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哐哐——

  一阵嘈杂的敲打声在楠楠的耳边响起。

  作为一只中阶魔族，超出寻常生物的听力也使得这本不太吵闹的声响被放大到好似在自己的耳旁敲锣打鼓一般。

  小灰狗迷迷糊糊地皱起眉头，似乎在这敲打声中间，还夹杂着一些细碎的谈话声，一男一女，年纪都不大的样子。

  “好像几天后就会下雨，抓紧时间把那个破洞给补上……”

  “不要紧，查理哥哥很厉害的，肯定一下子就能够解决。”

  “好啦，小艾比，你再这样吹捧你查理哥哥，我都快要不好意思了。”

  “那只小兽人怎么样了？”

  “嬷嬷带回来的那只？好像是晕过去了，听其他孩子们讲，脾气好像很不好的样子。”

  “唉……也是没有办法，在梅城低声下气地生活，脾气能好那才不正常呢。”

  随后便是一阵好奇的脚步声，渐渐朝着小灰犬的身旁走来。

  “这么小？这还不到十岁吧。他的父母呢？”

  那道男声问道。

  “不知道，他把我撞倒后一会儿就晕了，都没有讲几句话……”

  年纪稍小的那道女声回答着。

  问话的男孩儿眨了眨眼，水灵灵的大眼睛是深邃的墨绿色，他的名字叫查理，也是福利院的玛丽嬷嬷收养的孤儿，有着一头偏灰的金发，个头要比一旁的艾比高上好些，但充其量也就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罢了。

  十五六岁，在玛丽嬷嬷收养的这一群孩子之中，已经是快要步入社会的那一批了。

  从福利院里出去的孩子，大多都能够在梅塔威尔找到一份工作，虽然赚得不多，但也偶尔会回到福利院里接济一下将他们抚养长大的玛丽嬷嬷。

  不过自从慈善会的丑恶嘴脸被揭开之后，萨撤派遣了新的团体来接手，福利院的待遇提高了不少，生活也不像从前那般拮据了。

  萨撤此举也算帮助了贵族，挽回了他们在梅塔威尔底层的大多数贫民之中的口碑，当然，大多数受到优惠的贫民们还是将这些被改善的生活归功于之前来到梅城和魔域周围加固结界的主教，莉莉安大人身上。

  若不是她揭开了慈善会的丑陋面目，恐怕他们还在继续对着那些长着霉点的面包和过期的牛奶感恩戴德呢。

  虽然主教大人那次前来的目的是加固结界，可在之后那场来自魔域的异样的绿色陨星的冲击下被瞬间击溃，整个梅城死去了不少人，但换一个角度想，若不是主教大人的那一次加固，说不定伤亡人数还要再往上涨。

  整座梅城再次掀起了一场敬奉主教大人的热潮，莉莉安的雕像在城中随处可见，时不时也能够看见贫民们端着水果和酒罐上前供奉。

  没有人知晓这样一位备受贫民们敬仰的光明教会主教，这位“拯救”了千万梅城贫民的美丽女性，却曾准备将梅塔威尔所有贫民的生命力，用咒术收集起来，全部奉献给她的魔王大人。

  若不是慈善会的偷工减料和恶劣行径，以及白沃一行人的从中作梗，恐怕她就真的能够得逞。

  梅城数万贫民的生命也将瞬间消逝。

  从这个角度来看，那些发霉的面包和过期的牛奶，反而还救了这些贫民们一命。

  若慈善会真的如同它的名字一般“慈爱”，分发给贫民的都是些美味的面包和牛奶，恐怕还真的不会有人将那些被下咒术的人身体的不适往慈善会的身上想。

  福利院的孩子们自然也没有少吃那些从慈善会领来的食物，只是当时的咒术还未完全发动，被感染的孩子也只有小艾比一人。

  这个小女孩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曾经身染咒术，更想不到替自己将咒术驱散的居然是臭名昭著的魔域之主，只是单纯地以为自己生了一场病而已。

  脸上还带着些婴儿肥的小女孩站在金发少年的旁边，同样用着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躺在麻布床上的犬兽幼崽。

  正当金发少年上前一步，想凑近一些时，那原本他们以为还在昏迷之中的犬兽幼崽却猛然睁开了眼睛，瞬间起身将自己的后背靠在墙角处，一脸警惕地盯着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也被对方突然的举动给吓得后退一步，小艾比躲在金发少年的身后，只露出半颗脑袋，而少年虽然害怕，但是作为福利院里目前最年长的孩子，还是毅然决然地挡在了艾比身前。

  见对方死死盯着自己手上方才用来修理漏水房顶的锤子，查理稍稍松了一口气，缓缓放下了自己手中的锤子，朝艾比说道。

  “去喊嬷嬷来……”

  小艾比乖巧地点了点头，迈着轻盈的步子消失在了那有些老旧的房门背后。

  不一会儿，轮椅压过木质地面的摩擦声便远远传来。

  玛丽的头上戴着一顶花布头巾，手上正理着几卷毛线球，两根缝衣针被当作发簪插在头顶。

  现在正值盛夏，并不是织毛衣的时候，但玛丽还是趁现在毛线还便宜的时候买上了好些，争取等到入秋，天气凉了之后，福利院里的每一个孩子都能够穿上贸易。

  她用布满老茧的双手将毛线球放回了他挂在轮椅扶手上的一个布袋子里，布袋子上打着好几个补丁，即便它们现在的日子并不难过，这些用久的东西玛丽还是舍不得扔，缝缝补补还能再用上好几轮。

  楠楠充满敌意地打量着这个穿着朴素的女子，很显然，没有任何魔能傍身的他，光依靠这一具兽人幼崽模样的身体，恐怕就连这个坐着轮椅的女人都不一定打得过。

  他的视线扫过这一个装潢充满生活气息的房间，虽然并不富丽，但至少被打理得十分干净。

  不锈钢的脸盆，拿头绳扎起的粗布窗帘，甚至在他的床边还放置着一个做工粗糙的布偶熊。

  “孩子，你昏迷了半天，感觉身子怎么样？”

  “大厅里还有剩下的小半锅米粥，不嫌弃的话可以先垫垫肚子，毕竟现在还没有到饭点，许多孩子们都还在院子里玩耍。”

  老玛丽的嗓音并不婉转动听，几十年的含辛茹苦让她的声音极具沧桑，但她依旧尽可能地使自己说话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一些。

  周围的孩子们纷纷探来好奇的目光，但玛丽稍稍摆了摆手，那些个孩子也都纷纷会意，走出了房门，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

  “为什么帮我……我身上没有你能获取的任何利益……”

  小灰犬将自己缩在床头，紧贴着身后的墙壁，作为魔族生活了几十年的他，早就忘却了什么人之常情，任何没有理由的善意都有其目的性。

  女人的眼眸暗了暗，她转过头去，透过拉开的窗帘，直视着外面的蓝天白云。

  蝉鸣不绝于耳，房间内却是一片寂静。

  有那么一瞬间，楠楠甚至在对方那双清亮的眼眸中，找到了自己记忆中曾经见过的光景。

  那是他还未成为魔族时，母亲也曾望向天空，憧憬着美好未来的眼眸。

  楠楠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在老玛丽的视线之外咬紧牙根。

  这些没有必要的回忆，就不要再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了！

  明明自己也曾体会过温暖，明明自己也曾幸福快乐，无忧无虑……

  到头来，却只能在这个世界上最为黑暗的地界，如同肮脏的细菌一般滋生，壮大……

  “在这乱世，如果我们都不能够抱团取暖的话，没有了这些温暖的世界，就会缺少太多的快乐和色彩。”

  “孩子是未来的希望，而我做的，只是将这些希望捧在手心，让他们顺利的面见‘未来’而已……”

  老玛丽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就像是许久没有流淌过水的河流再次变得湿润一般，称不上是一幅多么美丽的光景，但总让人不由得停留视线，观望。

  看着这样一个“傻女人”在自己面前吐露心声，脑海中那属于“母亲”的回忆更是犹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填补着数十年来没有丝毫温情的经历。

  楠楠也没有了先前的敌意，但他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玛丽，希望在她的脸上找到一丝一毫说谎的痕迹。

  但是没有……

  也许是许久没有接触过善意，记忆中少许的温情也像是甘泉一般滋润着他千疮百孔的内心，楠楠就像是一只被抚顺了毛的猫咪一般。

  说到底，在不到十岁时便成为了魔族的他，终究只是一个孩子。

  尽管他以魔族的身份生活了几十年的光阴，拥有的阅历也已非寻常人可比，但心智，也只停留在了十岁的美好年华。

  他渴望温暖，还来不及变得完整的童年被突然斩断，楠楠所能做的，就只是用锋利的外表来伪装自己而已。

  他还没有信任眼前的这个女人，但眼下他的实力还未恢复，这样一个遍地都是孩子的地方，确实是一个很好的藏匿点。

  就算他到时被找到，不管是被里尔，还是被拍卖行的那些疯子们，他都能有脱身的余地，这些孩子们便是最好的诱饵。

  没错，诱饵……

  楠楠在自己内心里肯定着，窗外能够看见院子里正在玩耍的十几个孩童，从五岁到十五岁的都有，孩子们一旦哭闹起来，干扰能力堪称一绝，到时候自己便可以趁乱逃跑。

  而现在，他便可以靠着自己幼兽的外表待在这里……

  “我还不清楚你有没有监护人，孩子，晚饭时间之后，你若还愿意待在这里，我便在福利院的房间里给你留有一个床位……”

  “你先自己冷静一会儿吧……”

  “……”

  说完，老玛丽便推着自己的轮椅离开了房间，而不久之后，福利院的院子里，玩耍的孩子们之中，多了一只年幼的犬兽人。

  楠楠实在是没有办法融入人类幼崽的群体里，他就瞪着那一双冷眼，瞧着这些半大不大的孩童们玩着角色扮演的游戏，自己则是在一旁的大树地下，嚼着一根刚摘的狗尾巴草。

  几位十岁左右的男孩扮演着冒险者工会中的勇士，而年纪最大的查理身披着一块黑色的床单，他的角色则是冒险者们所讨伐的“魔王”，而作为唯一的女孩子的艾比，则是扮演被魔王掳走的一国公主。

  “……”

  “邪恶的魔王！赶紧放了美丽的公主，不然我炽热的神之烈火，将会焚尽你的躯体！”

  男孩手捧起一把沙子，装作是自己双手释放的火焰，洒向披着黑色床单的查理。

  楠楠：“……”

  “啊！亲爱的勇士，请快来拯救我！”

  没有什么演绎细胞的小艾比，面无表情地念着准备好的台词，僵硬的肢体动作和神态仿佛丝毫不畏惧魔王的可怕之处。

  她提着自己的“公主裙”，瘫坐在地，张大着嘴巴，“泫然若泣”，发出一阵阵媲美鸭子叫般的哭声。

  楠楠：“……”

  很快，勇者们便和“魔王”扭打在了一起，沙子漫天飞舞，将他们的衣服染脏，沙粒掉落在头发里，就连躲得远远的小灰狗都难以幸免。

  最终的结果便是“魔王”倒在了沙堆之中，勇者们和公主幸福快乐的生活在一起。

  他看着这些孩童们扮演着荒诞的戏码，脑海中不禁回想起那条白色狼兽身边的黑龙魔王。

  真正的魔王要是看到自己被一群孩子拿着沙子给泼死，不知道会是一番什么样的表情。

  他尽量缩小着自己的存在感，站在远远的树下，但依旧免不了这些活泼好动的孩子们将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

  毕竟这条小灰狗是玛丽嬷嬷这几年收养的唯一一只兽人孩子，半大的孩子们也都学会了紧闭着自己的嘴，不将嬷嬷收养兽人小孩的事情对外说，以免惹祸上身。

  小灰狗正低着头思考着自己的力量究竟还能多久才能够恢复，他试着握紧双手，曾经流淌在他身体里的魔能却依旧没有丝毫反应。

  他盯着自己的掌心出神，视线范围里却出现了一双粉色的帆布鞋。

  “你要不要加入我们的游戏里，我们正好还缺几个角色呢。”

  刚才扮演“公主”的小艾比睁着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凑到楠楠的身边，丝毫没有因为他们陌生的关系而感到拘谨。

  楠楠：“……”

  小灰狗无言，他看着这样一个活泼灵动的女孩儿，演起公主来的模样却死板呆滞，简直和现在是两个样子，内心无比想将对方糟糕的演技给说出来。

  但他忍住了。

  “不要……”

  小灰狗回答得很决绝，小艾比却依旧不依不饶，连带着先前那些不太敢靠近楠楠的孩子们也一并围了过来。

  这个陌生的犬兽男孩似乎很不好惹，但也一直待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没有什么可怕的样子，一群没什么戒备心的孩子们也就放下了芥蒂，上前来颇为好奇地打量着他，你一言，我一语。

  “来嘛来嘛……我们正好还缺一个魔王的部下的角色！”

  “强大的魔王身边怎么可能没有人追随呢？我猜魔王的身边肯定有许多强大的魔族！”

  但这些孩子们中却没有一个人见过魔族的样貌，更别提是可怖的魔王了，他们对于魔王样貌的想象也就仅限于嬷嬷买给他们的那些形形色色的绘本。

  “传说魔王是一条伸长几十米的巨狼，有着八只手，十六条腿……”

  “不对不对！你那个版本早就过时了，我这个才是正宗，真正的魔王是一条能够把整座梅城都环绕进去的大蛇！”

  “你们都错了！我听隔壁小埃尔纳的奶奶说的，魔王是一头长着牛角的会飞的猪！”

  几个孩子们就魔王的外貌究竟是何种形态而争吵了起来，然而谁也争不过谁。

  半大的小屁孩急得眼睛红红的，纷纷表示自己的答案最为正确。

  而被他们环绕着的小灰犬，瞪着小眼看着一群孩子争论不休，最后却纷纷把视线转向了他。

  楠楠：“？”

  楠楠：“啊……”

  小灰狗抖了抖耳朵，抬头望着梅城上空蔚蓝的天。

  “魔王……”

  “就是一条怕老婆的大蜥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