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又一个寒冷的雨夜，他从未感觉到雨也能冷得如此彻骨。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也只有这样的雨夜，他才能短暂获得一夕安寝。

  但现在还不是“安寝”的时候！

  他已经快虚脱了，饥饿、贫穷、战乱，几乎彻底击垮他。神的战争旷日持久，但引发的余波更是足以轻松结束一个族群的命运与存亡。

  更何况，他已经没有族群了。他是异类，他孕育着旧神的耻辱，他与陨落的神明交合，注定了他被倒戈的族群所唾弃的命运。

  他咬紧了牙，从原先寄予厚望的青年，一夜之间成为了一名父亲。

  一名与众不同，却又别无二致的父亲。

  他身为雄性，肩负着父辈皆有的养育重责，但不同的是，此刻他却怀揣着半神的种子。

  他的肚子并没有新生的弧度与圆润，但却有着可怕的重量，牵肠挂肚般拖曳拉拽着他。

  他的步履蹒跚又臃肿，眼神涣散又迷茫，身躯干瘦却蠢笨。

  这就是强行传承半神血脉的后果吗？

  已经将近两年了，没有人知道他以什么样的信念支撑着自己在战乱中苟活了下来，也没有人想象他以什么样的手段拯救着自己在竞争中生存了下来。

  是已为人父的责任？亦或是渴望东山再起的决心？他要撑过漫长残酷的时代，去完成一场凡人难以僭越的交易。

  

  他出生了，从孕育后诞生的龙蛋中又历时一年，终于出生了。

  白龙热泪盈目地捧起新生的半神，当看到额角那对金笋般萌芽的小角时，他的哭声甚至吓到了无措的新生儿。

  眼下的他浑身脏乱不堪，瘦骨嶙峋。他经历了劳苦奔波、以命相博，粉碎了自己的自尊与底线，沦为那个时代里与鹫犬争食的，最落魄凄惨的一员。

  所幸，旧神给予他的力量里，赐给了他更为顽强的生命力，并让他在日后逐渐发现，自己远比其他的龙族更为长寿强大。

  但眼下，他几乎认不出备受折磨的自己，但眼前的新生唤醒了他当初的信念与决心。

  “克里斯……克里斯。”他将幼龙抱在怀里，轻声呼唤他的名字。

  回应他的，是稚嫩的呓语。他将这个名字封存了数年，终于在内心幻想了无数次后，如愿给予了他的后代。

  

  黄昏的钟声，平凡的日常。白龙如释重负，甚至干活也更加有劲积极，努力抚育着幼龙长大。但出乎他的意料，克里斯的生长极其缓慢，其他幼龙能够轻松做到的事，对于克里斯来说，需要千万遍的教导才能勉强记住。

  幼稚态延长。半神的结合超越了基因，以强大的神力强行结合，不仅损伤了凡人的身体，更是对诞下的幼儿有着深远的影响。

  显然克里斯是遗物——金戈之角与神力强行结合的产物，以至于本能、智慧、习性、天赋，一切的资质都无一继承。而解决这一切的方式，就是极为漫长的幼稚期，从头学习与培养。

  可是白龙等不起那么久！他需要带着一名脆弱的半神在尔虞我诈的残酷战争中生存，兼顾着工作与抚育。这是前所未有的罹难，与他憧憬的生活截然不同。

  他的身体扛不住了，纵使是神力灌注的身躯也扛不住披星戴月的操劳与疾苦。

  克里斯仍然是那样，带着新生儿的可爱与天真，但在这个时代，只意味着无能与脆弱。

  白龙想要将他的生存技巧倾囊相授，帮助克里斯早日学会自保与生存。

  可他还是什么都不会，无能到令人愤怒，天真到令人抓狂。白龙没有闲心欣赏克里斯的笑容与憨态，更不会容忍他毫无意义的哭闹与任性。

  白龙在盛怒与焦躁下，狠狠抽了克里斯一巴掌。

  清脆的声响，甚至让小白龙在地上连续滚了两圈才停下，头上稚嫩的金角带着殷红的血迹掉落在地，发出更为清脆的悦耳叮当声。

  白龙凝在原地，他感觉自己简直不可原谅，不可相信自己迁怒于唯一的挚爱。

  他捧起昏迷的克里斯嚎哭着为他止血，口中不断呼唤了一整夜他的名字，直至黎明再次升起。

  克里斯昏迷了两日，白龙也几乎滴水未进地守护着，用尽办法想让幼龙苏醒。

  终于，克里斯的金角再度冒出了新芽，随着金色的尖端从伤口中探出，幼龙恢复了精神，似乎并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仍旧一脸亲昵地注视着白龙。

  近乎虚脱的白龙别无他法，眼下只能洗净原先断裂的金角，拿去交换物资。如此精巧的小玩意儿引起了哄抢，无数信徒希望能将这对充满意义的纯金龙角上贡给自己的神明来换得富贵。

  一时间，白龙似乎瞥见了契机。

  

  夜里，当工作的辛劳与生活的疾苦席卷了白龙时，他的视线再次看向熟睡的克里斯。

  小龙正酣睡着蜷缩在草堆上，而他眉宇间的金角在火烛下闪动着鎏金的光泽。那份金色在火光中燃动跳跃，映在白龙满是贪欲的眼里。

  金戈之角能够勾起贪念，对于拥有者如此，对觊觎者，更是如此。

  他脏黑起茧的爪子摸向克里斯的小脑袋，轻轻抚摸，食指大动，一遍遍拂过那光滑如金锭般的质感。他感觉自己终于等到了救赎，将他从这该死的生活中拽出。

  小龙还沉浸在梦中，亲昵地蹭着他的手掌，发出幸福的叹息声。

  “喀嚓！”清脆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角落响起，没有任何挣扎，克里斯便陷入了昏迷。

  白龙呆立着看向手中，好似得到了救赎又被狠狠打回原状。自暴自弃般的悔恨让他巴不得毁灭，再重归沉寂。

  但只有欲望，会在打开的一瞬，永劫不复……

  

  

  

  第二章

  “雷瑟·亚龙诺德博士，这是给予你的最后机会了。”

  “遵照博士的命令，准予Heterogen‘缔神’计划中B-02号研究所，电力转换装置以及基础研究资源装备，且由工程部部长负责于三日之内派送完毕。”

  “现已批准‘缔神’计划的第二阶段执行。魔兽代号‘因陀罗’的克隆体培育已完成，实验记录需在第二阶段正式实行的一周内递交第一份完整实验报告，并在之后每周进行跟进汇报。”

  “凡人试验体目前体征稳定，强制进入半休眠状态。”

  “启动仪器，预先设置程序。将‘因陀罗’0号克隆体的绝缘培养仓与人类试验体提前链接。”

  ……

  B-02实验室外阴霾密布，低沉的隆隆雷声环绕在山谷间。

  雷瑟微皱起眉，手指异常稳健地在屏幕上来回滑动。“缔神”计划对他来说意义非凡，意味着凡人也能拥有与半神相抗衡的能力，而不再期望于缥缈虚无的魔法与血脉。

  天愈医疗，作为首屈一指的私人医疗机构，不仅仅为高收入群体提供额外医疗资源与先进技术，同时也进行诸多非伦理许可的基因实验与生物化学造品。

  天愈游走于光暗，为富有的凡生带去进化的希冀，将堆积的财富转化为医理的成就。在灰色地带，也为亡命的使徒提供喘息的角落。

  实验室内，不知名材质的引雷针缓缓探出，直指昏沉的天空。

  随着控制台的操作，短暂的提示音响起。

  [链接完成]

  雷瑟一口气还没能松下。

  在一片凝重的氛围里，所有人都屏息而立，静候着一场未知的倒数降临。

  蓝色毛发的雷兽在绝缘的容器内不安地走动着，根根修长尖锐的蓝色体毛宛如钢针一般竖立而起。他曾看着自己带血的刺毛被镊子夹起，小心地放入试管中密封。消毒水的刺鼻、绝缘手套的弹拉、针管、金属用具与托盘的清脆碰撞，以及短暂如蛰的刺痛，都令他不寒而栗。

  这次又要做什么？

  健壮的四肢不安地刨动着地板，形如猛虎的面部露出凶残与警惕的神情。虽然他们没有动，但周身蓝色的电弧已经再次噼啪炸响，令人心惊胆战。

  阴沉的雷声在云里隐隐攒动，敲击着他的耳膜。仿佛是基因里的呼唤，蓝色猛兽瞬间收敛了惊惧恼怒的神情停下了动作，凝神伫立在原地，只剩双耳雷达般频频转动。

  骤然的一道白光熠熠发亮，透过窗户映入室内。

  光的速度远超过声音，所有人不等闻声而动，便已经纷纷行动起来。

  一到落雷已经转瞬即逝。与此同时，充能声响起，指示灯短暂显示出温暖的荧绿色。

  大自然的等离子电终于耐心地被捕捉到。随着一声令下，一道红紫色的等离子电流射向了‘因陀罗’的克隆体，瞬间，耀眼的电火花与电弧在装置内四处溅射流窜，伴随着容器内传出震耳欲聋的吼叫。

  但室内强烈的电光与窗外雪量的闪雷一同转瞬即逝，火花四溅里，隆隆的运转声也随着转暗的灯光归于沉寂。

  雷兽身上原本鲜亮的宝石蓝毛发现已如燃尽的柴料飘散着灰烟，流畅的躯体只是静静趴卧在地上毫无声息……

  

  “实验失败了？‘因陀罗’的0号实验体只保留了基本生命体征…凡人试验体的意识呢？该死！被电流直接泯灭了吗…预演里明明已经估算出了预计电流强度的！那有没有尝试意识唤醒？……废物！明明按照预设装置引入高强度等离子电流，就能活化试验体细胞激发产生生物电，结果现在连意识都泯灭了！‘因陀罗’身上的基因样本有限！这么千载难逢的机会都失败了，追究下来……”

  “还有机会！自然电超载后连同本地电路给短路烧坏了，就赶紧联系当地电力公司！现在就去修!要是再弄不来供电，等这头克隆体死透了，计划就得彻底搁置了！”

  “雷瑟博士，我们能竭力保持‘因陀罗’最后的生命体征，但无可厚非，凡人试验体已经损毁。这是提供的唯一一具……”

  灰狼听到助手的出声提醒，手里的拳头紧了紧，鼻吻上隐约绷起数条愤恨的褶皱。

  无声的咆哮响彻在B-02号研究所的某间办公室里。

  “很遗憾，天愈的高层不会给我们机会了。‘人造半神’的计划，怕是要由此终止……”

  无人知晓，窗外的阴霾里，一道蓝紫色的隐秘电弧循着电路闪烁不定。那一抹跳动的蓝色电流终于瞒过了所有人，成功逃出了囚笼，随着高耸的输电塔自由地跃动向林野，似乎随着蓄势待发的闪电择机而落……

  

  

  

  车子来到山脚前不得不停下，再往里就是一片泥泞。

  程界略显瘦削的身子扛着沉重的装备与工具箱，锁上车开始向山顶行进。雨天的抢修任务几乎不出现，这次却反常地开出了丰厚的报酬。

  那是一座不怎么常用的输电塔，坐落在偏远的山区里，不知为何损坏，但按照惯例并不会在这样的天气强迫抢修作业。

  但这是一笔大钱，老员工纷纷拒绝。但不得不说，程界这一次心动了。

  仰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与隆隆的落雷，蓝龙下意识咬紧下唇。

  XX山的山路并不好走，等到程界循着湿滑泥泞的山路精疲力竭地到达山顶，已经过去好一会儿。他皱眉看了看公司给的时限，来不及刮去鞋底湿滑的泥土，脱下了靴子，赤着爪子就踩上了输电塔上用以攀爬的抓握棍。

  龙爪上覆盖的蓝色毛发很快就被雨水打湿，但还是及时保证了脚部的温度防止动作僵硬。他厚实的爪底紧紧钳住塔身伸出的铁棍，开始迅速向上攀爬。

  程界眯着眼睛，在雨水中努力调整好平衡。原先葱绿的视野，很快就变为一色的灰白。他紧紧咬住牙关，伸出结实的手臂紧紧攀握前方的每一根铁棍，攥住棍身的凸起防止打滑，不让自己跌落进身下这片无尽的灰绿里。

  越是向上爬，越是安静。只有敲打着塔身的清脆雨声，和自己有节奏的呼吸。

  还能有什么防护措施？程界仅有的不过就是坚定的意志和这具精壮的身躯罢了。

  等攀上塔顶，他全身已被汗水与雨滴浇透。来不及休息，程界娴熟地翻出绝缘装备换上，再取出探测器，最后套上安全绳，在这些仅有的保护里，开始检查断电情况。

  即便有着过于常人的体质与经验，但还是有触电的风险。上万伏的电流就在脚下流窜，伴随着阴雨天的诡莫天气，程界不得不集中自己全部的注意力。

  蓝色的身影谨慎行走在如钢丝般的线路上，俯着身努力保持平衡，缓慢前进着。

  很快，程界的脸色就变得凝重起来，因为电线上有着很明显的烧坏痕迹。虽然有所准备，但这样的修补工作仅凭一人根本难以完成。

  程界沉默了一会儿，想起那笔高额的报酬，还是咬咬牙取出了事先准备好的特制卷筒打算焊接在断裂处。

  焊接的工作必须小心地进行，甚至不能迸发一丁点火花，否则上万伏电流会瞬间令他毙命。

  就在焊接即将完成时，程界注意到脚下的电缆明显变得不稳定起来。蓝色的电光开始在整条电缆上环绕。弯折扭曲的电弧开始变得密集，好似挥舞的藤蔓与飞扬的发丝在空中蔓延，瞬间就包裹住了他。原本沉缓的雷声也瞬间变得急促起来，接二连三重重击打着他的耳膜。

  纵使穿戴了绝缘的装备，程界还是感觉到脚下一麻，瞬间失去了对腿部的控制。手上的焊接喷口只是轻微一侧，随着一簇火星窜出，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蓝色的电流伴随着铁树银花，贯穿了他的全身。

  程界两眼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栽倒向身下那片绿色的海洋中……

  

  脑海里混沌且模糊，每一寸神经，每一处肌肉都泛着陌生与麻木的触感。恍惚间，好似精神终与肉体脱节，挣脱了枷锁般轻快。

  像浸泡在温暖的液体中浮沉，隔着玻璃观察这世界里摇摆昏暗的图像。

  程界感觉到模糊且困惑，似乎那并不是他从前记忆里的任何一部分。

  冰冷的机械钳住了他的后颈。他想挣扎，但似乎这具身体并不属于他。随着一阵刺痛，程界清晰地感受到了针管穿透了他后颈的皮肉。

  陌生的惊惧传递进了他的脑海，下意识的吼叫被堵在了喉咙口，仿佛梦中声嘶力竭的呼救和呐喊，却化为无声的徒劳。

  随着针刺从后颈拔出，一道蓝色的电流从脑海里一闪而过，宛如转瞬即逝的星火。

  刹那的电光火石里，程界看到一头不知名的蓝色巨兽凝视着自己，那锐利的眼眸显露出犹豫的神情。在一阵无声的对视后，闷雷般的吼声从巨兽的口中传出。

  那吼声振聋发聩。

  紧随而来的是力量，好似一针强心剂狠狠扎进他的脑海里，如肾上腺素般霸道，强行唤醒了沉寂的肌肉。神经裹挟着知觉冲进他的脑海，警告着他，那道蓝色的身影并非幻觉。

  程界被蓝色的光芒所包裹，方才的刺痛开始缓解，只让他觉得一阵莫名的恬适，好似襁褓的裹挟与轻摆。

  他的瞳孔再次凝实，自己正躺卧在谁人的膝上，缓缓摆身，轻轻呢喃。那熟悉的脸庞不再苍白扭曲，相反温润如水，微动的红润嘴唇似乎在哄睡。

  “程界—”

  “程界？”

  是母亲！他感觉母亲在呼唤他的名字。

  窗外的淅沥雨声只让他觉得恬适，好似一个平平无奇的雨夜。他忽觉脸上有水，惊慌地抬头看去。

  母亲眼里是否噙满泪水？

  程界想要起身，但越是焦急，视线越是模糊。脸上的水珠开始变得清冷密集，从模糊的人脸上落下，倒灌入他的鼻腔，仿佛脑袋刚从雨落的漆黑海面浮出，拍得他喘不过气。他无助地拨弄着水流，竭力托起自己沉重的身体，可深蓝的海面除了一望无际的涟漪与头顶云霾再无他物……

  

  短促的雷声将他震醒，耳边的余音里似乎还带着山谷的回音。

  程界猛地睁开双眼，咳嗽着排出鼻子里的水。抬起头，惊觉自己的身体被安全绳倒吊着，在高空中随风左右轻摆。雨势明显比刚才大了不少，淅淅沥沥拍打在他的脸上。

  他还未来得及扭转倒挂的身体，就听到身下传来一阵阵呼喊声。

  “程界——”

  “程界——！”

  在输电塔下方，一个身影正朝着他竭力呼喊。隐约的呼唤声透过雨帘从地面上传来，这一刻终于变得清晰。

  程界怔住了，努力抬头看向那根电线。

  先前的那束蓝色电流已经消失不见，恍若幻觉。

  

  “你不要命了？！”程界的脚落地，就被冲上来的同伴用力抓住了肩膀，上上下下检查了一番后似乎稍稍定了定神，一句责问冲口而出。

  “我…没事。输电塔恢复了吗？”

  “你别管这个！你差点死了你知道吗！还好你没事，要是出了岔子！这么大的事故，整个公司都得跟着你……”

  程界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他，扛起工具箱就往山下走，似乎并不愿意多加解释。

  “聒噪…”程界回到了车上，揉了揉酸痛的眉心。他的身体好像从一场麻药中刚刚缓过来，四肢有些诡异的不协调。但程界顾不了那么多，他需要赶紧回到公司确认自己工作的完成情况。

  

  顺利地回到公司后，程界领到了酬劳。

  “多加一半，里面还有你这个月的工资。收拾收拾东西，你被辞退了！”

  程界喜悦的表情瞬间凝固住，似乎颇为不解。

  “看什么？出那么大岔子，你信誓旦旦说没问题能完成！结果你同事去了发现你差点触电死在上面！虽然不知道你小子到底搞什么东西，就算最后没事，可是那种情况一旦被发现曝光，公司得承担多少压力！别逼我废话，现在你已经不是我们的员工了，之后有任何情况，都与我们公司无关。滚吧！”

  程界脸色铁青，但最后还是一句辩驳都未留下，只是离开后默默回到了家中。

  生锈的防盗门传出刺耳的交鸣，程界疲惫地迈进门，顺手打开昏黄的顶灯。房间内各个角落黑漆漆的，一片死寂。他一声不吭拿起椅背上一块旧兮兮的布料，用力擦着爪底的污泥。上缴了工服后，程界回来时只有一套备用的便衣，甚至都没有靴子可用。

  龙爪靴向来价格不菲，程界之前一直将就用着工服的厚靴。一路奔波，原本足底宝蓝的毛发已在泥水里纠结成一团，柔软的爪垫上也不复原先的柔软与粉嫩，外层结着一层灰色的泥痂，摸上去格外粗糙。

  家中很冷清，只有陈设简单的家具装修也显得落伍老旧，唯一的卧室里是一张较为宽敞的双人床。从生活痕迹里，勉强还能看出曾有两人一起生活。

  程界灯都懒得开，直直躺在床上，打开了手机。雪亮的荧光照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随着拨号键按下，疲惫的神情里似乎也缓缓露出一丝喜悦。

  “喂？哥哥？”

  “哎，是我。世哲，最近过的怎样？”

  “还挺好的！最近考试，复习好累啊…”

  “别太松懈，考完了放假记得抽空回来。还有，你下学期的学费应该有着落了，但生活费你最好还是省……”

  世哲的电话那头有些吵闹，似乎是同学起哄打趣的声响。

  “喂你小声点…好的好的我知道！谢谢哥哥！对了，这次假期我可能不……”

  程界的手机开始电量不足，屏幕也暗淡下去。蓝龙皱起了眉，他烦躁地胡乱摁着，想要听清弟弟说了些什么。

  蓝色的电弧自手心迸发，闪烁跃动着，照亮了黑暗的房间，在程界惊恐的紫色瞳孔里闪烁窜动。

  手机的电池图标胡乱地闪烁上涨着，屏幕的亮度也忽明忽暗。随着“啪”的一声轻响，变为一片漆黑再无反应。

  房间再次陷入黑暗，手机失手掉在了床上，只留下程界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请进吧。”从门后传来的，是不知喜怒，平淡而低沉的声音。

  推开门，灰烬一般的味道从深处蔓延出来，让蓝龙的鼻子抽了抽。

  办公室里的陈设简约干净，除了中间空旷的地毯，柜子书架旁还放置者几件未来得及精心调剂的装饰品。

  似乎是匆忙整理过的缘故，尚且简洁的黑色办公桌上整齐码放着一叠叠文件

  他有些不适地微微皱了皱眉，从尾椎骨尖传来阵阵寒意。

  这间办公室的主人已不是伊维尔。

  程界也同样未预料到空降领导的更替会这么快。

  伊维尔管理下，英雄的失踪以及名誉受损显然让协会的高层颇为恼火，不知是克里斯的父亲暗中给了什么压力，还是协会高层蓄谋已久恰好掌握把柄，以至于伊维尔不得不立马调走。

  领导层的替换，出乎意料得干净、利索、果断。

  现在坐在程界面前的，不再是亲切的伊维尔·奥斯比塞，而是菲尔斯市英雄协会的新负责人：克林。

  “坐。我有几个问题问你。”克林伸出一只手示意向桌前的座位，截然不同的惜字如金还是让程界颇不适应。

  似乎是刚从交接工作中回过神来，桌子上还摆着很多档案，也许是无意遮掩，上面蓝龙的照片就已经让程界心知肚明了。

  希望眼前的这位前辈没那么不好相处？

  名为克林的白狼身着一身剪裁精致的董事套装西服，戗驳领整齐外叠，寥寥暗金色纽扣更衬出他的一道宽肩。克林从桌上的木盘取来一个茶杯，将事前泡好的清澈茶水徐徐倒入，动作流畅从容，毫无西服束手褶皱、襟领开合的状况，显然袖长肩宽腰围均剪裁得恰到好处。

  “全名？”白狼天蓝的瞳孔注视着他，将茶水递上——程界瞄到他的手掌上满是厚茧。

  “程界。”面对这样的高位者，他咽了咽口水，简单地回答道。

  对方抿了抿嘴，比对一眼档案上的照片，点了点头。

  “很好。程界，欢迎你来到菲尔斯市。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协会的新负责人，克林。”

  “您好，克林先生…”

  青年蓝龙紧张地盯着略微晃荡的杯中物。

  “我带过不少优秀的英雄，熟知如何培养优秀的协会人才。我看过你的档案，你的先天条件很有竞争力。”克林略带考验地抛出几个选项：“那么告诉我，你希望自己成为什么？下属？朋友？战友？工具？还是一位等着领死工资小心活命的家伙？”

  “也许...以上身份都有一点。”犹豫后，程界耸了耸肩。

  轻笑一声，克林饶有兴趣地瞥了一眼档案下面的资料。每一位登记过的英雄身世与背景都会被详尽调查后收集并记录在案，而这些都是线人们收集，筛选，最后进行整理后得到的东西——他想要的东西。

  文件里用清秀字体写就的记录才是重头戏。

  简单而冰冷的文字，铭刻着对蓝龙青年的相关联想，像是感叹，又像是陈述。

  克林开口：“每一位英雄的身世背景都会被详尽调查后收集并记录在案。你的父亲……嗯…我先不多评价。三年前“因陀罗”的束缚环被内部人员暗中解放，险些导致出逃。那次混乱中，部分敌对组织拿到了因陀罗的基因样本……”

  “而且我听说，你的父亲身为内部人员正是在此事中受贿，然后失踪了？”

  简短，有力，却又真实而冰冷。

  听到这些，程界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握紧马克的指节一阵攥紧，想要从其中汲取一些温度。他微微点了点头，那轻微的幅度，也只有克林老辣的眼力能够注意到。

  据调查，程界的母亲早年因病去世，父亲失踪后，继母也未承担他与弟弟世哲的抚养费用，没再过问。不难揣测，那位名叫世哲的弟弟很不幸未能继承龙的血统，因此对继母来说也失去了价值，终究会笼罩在哥哥程界的阴影下。眼见刚组建的家庭大势已去，继母自然也失去了苦苦支撑的理由。

  

  “放轻松，我们协会并不打算追究你父辈的立场与作为，并且我们对你的加入十分欢迎。”克林的眉间显出一抹忧虑，“伊维尔确实管理不力，你的前辈克里斯出事给了协会很大的压力。而他的父亲有财有势，外界的风评也一向褒贬不一、极富争议。”

  程界微微一怔，显得有些错愕。他隐约听闻过前辈的事迹，却无法想象一名英雄短短几天就消失得悄然无踪。

  “不过放心，以他的身手，应该不会有事的。”克林勾出一个平淡的微笑，轻抿了口茶，“抱歉让你一上来就接触这些。不过，你最好早点做好这类思想准备。”

  程界紫色的龙眸微怔，随后又如水面那般沉定下来。“好的，克林先生。”

  “而你的另一位前辈，雷赫，他因为特殊原因调离。所以很遗憾，他本来很适合成为你的导师。”在逐渐攀上中午的太阳下，克林看向落地窗的面容也多了几分无奈，“所以，现在是我来担任你的导师。如你所见，分部现在还真是人手紧缺呀。”

  “不如，来点让人愉快的话题？关于...你的薪资如何？很多新人都很关心这个。我听说，你的弟弟还在上学，他的学费一大部分是靠你提供？”

  原本寡言的程界突然变得主动：“呃，是，是的，请您...”

  “放心，当你牺牲后，他会拥有英雄家属的身份，就不用担心学费的问题了。”

  “啊？”

  程界紧绷的面庞有些错愕，这听起来像是个玩笑，但语气里还带着些半认真。

  “当然，我们的宗旨是避免牺牲。其余的事我会酌情考虑的，稍安勿躁。”简单而无害的笑声后，克林又喝了一口茶，“至于你目前的训练计划和工作，容我再安排。去找我的助手吧，他会为你提供住处的。”

  程界点了点头，道谢后将没来得及喝的茶放回了桌上，转身出了门。

  

  阳光下的菲尔斯市迎来了略微炎热的正午，一切繁忙的事务开始步入正轨。

  菲尔斯市原本也只是平凡地界上的一座多元城市，多年前纳入半神势力的统治范畴中。各式各样的族群在这座水泥城市中繁衍生息，其中以龙族人口为多的新城区便是英雄协会总部的落脚之处。而旧城区则是大多数无能力者与异族的落脚之处，那里老旧混乱，迂腐无序，仿佛被历史遗忘之处。

  半神不愿花费精力涉足维护那里的律法，颇有放任不管的感觉。而拥有财力权势的家族，才有可能在新城区生活立足。

  程界原先居住的环境并不比旧城区好上多少，但至少还保有基本的秩序与安全。虽然发展滞后，程界还是能够充分适应那里的生活，并为自己和弟弟谋得一条生计。

  不得不说，程界在电力学上的无师自通，有很大一部分得益于他父亲留下的研究资料。他父亲的学识提供了不少基础，但为获得一份工作，程界不惜将最后父亲保存下的珍贵资料交易出去，来换得一份电工的工作。

  他哪里知道，这份工作看似薪酬丰富，但风险十足，不难揣测也许对方在得到研究资料后有些不仁想法。幸运的是，程界还是顺利坚持下来，并成功给弟弟赚足了学费。

  即便拮据，品学兼优、同父异母的弟弟世哲，仍是他的骄傲。

  为探求自己能力的真相，并寻得一份新工作，程界来到了菲尔斯市的协会分部，并成功获得入会资格。

  这是他在菲尔斯市协会的第一周，就大致了解了工作细则与训练事项。在成为独当一面的英雄前，他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好了，小蓝龙，我们剩下的晚点再逛。走，去体检。”

  “体检？可是雷瑟先生，必要的身体数据我已经提供过了。”

  “我要的可不是那些，而是你的能力数据。你自己也很期待结果吧？”

  “我认为还不能完全掌控我的能力。”

  “我浏览过你入选测试时的记录视频，已经颇有成效了。你只是需要一些专业的指导与训练。你对电了解多少？比如电感中的自感与互感吗？”

  “有所了解……”

  “那请解释一下这两个术语的含义？”雷瑟挑挑眉，他希望对方严谨且诚实地回答他。

  “闭合电路中的电流发生变化时，电流所产生的穿过回路本身磁通也发生变化，这种现象……”

  “不错，足够了。我的实验室到了，请随我来。”

  

  程界进入一间陈设干净整洁的实验室中，门前的名牌上写着“雷瑟·亚龙诺德博士”，一系列设备都整齐码放在各处，看上去颇为陌生复杂。

  “测测你的电力，”雷瑟戴上绝缘手套，翻找起需要的工具，“你要知道，生物的器官、组织和细胞生命在生命活动过程中会发生电位和极性变化，生物都带有微弱电流，不过我更想知道你会不会输给一只电鳗。”

  “需要我尽全力吗？”程界不愿被轻视。

  “在不伤害我的范围内，请便。”

  程界按照要求接触上电力测试仪，开始仅仅是微弱的噼啪声，伴随着指针与数字的轻微变动。

  “继续。”

  随着程界逐渐发力，蓝色的体毛愈发明亮，透出霓虹灯般由内而外的莹蓝光路，随之是蓝色的电弧在程界的五指间闪烁，右臂上蓝色的光路也愈发清晰明亮，宛如无数电极与电路的集合。

  噼啪炸响间，电仪表的数值开始迅速上升，很快即将抵达阈值，而程界也展现出一丝疲惫。

  “可以了，停下吧。比我预期的高上不少，2千瓦，足以催动部分大型电机，不过持续时间仍未知。再多加训练，催动机床、泵和风机等应该还是没问题的。还有剩余的检测，怕是要再耽误你一会儿，我需要探明你体内发电原理。”

  “没问题…”程界收回手，甩甩酸麻的手臂喘息片刻。

  

  大约一小时后，雷瑟扫视一眼手中的报告，无名指下意识抽动了一下。他怀疑是错觉，但当他再次审视那些复杂的数据与身体报告时，敏锐的直觉与一串串印刻在记忆深处的数字在他脑海内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电路。曾许久，面对那场百思不得其解的实验事故，雷瑟彻夜难眠，而如今终于在寻找到他苦苦追寻的答案。

  程界的身体内生成全新的储电器官，等效为电容的放电能力，以此避过化学变化，将电能作为电势能进行储存，在关键时刻使用。“因陀罗”的资料早年已被销毁，但始终印刻在雷瑟的脑海中，而魔兽“因陀罗”的发电能力原理与程界几乎一致，甚至不少数值上都有些相仿。

  可那位参与的凡人实验体被宣布当场死亡，并不是程界。

  雷瑟拿出程界曾经递交的能力获取报告……

  “XX山电力作业……”

  雷瑟眼皮一跳。搁置数年被他人视作败笔的“缔神”计划实验，看来早已在他注意不到的角落再次萌芽，而他眼前站着的，极有可能是当年实验事故后阴差阳错间产生的“人造半神”。程界已经拥有与半神抗衡的力量，而他的反抗计划自此迈出了第一步。

  但这样的奇迹无法复制第二次，甚至雷瑟没有足够的能力还原模拟出凡人与魔兽融合的必要条件。这样的成功可遇而不可求，并且，他也不再是曾经那位手握一方权势的实验人员，而是半神组织眼皮下的一位科研者。

  沉住气……一定要沉住气！

  雷瑟捏着报告的指节近乎发白，按耐不住的激动与迫切让他一遍遍看着蓝龙的照片。许久，他面带笑容如释重负地长叹一声：

  “天愈的未来，本就应该成为医疗资源与先进技术的开发，追寻生命进化的更多可能，而非半神财产中趋炎附势的一部分……”

  

  程界在引领下，已经完成了一些基本工作。开始安排的简单巡逻任务都还算顺利，他被特意引领至新城区，一经现身便收获了一众仰慕与好评。

  至此，“年轻的蓝龙英雄”、“协会新星”、“蓝色闪电”诸如此类称呼也频繁在上城区中广泛传播，为人津津乐道。上城区的多数家族与民众对协会颇为好感，失去克里斯自然是一个沉重的打击，而程界的出现极大程度稳定了民心。

  

  

  那是一月后程界的一次任务，配合协会其他部门追查贩毒团伙。那窝毒枭近日有些猖獗，克里斯在任时数次都对清剿任务不闻不问，近日更是将生意做到了新城区。伊维尔对此颇为恼火，终于派遣程界前去解决。

  情报部门很早就摸清了他们的据点——一间新城区边缘的老旧地下室，平日将毒品货源藏装在其他商品中交易避人耳目。程界根据情报轻松来到了地下室的入口，很难想象新城区周边还存在如此阴冷潮湿的建筑。

  此刻的蓝龙英雄还穿着雷赫留下的旧制服，难免有些不合身。新的制服仍在赶制中，但旧款的深蓝反倒为程界平添一份沉稳老练的气质。

  程界迈步沿着墙侧走下楼梯。四处老旧杂乱的电线横行墙上，从绝缘包层中裸露而出。程界手指随意抚上破裂的绝缘层，头顶原本飘忽不定的昏暗照明灯便开始随着供电闪烁出明亮的黄橘色。

  电子锁？

  程界对于开锁的训练还有些生疏，好在电子锁被他迸发的电流轻松短路，随着一声轻响被扭开，展开门后一片黑暗的空间。

  沉寂数秒，程界还不敢轻举妄动。就在他要探身进入的一刹，几声枪响化为崩裂的弹头打在他身侧的门框上。

  有敌人！

  蓝龙敏捷地压低身形翻滚进房间，一道蓝色的电波向内探去，直至击打在深处的水泥墙壁上。借着电流迸发出的蓝光，能隐约瞥见几个身影正惊慌失措地向深处弯腰跑去。

  “是那个新来的混蛋英雄！”

  “快撤！「粗口」暴露了！”

  “走后门！甩掉他！”

  程界轻哼一声，看着黑暗中四处逃窜的身影缓缓站直身，胸前雷赫制服上的旧闪电标志在蓄电状态下泛起片片繁密的电弧，在黑暗中勾勒出一条深蓝的闪电标志。

  毒贩慌张地回过头，隐约看见黑暗中，程界蓝色的发光双眼如神祇的怒视般锁定住他们。下一刻，那视线的主人已快速欺近身后，带着蓝紫脉络的手臂已重重敲打在他后颈，那感觉好像被大号的电击棒击中，还来不及感受那猛烈的力道，就已经在灼痛与麻痹间失去意识瞬间倒地。

  “嗯…不是他开的枪。”程界侧侧头看他手里并无枪支，一脚跺在地下室阴冷潮湿的地面。

  电流如震波扩散，在积水中迅速开散蔓延。地下室内原本熄灭的顶灯陡然增亮。那几个逃窜的身影已纷纷在强光中倒在潮湿的地上抽搐，发出短促的惨叫，神色皆定格在无法挣脱的惊恐表情上。

  “嘭！”老旧的顶灯将地下室照了个透亮，最终因承受不住过于强烈的电流而炸裂崩坏。整间屋子霎时重回一片黑暗，只剩那几个毒贩眼睁睁看着蓝色眼睛的主人若无其事从他们身边迈步离开。

  “可以进来收尾了。”程界看向后门打开时些许照射进来的短暂光线，对着耳麦轻声说道，“不过还有一个逃出去了，我去追。”

  随着程界大幅激活体内的生物电闭合线路，积极的生物效应在短时间内大幅强化他的运动能力，身影在风驰电掣间已攀上楼梯，撞开地下室的后门。门外是一条熙攘混乱的后街，皱眉扫视一圈，却完全看不出有任何可疑人物。

  程界穿梭在人群中，仔细分析着其中交织又杂乱不堪的生物电与磁场。幸运的是，程界在他逃出门前，本能记住了那个毒贩的生物电频率，隐约能够感觉到那个身影在人群中焦急胡乱地撞开旁人极力向远处逃去。

  蓝龙迅速跟在后面远远吊着。此刻在这里大张旗鼓抓捕只会引起恐慌，在过了上城区与下城区的分界线后，人流明显稀少许多。

  他的余光注意到自己来到城市中间的分割线——以铁丝网为主，包括水上边界划分的一条数公里长线。毒贩显然想要逃至旧城区，惊慌地沿着铁丝网前端一处围墙开始攀爬。

  新城区的民众根本不屑来此处，反倒是旧城区许多人都在周围游荡。这场追捕行动也成为他们枯燥生活里难得的笑料娱乐，饶有兴致地注视着那位毒贩在水泥墙上用爪子刨抓着一点点攀登。兴许是动作过于猛烈，墙上道道白挂里还有几条带着血迹，显然是用力过猛崩裂了指甲。

  

  “哟？看看，这不是克尔吗？上城区的钱好赚吗？怎么这会儿又急着回来了啊？”

  铁丝网的另一边，已经聚集了不少围观者，其中不乏熟人出声嘲讽调侃。

  “帮我！拉我一把！你们谁上去拉我一把！”

  “你过来了，回头又把白粉高价卖给我们咋办？”

  “别废话！拉我一把！我「粗口」不想进上城区的局子！我活不下去的！”

  “当初老扎限制售卖量的时候你不是叫得最凶的吗？”

  “求求你们了！拉我一把！别让那个英雄过来了！我保证货都低价给你们！我有很多货源！真的！”

  喧闹着，争抢着，他们习惯用这种言行去编制自己的所作所为与生活。

  程界眉头微皱，隔着铁丝网，已经有几个眼里发光的家伙受了蛊惑，心动下想要上前踩着肩膀接应。

  “都别动！这是英雄协会的正式拘捕，谁敢阻拦！”程界出声制止，但那几个家伙只是轻瞥他一眼，甚至有人讪笑着阴阳怪气模仿他正义凛然的威胁语气。

  “新来的菜鸟英雄啊？他是我们旧城人，还轮不到你的法律管。回去问问你们的灰龙老大，你是不是越界了。”附和声此起彼伏。

  “什么英雄，上城的那个白龙不刚被抓走呢嘛！那狼狈的骚样，我都反复看了好几遍了。这蓝龙也会放电啊？不如电一下自己也表演一下漏尿如何？”一阵满是嘲笑的恶劣声音让程界握紧拳头，指尖的电流瞬间遍布铁丝网，生生打断几个靠太近的旧城民，看着他们惊慌地快步后退绊倒在地。

  “哟？新来的招子还挺亮……”等他们再度爬起，眼中全无方才的奚落与嘲弄，相反流露出一股纯粹的恶意与愤怒。程界因使用能力而发蓝的瞳孔微微一缩，一时间难以相信这样的神色会自然地出现在居民身上，为自己刚才出手而有些后悔无措。虽然心中不安，嘴上仍波澜不惊地驱赶着他们。

  那位被称作克尔的毒贩狼爪上全是血污，无能为力地堪堪停在半中央，两腿颤抖着近乎到达极限，却仍不死心地贴在墙面上哭喊哀求。

  但已经没有人接应他了。那几个自讨没趣的旧城民啐了几口便站到一旁眼睁睁看着那只狼从墙上跌落，摔得一身尘土。毒贩狼狈地挣扎，强行站起身，即使双腿颤抖着，仍掏出枪对准程界，却发现对方毫无惧色。

  “走开！滚啊！你个混蛋英雄尽坏我的好事！”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他的枪口调转向铁丝网另一边冷漠的旧城民，“还有你们这帮畜生！见死不救！”

  一时间，看热闹的旧城民，抱头伏地与拼命奔逃的乱成一团。只见一道蓝光闪过，克尔的脑袋已重重撞在墙上昏迷不醒。

  “呼……还好赶上了。”程界微松一口气，腿部的电流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短期爆发后的酸麻。蓝龙渐渐变回紫色的眼睛瞥向了那些得救的旧城民，可他们眼中毫无感激的神色，相反畏惧地望着他，满怀不甘迅速跑向那片低矮灰蒙的屋群中……

  

  

  

  “克林先生，您找我？”

  “来了？坐吧。近日适应得如何？”

  在报到后的一个月里，程界已经成功适应分部的各项训练与日常，积极参与过数起城市治安的行动，并与其他成员共同执行过数次任务，表现均十分优异，而雷瑟博士给出的评估报告中，也给予较高的评价。

  “看来你还挺适应成为英雄后的生活？”克林听完程界简短扼要的回答后，看向程界的眼中满是赞赏。

  “还不足以和前辈们媲美。”

  “不必谦虚。很出色的表现，将那伙人全部缉拿了。克里斯一直不方便出面解决，由你出手果然……说到他，克里斯也算是有些消息了。经过我的排查，我大概找到了城郊可能被再利用的废弃军用设施，其中正有那么一座。根据上一次的交战报告，对方有一位优秀的电子工程师。如果正好打个信息差，敌人并不知道你的存在，利用你的能力，应该能避过他的探测与电子屏障。请你谅解，我很期望能够保障你的安全再给你一段试用期，但……”

  “我明白，我是最好的人选。没问题，我会尽我所能，请您给我需要排查的地址。”

  “初次进行任务，务必小心。我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员辅佐你执行，他们是凡人，只会徒增你暴露的风险。”克林沉默片刻，轻叹一声，“文件和地址发给你了，记得出发前做好功课和路线规划并给我过目。”

  “是。”

  

  

  新的一周，程界已经做完准备工作，临行前，雷瑟还在给他反复强调必要的电力学知识。

  “记住，你的任务目标是侦查，尽量避免任何正面冲突。必要的情况下，全身而退最好。保安防盗报警系统往往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运行，中控室的值班人员极有可能随时监视显示屏，优先确保你的本体位置安全，保证如果暴露能够第一时间撤离。”

  “我明白。”

  雷瑟将一套全新叠好的制服递给程界：“没有什么大用，但至少比你的旧衣服好用许多。年轻龙应该都喜欢穿这个？蓝色的，很适合你。”

  程界微微展开制服，混纺的化纤材质摸上去格外清凉轻便，设计却较为短小修身，衣长也仅仅到肋下，露出蓝龙分明的白色腹肌与淡蓝的侧腹线条。打底的则是一件橡胶材质的连体深色紧身衣，以防衣物被身体产生的电流损毁。这是他第一次穿连体橡胶衣物，比想象中要灵活贴身不少，只是任何细微的动作都会产生衣物间的摩擦。据悉克里斯此前也穿过类似的装束，也许有着别的用处，而他的这套最主要就是为了绝缘。黑色的九分裤也格外合身，而令程界颇为意外的，还是那一双龙爪靴。

  底垫柔软轻弹，紧紧贴合足弓，粉色的肉垫头一次不用在粗糙的地面摩擦，而是被条条绑带紧紧与鞋底贴合在一起。程界试着迈出两步，明显感觉到奔跑行动间更为轻松舒适。

  “还喜欢吗？你的爪子需要护理了，那样真的很糟糕。”

  “谢谢您。”程界感激地咬着下嘴唇，此刻的他终于褪去了之前狼狈憔悴的脏乱模样，反倒是多处几分年轻的气息。

  “不客气。那么，祝你好运。”

  

  一小时的路程后，程界来到菲尔斯市新旧城区的边缘地带。这里多数为老旧的工厂，甚至再远一些，就是更为荒芜的郊野。此处并没有大片居民区，所以能避人耳目，而程界也顺利在傍晚参照绘制的最快路线，开始逐个排查周围的目标地点。

  傍晚的能见度并不高，但好在可以依据照明迅速筛选目标地点是否仍然处于运作，除去几件可以认定的隐秘黑色产业工厂，和私人财产，可能性最大的仍旧是那座废弃的军用设施。

  程界沿着规划路线来到设施附近的铁丝网外，缓缓靠近——身上的体毛纷纷竖立，说明铁网已通了高压电。但他并不怕电，只需照常进行翻越，甚至都未曾触发电网的警报装置。

  他并不打算从正门进入军事设施内调查。蓝色的电弧逐渐凝视，高温高压的电流自掌间凝聚，转而将一处边缘设施锈迹斑斑的密码铁门短路，得以钻入这个庞大黑暗地下体系中的一角。

  程界并不知道，这个地方已被青菱经营多年，各处遍布巡逻设施与监控。好在他能隐秘地将视野内任何监控设备进行电磁干扰或是短路，只是一阵雪花屏的时间足够他穿过，从而行走在监控盲区内。

  根据之前做的调查，军用设施往往对各类业务应用设备与系统进行全面监控，采用内部局域网络与更高级别的设备，大到军用日常工作与终端，小到数个排风扇与电灯，都采用综合性统一管理。程界不敢轻举妄动，任何暴露自身的盲目侵入，可能立马反馈在终端上。

  在黑暗的走廊中徘徊一段时间后，程界隐约听见机器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

  循声接近，程界来到一个奇特的房间。前端镶嵌着巨大的透明玻璃，从一角瞥去，是一间宽敞的工作室，内部有众多复杂器械与机械手臂构成一条完整的流水线。

  在前端的展示柜中，一团漆黑的橡胶物体正连接着无数彩色细线，在调试下却显现出皮肤表面般轻微的蠕动与收缩。那团蠕动的黑色胶液被涂上特殊的涂层，随即变为一块带着光泽的半固体。随着更多注射器插入其中，注入充斥全身的纳米混合物，在调试下，那块黑色胶液转变为能够成功接受电信号模拟触觉感受器的特制皮肤。经过机械臂数次测试，便被轻轻拿起，贴在旁边一个全身人体模型上。

  在那白色的人体模型上，新加入的黑色胶液很快与原本覆盖大半已完工的胶液混为一体，仿佛一套人造皮衣。

  周围，数位兽人员工正在一旁记录观察。

  他们头戴特殊的目镜，彼此之间并无沟通交流，往往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自己的工作，如同流水线上单调的一环。细看之下，能瞥见他们身上都穿着黑色的橡胶套装，在白炽灯下泛着光泽。

  不难猜测，那些员工成员已经成为这些黑色胶液的牺牲品，甚至投入使用。

  

  那是青菱近日的科研项目之一，特获帕卡的许可，将橡胶加工成的活性化合物。再深入探视，似乎能看到庞大的机械交合处，由黑色的橡胶组织粘合，遮蔽住原本的金属框架。胶液层层渗透复杂的器械，有生命般吞噬啃食，再重构复原出原本的部件。

  蓝龙抬头念着展示柜上的文字：

  「DEVOUR」

  「魔兽“喰嗜”的血液与分泌物，构成身体的重要基本体液之一」

  「风险评估已完成。拥有吞噬、操控、类寄生行为，对碳基生命杀伤力较弱，但会同化为“喰嗜”麾下收到掌控的无自主意识生物。为与魔兽“喰嗜”争夺控制权，部分“DEVOUR”已经由过滤分化，接受机械培植。」

  「注：请勿与研究室内任何员工交谈！员工身着“DEVOUR”构成的橡胶套装，已被操控记忆按照预设指令监控流水线，会自动对带有威胁性的行为反击」

  

  魔兽……？

  程界并不了解这种生命体，甚至都没有听说过，但这个称呼本能地令他感受到恐惧与威胁。

  回想起自己寻找克里斯前辈的任务，程界打算将这些意外发现在事后一同汇报。转身想要隐秘离开时，程界一抬脚，却感觉鞋底黏稠一片。

  低头一看，一团黑色胶液已经紧紧粘染在鞋底，拉出一串黑色长丝。顺着那团黑色胶液延伸的痕迹，不知何时，他的身后已经站着一位被控制的员工。

  那名员工在护目镜下完全看不出原本样貌，只是呆滞地站立在原地，仿佛透过黑色护目镜的玻璃冷冷注视着他。

  黑色的胶液攀附上他的龙爪靴，侵入脚趾间。微微搓动，触感一片粘腻。但程界并不敢轻举妄动，眼睁睁看着那些胶液伸出短小的触须，攀附上他的脚背。

  员工似乎已经失去自我辨别能力，全靠黑色的胶液化作他们的感官神经来辨识。很快，黑色胶液已经在他柔软的蓝色体毛从内穿梭，缠绕上他的小腿。

  程界不再坐以待毙，一道电流试探性地从他身上激发，传递上那簇爬动的黑色胶液。

  仿佛感受到电击，黑胶猛地一缩刚探出去的触须。那独特的电流拥有魔兽“因陀罗”的生物电信号，显然激怒威胁到DEVOUR。那团黑色胶液如脚环般死死勒住程界，而员工的护目镜上也同步般闪烁出红色的警报信号。

  程界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刚发觉自己触发某层特殊的警戒，就已经被呆滞的员工包围……

  

  此刻，青菱还在座椅上百无聊赖地喝着咖啡，静候那几乎不会响起的安全警报。监控中四下空无一人，他很想靠在椅背上打个盹，但他明白一旦被老大发现，他可不听什么机械网络自动化、人工智能预设程序之类的废话，而是逮着他身为员工的态度先批评一番。

  “嗬啊～”青菱伸了个懒腰，却被一处异常提示惊动。

  一处实验室的警报被触发，似乎是遭受生物入侵。终端给出的分析为魔兽袭击，令青菱惊出一身冷汗。匆忙想要调出监控，却发现监控受到特殊的电磁波干扰，已是模糊不清，只剩一个身影正在员工的包围下左冲右突。

  

  青雷白光充斥整个监控，变为刹那数秒耀眼的白色雪花，片刻化为一簇簇纷点火星飘散。来犯者的体术并不差，轻松抵挡住前来制服的被控员工，随即一拳轰击在护目镜上，留下一圈破碎的玻片，与之后面呆滞的双眼。

  “噔噔！”暗红色的失联反馈响应在他的电脑程序中。仅仅数秒，造价昂贵的护目镜折损一半，无法继续操控那些兽人实验员。

  带着电弧的重拳再次将一名敌人打得倒飞出去，额前还烙着高温电击产生的焦痕。既然暴露了行踪，程界将错就错不再遮遮掩掩，转而想一鼓作气破坏这处毫无人道的实验室。

  蓝色的电流在空中分叉交错，雷惊电绕间，温度急剧攀升，刺耳的电流嗡鸣刹那如惊雷转瞬即逝，加固后的水泥墙壁被硬生生劈砍出道道触目惊心的裂痕。

  原本轰鸣的机械逐渐停歇，在火花炸响中回归沉寂。程界的双眼还在向外透射出冰冷的蓝光，寻找着残留的余党。当他再次挥手，一道雷电却如石沉大海，细看才发觉被那机械连接处的黑胶吞没于无形。

  似乎是感受到威胁，黑色胶液开始以独特的韵律蠕动起来，很快捆绑住程界的双腿。电弧自蓝色体毛上噼啪炸响，却在触及到黑胶时消失无踪。拥有橡胶性质的黑胶彻底封禁住程界的电力，将他化为泥潭间挣扎的猎物。

  “该死！放开！”程界恼怒地啐道，只觉挣扎间力道都被柔软的胶液吸收殆尽，一身体术全无用武之地。

  “DEVOUR”似乎并不急于吞噬他，只是限制住他的行动，一寸寸攀附蚕食他的身躯。很快，那套崭新的制服便溶解在黑色胶液中，化为一套贴身的橡胶制紧身衣。黑色胶液正在学习摸索着程界那套紧身装束，模拟着每一寸鼓凸与弧度，重新勾勒程界结实的酮体。

  DEVOUR的学习能力惊人，边拆解之前的战衣，边模拟与之类似的材质，在融合交流间取代。

  程界感觉到身上的黑色橡胶似乎用有生命般活跃起来。挤压蠕动、摩挲吸附住他每一寸敏感的神经，仿佛要隔着皮肤进入他的体内。胸口、腹肌、腋下、腿间，满是微凉的蠕动与摩挲，轻微缓慢却无法抗拒。

  “嗯嗬！”胯部微微一凉，敏感的粉红缝隙隐约显露，随后便淹没在黑色的胶液中，伴随着涌动与抚摸，不自然地显现出胯下龙腔特殊的结构与起伏。

  待麻木的触感裹挟全身，穿过体毛与他结合，程界并未注意到，经过改造的胶液已经侵袭他的全身，逐渐替代蒙骗着他的感官。

  电信号在触觉感受器中被曲解换转，原本摩挲的凉意瞬间化为全身由内而外的发痒，仿佛无数轻软的羽毛在他敏感的皮肤上磨蹭挥舞。

  “哼哼……嗯噗哈哈！不……哈呜！”强烈的发痒让不苟言笑的他开始扭动着身子挣扎，脸上也洋溢起痛苦的笑意。皮肤摩挲间，那层异物已无处不在，覆盖在他体表的每一寸。

  黑胶蔓延过清晰的锁骨，勾勒出喉结的轮廓，最后停留在脖颈与下巴处。颈窝内一片湿热，好似无数指尖在他敏感的颈部拨弄轻抚，引得他一阵闷哼。

  黑胶又如侵犯的手指穿过他的腋下上提，以至于程界不得不微微抬起手臂，顺从地投降般伸直身体，将湿热敏感的腋窝尽数侧露。只是一瞬，腋下的细痒如潮水般汹涌而至。腋窝与汗腺正被黑胶缓缓融合着，一点点蚕食他最为柔软脆弱未曾见光的细腻皮肤，不禁令他下意识想夹紧腋下。

  在他的脚底间，黑色的胶液已钻入脚底的缝隙间，与靴子合为一体，从趾缝与跟腱中肆意流淌蔓延。程界只感觉脚底一软，好像踩在一片果冻质感的地面而站立不稳。那些黑胶无孔不入，顺着足弓的弧度蔓延而上，最后紧紧贴合在脚底的毛发中，蠕动着吞噬掉那层结痂发硬的灰色毛发，顺带啃食摩擦硬结的肉垫。

  “嗬哈哈哈哈！住手！哈哈哈哈嗯啊！不……不啊哈哈哈！”程界积攒已久的笑意终于倾泻而出，曾不苟言笑地脸庞难得显现出畅快阳光地笑容。龙爪和脚趾不自觉地蜷缩放松又再次收紧反复，试图缓解这股强烈的痒意。那股清凉的摩擦感让他下腹一阵发热，仿佛徘徊在极度放松与紧绷的边界中飘忽不定，直至自己的笑声变为上气不接下气的羞耻喘息。

  原本灰色的肉垫在无数细小生物的解刨下，层层剥离开数年留下的积尘，重新露出内部柔软又充满弹性的粉嫩软肉，甚至在发湿的汗液浸泡下，露出崭新的粉亮水光。黑胶仿照着肉垫的结构包裹而上，似乎明白这是对方的死穴，开始用力揉搓按压，与那粉嫩的新肉紧紧贴合至无法剥离。

  从外围看去，程界原本蓝色的束线龙爪靴已变为一双不断蠕动着变化外形的黑亮马靴，隐约间能看到一趾半爪从胶液缝隙中露出，随即被再次吞没。

  程界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好似被剥开一层厚重的外壳，再反复刺激折磨他最为脆弱的部分。DEVOUR共生的触觉感受器还在调试中，瘙痒、发热、疼痛、酸涩，舒爽，无数复杂各异的感觉从身体各处涌现，令他应接不暇，近乎处于崩溃的边缘无法自已，更别提一些他想都不愿想的部位。

  这些异常的感受自然没有放过他隐秘敏感的部位。随着战衣被侵蚀殆尽，胯间腿内侧的皮肤也被不断摩擦。程界从未预料到自己的龙缝还能承载如此多的奇特触觉，时而好似电击后的酥麻；时而好像被重拳用力按压数小时之久，又宛如密麻的生物爬过，直至龙缝处的腔体结构彻底松垮着缴械打开。

  “不……不不不！不行！我可是有任务的…嗯哈！我怎么能……！”面对这些陌生的刺激，敏感的龙腔彻底开放。很快，一根带着软鳞纹路的红润性器便从覆盖着白色短毛的缝隙间探出，生生在黑胶表面形成一处棍状突起。

  DEVOUR似乎对这结构颇为惊奇，肉眼可见地聚集包裹在龙根表面如波澜一半浮动摇曳。

  “嘶啊啊！不……哈～”程界只感觉在充血硬挺下的龙根仿佛插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各式各样的触觉反馈都被转化为快感，纯粹的快感和刺激。龙根的触觉在DEVOUR的改进下变得如此单一，早已体验不到先前如此复杂的触觉，相反成为了一根单纯为接受快感反馈的天线，也至此成为了年轻蓝龙英雄的一处死穴。

  黑胶已经完全熟悉龙根的外部结构，就连前端龟头的圆三角形都清晰可见。

  蓝龙脸色潮红地喘息着，直至身上的黑胶归于沉寂彻底融为一体。待这些异常感逐渐褪去，程界以为自己成功熬过这特殊的折磨，能够卯足精神反击，却看见那黑色胶液中，传递着一具特殊的崭新护目镜。

  有些眼熟……是之前人体模型上正在制造的新套装！

  不……不要！拿开！

  程界扭动着头，无法想象这群不起眼的生物正在由规则组织地行动，甚至拥有思考能力要将他推入如此万劫不复的境地！

  黑胶如波涛般载着护目镜靠近，甚至能够听到那群细小生物兴奋的私语。黑胶缠绕上那副目镜，迟缓又精准地笼罩在程界头上。直至视线被遮蔽的最后一刻，蓝龙仍然口中咒骂着。

  

  DEVOUR是否拥有智慧？通过与目镜和机械连接时学习产生的智慧？青菱也难以解释清楚，但他们似乎通过目镜获悉，自身由一群戴着目镜的家伙照顾饲养。而如今程界解决了所有携带目镜的实验人员，DEVOUR潜意识寻找着能够携带目镜的新成员继续饲养服务于他们。

  这样的集群意识与思考，直至今日青菱也无法给出答案。

  甚至还有一点小小的意料之外的状况。目镜被部分未经改造的胶液入侵，还未完成初始化，如果激活，对方的意识将会进入刚构筑地半成品虚拟世界中，因此程界的意识很大程度上难以被操控。

  不过他应该算被困住了吧？

  青菱想下场捡个便宜，可回想起对方的能力，万一出了岔子……

  青菱打了个寒战。搬个救兵呢？

  找老大？被他臭骂一顿让别人随便潜入？北堂呢？那个阴魂不散的盟友肯定难以沟通。

  算了吧算了吧……

  虽然青菱生着高大的个子，但要面对未知的魔兽和英雄什么的，实在不够看。

  就在他苦恼时，未投入使用的目镜被意外激活进入终端，建立起基础链接。

  在数据世界中，青菱看到屏幕内那蓝色的无措身影游荡。

  是他……老大要求注意的协会新人？

  他戴上了目镜？虽然不知道为何，但有一定概率让他沉迷在这虚拟世界彻底操控住，同时也完成这批DEVOUR的结合，变为“胶液失智英雄”什么的？老大肯定喜欢！

  这场虚拟意识间的争斗，随着青菱带着坏笑按下回车键而正式打响……

  

  程界的脸庞半遮在一块黑色显示屏下，将眼睑与头部半包裹住，颇有些许赛博朋克的风格。而目镜下，是他因惊恐而不断喘息的龙吻。

  预设的护目镜程序开始运转。

  「RechargeAccomplished」

  「SystemUnlock」

  哔哔——

  码特式意识层建立

  本我意识剥离【超我压抑性激动模块启动】

  卷积神经网络模拟覆盖验算开始

  前额叶C1情感意识模拟算子建立

  前额叶C2后认知能力模拟算子建立

  大脑框图模型架构已完成

  人工海马体装填，人工杏仁体装填

  情感记忆填充完成

  R.M.H军用网络安全系统权限访问申请失败…失败…失败……

  重复申请中……

  「连接成功」

  

  五感被屏蔽杂糅后重塑。呼吸声逐渐远去，视线开始模糊，他眼前的目镜投射出光谱般迷离的颜色，仿佛要将他吸入

  鼻腔不再萦绕设施老旧的灰尘味，也感受不到脚下的黑色胶液。嗅觉与视听已脱离原本的世界，逐渐在他混沌的脑海中呈现出一片全新的视界。

  那是神经与虚拟意识紧密的联系，随着逐渐清明的脑海变得凝实。程界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仿佛由淡蓝色的特殊光质组成，内部的血管神经都如蓝紫色的光纤般闪烁，全身如霓虹灯般由内而外散射出荧蓝的光晕。

  我还在呼吸吗？

  胸口下意识起伏着，但只要他想，完全可以停下，没有任何不适的窒息感。可根据以往的经验，虚拟意识与本体神经相连，部分感官反馈与生理反应会投射影响到本体，长时间停止呼吸动作搞不好会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导致缺氧，并引发大脑因触发本能反应而中断链接。

  寂静的世界中，蓝龙伸出手掌，感受着若有若无的粒子流动拂过指尖。按照预定指令行进的二进制数据徜徉在周身，仿佛视而不见的生人，却在接触碰撞时不耐地顶开他淡蓝色的光质身躯，回归原先的轨道，避免引起任何波动与错误。

  程界逐渐适应自己的新身体，殊不知自己的身体仍旧留在实验室内，身着一套黑色的胶液在角落里呆滞淫乱地呻吟喘息着。随着粒子的物理碰撞变为数据的反馈，最终转化成真真切切的触感。他惊觉自己赤裸着身子，而身下，一根晶蓝的龙根正坚挺着。

  淡蓝色的躯壳上时刻反馈着触觉，在他生疏的指令下，这具身体终于缓慢向前迈出一步……

  （附：程界设定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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