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法的肢体在空荡荡的校长办公室里挥舞着，原本的水泥墙面顿时就变得如同浩瀚深孔一般深邃不可测。

  无数的星点在空间中闪烁，凑近了看，能够发觉这每一个光点似乎都是一个世界的缩影。

  龙垣并不惊奇，可是当他看见这每一个画面所展示的内容时，确实呆愣在原地，沉默不语。

  达法在一旁用不带感情的腔调描绘这一个个世界的故事。

  “龙垣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他喜欢上了来他的家里做家政的穷困潦倒的白沃，这段长达一年的地下恋情，却因为家族中的人不允许你们龙族的优良基因被污染，更何况雄性的身份让他不能够帮你孕育下一代的缘由，在某个夜里，你发现白沃并没有如约的与你在酒吧碰面，最终，在一处幽深的无人小巷里发现了他的尸体。”

  龙垣的身体在颤抖，低下的头颅上遍布阴鸷的神情，握紧的双拳不住发出咯吱声，一旁的达法却视若无睹，还不忘吐槽道。

  “身份上的巨大落差放在畸形社会中的贵族里，好似这才是常态的剧情走向啊……”

  他拍开面前的这个世界，将视线转向下一个。

  “血族君主和狼人家族的公子？很可惜，你们虽然两情相悦，但他被自己的家族发现与你的关系后，便将他软禁，你尝试对狼人的家族发动夜袭将他掳走后私奔，却在乱动中将自己心爱的小白狼误杀……狗血而又真实……”

  方才沉默不语的龙垣，猛然抬起头来，那仿佛将要噬人一般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面前的达法。

  “无聊的故事说到这里就够了！”他低声吼道。

  “这些可都不是故事，是千千万万个世界中，你和白沃的最终的结局。”

  “可怜这个梦境的主人，连活过四十岁的机会都寥寥无几……”

  嘭——

  龙垣突然暴起，本来周围正常流动的空气陡然染上一抹漆黑，从他身体上涌出，将周围的世界污染。

  梦境开始动摇，察觉到后果的龙垣眼神瞬间变得清明了些许，赶忙将自己的力量收回。

  他垂首看了看自己强壮的右臂，上面环绕本不该出现在此处的魔能，达法见状也收回了自己的两根肢体，没再将更多的世界展现出来。

  “我无意激怒你，但如果你再多释放几次这种力量的话，梦境便会坍塌。”

  “所以，哪怕我们所有生灵的本能都是向上攀爬，但当你能够触及更加广阔的天空时，也不要忘记，多看看自己身后的人……他们远比你想象得脆弱，稍不留神，他们就有可能在你一往无前时，退出你的生活，再不见踪影，让你追悔莫及……”

  达法意有所指，龙垣就算再怒火中烧，也不敢在白沃的梦境里搞破坏。

  哪怕魔能本能地不会伤害白沃……

  “我记忆中的达法可没有像你这般懂得这么多道理。”

  龙垣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用龙爪用力按压住自己的太阳穴，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少见地闪过一丝落寞。

  “有没有和我们原本世界更加相近的？至少……让小沃活到寿终正寝。”

  哪怕他的小沃再坚强，他的身体也远比龙垣要脆弱。

  达法划过一众光球，最终将视线锁定在其中一个之上。

  “这个世界……几乎是你原本世界完美的翻版，但唯一不同的转折点是，那一枚子弹，白沃没有成功帮你挡下……”

  龙垣内心一惊，这个世界，和他所经历的白沃的第二重梦境很是相似。

  他的内心一阵鼓动，有些期待地示意达法继续说下去。

  “但很可惜，被击中心脏的你，没能成功存活下来。”

  “……”

  龙垣半张着龙吻，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静。

  “眼睁睁看着爱人在自己眼前被杀死，哪怕白沃最终被父亲和哥哥救出，巨大的心理创伤让他失去了关于你的一切记忆，出于保护的目的，白沃的家人也没有在他面前提起过你，他们把白沃接回了家，抹去了你在白沃生活中的一切踪迹。”

  “白沃一生都没有再爱过其他人，但直到他老死，也不曾回想起自己曾被一个人如此深爱着。”

  “虐心而又令人印象深刻，这不比前面的两个故事更好吗？”

  “……”

  “好……吗？”

  龙垣低着头不知在思索着什么，唯有那轻颤着的龙吻诉说着他内心里猛烈的情感。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达法挥动肢体，所有的世界便消散在了二人的面前，他们再次回到了那简陋的校长办公室内。

  “龙族是自私的，为了自己的利益，你们可以舍弃一切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的东西，包括一个已经死去的爱人，你不甘心自己的一生这般没有价值，甚至不曾在爱人的记忆中留下一丝涟漪。”

  “第一个世界中的你最终向家族妥协，你成为了社会中一名灿烂的新星，坐拥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忘掉了自己曾为一只穷苦的白色狼兽动过心，最终家庭美满，子孙满堂。”

  “而第二个世界的你，因为白沃的身死陷入疯狂，在战斗中领悟了新的力量，全灭了身为宿敌的狼人一族，最终成为统治一方世界的真正君主，所过之处令人闻风丧胆，对力量的渴望蒙上了他的双眼，让他最终也还是忘记了曾为一人癫狂的自己。”

  “金钱、权利、力量，你们在自己铺就的道路上朝着这个目的进发，过程无关紧要，重要的是结果，爱情或许对于你来说，也只是一生当中的匆匆过客。”

  “而你，想成为例外吗？”

  “我很好奇，你明明已经在异世界攀上了常人所不能及的峰顶，却截然相反地为了爱情能够将之舍弃？”

  “换作其他任何世界的你，都会骂你一句白痴吧。”

  “两千年的时间，说不定，你真的能够成为异世界的第一位神祇。”

  达法不紧不慢地说出自己的推断，在他看来，他似乎没有必要将眼前的这条黑龙同其他万千宇宙里的龙垣所区别开来，但作为白沃梦境世界的一员，他自然也了解他们之间所发生的事情，所以才会有这些困惑。

  “你不懂……”

  “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龙垣……”

  黑色的龙兽垂首时，脸上带着释然的笑意。

  “他们骂我白痴，是因为他们嫉妒我得到了他们所不曾得到的东西，对我来说，这比一切金钱和力量都更加重要。”

  “方才你说的那些世界里的龙垣，要是敢出现在我面前，我绝对，会揍得他们满地找牙。”

  “……”

  看着面前龙兽眼中的凶狠，达法似乎并不能理解对方所表达的情感，但这也并不妨碍他们之间的交流。

  他耸了耸肩膀，没再谈论那些他从书本中看见的来自其他世界的故事。

  “没有白沃的龙垣是不完整的，他也值得我在异世界长久的等待。”

  “哦？那么请问魔王大人，那为什么我们变成了现在这样呢？”

  梦境外的凝渊忍不住嘲讽道，语气幽怨。

  魔王则是选择了沉默。

  “…………”

  “…………”

  “揍你……”

  龙垣咬牙，凝渊则是戏谑地嘴角上扬，啧了一声，脸色是少有的平缓了些。

  “不过你倒是说对了一点。”

  “那些龙垣敢出现在我们的面前，就别想活着回去了。”

  两头黑色龙兽相互义愤填膺着，这边校长办公室里的达法将自己的眼球翻了个个儿，一些飞速运转的画面在眼球上闪回。

  “找到你想要的消息了，关于‘文学竞赛’的。”

  “快说。”

  龙垣开口道。

  “确实是发生在这个梦境主人高中时期的一段往事，竞赛的一等奖能够在高考中享有分数加成，选题和内容暂未拟定，但很可惜，最终的结果，梦境的主人并没有得到奖项，所以……你想要改变这段回忆吗？”

  “是的。”

  龙垣的回答十分的肯定，身为丈夫的他十分清楚这件事情对于白沃的重要性，也很了解它对于白沃未来走向的改变。

  虽然这很可能会导致他们之后相遇的时间线被抹除，没有出国的白沃自然也不会在回国的时候遇上车祸，更不会在之后在医院里遇见龙垣。

  但……

  这里是梦。

  梦里的他已经与白沃相识，他只需要在白沃考上大学之间，将他追到手就行。

  追媳妇这件事情，对他来说不是手到擒来？

  在这点上，龙垣有着蜜汁自信。

  毕竟他知道白沃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相当于重生了的他怎么会没有信心追到白沃第二次呢？

  而且……

  “帮助小沃获得竞赛的冠军，很有可能就是通关梦境的方式，对吧。”

  “在这点上，我也无法给予你确切的回答。”

  达法耸了耸肩，又道。

  “顺便提醒你一句，现在梦境主人的身体机能处于饥饿的状态，你最好回去叫醒他，摄入一些食物才行。”

  龙垣一愣，在与凝渊联系过后，确认外面世界的时间已经来到了晚上八点左右。

  “出去以后，还能过回到这里？”

  “用我先前给你的秒表道具就行，进出梦境的花费仅需‘一秒’。”

  闻言，龙垣从自己有些紧绷的校服口袋里拿出了那一块有些略带灰色的秒表，眉头不由得紧锁。

  “这玩意，要怎么用？”

  “在心中预想着退出梦境即可。”

  龙垣的心里刚有着这样的念头，眼神一瞟到秒表发出咔嗒一声，秒针突然向前迈出了一步，整个世界陡然暗了下来，片刻后，他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小土屋中。

  一睁眼，便与凝渊来了个对视。

  小狼崽依旧趴在床上熟睡，外面的天空早已暗了下去，能够遥望见群岛上的荧光菌落在散发着幽幽的蓝光，一切都和他离开时没有丝毫的区别。

  魔王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来自储物空间内的一阵突如其来的异动瞬间让两只龙兽瞳孔猛缩。

  凝渊抬手，一本书被他从空间内取了出来。

  书本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青色的微光，正是记载着【次元投射】的那一本。

  书本自动翻道法阵一页，其中原本应该黯淡下去的，他和小精灵都未解读出来的一项，此刻正散发着青色的光亮，映照在两只龙兽错愕和震惊的脸上。

  与此同时，魔王手中的那块本不起眼的秒表也一同散发出亮光来。

  原本无法解读的语言也在两只龙兽的面前缓缓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正东方位的青色图案，由类似白沃字迹的华夏文字所撰写的，【下位时空的指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