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19~20节)

  19

  迷蒙间,库尔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恐怖的梦。它心爱的骑手似乎遭到了某种折磨,惨叫声一直在它耳畔回荡着。惊恐中它睁开眼睛,黑漆漆的夜幕和荒草丛生的镇郊野地顿时映入眼帘。库尔本能地警觉起来,回想起自己昏迷前经历的一切。此时已经见不到那些地痞流氓,但空气中弥漫着猫人身上特有的体味。如果他们离开了,那也是刚走不久。它还嗅到了浓郁的精臭味儿,以及鲜血的气息。循着气味儿,它看到在几步开外,似乎有人赤身裸体,倒地不起,看起来像是……

  “嗷嗷!!!”

  库尔猛地瞪大眼睛,不由发出一声惊叫。它下意识地想冲过去,却发现自己连站都站不起来。身体好似脱离了控制一般不听使唤,又像力气被彻彻底底地耗干了,几乎无法动弹。惶恐而迷惑的飞龙第一次有这种经历,一时间不知所措,慌乱地嘶鸣着。可比起自己的情况,它更担心自己的骑手。它集中全部意志来命令被麻痹的身体,翅膀,后腿和尾巴并用,身子一点点向骑手的方向挪动。骑手有危险,它需要立刻过去救他!

  挣扎了许久,飞龙的头穿过杂草,终于见到了蜥蜴人。他一丝不挂,双目紧闭,嘴角和鼻头带血,浑身沾满了干涸的精液,一些部位甚至出现了鳞片脱落的迹象,显然受到了身体上的虐待。这一切库尔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它近乎本能地意识到那些猫人对骑手做了什么,狂怒在心中奔涌着,与此同时它知道事态紧急,必须赶快采取行动。它先是尝试着唤醒昏迷的骑手,一边舔舐他的脸颊一边呜呜地叫着。眼看没有效果,飞龙的注意力又被从骑手下半身散发出的血腥味儿所吸引。它艰难地挪着身子把头探过去,发现鲜血正从后穴中溢出来,已经染红了蜥蜴人的尾根。它惊慌地嘶鸣着,用舌头徒劳地清理污浊的下半身,但这没有用,温热的血仍在源源不断地流出来。这下库尔彻底慌了,它必须救他,但凭它自己是做不到的。它必须向他人求救。

  此时距离库尔醒来已经过了一段时间,它的身体稍稍恢复了一点儿知觉,随之而来便是小腹的剧痛。库尔这才想起来自己的伤情,刚才挪动身体时那根箭一定扎得更深了。但它顾不上这些。浓重的夜色下,几十步外便是通往小镇的主路,而几百步外便是亮着灯火的镇口。虽然时间已晚,不时仍会有晚归的镇民出现在路上。库尔需要引起他们的注意,它试图挪着身子向主路爬,然而深入体内的箭随着它的挣扎而晃动,激起的剧烈痛楚几乎让它昏死过去。它喘着气,感觉鲜血正从小腹的伤口汩汩涌出,生命也随之外流。库尔不敢乱动了,只得昂着脖子朝漆黑一片的主路大声嘶喊,希望能得到回应。

  然而,即使真的有路人经过,听到这尖利的鸣声后也会逃跑似的加快脚步迅速离开。眼看又一个身影步履匆匆,甚至惊恐万分地从不远处跑过,无助与绝望之感攫住了库尔的心。它很困惑,不明白为何大多镇民都对骑手抱有恶意,不明白那些猫人为何要伤害骑手,更不明白这些路人为何拒绝施救。但它不能放弃,骑手需要它。

  “嗷——嗷——”

  夜幕下,空旷的镇郊久久回荡着飞龙尖利的长鸣声,镇口的瞭望台上有民兵守夜,却对这声音充耳不闻。随着时间的流逝,库尔的声音越发微弱。虽然四肢已经可以动弹,但它感觉无比疲惫,一股寒意舔舐着它的身体。它竭力站起身回到骑手身旁,想要将他运到镇里,可仅仅是将对方驮上背已经耗尽了它的全部气力。肌肉仍被麻醉剂的余效所折磨,身体摇晃得厉害,随时都会翻倒一般。驮着骑手艰难地跋涉到主路上时,库尔再坚持不住,身子一歪侧躺在地。它听到摔在地上的骑手发出一声闷哼,而它自己也喘得厉害。小腹的伤口因为它的动作一次次被撕裂,吐出更多温热的汁液。不行了,它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再没有更多办法了。疲倦与虚弱啃噬着它,让它直犯困。躺在砂石路上,它几乎要睡过去了,可迷蒙间它似乎又听到了声响,赶忙张嘴长鸣起来。来者似乎被吓了一跳,发出一声惊呼。

  库尔扭过头,只见有个高大的身影停在了不远处,似乎在小心翼翼地打量这边的情况。

  “什么东西趟在那儿?”

  飞龙低鸣一声以示回应,它看到来者似乎在鼓捣什么东西,下一刻,一盏油灯亮了起来,照亮了黑漆漆的主路。

  “看来有人遇到麻烦了。”

  说话的人骑着一头灰毛驴子,爪提油灯,身穿一件灰白的连帽长斗篷,兜帽下是一张覆着橘红软毛的狐人面庞,下身格外引人注目,只用粗布腰带系了一块兜裆布遮住私处,腰带上还用细绳绑了很多小玩意儿。他环顾四周,犹豫了片刻,叹了口气。“还是改不了爱管闲事的毛病啊。”他自言自语道,说着翻身下了驴子,从鞍袋里取出一堆大小各异的瓶瓶罐罐,向倒地不起的飞龙与蜥蜴人走来。

  “该死,你流了好多血,肚子上还插着支箭。”

  库尔听不懂这只狐狸在说什么,但它能意识到他没有恶意,便不再有所戒备。它急切地嘶鸣着,一边叫一边摆动尾巴指向身旁的骑手,希望对方能救他。

  “别出声,也别乱动,大家伙,这样只会让你失血更多。”狐狸温柔地摸了摸飞龙的脖颈,然后提着灯笼开始观察它和蜥蜴人的伤情。“好吧,我能猜到这个蜥蜴人经历了什么。”他咕哝道,目光聚集在沾满鲜血的肿大尾根,语调微妙,既有可怜之意,又有种戏谑的味道。“好在我最擅长处理这种伤。”

  “嗷嗷?”

  飞龙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挣扎着翻了个身,目光在骑手与狐狸身上来回游走。虽然很虚弱,小腹的剧痛也一直折磨着它,但它仍连续不断地嘶叫着,催促对方赶紧采取行动。

  “安静点儿,大家伙,我会帮你们,但我很讨厌被打扰。”说着狐狸跪到飞龙的小腹边,将瓶瓶罐罐和油灯放在地上,昏黄的光直直照射着血淋淋的伤口和木质箭杆。“并且你的伤情也不允许你继续折腾。我要给你动个小手术,在此期间,你还是睡一觉比较好,免得因剧痛而发狂。”

  狐狸的话音未落,库尔便觉得后颈上一阵刺痛。先前安抚它的狐爪中不知何时多了两根银针,此时已经扎在了它的脖颈上。几次呼吸的功夫,库尔便觉得睡意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来。与中箭时的麻痹感不同,这种感觉更加柔和而舒适。早已精疲力竭的它还没来得及抵抗,便沉沉坠入了梦乡。

  20

  眼看太阳爬过屋顶,其他工人已经开始运第一批货,而德拉马克还没来货仓,工头米格知道对方一定是出事了。

  没想到那帮地痞真的动手了。

  唉,都怪那小子太蠢,我都提醒他了,他就是不听。

  虽然心里这样责怪,米格还是决定去找德拉马克,毕竟对方会落到这般田地和他多少有些关系。他让下属暂时接替工作,自己直接去了东郊蜥蜴人平时搭帐篷的空地,结果扑了个空,这下他才紧张起来,开始琢磨蜥蜴人到底经历了什么。那些地痞大多是些纨绔子弟,虽然让人厌恶,倒也没做过太出格的事,但这次情况不同,德拉马克在私事传开后已经成了镇上的众矢之至,地痞们很可能因此而肆无忌惮地对他下狠手。考虑到这一点,米格不由为蜥蜴人担心起来,回到镇上后他去了一家平日生意不错的酒馆,试图向老板打听有关蜥蜴人的消息。

  “那只蜥蜴人?嗯……”胖乎乎的老板捋了捋油腻的胡须,厚实的手爪正用抹布擦着一个橡木酒杯,“今早来这儿喝酒的民兵提到他了,说他昨晚出了镇子,后来好像在镇口附件被老克那帮人给揍了。”

  怀着一种不祥的预感,米格几乎是一路跑到镇口。他气喘吁吁地出了镇,没走两步就远远看到砂石路旁的野地里趴着一只飞龙,一只披着鞍的灰毛驴子立在它身旁,正低头啃杂草,还有两人倚着它的身体半躺着,似乎在睡觉。他靠近飞龙,认出其中一人是德拉马克,他眯着眼,浑身赤裸,满身淤伤,尾根处紧紧缠着一圈似乎是做绷带用的亚麻布,另一人裹着连帽长斗篷,从斗篷下沿伸出的小腿结实有力,小巧肉实的白色狐爪虽沾着泥土,仍不失美感,让人格外有种想去捏一捏的冲动。

  “嘿,你好啊。”

  目光被对方脚爪吸引的米格愣了一下,这才发现对方已经抬起头来。兜帽下现出一张俊俏的狐人面庞,五官精致,毛发柔顺,毛色亮丽,性别难辨,兼具阴柔与阳刚的气息。他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左右,勾着嘴角,声音温润,半眯着的茶色眼眸中透着疲倦,以及一种难以言说的柔媚之意。米格看得眼都直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满脸窘迫地回了声“你好”。

  “我知道这样问很唐突,但你认识这只蜥蜴人吗?”

  “认识,我算是他的老板,听说他出事了,特意赶过来。”

  “我在昨夜遇到他时,他和这只飞龙躺在路中央,都受了重伤。”说着狐狸抬爪拍了拍飞龙的背。库尔无精打采地低鸣一声,看起来很虚弱。它的腰部同样缠着一圈的亚麻布。“我对伤口进行了处理,不过——”

  “呜……”

  狐狸正说着,旁边半躺着的蜥蜴人混合不清地哼哼了几声,身子动了动,随后缓缓睁开眼。他微张着嘴,先是看了看站在跟前的工头,脸上一个大写的“懵”字,又歪过头。视线落到狐狸身上时他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眼睛好像被吸住了一般无法挪开。对于这种无礼的注视狐狸似乎习以为常,没有任何反感之意,只是微笑着呢喃道:“你醒啦。”

  “嗯……是,我……”蜥蜴人支吾着,一爪挠着头,好似在回忆什么。 “库尔?有谁看到库尔了?它怎么样了?!” 他醒过神似的瞪大眼睛,神情突然急切起来,发出一连串的问话后才发觉自己后背倚着的正是库尔。他想转过身看看它,刚要动,尾根一受力,一股灼烧般的剧痛便从下半身爆发开来,带起一阵痛苦的闷哼。先前病恹恹的飞龙觉察到了骑手的动静,一时间也精神起来。它低鸣着,弯着脖子把头探到骑手跟前。德拉马克立刻捧住它的脸细细抚摸起来。

  “你还好吗?他们没对你做什么吧?”

  被晾在一边儿的狐狸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一对儿。反倒是几步外的米格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开口道:“喂,先别急着和你的龙亲热。”

  “抱歉,”在工头的提醒下德拉马克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满脸尴尬,扭过头将注意力放回狐狸身上,“我有点犯迷糊,还请见谅。”眼看对方并无愠色,他咽了口唾沫,咕哝着对自己,库尔以及犬人进行了一番简单介绍。狐狸边听边点头,然后用那悦耳的嗓音回应道:

  “你们可以叫我莫雷迪,我是个旅行家,同时也算个医生,昨天游玩至此,本想去镇里找个过夜的地方,碰巧遇到了你们俩。”莫雷迪笑了笑,目光来回扫视着蜥蜴人和他的飞龙。“你们应该感到庆幸,如果我没往这边走,或者我不想多管闲事,以当时的伤情你俩很可能撑不过这一关。即使不考虑伤口感染,单论失血过多也足够危险了。”

  “那些地痞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面对工头的提问,德拉马克迟疑了一下,然后简单描述了昨晚的遭遇,他隐瞒了自己如何被威胁,以及最后惨遭轮奸的经历,而是以“被狠狠痛殴了一顿”进行解释。米格信服地点了点头,小声咕哝着指责那些地痞的话,莫雷迪则扬了扬嘴角,露出一番别有意味的浅笑。蜥蜴人注意到了他戏谑的眼神,立刻明白对方知道实情,脸颊不禁烧了起来。但狐狸并没有拆穿他,只是笑嘻嘻地站起身来,长斗篷的边沿垂至膝盖,“虽然你俩的伤已无大碍,但休息是必要的,还需要吃点好的补补身子,你们在镇上有能住的地方吗?”

  “这家伙平时在镇郊搭帐篷住。”工头米格插嘴道,眼睛一直不自觉地盯着狐狸,“但这阵子先去货仓住吧,这样我多少能照顾他一下。”

  德拉马克不好意思接受更多帮助,然而他现在浑身乏力,各处都泛着阵痛,尤其是尾根,稍一受力便是钻心的疼。他几乎没法独自站起来,更别说正常生活了。无奈之下,他只得由着米格和莫雷迪把他搬到库尔的背上,随后三人一齐向镇上赶去。

  平日蜥蜴人与飞龙走在路上已经足够引人注目,如今又加了只身姿妖娆,容颜俊俏的狐狸。 晨光照射下,只见工头米格在最前面引路,莫雷迪骑着驴子与驮着德拉马克的库尔并排走在后面,街边满是驻足观看的镇民。他们的目光大多集中在莫雷迪上。这只狐狸仅地裹了件薄斗篷,稍有动作,便能看到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块遮羞布垂在胯间,蓬松的尾巴顽皮地挤到斗篷外,在身后曼妙地摇摆,好似在招引什么。一些妇人边指着他边窃窃私语,脸上透着惊讶与鄙夷的神色。男人们则是另一种态度,对同性无感的此时也看直了眼,剩下的更是直吞口水,一副躁动不安的模样。

  “呃……你穿成这样会不会……太张扬了?”

  趴在飞龙背上的蜥蜴人瞥见有些猫人正色眯眯地盯着狐狸看,忍不住问了一句。莫雷迪笑了笑,脸上隐约透着得意的神色。“我很好奇你为何会待在这儿。”他没有回答,而是提了个新话题。“这片地区,甚至说这个国家的人们对蜥蜴人的态度很糟糕。”

  “我的家人当初是为了躲避战乱才来到这个国家,至于这片地区,硬要说的话,大概是这里气候还不错,四季如春,没有特别冷的时候。”德拉马克耸了耸肩。

  “考虑过离开吗?另找一个过日子的地方?”

  德拉马克点了点头,但他紧接着坦白说自己没有准确方向。“我正打算离开,但我缺少路上要用的盘缠。并且更外面的世界对我来说还是个迷,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随便去哪都比留在这儿要好,”走在前面的米格放慢脚步,插到了德拉马克和莫雷迪之间。“我见识到了猫人们对你的态度,”他对蜥蜴人说,“那简直是一种折磨。等你伤好了就赶紧走人吧。”

  “如果你不介意远行的话,我有个建议。”狐狸细细打量腰上还缠着绷带的库尔,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这时周围的人群越发喧闹,有些兽甚至开始朝他吹口哨,他不理会他们,继续对德拉马克说:“你的飞龙能同时承载两个人的重量吗?比如你和我?”

  “如果不带太多行李应该是没问题的。库尔体型虽小,气力倒是很足。”

  “前些日子我收到了老友的消息,让我赶紧去新巴塞纳一趟。如果只靠骑毛驴,我恐怕要明年才能到。”

  “你的意思是……让我送你过去?”蜥蜴人瞪大了眼睛,一直低头走路的飞龙也像听懂了什么似的,低沉地鸣了一声。“但我根本没听说过那个地方。”

  “没关系,我来指路,并且我会承担路上咱俩的绝大部分开销,所以路费你不用操心。此外你完全可以在那儿生活,当地的主要居民就是你的同族以及蛇人,他们正筹划着建造一座新城,急缺人手,肯定会欢迎你的加入。”狐狸笑着说,手爪轻轻抓着缰绳,覆着橙红体毛的姣好身子在斗篷下若隐若现。“即使你另有去处,我想你也应该帮我这个忙,毕竟我救了你和你的飞龙一命。”

  说到这儿的时候,他们一行人已经到了米格家边的货仓。不时有马车停在仓库前的空地上,载满货物后又扬尘而去。米格在仓库角落里铺了块儿草席,拿来两条旧毛毯,算是让德拉马克暂时住下了。眼看伤员安置下来,莫雷迪也松了口气。“这几天你好好养伤,我会定期来给你和你的飞龙换药。希望你能考虑一下我的建议。”

  “我想我会接受的,但还是需要琢磨一下。”

  狐狸笑了笑,张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昨晚折腾了一宿,现在我也要找个地儿休息一下,回头再见。”说着他和其他人道了别,牵着毛驴离开了货仓。米格给蜥蜴人弄来了些食物和水,然后便回去工作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德拉马克和库尔大部分时间都窝在货仓里休息。狐狸的伤药效果惊人,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伤情在一天天变好。一周下来,尾根虽仍有痛楚,他已能自由行走。而十天过后,库尔连绷带都不用了,又变得生龙活虎起来,只是小腹中箭的地方多了一道显眼的伤疤。德拉马克由衷感谢莫雷迪为他俩做的一切,并在最后一次换药后答应了对方的提议。

  “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与德拉马克面对面坐在草席上的莫雷迪点了点头,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摇摆着。他伸爪摸了摸库尔的前额,后者正舒舒服服地将头枕在骑手的膝盖上。它没有抵抗,这些天来它已经和狐狸混熟了。“带的行李越少越好,路上会经过很多村落和城镇,有需要的东西到时候再补充。我想你也不希望你的龙太受累吧。”

  “的确。”德拉马克轻抚着库尔覆满鳞片的脖颈。库尔一脸享受,喉中发出舒服的呼噜声,“那咱们何时出发?我和库尔的身体应该不碍事了。”

  “如果你不介意,咱们明早就上路。我的行李已经收拾完毕,驴子也已经卖掉了。”

  约定好后,莫雷迪起身离开了货仓。此时夜色已深,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骑手与飞龙两者。黑暗中,德拉马克躺在草席上,眼睛望着老旧的木质房梁,心里有种按耐不住的激动——他终于要开始新的生活了,然而一种由未知带来的恐惧也包裹着他。新的生活真的会更好吗?此外,跟着一个刚结识不久的人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这本身就很令人担心。他们在路上又会遇到多少麻烦?莫雷迪真的如同他表现的那样善良友好吗?这些天来他听到了一些传闻,说那只狐狸每晚都在酒馆里靠卖身子赚钱。他并不鄙夷这种行为,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但这让他意识到自己对莫雷迪实际上知之甚少。

  一旦开始想,各种问题便如泉涌般层出不穷,搅得德拉马克心烦意乱。而正当他焦躁不安时,一直在旁边打瞌睡的库尔仿佛觉察到了什么,忽然惊醒过来。

  “嗷?”

  它歪着头,琥珀色的眸子凝视着骑手,随后便伸着脖子用吻部去蹭骑手的脸,同时还发出阵阵温柔的低鸣。德拉马克愣了一下,捧住它的脑袋,用自己的额头与它的额头相贴。他能感受到它的体温,感受到它深沉的呼吸,纷乱的心不由静了许多。

  “库尔。”他轻声呼唤道。

  “嗷~”

  “其实没什么好担心的,不是吗?”

  “嗷嗷~”

  德拉马克扬起嘴角,挪着身子靠近飞龙,将头埋入它的颈窝。库尔低鸣一声,展开一侧翅膀紧紧裹住了骑手的身体,尾巴也与他的缠绕在一起。它知道骑手喜欢这样。

  “不知到了新城市后,当地人还会不会把我当变态。”蜥蜴人一边享受这种难以言说的踏实和温暖,一边含混地小声说着,“罢了,无所谓。真正需要琢磨的是,我该如何让自己变得更强大。有足够的力量才能抵抗外来的侵犯,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我必须去学些真本事,以免前些天的惨痛经历再度——”

  德拉马克没有把话说完,因为库尔的鼾声已经响起来了,在整个仓库里不断回荡着。

  “真是个没心没肺的蠢货。”

  窝在飞龙怀中的蜥蜴人闭上眼准备睡觉,说的话像是埋怨,脸上却挂着微笑。

  如同事先所说,莫雷迪只带了很少的东西:一个装满羊皮纸地图的小木匣,一些样式不同,颜色各异的瓶瓶罐罐,以及一个鼓胀的钱袋。德拉马克犹豫再三后还是带上了他的帐篷,虽然莫雷迪说他路上可以住旅店,但他还是更想和库尔睡在一起。

  蜥蜴人与狐狸和赶过来的犬人工头道别时,太阳已将鱼肚白的天空染上了一层红晕。初夏的晨风拂过,暖乎乎的,带着泥土的气息。德拉马克将龙鞍和行李包裹在库尔身上安置好,捧着它的头温柔地抚摸着。“准备好了吗?”他低声说,任由库尔用吻部轻蹭他的胸口,“这会是一场长途跋涉,还要驮着两个人,你得受点苦了。”

  “没那么夸张。咱们会经常停下来休息的。”旁边的莫雷迪笑道,他和蜥蜴人一样穿着防风的皮衣和厚实的马裤,即便如此他颇具诱惑力的身材仍没被掩盖。“权当是一场旅行就好。”说着他翻身骑上库尔的背,德拉马克走过来将固定身体用的安全索系在他的身上。处理完毕后,骑手自己也翻身上龙,坐在狐狸的前面。

  “你可以搂住我的腰,那有利于保持平衡。”

  “我知道该怎样做。这不是我第一次乘飞龙旅行。”

  德拉马克点了点头,不再啰嗦什么。他系好安全索,轻拍库尔的颈根,以示一切准备妥当。库尔昂首长鸣一声,看起来也是一副兴致高昂的模样。

  “哪个方向?”

  “正西。”

  在骑手的示意下,飞龙开始快速振翼,背上的负重量似乎让它有点吃力,但在强壮的后腿奋力蹬地时,它还是腾空而起,扬起漫天灰尘。

  眼看小镇在身下越来越小,碧蓝的天幕渐渐包裹了他们,德拉马克由衷松了口气。他记得今年初春时自己有两个愿望:攒够钱后离开,以及寻得一位伴侣。如今入了夏,而这两者似乎都达到了?他不由扬起了嘴角,面对着身下广阔的平原,感受着迎面而来的风,身心都有一种说不出的自在。

  德拉马克不知道未来是怎样的,不过,任何一种有库尔相伴的未来都是可以接受的。

  (正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