变本加厉，几乎没有北境生物敢在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外出捕猎。

  不仅仅是冬天，而且似乎雄性的食物需求比雌性要高一些？虽说白沃这样的身材魔王估计也不会消耗很多的食物，那纤细的手臂魔王在触碰时都得担心会不会把他弄折了。

  他不会烹饪，当然也不会降低自己的身份亲自给这条小蠢狼做饭吃，所有的一切准备后，再交给这条小蠢狼，就算没有魔王的帮助，他应该能够自己做到。

  魔王的大脑变得有些迟缓，丝丝睡意开始侵占他的理智。

  他在魔域外的一座山谷的半山腰找了一个较为隐秘洞穴，似乎是某种鸟类魔兽废弃的，洞口附近的藤蔓很多，一般的冒险者并不会寻到这里，在确保洞穴内的干燥，就算下暴雨也不会淋湿洞口后，用魔能将洞穴内部的碎石平整干净，丢掉里面的鸟毛和手雷骸骨，然后将之前猎杀的动物毛皮用魔能处理一下，随便在洞穴的最深处堆成一团，新鲜的食物从龙角上的储物环里取出，放在雪里保存，置于靠近洞口的地方，有魔王的气息在，也根本不用担心会有其他魔兽过来抢食。

  这些食物足够小蠢狼度过异世界整个漫长的冬季。

  最后再用魔法将红黑色的火焰悬挂静置在洞穴的中央，让这座洞窟缓缓升高到舒适的温度后，一个足够干燥，温暖，出自魔王之手的过冬用的‘豪华’洞穴就这么做好了。

  他将沉眠的白沃从自己的影子中取出，抱在怀里，然后俯身窝在那一大堆处理好的动物皮毛上。

  躺在一堆柔软的皮毛之中，抱着白沃温热的身体，身后的尾巴惬意的摇摆着，虽说这样的空间对魔王来说还是过于狭小了一些，他甚至无法完全伸展开自己的翅膀，但魔王不禁觉得，即便是如此，这样的冬季或许可以过得再久一些。

  白沃身上还留有一些来自魔王放纵驰骋过后留下的淤青，几处毛发可能在之前不知何时被魔王微微用力扯过，扭作一团，他记不清自己当时是抱着怎样的心态留下这些痕迹的，他只记得当时白沃的叫喊声是多么的悦耳动听，若是这条小蠢狼醒来之后，看见自己原本整洁的身体变成这样，肯定会对他发脾气的吧。

  哼···

  靠小蠢狼自己，要养好这些伤，起码得一周的时间，若他醒来过后求一求自己，魔王发发慈悲替他治疗一番，也不是不可以。

  不过以他对这条小蠢狼的了解，就算对方是魔神也敢说上几句不好听的话来呛他。

  魔王的眼皮子开始打架了，虽说他可以强制保持清醒，不过他的生命力还不够多，若是一个没注意在小蠢狼面前多长了一只眼睛，后果会很麻烦。

  算了，在之后给他多找几种能吃的水果种子补偿他把，他们将来的新家，种下那些树，应该会很好看的吧。

  他和自己说过，他最喜欢吃的水果的名字，只是他似乎从未听说过。

  桃子······

  等他苏醒之后，再跟他的小蠢狼一起去找一找吧·····

  魔王的脑海中闪过这最后一句话后，变得沉寂。

  要维持龙兽人的身形终究是需要生命力的，所以魔王选择冬眠，降低对生命力的需求，等他在来年夏天醒过来，小蠢狼的身体应该恢复的差不多了，到那时，他再问小蠢狼借一些，应该不过分吧。

  魔王的呼吸喷吐在白沃的后颈上，呼吸渐渐平稳，那悬挂在洞穴半空中的红黑色火焰维持在了半大不大的状态，空气中只剩下此起彼伏的两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