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一墙之隔，里尔依旧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屋内的个体对其散发出来的若有若无的敌意。

  即便是从前，魔王对于里尔的态度也都是放纵，或者说是无视更为贴切一些，魔能的特殊形式让其凌驾在所有以魔能为营养而成长的个体上，而今天，这股“莫名其妙”的敌意也是通过魔能传达到他的身上。

  一旁的敖凌和兰登则是完全感知不到。

  可……

  屋内的人并没有动作。

  他只是静静地盯着墙壁，好似只要不推开这扇门，里面的“怪物”就不会冲出来割断他的脖颈。

  里尔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迅速地转过身，一旁的两只龙兽则是疑惑地看着他。

  手都抬起来了？怎么又放下去了？

  但里尔可没功夫跟他们解释，狠狠地捏了一把敖凌的胸肌，后者吃痛地瑟缩了一下，红晕攀上脸颊。

  “不想死就快跟上。”

  没了先前轻浮的语气，敖凌似乎也明白了事情似乎有些超出他们的预料，乖乖地跟在了里尔的身后，兰登也拖着他那沉重庞大的身躯，三只龙兽片刻间便远离小土屋上百米远。

  屋内的凝渊没有丝毫试图跟上去的打算，似乎毫不在乎，只是仔细地思索着该怎样收集方才小精灵所解读出来的素材。

  龙爪敲打在脸颊上，如同复刻着某种心跳的节拍一般，随时都有可能戛然而止。

  这并不意味着里尔三只龙兽就已经安全了。

  哪怕眨眼间他已经退开上百米，下一秒，一股令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的威压，却是从他正前方的天空中扑面而来。

  “！”

  里尔有些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只见魔王挥动着他那宽阔的黑色双翼，腾空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那双红色的眼眸只是淡淡地看着，不带有丝毫的情感。

  魔王开口。

  “这么着急走做什么？”

  随着里尔内心的猛然一颤，魔王降落在了他身前五米开外的位置，龙尾随意摇摆着，带起的风压却顷刻间撕裂了方圆两米内的草坪。

  草地随着魔能的污染而变得漆黑，腐化成一滩滩软烂的淤泥，好似要将这世界一同拖入泥沼。

  这是魔能外放的结果，对于同为魔族的里尔，魔王哪怕是单纯地释放魔能，不构筑任何魔法增益，依旧能让身为高阶魔族的里尔如临大敌。

  一滴冷汗从他的额头落下，身旁的敖凌哪怕被魔王的威压震慑得双腿颤抖，也依旧坚定地站在里尔的身侧，大海龙兰登同样紧绷着肌肉，皮肤纹理上的符文也将他的体色逐渐染成赤红。

  仅是一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个体全部进入了备战状态。

  可魔王甚至都没有皱起眉头来，看都没看一旁的白龙和海龙一眼。

  里尔咬紧了牙根，这是他第一次在某种意义上地站在了魔王的对立面。

  他从前轻浮狂妄的资本就在于，他做的任何事情始终都没有触及魔王的利益。

  他在魔域中生存，知晓着这一位生活在魔域中心的最强者，仅是如此而已。

  “我早就不是龙王了……同为魔族的你应该很清楚……”

  “相信我……我还能够带你进入到现在的龙岛，找到现任龙王，然后将他击杀……”

  他脱口而出，不作任何周旋和哑谜，这对魔王来说没有意义，哪怕是这个他曾最为在意的身份，现在也没有卷起他内心多大的波澜。

  里尔的求生欲在此刻拉满。

  从一族的王者堕落成人人喊打的魔族，里尔内心里对于此的落差感远远不及自己被从王位上拽下来时的羞耻，不论最终变成什么，他都毫不在意，只求有朝一日能有亲手撕碎那欺骗他摘下王冠的恶人。

  魔王对他来说，是一把带着刀刃的钥匙。

  能够帮助他完成夙愿，但同时又无与伦比的危险。

  但不知道为何，面前的这个魔王似乎和方才土屋里那散发出来的魔能波动似乎不太一样，比起他们一同乘船前往精灵群岛时，都要弱上许多。

  现在的里尔压根就不知道魔王再次变回了两个个体，他也从没有真正意义上地与“凝渊”接触过，面前魔王的气息反而让他更加熟悉一些。

  “不试试怎么知道？”

  魔王眼眸微动，丝毫没有被里尔劝说的意思，“有近在咫尺的可能性，本王想，应该不至于蠢到亲自放走它……”

  “那本书靠近我时没有丝毫的反应，和【极北冰魄】时的情况完全不一样，说明我的身上没有那种素材……”

  里尔辩解。

  “说不定得取下来才行。”

  在北境时，不论是当初被白戾关押在地下的白岚，还是依靠着冰魄续命的王后，他们因为身上携带着冰魄的缘故，只要魔法书上的阵法靠近他们，阵法上相对应的图案便会亮起，暗示素材就在附近。

  但里尔也不止一次靠近过那本魔法书，甚至翻阅过阵法所在的书页，阵法却丝毫没有反应。

  但现在的魔王不会仿若任何的一种可能性，因为这是他和小沃能够回家的目前已知的唯一一种方法。

  同白沃一样，在恢复了往日的记忆以后，他也无比渴望着回到从前的生活……

  现在……

  除了白沃本身以外的任何事物，他都能毫无顾忌地舍弃掉……

  魔能第一时间在他的手中汇聚时，里尔就已经预感到了大事不妙，他死死地盯着魔王，对方的眼神从始至终都没有过任何的改变。

  哪怕里尔自己也不确定，现在自己这具身体的护心鳞是否还能被当作那所谓的“素材”来看，但如果真要强行取下来，肯定会让他元气大伤，没个几百年恢复不过来。

  原因无他，因为所谓的护心鳞并非长在体表胸口的位置，而是单单生长在心脏表面的鳞片。

  想要取下来，必定是得开膛破肚，而且牵动这龙族身体里最为脆弱的部位。

  里尔可不相信魔王，会在取下它的时候护他安全，这样的伤势，除非是母树本尊亲自出马动用生命能量治愈，否则都无力回天。

  身为魔族，里尔不死不灭，不代表着他甘愿以这样的方式接受自己的身体被他人利用，而后又随意丢弃。

  鱼死网破……

  只能一战！哪怕胜率微乎其微！

  里尔的内心爆发出战意，怒火将他仅剩的那只眼睛也一同点亮。

  “兰登！”

  里尔大喊道。

  在魔王安静地注视下，冰霜快速覆盖住兰登的全身，天上的阳光似乎也被乌云遮挡住，透过母树树冠撒下的光亮开始变得黯淡，周围的水汽快速凝结，气温陡然下降。

  红色的冰块散发着令人胆寒的低温，海龙以和他庞大身形极为不符的敏捷快速闪到了魔王的身后。

  看着眼前这片肌肉分明，鳞片光洁的壮阔后背，以及从见加上生长出来的粗硕翼骨，凛然在兰登的心头蔓延着。

  哪怕是魔王背对着他，他依旧感受得到那来自四面八方每一处阴影之中的监视感。

  比魔王还要高大的赤色冰枪在兰登的手中凝聚，带蹼的前爪握住武器，却不自觉地颤抖着。

  那种莫名其妙由心而生的恐慌然在催促着兰登的身体赶紧逃离此处。

  即便魔王自始至终都没有回过头来看他一眼。

  冰枪带着破空之力砸下，里尔也在同一时刻向前猛冲。

  他那颗带火的眼球猛烈燃烧着，仅是瞬息就已来到了魔王的跟前，而这种层面的战斗，敖凌的战力就有些不够看了。

  作为被从鳞蜥族灌注了副作用强烈的兽人，此刻的他也仅能强忍着恐惧感抽出自己腰间的一把石刀，那是他回到自己部落后带回来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

  战局似乎在片刻间倾向了里尔的一方。

  兰登的冰枪已近在咫尺，里尔带着魔能的拳头也依然就绪，只要击中魔王，不求战胜，只要能争取到他们三个逃跑的时间和距离就行。

  他知晓此事的魔王绝对不可能抛下那只白色狼兽去追赶他们。

  他在赌……

  可这一切的前提，都是他们能够争取到这一瞬息的逃跑时间……

  轰隆--

  里尔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中，上面的魔能消失无踪，预想中将魔王击退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魔王漆黑的龙爪将他的拳头逼停。

  轻轻地——

  就像是握住了一根羽毛一般简单。

  里尔绝望地抬起了头，对上了魔王那依旧淡漠的眼神。

  瞳孔中的红色自始至终没有丝毫的变化，仿佛在欣赏着某些观赏性极佳的表演。

  魔能在他的拳头攻击到魔王身上的前一刻，反叛了……

  力竭的感觉传遍全身，所有里尔身上的魔能都在同一时间变成了惰性状态。

  兰登的攻击也在同一时间落下，巨力拍打在魔王的肩甲上。

  嘭--

  赤红色的冰块应声而碎，冰块之下，露出了魔王完好如初的鳞甲……

  在兰登惊愕的眼神中，魔王右边肩胛骨上伸出的龙翼瞬间变成了一根带着锋利龙爪的强壮肢体，连同着从其脊椎处一列鳞片下伸出的触手，将比他还要大上许多的海龙身体腾空抓住。

  兰登的喉咙被扼住，双手扑腾着想要解放自己的脖颈，却被更多的触手捆绑在了一起，试图拖进身下那片漆黑的阴影里，他费力挣扎，嘴中却始终只能发出稀碎的呜咽声。

  此刻的魔王，比起魔族，就像是一只畸形的怪物一般。

  在兰登变得恐惧的神情中，他看见那魔王庞大龙角之下的阴影里，似乎有七八只大小不一的眼球在注视着他，每一颗似乎都带着嘲讽之色。

  而魔王本尊，则是依旧保持着那张淡然的面孔，哪怕是面无表情，依旧令里尔的内心坠入谷底。

  “纵容你的第一次反抗，让我看起来好像比以前仁慈了不少啊……”

  魔王皱起了眉头。

  噌——

  一道极不协调的碰撞声响起，里尔扭头看去。

  是敖凌在用那柄不起眼的石刀划在了魔王的胸口处，心脏的位置。

  理所当然，他没有留下丝毫痕迹，但似乎这样粗糙的行为令魔王的情绪有了变化。

  魔王似乎感到了愤怒。

  他看向敖凌那有些发颤的双腿，和那即使充斥着恐惧，却依旧与他对视的双眸。

  就在他准备抬手将面前这个不知死活的白色杂牌血脉的龙兽给捏碎的前一刻，伴随着嘎吱一声，百米开外小土屋的门，被打开了。

  一颗毛茸茸的白色脑袋从门缝处探了出来，带着好奇，用那双大眼睛探查着外面的景色。

  “嗷嗷呜！”

  天气阴下来了，要下雨啦！

  小沃最喜欢下雨啦！

  随即，那双眼睛朝着魔王的方向看来。

  “！！！”

  魔王心中一惊，没管什么三七二十一，直接将身前的敖凌和里尔，以及身后半边身子被拖进影子里的兰登给丢了出去，用史上最快的速度将自己的触手、眼睛以及多出来的肢体给缩了回去。

  天空中出现了三条颜色各异的抛物线。

  嘭嘭嘭——

  没承想，敖凌直接落在了小狼崽子的土屋旁边。

  被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吓了一跳，但小狼崽子并没有缩回去，而是疑惑地打量着面前这条他略显陌生的白色龙兽。

  他迈着小腿凑上前。

  嗅嗅--

  而惊魂未定的敖凌只感觉后背一痛，艰难起身过后便看见一条雪白的小狼崽端坐在他的身边。

  敖凌的皮裙下面，掉出来几颗绿绿的球形物体。

  那是他从部落里带出来的，能够治疗感冒咳嗽用的小糖丸。

  知晓自己以后大概率是没有机会再回到鳞蜥部落，敖凌离开时带了许多部落特有的小玩意，其中就包括这种绿色的小糖丸。

  糖丸大概还没有小狼崽的爪子大，但其中散发着果香令小狼崽子两眼发光，捧起了一颗放在爪心，面对着敖凌愣愣的目光，小狼崽子开口。

  语出惊人。

  “你也是我的老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