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王子复仇记 Chapter1:诺利亚矿山

  初秋,炎热的气息逐渐散去,日光也不再如夏天那般热情,收敛了它的炽热。云层浮在淡蓝色的天幕,被阳光融化,缓缓地流动。

  轻灵的风在水边徘徊,掠过岸边的苇丛,水面的波痕一浪浪扩开,没入深色的水域。林木一片金色,秋叶盘旋而下,远山也褪去了翠绿,点缀成不同层次的黄。小龙嗅着旷野清醒的空气,坐在车顶上左顾右盼。湛蓝色的龙眸充满好奇。长久生活在庭院中,难得见到龙国郊外的景色。他心情很不错。

  不过,驾车的龙现在正忧虑着。这台精密的魔法机械损坏了,车轮被卡住,零件和供能宝石的碎片散落在地上。一条红黑色的龙发愁地瞅着这一地狼藉。他念叨着,龙爪浮起蓝光,在半空写出一连串符号。符文消失,零件们只是敷衍着挪动了几下,又归于平静。

  一时半会儿弄不好了。他轻叹一声,靠在车厢上,垂着双臂。然后又昂起头,观察着周围。岸边的芦苇丛延伸到水泽远处,往上看,群山矗立在那里永恒地守望,空广的蓝天唯有日与云相伴,辽阔的世界里,也只有他和这条小龙同行。

  应该很安全,不妨在这歇息会儿。

  傍晚,金色的斜晖洒在身上,温暖在鳞片上流动。车顶的白龙躺下来,望着天幕出神。传说中的巨龙在那里飞驰,他们的力量变作光芒、化为雷雨,在那个遥远的地方闪烁着,轰鸣着。天之上是空虚,还是有别的世界?那里生活着什么样的龙?群峰之外是什么,是田园吗,还是深海,还是那些吓唬龙故事里的灾域?明天,他们又会去往哪里?摩多从来不透露他们的行程,仿佛这是什么最高的秘密,他不懂。或许只是一次旅行,一次历练吧。

  光线一点点暗下去,他却更加清醒,在夜的凉意中全心全意地感受着世界。

  小龙水流般连续的思绪被下面龙的呼唤打断,白龙嗷呜回应了一声,从车上跳下。红龙已经生起火,旺盛的火焰发出亮白的光,无规律地跳动着,热量扑面而来。小龙坐过去,接过烧烤的食物,高兴地吞咽起来,身上的鳞片也被蒙上一层暗红。红龙将肉穿在铁签上,递给这个饥饿的小家伙,火光在他的眼中闪动着。

  “明早再走吧。我需要点时间修理车子。”他挥动爪子,让火更旺了一些,秋夜的飞虫在头顶萦绕。“还有多远?我们什么时候会回来?”小龙吞咽着食物,发出模糊的音节。“走的时候没有跟他们道别呢。”

  红龙沉默许久,只是抬起爪子搂住小龙,没注意上面还沾着油污,弄脏了他的衣服。

  “快了,我们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和过去不再有任何联系。我们不会回去了。”许久,摩多答道。“但是,”他停顿,变了一种语调,“殿下,臣会一直陪着您的。”

  为了您我会付出一切,包括生命。

  小龙显然不会理解这话中隐藏着的意思,只是有些困惑,但很快也忘记了。他靠在大龙身上,调皮地用爪指擦过火焰。火堆暗下去,黑夜一点点包围,最后完全吞融了一切。

  天气晴明,月辉朗朗,微光将夜的世界展现在眼前。冰轮在波纹里晃动,模糊成朦胧的白。他走在岸边,拨开芦苇,脚爪踩进水中,感受着寒凉从体表窜进血液。龙尾拍打着水面,溅起一朵朵水花。他俯下身,水中龙也望向自己。他的眼睛是深色的。

  小龙伸出爪子,想去触摸,与那条龙握爪。他的心脏忽地一颤,听到了镜面破碎的声响。碎裂的月光跌入黑暗,深沉的力量缠绕住着他的双腿,水面骤然染上深红,倒影之龙露出凶狠,眼睛血红着,张开臂扑上来,一下子将他钳住。

  他来不及发出求救的吼声,跌进水中。浅滩变成无光的深渊,寒凉立即裹袭了全身,针扎般刺激着每一寸鳞片。小龙慌乱地挣扎,冷水从嘴和鼻呛入,灌进肺中。四肢完全动不了,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窒息感让他本能地用力挣扎,拼命地抬头想得到空气。

  呜嗷嗷嗷嗷……哀嚎只能堵在心里,水流好像渗进身体,他无声的嘶吼消失在黑暗中。

  许久,白龙恢复了意识,立即张开嘴大口大口喘息,感官逐渐恢复。眼前是装着水的铁盆,水面飘着几丝血色,倒映着自己疲累的惊魂未定的眼睛。四肢动不了,因为被束缚在一张粗糙的木板上,铁环卡死了腕部,更大的一条带子缠住了腰,双爪被绑在椅腿的侧面,被拉拽地很难受,就连龙尾也被钉住。他想调整呼吸,后颈却被一只有力的爪子抓住,又要把他按进水里。

  “呜呃!”白龙惊叫一声,还没来得及吸气,水面已经淹到眼前。但对方停住了,拽着龙角把他拎起。白龙颤抖着呼吸。昏暗的光线下,一只巨大的暗绿色龙坐在前面,白龙只能看到他粗壮的双腿。那条龙悠闲地深吸一口,烟斗吐出白圈,烟草气息在这个小房间内扩散,略微掩盖掉猩浊的气息。

  “怎么样?”手下龙掰着龙角强迫白龙抬起头来,与那阴沉的龙对视。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想起什么了吗?”

  白龙咬牙,搜刮自己最恶毒的词语在心中痛骂对方。可他不敢表现出来,知道和品尝过那样做的后果。审讯进行了很久很久,可他好像有无数新的残忍的手段招呼自己。可不管是愤慨反抗,还是卑微屈服,都丝毫逃避不了折磨。他们索要的答案,他根本就不知道。

  没有龙告诉过他什么是“远域”和“哀鳞”,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要被这样对待。这些龙摧毁了他的生活,改变了一切。

  白龙攥紧了爪子,委屈的泪水在眼中打转。“我已经说过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哦。”那条龙很平静地回应了一声,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龙爪按住白龙的脖子,然后刮过后背,惊悚之感漫过全身。“你需要更多时间想想,休息一会儿,明天再来。”他起身离开房间,其他龙也跟随着走出去。

  身上的束缚解开,白龙被拽起来。龙爪穿进铁铐,铁索传动,将他吊起,双腿和龙尾无力地垂着。被牵拉的痛苦让白龙又清醒了几分。最后,房门关上,只剩墙壁燃烧的孤灯和自己相对。

  赤裸的躯体上早就是遍体鳞伤,留下各类刑具肆虐的痕迹。鳞片失去光洁,沾着凝固的龙血。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撑过来的,也许是龙族强大的恢复能力吧,或者是他们在奄奄一息的时候好心地“治疗”他。痛苦承受的阈值早就被反复碾压。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这才是生命本来该有的感受,活着本来就充满了疼痛,能畅快地呼吸才是奢求。

  青年龙深深地吸气,叹息,麻木在双臂一寸寸传递,血液逐渐干涸,铁铐死死拽住他,不让他落入无边黑暗的深渊。最后剩下的是幻痛,不停噬咬他的神经,好像有血流从指尖喷射出去。不会有龙来照看他了。

  在饥饿、痛苦和寒冷中,白龙得熬过这个夜晚,就像过去的几天,或者是几周那样。时间缓慢地爬行前进。灯火耗尽了油,光芒变得黯淡,在完全熄灭前挣扎着,身后的影子随之诡异地跳动。烛火在他眼中模糊,晕染周围的一切。

  

  午后,阳光镀在架子上一排排的魔法器械,折射出七彩的条带。尘埃在光柱中浮沉,自由而无序地飞扬。温暖很容易让龙慵懒。

  红黑色的龙坐在桌的这侧,审阅着桌上几份铺开的纸张。笔迹好像才凝固,有些凌乱,看得出是匆匆誊写的。他抓着笔,冷沫地在上面勾画着。而对面,应对考核的白龙陷入了困境,他焦急地挠着龙角,想从脑中抓出那些故意躲藏的语句。

  “殿下,我跟您说过很多次了,与别的龙说话不要有别的动作。”红龙轻叹一声,靠在椅背上,声音难掩失望。白龙只能遏制住不安分的爪子和逐渐加快的心跳,让自己冷静下来,“呃,第三十一条是,关于行动,未经允许禁止出入其他的庭院。夜间离开宫殿要告知皇家守卫军团,至少应有两条龙跟随。禁止离开皇宫过远。是这样……”

  “下一个。每日的惯例,日出之前应前往龙神像前许下誓言,在日落前向龙王汇报一天的事项,接受父亲的,教导……嗯。”

  “……侍从会准备好每日的衣物。进入不同的场合要更换,战斗服只能在训练场,不可以穿到其他地方。不可以随意裸露身体……”

  白龙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他低着头,盯着桌面的某处纹路,知道自己已经想不出或者编不出什么了。隐蔽处的龙尾不安地甩动。

  他的老师抬爪,伸过来。白龙以为自己会结结实实挨一下敲,本能地想躲,可对方只是轻放在他的额头,摸了摸。“我不在的这几天,你没有用心吧。”许久,红龙慢悠悠地说道。

  心虚的白龙蜷缩起来,眼神乱瞟,还是忍不住想分辩几句,“嗷……对不起,但我真的记不住。”

  “我们不在那里生活了,那背这些还有什么用呢。”他补上一句,又害怕老师会生气,虽然这是真实的想法。在皇宫的时候,他就被这些条条框框困扰着。“规矩和习惯会时刻提醒你的身份,让你知道自己是谁。”谈到这个话题,红龙严肃起来。“殿下,您必须得记住。这是您不同于我,不同于其他龙的地方。”

  “好吧……”每次类似的争论几乎总会以这样的话收场。白龙有点无奈,大多数时候老师是很斯文的龙——只要不提这个。

  “看样子你也记不住更多了。”红龙把纸张收起来,“这阵子我会看着你。还有,今天晚饭前加练一个时辰的剑术。”

  白龙松了一口气。终于摆脱这痛苦的记忆考核了。虽然是加训,比起背这个他宁愿一整天待在训练室。他提起自己的木剑,溜了出去。

  地下室,木傀儡被魔法激活,从地上爬起,表面满是劈砍出的剑痕。红龙靠墙站住,看着白龙挥剑,三两下将他的魔法造物砍翻在地。傀儡在他灵活的身姿前很是笨拙,白龙表演着不同的招式,轻车熟路,一次次将它击倒。精进了不少,得研究个更强的了,红龙心想。

  好好练吧,繁文缛节可以放在一边,您必须有保护自己的力量。他点头赞赏,却轻轻叹息了一声。

  

  梦的光晕气泡般破裂消失,留下黑暗和虚无。虚假的温热一点点褪去,真实的冰凉在体表散开,浸染神经。醒来了。

  “呜嗷……”石床上的白龙呻吟一声。太硬了,硌得全身难受。不过这一觉还算安稳。他坐起来,揉着脖子。好冷,对面墙壁上的灯火已经燃尽,什么都看不到。

  又做梦了,温柔的和残酷的梦境交织叠加,一重重在脑海中闪过。白天来不及活跃的思绪都在夜间苏醒,侵占本就休息不过来的精力。往日生活的残影挥之不去,分不清现实和回忆。也许那些才是真实的,他和摩多还生活在那里,自己只是被困在噩梦里,只要醒来就能解脱。这么想能好受一些。

  现在是什么时候,希望别是半夜,那样要到很久才天明。头疼的厉害,完全振不起精神,可是也睡不着了。他呼着热气,搓起爪子,逐渐适应了寒冷。房间在渗水,从凹凸不平的墙壁一道道流下,湿气钻入鼻中。白龙闭上眼睛,想再休息一会儿。

  尖锐的号角声刺痛他的神经,整条龙被吓得一颤。到了起床的时间,水晶被充能激活,外面的光亮从门缝透进。接着,魔法门锁自动解开,大片的白光打在身上。“起来了!”监牢的守卫在怒吼。白龙不敢懈怠,甩甩头让自己清醒些,走到外面,和其他被惊醒的囚龙一样整齐地站在过道的两侧,等待点名。

  谁都不说话,不敢发出任何的声音,避免成为出头龙。颜色各异的龙瞳在阴影中沉默着,壮实或消瘦,年轻或成熟,相同点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脚步声由远及近,披着装甲的守卫经过每一条囚龙的身前,在爪中的纸张记下符号。“走!”数清龙数,那条龙高声命令。龙们也就自动列队,走向出口。

  寻常而苦涩的日子开始了,他们会被统一带到矿井下,在规划好的矿道中,用尖锐的镐破开岩层,收集一种黑色的石头。那些石头可以在魔法熔炉里燃烧,释放的能量维持着整个龙国的运转。装满整整一筐就能完成每天的任务,可提前做完基本不可能,得不到休息。要是没完成,会被吊起来示众。白龙在这些囚龙之中并不算强壮,他得一刻不停地抡和砸,才能在凶残的监工爪中活到明天。

  扩散的矿尘早就将他的鳞片染成灰黑,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也吸进去不少,他会在一些不当的场合抑制不住地咳嗽,引来麻烦。每天也只能分到很少的食物,已经忘记吃饱是什么感受了。

  最开始,在脑子还算清醒的时间,他还能数着被抓进来的天数。一天,两天……十天,一个月,三个月。后来便放弃了,这里完全没有日期的概念,每一天都是一样,承受着相同的疲劳和折磨。痛苦是其中唯一的点缀。

  像这样的生存还会有多久?他会死在这里吗?在耗尽力量后,被那些龙像破烂的工具般扔掉,或者在典狱长的提审中疯狂,失去自我。白龙害怕着,却又忍不住想象,那时候自己会获得解脱吗?

  走神了。胸前狠狠的一肘让他回到现实,白龙被顶得一个踉跄,撞到墙上。管理龙正凶狠地蹬着自己。他急忙服软道歉,在下一脚踢过来之前提起工具,急匆匆地跑向自己的位置。

  白龙收回思绪,该工作了。龙角上绑着的水晶照亮了前方的矿道。碰撞敲击声在远远近近的地方响起。他摆好姿势,双爪握着尖锄,缓慢引向身后,然后奋力向前抡出去,同时将头扭开,躲避飞溅的碎石。重复,直到那块矿石完全裂开。捡起合格的部分,转向下一块石头,再重复。龙族强悍的力量能轻易地破开矿石,让这个任务不是那么艰巨。唯一要对抗的就是双臂的疲倦,在视觉和听觉基本凝滞的环境里,那种感受格外地清晰,不断侵蚀着精神。但无论如何都得坚持,为了交上一天的任务,为了不被鞭打折磨,为了活着。

  漫长的黑暗日子里,他终于适应了这里的一切,和那些龙一样,为生存用尽全部的力量。接受这份真实,将所有的记忆和想法锁住,变成一具会动的傀儡。忘记时间吧,忘记自己曾经是谁,与漆黑的矿道、弥漫的尘埃融为一体,让自己也变成矿石,在火焰中一点点燃尽。

  

  “呼……”

  没力气了,白龙将工具扔在一边,靠着墙跌坐下来,心脏狂跳,虚弱带来阵阵眩晕。周围听不到什么响动,快正午了吧。监工会带来食物,运气好的话并没有被前面的龙分去多少,能得到一份还不错的食物和水。

  白龙撇了眼自己的储存筐,成果堆积起来。下午应该可以放慢点了。摘下照明的器具,闭上眼睛,休息。长长地吐息,仿佛世界正在远离自己而去,剩下一片虚无,失去对时间的感知。

  不知过了多久,空虚中响起轻柔的呼唤,将快睡着的白龙拉回来,那个声音来到身边。

  白龙被惊动,身体剧烈抽动了一下。面前站着一条小龙,水晶柔黄的光正打在自己身上。他伸出爪摸着自己的脸,并投来关切的目光,“哈克哥哥,开饭了。”

  哈克是他欺骗这些龙使用的假名。他不能把真实的名字说出去。

  小龙将爪中捧着的小盒递给白龙。“谢,谢谢。”白龙抬起爪子接住。“今天轮到我了,给你选了份好的。你还好吗?听其他龙说你昨天被欺负了。有机会帮你揍回去。”白龙挤出一个笑容,沾满灰尘的爪子抓起食物。他很饿了。这里也不存在什么就餐的礼节,狼吞虎咽,多给自己挤出一点休息的时间。

  “需要我去找一点水吗?”小龙又问。白龙看了看他身后背的大筐,摆摆爪子,“你还没分完吧,会被催的。”“没那么着急嘛,好几天都没有看到白龙哥哥了,多待一会儿。”

  白龙站起来,伸爪摸了摸小龙的龙角。“喂,先洗你的爪子。”小龙嘴上抗拒,身体却凑上来,环抱住他。白龙振作了一点,龙尾在身后甩动着,透露着愉快。这条浅蓝色的龙叫天鸣,是和白龙同一批来到这儿的。与白龙的颓废相比,他好像有用不完的活力。小小的身体里也藏着不容小觑的力量,让他在这么艰难的环境里活下来。

  望着他,白龙想起了一条龙。他的弟弟哈肯萨。那条小黑龙也像他一样,很活跃。哈肯萨的鳞片发生了变异,兄弟姊妹中只有他是黑色。其他龙不喜欢他,他只能天天缠着白龙玩……他现在还活着吗?

  天鸣和监牢里的其他龙有交往,想邀请白龙也加入。不过白龙谢绝了,或者说,完全没有多余的精力。他沉浸在自己的回忆和伤痛中。在典狱长的压迫下,矿工龙内部也有一套严格的秩序,那些头目和监狱的管理者混在一起,谋划着很多阴暗的事情。当然还有其他的团体,争抢着那点贫瘠的生存资源。离群者得不到帮助,抢不过他们,就在监工和囚龙的压迫下消失。很奇怪,很庆幸,独行的白龙还没有惹上什么大麻烦。他很感谢小龙告诉自己矿场里的潜在规矩,让他不至于把坑全踩一遍。在很绝望的时候他也会帮自己。

  天鸣能有这么大的力量吗,他很好奇,但不想过问,只是把自己的感激埋在心中。

  白龙将饭盒交回去,又揉捏了下小龙,与他告别,然后捡起了工具。继续吧,什么也不要去想,努力活着。他咬牙,发力猛砸在岩壁上,破开大的裂隙,尘土顺着痕迹倾洒下来,扬在空中,沾在他的身上。石的纹路变化着……就像摩多写过的那些魔法符号。他们亮起来,在眼前闪烁,跳跃。

  他曾问老师什么时候会教自己魔法,只记得红龙摇头。“你没必要学这个。学的太杂,每一项都不能精通。”

  唉,白龙只能在心里叹息。魔法或许能帮助他从这里逃脱……可老师那么强都打不过他们,结局都一样吧。可能这就是书上所说的“命定之劫”。

  白龙捡起散落的矿石,丢进筐中。这么多够了吧。准备交差了,周围一片寂静,其他龙应该都结束了。正在收拾,白龙觉察到有龙站在了自己身后,陌生的气息。接着,一只爪子搭在肩膀上,把他吓了一跳。

  白龙警觉地转身。对方站得很近,差点撞上去。是一只深蓝色的龙,比自己高一些。金色的眼睛散发着微光,正打量着自己。“嚯,你好?”白龙退后一步,靠在洞壁上,保持着戒备。“你是谁?”他扫视对方,那条龙和自己一样是矿工装束,鳞片却很光洁,荧光在上面流过,身躯健硕,彰显出不凡的力量。“新来的。”对方回答,笑了笑,露出洁白的龙牙,向自己示好。

  “这周围都找不见龙,那些巡逻者也不理我。我很想说说话,太无聊了。”新来的吗,那过几天恐怕你就没力气说话了,白龙想着,没有回答。“可以认识一下吗?我叫苍风,你的名字?”

  白龙抓住自己的颈圈,将上面的编号亮给对方。那条龙凑上来,头顶的光照在上面。“嗷,二一五,这是号码。我也有一个。但,你应该还有名字吧。”“没有。”白龙不想跟这条陌生的龙纠缠,想敷衍过去,“这里的龙都叫我二一五。”

  蓝龙似乎对他很好奇,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弄得白龙以为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呃……”这家伙没有一点距离感吗,他都感觉温热的龙息喷在自己的鳞片上。“没事的话我——”“认识一下。”苍风伸出爪子,白龙被搞得有点懵,被对方抓着握了握爪。“你是今天第一个回复我的,一些见面礼请你手下。”深蓝色的龙抓起一把矿石,不由分说丢进白龙的框里。

  “好了,时间到了,我们去交差。”他听到了监工的吆喝声,推着白龙往前走。苍风回头望去,目光锐利起来,扫过黑暗,确保那里面没藏着什么东西。

  

  会客室。

  虽然是白日,厚厚的窗帘将房间封闭起来,一片昏暗。暗红的箱柜紧靠着墙壁,隐匿在阴影中,中间的宽敞地带只摆放了一张方桌。

  仆从小心翼翼地为来访的客龙倒上茶水。后者没有理会,将密封好的信件递给桌对面的龙。典狱长庞大的身躯占据了整张椅子,粗壮的龙尾甩在地面。他抬爪接过,盯着桌上散乱的物件。对方说明了来意,他没有马上回复,好像不太在乎。

  来者是一条名叫青玄的青色龙。他穿着斗篷。雨水还在一股股流下,打湿了棕色的地毯。也房间只有桌上一盏微弱的油灯,他几乎也完全隐藏于黑暗中,看不清脸上的神情。青龙也不着急,靠在椅背上,打量着这条暗绿色的巨龙。这位就是传说中的典狱长,管理着龙国最大的矿场,也是监狱。他身上覆盖着灰绿的鳞片,留着几条伤疤。此刻,巨龙没有什么狰狞的表情,又或许只是没表现出来。

  典狱长终于停下爪中的工作,撕开对方给他的文件。他把灯挪过来,仔细阅读。

  “没想过克恩将军还有这种需求啊,他对军队里的龙不满意么。我对他不够了解。”“别问了。他强调这项任务要保密。”典狱长露出难以捉摸的笑容,拾起笔签上自己的名字。“我怎么配合你?我可以把他们召集起来,然后你挑几只。”“就不多打扰你们了。”青龙答道,“我要看看他们的信息。”

  典狱长从匣中取出一大串钥匙,找了许久,取下其中很小的一支,然后抬起爪子。仆从急忙靠上来,接过钥匙。“带他去档案室。”随后,巨龙慵懒的目光移回到青龙身上,“想亲自见的话,告诉他就行。”他伸指指向仆从,那条瘦小的龙点头,应承了一声。“决定好了给我名单。克恩将军是龙国功臣,不收他的金子了。”

  “多谢了。告辞。”来龙起身,就要朝门口走去,典狱长叫住了他。“不过,容我多嘴一句,”绿龙咳嗽一声,“诺利亚矿山里关着的都是重犯,我每天都提心吊胆,生怕出什么变故,影响龙城的供应。克恩将军要小心一点。”“当然,送过去之前,我会调教好那些家伙。”青龙回应。

  脚爪踏在年旧的楼梯,发出危险的吱呀声。档案室,卷轴散乱地丢在地上,看上去很久没有龙收拾了。甚至没有光照。将典狱长的仆从送走,青玄关好门,将光筒叼在嘴中,拉来落满灰的椅子坐下。时间紧迫,不能等到明天了,拖一天就多一分危险。窗外,炽白的闪电撕裂阴沉的天幕,冷雨在窗上划出斜痕,通过缝隙渗进室内,在地板上一点点蓄积。

  

  冷水从网孔洒下,如同下了一场骤雨。矿工们排队从下方通过,短暂地停留,这是一天中唯一的清洗身体的机会。但白龙不愿打湿自己,冷水沾在鳞片上,注定晚上要睡不安稳。龙们拖拉着疲倦的身躯,走过漫长的廊道。

  点名后,他们被一个个带回自己的监牢,结束一天。

  白龙躺在石板上,蜷缩起来。有小龙的照顾,今天多吃了一些,好受点。也没有受到刁难,他可不想被吊起来挨鞭子了。身体上的痛苦倒是其次,关键那样很耽误时间,惩罚不能顶替任务。

  意识模糊之前,他想起收工前来找自己的龙,他有着好看而神秘的金色眼睛。是新来的龙。据白龙了解,待在这里的龙有些的确穷凶极恶,完全无法相处,另一些和他一样被陷害进来,苍风应该不会是前者吧。可他看上去一点都不忧虑,是还没意识到这儿的险恶吗。

  摩多无数次告诫自己不要轻易相信别的龙,更不要透露自己的真实名字。想到这些,白龙在心中构筑起一道屏障,决定不理会那条蓝龙……或者,与他对话要很小心。他不是普通的矿工,好像带着什么目的。

  白龙在心中默念了几次,沉睡过去。监牢之外,倾盆的暴雨泼洒在建筑黑色的外墙,雨水滚滚流下,聚成水泊。它沉闷单调的声响被厚墙隔绝,寒冷却能一层层渗入。注定又是个不安稳的夜晚。

  

  “计划顺利进行,我们已经挖到了既定位置。下周可以进行爆破。”房间内,一条金龙用笔在地图上勾画着。典狱长仍是坐在他的椅子上,认真听着讲解,缓缓点头。

  “成功之后,可以连通到新的矿脉,我用仪器进行了精确的测量。我们的产出会提升不少。”金龙得意地一笑,“大人,您得准备更多的龙了。”

  典狱长眯着眼,翻动桌上堆积的图纸。“材料都准备好了吗?”“我派龙在整理了。”“很好,”巨龙站起来,庞大的身躯让金龙显得很弱小,“这些天辛苦你了。我会向加鲁汇报我们的成果,他会很看重你的。”暗绿色的龙重重拍了下金龙的肩膀,后者疼得咬牙。“你的才能配得上更好的位置,而不是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能为龙庭做事,在哪儿都一样。这两年我也很感谢您的培养。”金龙也客套一句,见对方没什么问题,他也就告辞,离开了房间。

  典狱长仔细翻阅着对方带来的文件。精密的直线曲线交错延伸,勾勒出繁复的图案,看得他眼花。他们这些粗龙完全看不懂,以前是靠感觉想挖到哪儿挖到哪儿,在金龙来之后,一切才有了规划。龙庭那边的要求越来越高,他也得仰仗这位龙才,自己只要管好那些囚犯就行了。

  

  冰凉的有点颤抖的爪子握着十字镐,双臂已经麻木,挥动的速度一点点慢下来。白龙喘着粗气,刚才不小心弄伤了自己,好在还能活动。血从爪背上洒落下来。

  “嗨?”突然响起的声音把专心工作的白龙吓了一跳。蓝龙攀住他的肩膀,凑近来。“又见到你了。来聊聊?”“呃……”白龙紧张地张望,“你不怕被守卫看到吗?”“他们不在附近。”这只龙几乎贴在他的后背,爪子握住白龙的爪腕,迫使他停下来。

  “喂,你的矿挖完了?没有就别来打扰我,我很忙!”白龙摆脱对方,退开一步。“我搞定了。”在对方有些惊愕的目光中,他亮出自己的成果,矿石堆满了他的木筐,甚至溢出来。“你……”

  白龙很无语,生气地哼了一声,那你是来嘲笑我的吗。

  蓝龙又凑上来,令他很烦躁。“看来你遇到了些麻烦。我帮你挖,你陪我聊几句,如何?我实在太无聊了。”两龙对视,白龙愣住了,眼中满是错愕。他猜不到这条龙的意图。“为什么?”

  蓝龙已经接过了他的锄头,他的力气出奇地大,是让白龙无法理解的程度。尖利的镐头深深穿进岩层,发出一声闷响,裂缝扩散,岩石脆的像干裂的土地,粉碎成小块滚落下来。“为什么帮我?”白龙又环顾一圈,确认没有龙在。

  “嗯,觉得你可爱可以吗?”蓝龙用很正经的语气回答。这算是什么理由啊?白龙感觉被挑逗了,思绪一片混乱。全身的血液热起来,往脸上翻滚。“咳咳……”他难掩自己的尴尬,很想立即离开,但那条龙占住了自己的位置。

  “不感谢我么?我是在帮你挖诶。”“你接近我,有什么目的?”真是一条怪龙,白龙觉得不能让他胡闹下去,表现出凶狠。这儿囚徒可都不是好惹的龙,他亮出龙牙,攥紧拳头比划着。蓝龙看到他的反应,忍住笑意,“放松点,我没有恶意。只是聊几句。”

  看到白龙并不吃他这一套,表现得像一条赌气炸鳞片的小龙。蓝龙挠挠头,认真起来。“我想了解你。你来这里多久了。”“很久了吧。我不知道,这里又没有日期。”白龙回答。

  “那么,二一五,你有想过逃走吗?”

  话题一下子转变。白龙沉默,低着头。一石激起千层浪,冷静和理智冰凌般一点点破碎,酸涩汇涌在鼻尖。想过吗?每一次被欺凌折磨,每个难眠的挣扎的夜晚,每时每刻,都在想。他一直压制着这种情感,才没让自己疯狂。白龙明显感觉自己的呼吸加快,狂躁的野兽在心里扑腾,碰撞,一阵心悸。

  “当然……”白龙最终还是扼制住情感,低声回答。“在这里的龙没有不想的吧。”

  “但,只能是想想。他们戒备森严,我们爪无寸铁,还有这个。”他拽了拽脖子上的铁圈,“上面刻有魔法符号,会抑制囚龙的力量。就算所有龙一起上,也没有机会。”

  “要尝试。”蓝龙也摸了下项圈,摇头。“他们说的话,不见得就是真的。万一是吓唬你呢。”

  趁白龙在愣神的时候,蓝龙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总之,如果想逃跑,就要做好准备,而不是等待。”

  “做好准备。”蓝龙又强调了一次。有龙来了,他急忙将自己的矿倒给白龙,在被发现之前隐入了黑暗。白龙看过去,光打在蓝龙离开的位置,却什么都看不到。他揉了下眼睛,以为自己出了幻觉,可那些沉甸甸的矿石不是假的。

  做好准备,是什么意思,他不明白自己能做什么。睡觉前练练拳吗,然后一招干翻那些守卫。在他状态最好的时候或许可以吧,长期漫长的饥饿折磨下白龙根本不知道自己还有几分力气。就算是打倒他们,他也不知道出去的路,在这个一片漆黑的地方、蜘蛛网般复杂的地道里完全没有方向感。

  真是一条怪龙……不过,至少今天的任务完成了。

  

  被急促的号声震醒。白龙惊坐起来,喘息着,心脏狂跳。如果没有提前醒来就会被猛吓一次,迟早会被搞出精神衰弱。

  没时间抱怨。房门打开,跑出去,站好,然后接受点名。

  不过,今天情况好像有些不一样,一个守卫拉住了他,不让他跟随其他的龙离开,又和其他龙商议着什么。另一只也走过来,爪中握着镣铐,冷笑一声。白龙心里腾升出不好的预感。

  这些龙又要审问他?被抓进来的时候,他被问着完全不清楚的问题,被折腾地生不如死。最终他们放弃了,自己开始挖矿。在漫长的时间里他又被关进去几次,依然没有什么结果。那个屋子已经是自己最深的噩梦。白龙咬紧牙,身体有点颤抖,等待着对自己的审判。

  “典狱长有事找你。”守卫说,将白龙的双爪绑住缚在身后,戴上眼罩,牵引着他向前走去。

  脚爪也被链住,白龙只能加快步伐,才能跟上对方。自己应该是被带离了矿场,空气不再浑浊。他想张嘴呼吸,却被狠狠踹了一脚。“老实一点!”押送的龙警告,用皮带把龙嘴捆住,白龙支吾着,只能在心中宣泄自己的不满。

  风很大,太阳还没有升起,所以这会儿是最冷的时候。白龙感觉自己活过来了,触感变得灵敏清晰。这条路不是去往审讯室的,他松了口气。是其他的情况吧,不会比被拷问更坏了。

  他们进入了一座建筑,环境暖和了一点,白龙艰难地挪上台阶,最后停下来,无助地站着。他听到守卫拍了拍门。

  青玄被安排住在这里,一个仓库改成的小房间,只有一张小床和桌子,不过他并不在意。青龙坐着晃晃悠悠的椅子,暗绿的双眼中透露出疲惫。典狱长的档案完全没有整理过,各类东西混杂在一起,找得头疼。反正也没龙管,他索性将一部分带回这里。不知觉中,白光从东边的山峦涌出来,天空一点点亮堂。

  听到敲门声,青龙清醒过来,连忙去开门。“您要的龙我们带来了。”监狱守卫说到。白龙被摁下来,跪在硬冷的地面。接着,他们退出去,把自己留在这儿。

  “呜呜……”铁链束得很紧,他只能保持这个姿势。有条龙站在前面,不过不是典狱长,那家伙令龙厌恶的气息不在附近。那条龙蹲了下来,抬起了爪子。白龙本能地躲向一侧。但出乎意料地,那只爪子轻柔地摸过他的龙角,然后贴了贴脸。害怕和焦虑好像都被拂去,白龙一下子忘了身处何处,安静下来。

  “他的判断是对的。很抱歉,我得再确认一下。”那条龙着自言自语。下颚被扳起,暴露出脖子。冰凉的细针刺入鳞片之中,血液缓缓渗出,流入一个小瓶。白龙不敢乱动,也不清楚对方想做什么。他感觉到那条龙在注视自己,从头到尾。

  青龙拽了拽颈圈和嘴上的束带,想帮他解开,最后停住了爪。他转过身,回到自己的桌前,将龙血洒进准备好的材料。法阵激活,发出炽目的光。心中已经有数,看到结果他也没什么反应,只是长叹一声。青龙回头望去,看着被绑在地上的小龙,心情复杂。

  没算错的话,白龙也没比自己小多少。不知道他里经受了多少残酷的摧残,几乎赤裸的身躯遍布伤痕,。鳞片不再光洁,被黑灰色的矿尘掩盖,赤色黯淡,和那条龙的威风相差甚远。幸好他蒙着眼罩,自己可能没有力量承受白龙的目光……他们行动地太迟了。

  陷入内疚的青玄沉默着。白龙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扭动身体,铁链相撞发出响动。青龙不忍心再看着。不行,现在还不行,他咬牙告诉自己。

  “带他回去。”青龙高喝着。守卫架起还在疑惑中的白龙,把他拖走。

  经历了这个小波折,被耽误了时间的白龙只能拼命赶工,今天他没有见到那条叫苍风的蓝龙,有点失落,不全是因为他给自己挖的矿石。新出现的龙像一块石打破了生活的死水,带来一些改变。他不希望这点改变就那样消失。

  

  一天结束前,已经交工的龙们聚集在大厅里休息,等待守卫将他们带回去。白龙始终不愿与其他龙有更多的交往,独自坐在角落,倒是天鸣找到了他。

  小龙兴奋地跑来,几乎撞在他的怀中,白龙也搂住他。“你被他们带走了?他们对你做什么了?”白龙笑了笑,那段经历也没什么好说的,“我没事。好着呢。”

  卫兵迟迟没有让众龙集合。他们找个地方坐下。头戴的水晶耗光了能量,黑暗立即围拢过来。在这难得的空隙,天鸣会缠着白龙讲外面世界的故事。与自己相比,白龙见识过很多,虽然后者大多数时候也只是从老师书里读到。有一些他能记得,有一些只能随口编篡了,小龙很喜欢听他讲的这些信息。

  “在王庭的西南侧是塞狄的领土,她也是后来龙庭的创立者。那里是一块丰饶的土地,巨龙魔力滋养的土壤供应了龙们食物,呃,绝大部分是来自那里。在东部萨奥的城市也会种一些魔法作物。塞狄给这块宝地起名为仙野,仙野上的天空是紫色和粉色,几乎不会下雨,很梦幻,就像魔龙一族的鳞色。那里很重要,塞狄派很多龙守卫。但龙王退位龙庭成立之后,她去了龙城中心,原来的地方或许还是她的族龙在看管。”

  当然,自己的流亡也与这条龙有关。他应该恨对方么?一条素未相识,或许今生不会再见到的龙。会和对方发生冲突,甚至生死相搏吗?

  “很久之前,那片土地被龙王的军队征伐,他们一族随后并入了龙国,并逐渐变成龙国内部一股强大的势力。”白龙继续讲述,“最终,塞狄和两外两只龙加鲁、塔昂一起组建了龙庭,用来在龙王逝世后的时间里管理国家。但大多数龙都认为,龙族还是需要一个龙王。”

  至少摩多是这样跟自己讲述的,那也是他对自己的远大期望。小龙听得入神。“群龙之王,他能指挥命令任何的龙,一定很爽吧。”

  “也许吧。”白龙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回想摩多给他讲的地理课。“据说仙野产出的食物都蕴含着魔力。而离开那里,魔力就会消失,只能吃到普通的。所以就有传言去那里生活能受到熏染,学会魔法。”

  “哈克哥哥,你会魔法吗?”天鸣问道。“不会。”白龙摇头,“如果会,我现在就杀了那些守卫,带你出去。”

  小龙陷入了沉默。白龙投去询问的目光,“怎么啦?”他脸上的天真单纯褪去了,流露出苦恼。小龙凑近来,压低了声音,“哈克,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

  “外面的世界很美好,你有想过回到那里吗?回到你原有的生活。”两天之内第二次被问到这个问题,白龙再难保持平静。他望向别处,龙爪攥紧成拳。“当然。”

  我不想再在这个该死的地方再待哪怕一分一秒。

  屈辱和痛苦猛烈地吞噬他的精神,白龙的愤怒无处发泄,而小龙窜上来抱住了他,摁住龙头。“嘘!听我说——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被抓来这里吗?”

  “他们绑龙还需要理由吗?玩弄着其他龙的自由和生死,满足他们变态的欲望和利益!”白龙低吼着。小龙摇头,“看来那条龙并没有将全部的事情告诉你,解释起来有点复杂呢。”

  “龙国的南面,高原之下,还有一片广阔的土地。大洪水褪去之后,有很多龙生活在那里。那片遥远的区域资源匮乏,领导者为了维持龙们的生计,必须向龙国寻求帮助。你听说过那里吗?”“呃,我听说过。名义上他们受龙国管辖,实际上还是自治。为了资源两边有过很多冲突。”

  “我就是从那里来的。”天鸣继续说,“那也是一片广阔的世界。为了生存,我们必须要登上高原,来到龙城。首领希望更多的龙能进入到龙城,能过得更好。当然,就会与龙城的龙发生冲突。”

  “我和你都不是被无缘无故进来的——”小龙接下来的话被号角声打断,他匆匆站起,然后留给白龙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呃,更多的话,让他跟你说吧。”

  白龙还在发愣,消化着这些信息量巨大的话语。什么意思,自己到底因为什么被抓进来,“他”是谁?当然,他也早就知道天鸣没有那么简单,不然一条小龙怎么在这种环境里活下来。只是他多数时候沉浸在自己的幻梦或者沮丧中,没有去了解。

  事情变得更复杂了。他嗅到了改变的预兆,对自由的渴望重新被撩动,点燃了消沉冷却的龙血。是的,自己一直渴望解脱,却没有采取过行动,甚至,在这里待了这么久,连地形都没有完全摸清楚。因为恐惧痛苦,封闭了自己,逆来顺受地活着。

  

  暴风雨要来了。

  劲风将木窗推开,帘子在半空舞动,呼呼作响。两条龙的对话被打断,哈莫得到了走神的机会,看向窗外。阴云密布,天幕压的很低,街道空空荡荡。摩多起身,将窗关上。

  繁琐的龙族文字让白龙很不耐烦,坐在椅子上,就好像有虫子一直在噬咬自己。他迫切地想去外面淋一场暴雨,全速奔跑,让每一处鳞片都被洗刷。摩多当然懂得自己的学生,轻叹一声,敲了敲桌子。“殿下,专心一些。你还有很多要学的东西。”

  哈莫也趁机向摩多抱怨。“我还是不知道这些有什么用。”“你要成为龙王,龙王应该对自己的种族和领土有充分的了解。别的龙都听你指挥,你得什么都懂。”“我一定得成为父亲那样的龙吗?”“是的,这是你的使命。”摩多回答,厚实的爪子搭在白龙身上。哈莫不太高兴,显然他对成为龙王没那么积极。“这是一条艰难的路,臣只能帮您多做些准备。”

  “可是……”“我知道您的想法。现在龙庭统治着龙国,似乎也没什么问题。他们的血统都不纯正,却都觊觎统治者之位。先王谨慎地限制他们,在他死后,这几位立即展开了对王室其他势力的追杀迫害,这也是我带殿下离开的原因。您没有见过他们的手段,但是,殿下,”摩多爪上的力量增大,眼中有火焰在燃烧,“请记住,你们之间,是血海深仇。他们夺走了本该属于您的东西,我也会全力辅佐您,重回王位。”

  年轻的小龙似懂非懂,只能在摩多的要求下一遍遍重复,立为誓言。

  我是,龙王子,哈莫雷特。

  成为龙王,是我的命运;龙庭,是我的仇敌。

  我会将他们斩于剑下,重建王朝。

  不可以向任何龙提起我的身份,也不要表现出自己的不同,要等待时机。

  ……

  红龙疲惫地笑了笑,“很好。去休息一下吧。”终于解放,白龙却欢脱不起来,受到老师情绪的感染,他的心情很沉重。趴在窗边,街上,豆大的雨珠砸落下来,打湿地面。雷声沉沉,光线昏黑,雨幕从远方一道道垂下,向小城袭来。

  

  又一次提前从睡梦中醒来,白龙坐起,梦境的光辉散去了。

  什么时候了?应该离号声还有一段时间。睡不着。白龙就在这狭小潮湿的空间里踱步,想让身体热起来。也好,他需要一点时间思考苍风和天鸣说的话。

  他活动着自己的爪子,回忆着练过的格斗招式。唉,没有老师的敦促,已经荒废很久了。每天都好累,抽不出多余的力量,也可能是自己太懒了。

  龙王子,他是龙王子,不是在这里混日子的囚徒。他有需要去完成的使命。白龙反应过来,咬牙。自己被困在失落的泥沼里太久了。他一拳砸在墙壁上,灰尘震落下来,疼痛让白龙更清醒了一些,也坚定了他的想法。

  现在开始,做好准备吧。他的生命不能被埋没在这里。

  

  “需要的龙我挑选好了。”回到典狱长的房间,青龙开门见山,走上前将一张纸按在桌子上,纸上凌乱地列着编号。“我看看。”典狱长睁开眼睛,一只爪仍然端着他的烟斗吞云吐雾,另一只在上面缓慢挪过。

  青玄不知道有什么可审查的。他很不耐烦,双臂抱在胸前,即使绿龙坐着,他也才刚刚能平视对方。终于读完,典狱长靠在椅背上,目无表情望向对方。他把纸推回去,指着一个编号。“没什么问题,除了他。只有他我不能给你。”

  青龙不动声色。典狱长的爪尖指在“二一五”上。果然计划没那么容易完成,他在心中感叹。“他是龙国重犯,与远域的叛乱组织‘哀鳞’勾结。不是主犯,所以没有处死,但终生不得离开这里。”“竟还有这种事情。”青龙假装出惊讶,思考对策,“与此事相关的其他龙也关押在这里吗。”“是,所以我和这里的守卫得看着他们。诺利亚矿场很重要,可本质上还是监狱。”典狱长回应,“万一出去之后和别的叛徒通风报信,不太好。我也是为克恩将军的安全着想。”

  “没问题,把他划掉吧。我带走其他的龙。”青龙回应。“很好,”典狱长收起那张纸,两龙对视。暗绿色的龙脸上还带着笑容,目光中却透露出阴沉狠辣,像在审视犯龙,想从他的表现中找出破绽。掌管一座充满恶龙的监狱,他不轻易相信任何龙。但青龙显然也有备而来,没表现出任何情绪。

  眼神交锋之后。典狱长收起了那危险的气场,用笔在名单上签上名字,“我会把要求的龙打包好,给阁下送去。”

  

  青玄匆匆离开。他并没有回到住处,也没有按典狱长的指示通知他的下属。青龙在守卫们疑惑的眼神中跑过矿道。他们没有想太多,只要不是囚犯在乱跑就行。矿场的一角,他找到了隐藏在暗处的蓝龙,对方正玩弄着爪中的锄头。看到跑来的青龙,苍风站起,指指对面堆在一起的矿石,“很有趣呢,你也来挖挖。”

  青玄没时间跟他开玩笑:“你找的没错。是那条龙。”蓝龙得意地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就是直觉,虽然他埋没在这儿成了打黑工的,那种气质隐藏不住。”“我把名单给了那老家伙。他发现了,这个方法行不通。”“哦,”蓝龙并没有很惊讶,“其他奴龙呢?”“其他龙可以带走。那些只是烟雾弹,不重要。”青玄回答。蓝龙却摇摇头,“这很简单,我们偷梁换柱,把殿下混进去就好了。”“典狱长可能已经察觉,我并不认为这个方案很安全。”

  “强抢也不是不行,”蓝龙思索着,“虽然大人嘱咐我们不要搞出太大的动静,可目标都已经到眼皮底下,岂能让他溜走?”“我无所谓。真打起来,你别拖累我就行。”青龙呛了他一句。“忘了我把你干趴下的时候了?”蓝龙不甘示弱,两条龙较起劲来,“回去等着我训你吧。让你嗷嗷求饶,哭都哭不出来。”“好龙不提当年勇,况且你也就仗着我不敢真打你——”

  “好了好了,”蓝龙做了个停止的爪势,“那我去跟他解释吧。典狱长说什么时候?”“他说他会处理。我们随机应变。”青龙回答。

  “不过,他会为什么会那样说呢。”青玄敲着岩壁,思考。“王子平安地待到了现在,身份肯定没有暴露。典狱长说他参与了远域叛乱组织的活动。”“是龙城南边那片低地吗?”蓝龙很快提出了猜想,“那就是保护他的龙与那些龙有联系,原因我暂时没有猜到。”

  “这些都不重要,我们把他带回去就行,一片鳞片都不少。”蓝龙严肃起来,“你去吧,有最新情况告诉我。”后者点头,但心中还是有很多疑虑,叹了口气。

  但愿不会出差错吧。

  

  “腾出一块地方。我会召集几条龙,嘱咐一些事情。”金龙抱着一大摞图纸,命令矿洞的守卫。他跟随他们步入一个小的空间,将东西铺在桌上,激活的水晶照亮了周围。

  被点中的龙聚集过来,有一只守卫在门口。

  “各位,计划到了关键一步。”光亮照在金龙身前的鳞片,众龙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爆破之后,我们的矿道会直接连通到外面的天然洞穴,我已经提前去看过,留下了光源以及指路的标记。但是,守卫会很快追上。我们要在其他地方制造爆炸,将他们吸引过去,然后再走。爆炸肯定也会引发其他囚龙的骚动,越混乱,对我们越有利。”

  “当然,典狱长并不是傻子,这里的守卫有应对各种情况的预案。战斗不可避免。因此,需要几条龙吸引他们,尽力拖延,其他龙尽快撤离。”

  “我需要你们把这些粉尘安置在正确的位置。在地图上有标记,被守卫看到就说是我的安排。行动的时候,我会给你们带法术能量的装置,可以引爆。”

  “各位,”金龙严肃起来,“没有百分百成功的计划。任何事情都有代价。当然,为彼此战斗,这是我们的信条。各位身处这里,都是为身边龙,为家园作出了牺牲。首领没有忘记大家,战死,或者自由,回到我们的家庭,就在此一战了。”

  

  “嘿,看到你了。”走过转角,小龙一把拉住白龙。后者流露出疑惑,望了望周围。“警卫都支走啦,是时候带你去见他了。”天鸣很神秘地说。

  “是那条带着你们的龙?你们的头儿?”白龙问道。“他们一直瞒着你,其实我很不高兴,但也无可奈何。我应该早就告诉你的。”小龙急匆匆地走着,连续转过几个拐角,最后,白龙被带到一个小空间。光下的金龙还在为其他龙布置计划,而其他沉默的龙隐藏于黑暗,一双双眼睛一齐看向新来的龙。“我们来啦!”天鸣跑向金龙,那条龙也停下来,拥抱小龙。

  他不是典狱长爪下的工程师吗?好像叫山雷。白龙对这条龙没什么感觉,他时常带着几个守卫,拿着图纸在矿道里晃荡。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跟这里的囚龙也有关系吗?

  山雷看向愣在原处的白龙,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感。他绕到白龙身后,双爪按在肩膀上将他推向众龙。“各位,容我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摩多的,呃,”话到嘴边他才发现自己竟不知这两只龙的关系。“养子。”金龙糊弄过去,“他也会参与我们的行动。你介绍一下自己?”

  面对这么多龙白龙紧张地盯着桌子,说不出话。“嗷,没关系。”金龙才发现自己过于唐突,“我们都曾是摩多的朋友。我前来是为了救出你。抱歉,为防止意外,最初的计划只有我自己知道。行动即将开始,我才一个个通知大家。组织没有忘记你们。”

  白龙完全困惑了。什么“组织”,老师跟这些龙有联系吗?“稍后,我们找个地方,我会向你解释一切。”金龙压低声音对他说。

  “那些卫兵快回来了,”守门的龙向里面喊道。“嗷嗷,”金龙加快了语速,“还有疑问吗?没有我们撤,把东西拿走。”

  矿工们一个个走出,拥挤的房间很快清静。

  “你跟我来。”金龙提起灯笼,拍拍白龙。而他看向天鸣,小龙也点点头,“哈克哥哥,快去吧。那边就别担心了,我们会摆平监工的。”他眨着眼睛,也跑了出去。

  终于只剩两条龙了,金龙轻叹一声,从自己的包中取出钥匙。“我们去一个不被打扰的地方。”

  打开铁门,两只龙沿着狭窄的螺旋台阶向上,阶梯漫长得好像没有劲头。在白龙被转晕之前,终于到达了最上层,山雷又打开一扇门。清凉的空气一下子灌入,他也从浑噩中醒了过来。已经来到了外面,天空阴沉着,大山簇拥着这小小的平台。它只是庞大地下矿场透露出来的一角。

  多久没看到天空了?白龙站在边缘,望着下面茂盛重叠的树林。风浪一阵阵拂过。跳下去,也许就自由了?他冒出一个危险的念头,赶紧甩甩头,退后一步。那条金龙走上来,也趴在石拦上。“很深,跳下去会没命的。”

  “抱歉,为了安全,我们一直有很多事情瞒着你,我一时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这样吧,你想问什么问题。别担心,我不是和典狱长一伙儿的。”

  “你是谁?”白龙问。

  “山雷。”金龙回答,“现在的身份是矿场的设计师,真实目的是为了救出我们被关在这儿的龙,包括你,也包括一直跟你联系的那只小龙。”

  “‘我们’是谁。这个解释起来比较长。看来摩多没有跟你提过。”金龙抬起头来。下雨了,白龙感觉自己被水滴打湿,凉意在鳞片上散开。“我们是远域的组织者,远域就是那片贫瘠的土地,被龙国抛弃的地方。龙们为了生存建立起组织,与龙国交涉,想方设法获取资源,维持大家的生存。我们的组织叫做“哀鳞”。当然,也因为这个,龙国方面敌视我们,在一次行动中摧毁了营地,将很多龙被抓到了这里。这也是我潜入矿场的原因。”

  “我们同摩多的关系?他是组织的重要成员。我们的龙在龙城行动的时候认识了他。摩多给了我们很多帮助,他的魔法造诣很高,借助他的理论我们改进了很多技术。”

  “或许是因为这样,他也被龙国势力盯上。我们牵连了他,很抱歉。他从来没有向我们提过你,或许有特殊的理由吧。在他牺牲之后,他寄存在我们那儿的物品解封,我们才知道你的存在。所以……你是他的?”

  “摩多是我的老师。因为一些原因,我离开了我的家族,他带着我。所以,”白龙望向山雷,眼睛发红,“你说他已经……”

  “我猜,那个时候你被他传送走了。”白龙点头,泪水已经抑制不住。虽然他已经隐约感觉到了,但只要不听到确定的消息,他都可以相信老师还活着,“一个成员目睹了那场战斗。摩多引爆了他设下的能量阵,爆炸夷平了几十米内的一切事物……”

  “他的小屋不复存在。我猜,那里有关于你的信息。也许他看得很远,为了保护你,没有告诉你他和远域间的事情,也许他是对的。那些龙不会放过你。”

  白龙趴在栏杆上,身体颤抖着。无数暗无天日的日子里的坚强被这几句话轻易击碎,他再也抑制不住了,呜咽起来。金龙则伸出爪子,轻拍着他的后背。“对不起,我们花了很久才打听到这里,一直想不出能救援的办法。强攻会引来加鲁的守城军队,我们不可能带着一大批龙在龙国的眼底下行动。所以只能从内部渗入。我调查矿山附近的地形,又花费很久取得了典狱长的信任。改变了开采的方向。爆破之后,那里可以连通到一个天然的深谷,爬出去可以到达矿山的外围,那里没有多少守卫。不过,一不做二不休,逮着这么一个机会,我要亲自把这条臭名昭著的恶龙给送走。”

  山雷还在讲述着,后面的话白龙已经听不进去。泪水模糊了视线,和雨混杂在一起,世界散出重影。“我们来晚了,你本不应该被牵扯进来。好在我们还有机会补救。爆破之后,我会拖住典狱长和他的精英们,你跟着第一批龙走就好,城中有龙接应。”

  “然后,需要先躲一躲风头。如果计划顺利,这里的一切资料都会销毁,伪造成一场事故,大多数龙都在这里丧生,死无对证。他们就找不到你了。在那之后,”山雷望着他,怜爱地摸了摸白龙的脖子,有点心酸。“看你的选择了,选择留下来,就在远域找一块地方生活,或者在城里也行,只要不太过高调。”

  “没事了,没事了。”可是白龙埋在双臂中泣不成声。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如此失态,在一条陌生龙面前,汹涌的情感如决堤的洪水,扫清一切。老师会批评自己的……可是,他都不在了,为了保护自己。龙王子,这个身份招来了追杀,招来了磨难,可是除了背诵那些繁琐的用不上的王室礼节,练练剑打打拳,他还能做什么?魔法是很强,可老师那么强都打不过他们,他还能做什么呢?要怎样才能实现摩多对他的期望。嗷嗷嗷!

  我要让您失望了。

  看着崩溃的白龙,山雷不知所措,内心的愧疚更加深重。看来他在这里受了太多委屈。金龙从后面抱住白龙,想给他安慰。“会好的。出去之后,你的要求我们会尽力满足。冷静一些,还没有结束。”他摇晃着对方。

  白龙终于控制住自己,擦干眼泪。是的,还没有结束,甚至还没有开始。他深呼吸着,让自己冷静下来。“您说要拖住典狱长,他很危险。”“我有办法。况且,这也是我的职责。在哀鳞,每条龙都要承担自己的职责。行动的时候肯定会遭遇战斗,听好,你的任务就是用爪子保护好自己。”

  白龙点头,“我可以帮忙。”山雷笑了下,拍拍他,“时候不早了,再不回去要被他们怀疑。我送你回去。后续的事情我让天鸣告诉你。”

  路途上,水晶的光照亮白龙的身躯,他匆匆向下,山雷得加快步伐才跟得上。所以这条小龙会是谁呢,金龙心中忍不住猜测。摩多是不凡之辈,他没有表明过真实身份,也许来自东部,魔法区,是那些法师中的一员?那他为什么来到这里。或者,是王庭的龙?龙王逝世后不久,摩多找到了他们,提出了交易的条件。他会帮助远域的建设,哀鳞也要给他一些权力。他们的联合因为龙国军队的介入破灭。山雷隐约觉得摩多保护的这条白龙很重要,也许以后能知道吧。

  

  白龙匆匆赶回自己的位置,心跳得很快。世界一下子发生了剧变,踏出自我封闭的孤岛,暴露在真实复杂的世界前面。老师在和这些龙联络,“哀鳞”,也就是典狱长审问自己提到的那个组织。他们派龙来救援自己和其他的龙,酝酿了宏大的计划。虚无缥缈的愿望突然有了实现的可能,或许是他唯一脱离苦海的机会。

  天鸣在等待着他。终于等到白龙出现,他将矿石丢在一边,挥挥爪子。“嗨,怎么样,你俩个去了很长时间呢。”“谢谢你们能信任我。”白龙回答。“什么话,现在你就是我们大家庭的一员了。”天鸣兴奋地抱了抱比自己高一头的白龙。“刚才没来得及问,出去后你想去哪里?”“出去再想。”白龙敷衍道。

  其实他也很迷茫。离开王庭之后,他的一切都是听老师的安排。老师不在了,他还能听谁的?孤身一龙怎样在这个世界上生存。

  “跟我们一起走吧。”小龙发出邀请,“到我们的家园,那里龙城管辖不到,你不会有危险。”也许这是个不错的选择。白龙点点头,露出笑容:“我会考虑的。”需要一点时间。

  现在谈论这些还太早了。兴奋过后,白龙冷静下来。山雷的计划听起来诱龙,他取得了典狱长的信任,联络监牢中的成员,用爆破引发混乱,同时打通逃跑的通路。但他们毕竟是爪无寸铁,脖子上还带着这该死的限制器。守卫察觉到异常,魔力就会从项圈里溢出,让他们动弹不得。从矿洞里逃出,他们仍然在龙国的监控之下,不知道他所说的接应的龙有多少力量。

  如果失败……白龙不敢去想象后果。那条恶龙恐怕会用最残酷的方式将他杀死。那还不如自我了断,或者在混战中被杀。

  死亡,他很少去想。即使在地牢里万念俱灰的时候,他依然觉得自己能活下来,只是要承受很多很多的痛苦。典狱长没有从他嘴里问道想要的东西,自己被保留下来,很痛苦,很疲累,但只要还能出卖力气,就能活下去。

  这次行动却是真切地行走在死亡边缘,这地狱一般的矿场已经运转了很多年,想攻破谈何容易。但,既然金龙提出了邀约,他甚至要亲自拖住典狱长,那就拼一把,自由就在前方。也许到了那个时候回头看,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战斗,是对他多年训练结果的考核。

  白龙重新积攒起勇气,不可以懦弱,也没有时间畏惧。他抓着脖子的颈圈晃动了几下,感觉爪中充满了力量。行动前的几天,他注定要在这种亢奋的状态下度过了。

  

  终于能回到自己的位置,白龙抓紧时间完成任务。激动过头的他完全感受不到疲劳,可是还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他扼制住自己兴奋的爪子,深呼吸让心跳平复下来。

  “你好像很受欢迎嗷,好多龙来找你,我都找不到机会。”蓝龙的声音把他吓了一跳。刚才他和小龙的对话……应该没有被听到吧,好像也没有包含什么关键的信息。“嗷,你好。”白龙就像是做错事被撞见,不敢与他对视。

  “上次让你做好准备,考虑好了么?”“考虑什么?”“离开这里。”蓝龙环顾了一圈,确认没有龙在周围。这一次他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计划。“你是我们需要的龙。”

  “我会救你出去。现在我将计划讲给你。”有两拨龙同时在谋划逃离的计划吗?白龙一时语塞,他接近自己是这个目的吗。在经历和金龙的对话前,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在这里的生活不可能更糟了。但现在他陷入了两难,这只蓝龙出现也才两三天,他肯定信任天鸣山雷他们多一些。

  怎么办,他已经答应了山雷,绝不能暴露他们的计划。

  “抱歉,我不能相信你。”白龙强硬起来,大声回绝。“没关系,我会证明——”刚好矿石也够了,在苍风作出更多的解释前,白龙匆匆逃离。他的脑子很乱,需要找个地方冷静一下。

  怎么回事,望着白龙离开的身影,苍风很疑惑。他不想逃走吗。苍风想追上去,随后冷静下来,白龙现在似乎并不想跟他交流。情况有变,他摇摇头,走向矿道的另一侧。

  接下来的几天白龙都在一种亢奋的状态中度过,睡不着就起来活动身体,练习着回忆中那些招式。他害怕再遇见蓝龙,因为真的很难解释,难道说自己就是喜欢这里,不想走吗。而后者好像也如他所愿,消失了。这样的不辞而别让白龙有些心虚,但他没有选择。

  期待或是畏惧,时间都按自己的节奏走着,不会加快,也不会为谁停留。躺在石床上,他知道在这里的故事就要告一段落了,一切来得如此之快,该接受考验了。

  

  

  夜幕落下,外界的光线迅速消逝。看不到星辰,阴云笼罩,雷声在远处翻滚,注定是这多雨的季节中又一个风暴之夜。狂风骤起,晃动着窗框,屋内烛火不安地跳动,昏暗不定。

  众龙聚在长桌边。山雷端起酒杯,环顾一圈,“承蒙各位的照顾和配合,矿场的生产正在步入新的阶段。我敬大家一杯。”

  参与宴席的是诺利亚监狱管理的各位高层,他们对这条金龙并不怎么在乎,都转头看向典狱长。暗绿色的龙点点头,“山雷这段时间付出了很多。我们这些龙都不太懂开发,他来之后,生产计划都靠他来制订,加鲁大人也多次表达了赞赏。”典狱长这么说了,其他龙便对这条初见的龙表现出尊重。

  敬酒之后,宴席开始。揭开盖子,长桌上的饭菜还算得上丰盛,不过这里毕竟偏远,远不如王城内贵族们那样奢华。众龙昂起头将酒一饮而尽。期间,山雷始终盯着对面的典狱长,心里盘算着时间。他眼看着他也将那酒饮了下去。

  酒让众龙的身体热起来,场上僵硬的气氛也被打破。他们都找了些话题,关于他们如何折磨那些囚徒,龙国最近有什么事件,他们去哪里带回新的龙。山雷尝试参与进去,表现得自然一些,也缓解一下自己的紧张情绪。

  典狱长什么都不说,直直地盯着前方的宴席,晃动他的杯子,喝着闷酒。山雷只是用余光瞟着对方,怕引起这条巨龙的注意。他的心脏还是控制不住地越跳越快。

  一切都很正常,直到在场的龙都听到脚下传来的巨响。房间里所有的物件都震动了一下,把龙们从懒散中震醒。训练有素的军士们立即警觉,握住自己的武器,彼此对视。“什么情况?”其中的一只站起,但他身体一僵,表情随即转变为震惊,艰难地用爪扶住身旁龙的肩膀。“怎么……”他的嘴角泛出血沫,身体开始抽搐。最后,他缓缓地望向门口,也是山雷坐的方向。“有,毒……”

  不对,不对,他们怎么提前了。金龙也有点惊愕,是有紧急情况吗。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反应过来,必须拦住这些龙。让剩下的守卫就会群龙无首,其他龙就有机会。

  其余的龙也都站起,想冲向外面寻求救援。山雷龙爪发力,爪中的酒杯破裂成碎片,洒落在桌上。一时间众龙安静下来,全场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他缓缓站起,撕下自己的外衣。金龙的气场陡然变化,杀意凌冽,龙眸中有火焰在燃烧。“今日,谁都别想离开。”

  

  “你在这里埋什么呢?”背后突然窜出来一个声音,正在工作的龙吓了一条。守卫走上前,夺过他爪中的图纸。“这是谁的命令?”

  “是山雷大人。”他尽力冷静下来,可声音还是颤抖着。那条龙打着光,仔细地看着图纸。“爆破作业不是在这里吧。为什么一路走过来,你们在这儿布置,他真是这个意思吗?”矿工龙沉默着,快速思考着对策。

  “你们没有在执行计划,你们在谋划什么?”守卫突然发难,掐住了那条龙的脖子,逼问到。

  出现异常情况,要先下手为强。谨记山雷的嘱咐,矿工一咬牙,提起爪边的锄头砸向对方。“嗷!”守卫惨叫一声,护甲被尖锐的镐头穿透,留下一个血洞。“你竟敢……”但他反应过来,反抓住凶器,往回顶进那条龙的腹部。他踢开对方,反身往回跑去,“来龙!反了!”

  被伤到的龙也顾不上自己的伤情,一瘸一拐追过去,他也豁出去了,扯着嗓子大吼起来,“拦住他,别让他走!”

  两条龙在矿洞里引发了一阵骚乱,有些龙反应过来,追赶那个守卫。更多的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奇地看着几个光源在狭隘复杂的矿道中追逐。也许只是囚犯在打架吧,这种事情很常见。等监工来处理就好了。

  转过一个拐角,守卫迎面撞上一条无所事事的蓝龙。“让道,滚回你的位置!”他没好气地骂道。“您步履匆忙,遇到什么事了?”蓝龙挡住对方。后面的龙追了上来,“拦住他!”

  守卫见势不妙,想突破苍风的阻拦,后者也不客气,一掌劈中那条龙的脖子。“唔……”强劲的力道隔着防护将他击晕。另外几条龙赶到了这里,看到倒下去的守卫,松了口气。

  “几位为什么要追他呢。其他龙迟早会发现的。”苍风询问情况。“与你无关。”领头的一条龙拒绝答复,但为了不引起蓝龙的怀疑,他还是找补了两句。“呃,他跟我们的龙起了冲突。要教训一下这家伙。”

  蓝龙很识趣地离开。矿工们将昏倒的守卫搬进了角落,气喘吁吁地商量起对策。“其他守卫应该不会知道吧。”“差点出事了,他们的确不会知道。巡逻的守卫一条只负责一个区域。”领头的龙忧心忡忡,“但是,”他捏着从守卫身上夺下来的机械表,“他们傍晚的时候会换班。这条龙不在,就会被发现。刚好是山雷大人准备拖住典狱长的时候。并且,我们在那之后才会真正行动。”

  “那怎么办?”其他龙焦虑起来,“我们会失败吗?”领头龙叹息,攥紧爪子,“我们只能在他们发现异常前行动。也就是说,要提前爆破。山雷已经去准备了,来不及告诉他。”

  “立即通知其他的龙来,开个短会。别被守卫看到!”他低吼着,剩下的龙不敢耽搁,四散跑开。

  “原来是这样。”远处,苍风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图纸,又用爪搓起那些龙铺设的粉尘,轻嗅了一下,立即就明白了他们的意图。真够胆大的,他不由得感慨。不过,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如果他们能引起混乱,自己也能趁机完成自己的计划。顺便爆破掉这个罪恶的地方,也算是件好事。

  

  守卫龙一个个冲到近前,但在毒素的影响下力量尽失,完全不是金龙的对手。山雷甚至没有正眼看他们,仍然紧盯着典狱长。他一直没有挪动,甚至神情都没有改变,是在虚张声势吗?还是已经毒素攻心,都站不起来了?

  很快,屋子里其他龙都被山雷收拾掉。他们大睁着震惊不甘的眼睛躺在地上,暗红的血从嘴中涌出,从脖子流下,聚成一滩,屠害无数龙的爪子绵软无力,再也抬不起来。典狱长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甚至又给自己倒上一杯酒。

  “你的聪明才智可以用在更好的地方。读书龙为什么非要舞刀弄枪呢?”最后,他轻叹一声,眯起眼睛审视对方。“我很欣赏你。可惜走上了弯路。”

  “你死到临头了。”山雷亮出龙牙,倾泻着暴怒的气场。他终于可以撕下几个月来的伪装,直视这条迫害他兄弟和亲友的恶龙,“血海深仇,一一清算。”

  “我调查过。你隐藏地很好,龙国的高等龙才,在王庭和那些贵族龙们一起学习,之后来到这么一个地方。你伪造的经历很完美,没有破绽。我很钦佩,远域有你这样的龙在,难怪他们一直处理不掉。不过你得明白,龙国抓来你的龙,我负责处理他们。你该怪的是龙庭,不是我。在我眼中他们都是相同的罪犯。”

  “其他龙都是废物,看到了吗,你轻易地就杀了他们。这里基本靠着我来运行,这些龙死了就死了,从龙国再招点守卫就够了。龙国处理不了的龙都由我来管,榨干他们最后一滴力量。”

  “拖延时间?”山雷不想再听下去,到这个时刻,他暴躁起来,呼吸的频率越来越快。金龙将短刀握在爪中,“受死吧老贼!”金龙踏在长桌之上,疾步上前,刹那间杀到典狱长面前,刀尖已经朝他的脖子刺下去。而暗绿色的巨龙神色一变,眼中涌出一抹血红。抬爪,竟直接用爪掌抵住山雷的刀尖。果然是装的,山雷咬牙,典狱长的力量爆发出来,强硬地将金龙顶回去。盘碟都被气浪掀翻,甚至桌面也被扬起。山雷一个空翻落在地面,举刀与典狱长对峙。

  “你没又中毒。”“你那点剂量对于一只从沼泽里长大的龙来说不值一提。”典狱长端起桌上一只酒杯,龙掌一推,将它向金龙的方向推来。酒杯旋转着飞出,被山雷的刀刃挡下,碎片飞溅。“下次下点别的料吧。”“嚯,”山雷退后,观察着对方。恐怖的气息。不过要是那么容易死,完全对不起这家伙的身份。

  “我一直是很多龙眼中的钉子,他们想出各种方法除掉我。可惜了,我依然站在你的面前。”典狱长从桌后走出,踢开他部下的身体。“那么,你还准备了什么手段?”

  “喝!”山雷积蓄起力量,又一刀劈向对方,而典狱长仍然靠龙爪硬接,刀尖已经嵌进了他的鳞片,流出鲜血,但他强大到难以理喻的力量紧紧钳住了刀刃,朝自己的方向拽过去。金龙拉扯不动对方,被迫松爪。绿龙将短刀甩在一边,一爪直向山雷的脖子掐来,后者极限躲向旁侧,顺势侧身抬腿飞踢。被踢中胸膛的绿龙没有一点反应,就好像打进了沙袋。山雷又是一脚,想用锋锐的爪指刺穿对方的鳞片,而典狱长抬爪反抓住他的脚腕,一扭身将金龙甩向后方。金龙撞在后面的柜子上,正想爬起,绿龙对着他推出一掌,能量波穿越空气正中他的胸膛,留下一个血印。金龙被扫向身后,这一次在柜门上撞出一个大坑。“咳咳……”他吐掉嘴里的血。疼痛让愤怒消退了一些,他得冷静下来,才有机会应对这个怪物。

  山雷站起来,退后一段距离。光芒在他爪中汇聚,纹路沿着上臂传递,一直延伸到眼侧。金龙双爪中的力量汇聚到一起,然后射向对面的绿龙。典狱长毫不在意,又是抬爪撑出一道屏障,挡下山雷的攻势。

  “魔法伎俩,老夫略有涉猎。”典狱长逼近对方,“年轻龙,拿出更多的本事。不然到此为止了。”暗色的光纹在他脚下蔓延,光芒照亮了这条巨龙狡猾老辣的眼眸。“杀了你,守卫也会擒拿你剩下的龙。危机完美解决,如何?”

  典狱长不慌不忙拉下墙壁上的拉杆,警报的号角响起。山雷不敢再贸然进攻,在狭小的场地里腾挪。典狱长站在原地,欣赏着猎物的挣扎。他终于动爪,几道射线同时朝着金龙的方向飞去。金龙感觉到自己的心在狂跳,勉强闪过,但还是有半侧的身体被打到。咒能直接腐蚀鳞片,留下血迹,他也失去平衡摔在地上。典狱长想要速战速决,追上前。金龙的爪子抹在腰间的皮带,一个翻滚甩出三柄飞刀。刀刃擦过绿龙的肩膀,刮开了他宽大精致的衣袍。托着半边僵硬的身躯,金龙站起,亮出背心上刻好的卷轴。符文亮起,金色的光芒加持到身躯,能量将衣服的碎片燃烧殆尽。准备好的暗器无法再隐藏,山雷索性一口气甩了出去,已有防备的典狱长退后一步,展开领域全部防下。金属飞刀乒乒乓乓落在地上。“至少你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可以死的无憾。”

  山雷冲上前,蹬地跳起,一拳砸向巨龙的下颚。典狱长伸爪包住金龙的龙拳,但魔法加持下对方的力量大出很多,绿龙被顶退几步,龙爪在地板上划出长痕。扩散的气浪将散落的物件推开。金龙抽出身来,随便抄起其他龙的一柄武器,狠狠朝着对方的喉咙划去。这一下典狱长也不敢大意,仰头躲闪,武器划出金色的痕迹,砍进墙壁中,炸出一串尘土。

  强大的力量在身体中涌动,难以控制。山雷已经亮出了底牌。必须在能量散失之前解决对方。拳脚连击,巨龙一步步后退,金色光弧散裂出细小的闪电,灼伤他的体表。面对山雷疯狂混乱的进攻,典狱长也全力以对。巨龙眼中迸射出光芒,能量将周围的事物都吸起,在他身前汇聚,然后甩向对方。但金龙迎着阻碍上前,一拳擂在绿龙身前,将对方击飞出去。典狱长撞在书柜上,甩了甩头,一脚踢开身边卫兵的尸体。望着逐渐被金光吞没的山雷。“高阶的卷轴,虽然不知道你从哪里搞来的。这样的力量你还驾驭不了。”

  山雷没有理会对方,他双眼血红,耳边只有周身传来的爆裂声。巨龙冷哼一声,粗壮的龙尾猛拍地面,地板一块块掀起,朝着金龙的方向冲去。而他一个翻腾闪过冲击,落在典狱长面前,劈出闪电般的一爪,典狱长抬臂抗住,用另一只龙爪摁住对方,金龙被限制,一记头槌顶在典狱长的胸前。对方也在急促地呼吸。巨龙怒吼一声,力量爆发,抬腿就是一下狠狠的膝击,山雷感觉世界停滞了一刻,身体变得轻盈,然后撞在一个坚硬的东西上。

  “闹够了吗?”典狱长站起来,擦掉胸前的血痕。金色光芒也在这一击中湮灭。失去能量的加持,山雷一下子泄气。疼,全身都在疼,站不起来,感觉胸骨都碎掉了。有什么东西从胃里翻涌上来,“咳,”山雷吐掉嘴中的鲜血,爪子在周围摸索,寻找还能使用的武器。典狱长一步步向他逼近,脚爪踏在他的肚子上,力量逐渐加大。“呃嗷嗷嗷!”金龙哀嚎着,四肢扑腾起来,可完全够不到对方。

  山雷侧着头,倔强地瞪着对方。绿龙压上来,钳住他的脖子。山雷用双爪抓住对方,可完全发不上力。暗色的能量在汇聚。“你和那些龙一样,都无可救药,都,该,死!”典狱长的力量越来越大,山雷喘不上气,眼前一片灰暗。

  快啊,快跑,我挡不住他了……快跑……

  好像过了很久,压制自己的力量消失了。他能重新呼吸。预想中的死亡并没有到来,山雷睁开眼睛,从一滩鲜血中爬起。典狱长收爪,扭头望去。

  不知从何而来的寒意从木门侵入,染成一种暗蓝。冰花的纹路在墙壁上绽放,白色的云汽蔓延开来。进来的时候山雷锁好了门,现在,门上扩散出亮蓝色的光道,愈发强烈。典狱长冷静下来,警惕地望向那边。一声脆响,屋门裂开成几块,被吹在地上。寒光映进屋内,冲淡血腥的气息。来龙的长剑在地上划出冰色的长痕,他站在那里,空气骤然冷却了几分。

  “矿场发生了爆炸事故。典狱长大人在这里做什么呢?”“与你无关。”巨龙盯着对方,突然反应过来,“原来如此……克恩的走狗,没想到你们竟与龙国的叛徒联合。”他突然暴怒,黑色光芒从身上刺出,瞄准青龙。青龙则将剑护在身前,白光散开。“这么大的事故,上面怪罪下来,您怕是难逃罪责。”

  典狱长撤回到他的位置,一挥爪子,墙上挂着的巨剑松动,突破了束缚,落在他的爪中。绿龙冷哼一声,挥剑甩出一道狂狼,青龙不甘示弱,两道剑气在场中相撞。寒意还在蔓延,将地上的鲜血冻结。山雷艰难地站起,躲进角落。

  巨龙腾跃起来,扇动他庞大的翅膀,阴影笼罩了前方的青龙,巨剑刺下。青玄没有退避,横剑相迎,强行接住这一招,冲击让他滑退几步。剑锋紧追而来,刺进青龙的身躯。典狱长一惊,面前青龙的身躯变得透明,最后发出一声脆响,冰雕般碎开。青玄已经来到身侧,一剑捅向绿龙的喉咙。典狱长抬爪极限抵挡,青玄发力,光芒在剑上流动,剑尖一点点刺进爪掌中。典狱长全部力量集中在爪中,而青龙突然收力撤开,残影被绿龙的力量炸碎。

  典狱长不敢怠慢,抓稳自己的剑,青玄出现在背后,腾跃起来,竖剑劈下来,剑痕在空中留下一片蓝光。绿龙来不及转身,将剑背在身后。金属相撞擦出凌冽的声响,青龙连砍三剑,每一下都甩出一片冰凌,典狱长艰难地应对着,冰片在他身上刮出裂口。他的剑太过笨重,完全伤不到灵活的对手。

  庞大的绿龙咬牙,喷吐出焦躁愤怒的气息。他靠在墙壁上,防止被对方从背后偷袭。青龙也站好,龙爪在剑上捋过,附上纯净的蓝色能量。他的眼中闪烁着光芒,没有什么情感,绿光在鳞片上浮现,透过他的衣服射出。下一剑直直瞄着胸口而来,典狱长横剑抵挡,力量对撞之中,两龙对视。青龙完全将对方压制在墙上。

  “很强,不愧是被大将军信任的龙。有我年轻时的样子。”“你还不配。”青玄咬牙。剑刃压到巨龙的脖子上。“这么大费周章的目的是什么?恐怕不是我这个小小的典狱长吧。那份名单上的龙?他是谁?”

  “闭嘴!”青玄低吼一声,情绪的波动让他露出了破绽,典狱长闪向旁侧,青龙的剑刺进墙壁,巨剑拦腰砍来,青玄只好松爪,仰身闪躲。他拔剑,躲开典狱长的下一击,反爪握剑,捅向对方。冰凌从剑身漫出,留下寒光。青龙扭身,双爪握着剑柄,往前一轮,月形的气浪飞出,斩裂墙上的挂画,拦腰断开的画作跌落下来。典狱长喘着气,脖子上出现一道血痕。“有些事,你杀不杀我,都不会改变。”

  没时间磨蹭了。纯净的蓝色在他爪中绽放,光线投射出青龙的幻影,向两侧散开,在全屋的各个方向浮现。每一个影子都握着相同的蓝剑,围困住中间的巨龙。杀阵已经布下,典狱长看着指向自己的蓝剑,冷笑一声。

  下一刻,幻影重叠到一处,爆出白光。青玄出现在巨龙身后,后者的身上爆出数道血洞,血流喷射出来。然后慢慢倒在地上,浑浊的眼中至死存留着他那份高傲。

  鲜血沾在青龙的剑上。青玄环顾了一圈,这个屋子里没什么值得注意的,这个时间苍风应该也行动了。他跨过那些尸体,走出去。

  不过还没走出两步,青龙停住了。他侧过头,看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断刀。身旁,山雷喘息着,握着武器的爪子还在颤抖,另一只捂住腹部的伤口。“你是何龙?”

  “你认为你这个样子,能威胁得了我吗?”青玄冷冷地回应。金龙没有退缩,“你想做什么?”

  “我跟你不是一路龙,其他的无可奉告。去做你该做的事情。”能斩杀典狱长的龙显然跟自己不是一个级别,山雷叹息,抽回武器,对方也对自己没兴趣。“还是感谢你,告辞。”他说道,而青龙已经不见了踪影。

  苍风猜测这些龙也在准备一个营救计划,不过这跟自己没什么关系。青玄看了看联络用的水晶,并没有新的消息。希望一切顺利吧。

  

  整个矿洞都震动起来,尘沙从顶部落下,令龙不安。远处好像爆发了激烈的争执,或者是战斗。白龙无心工作,仔细地听着那些响动。

  按计划马上就要行动。白龙默背着山雷给他的安排。他放下铁镐,活动着爪子,让自己的身体热起来。

  “你在这儿,快跟我来。”小龙抱着一堆东西跑进来,气喘吁吁。“行动提前了,没时间解释了。”“嗷。”白龙接过东西,急忙跟上。

  跑过矿道,白龙看到陷入混乱的龙群,有些龙就用凿矿的工具跟守卫扭打在一起。报警的装置被龙拆除,守卫无龙指挥,乱作一团。

  两龙跑到一个宽阔的空间。“他们还没来得及在这里布置炸药,我们要快。”天鸣将袋子丢给白龙,“将这些魔法粉尘洒在矿车轨道上,引爆的时候破坏掉这里。”白龙点头,学着他的样子倒出袋里的东西。

  天鸣将装置安置在轨道上,两条龙都集中在眼前的工作,没注意到身后投来的光束。片刻后,白龙反应过来,利箭划破空气的声响传入耳中。“小心!”他扑过去,抱住小龙,但是晚了一步,锋锐的箭扎进他的背,还有一只射在自己的臂上。“嘶——”白龙倒吸一口冷气,冲击力把小龙带在地上。“躺下,爪子抱头上!”守卫用光照向两条龙,

  “可恶,追过来了,”又一箭飞来,刺进他的大腿,小龙跌坐在地上。白龙想把他拖到旁边的掩护,却被对方甩开。“你快撤,我得放好它!”小龙大吼着,焦急地望向身后。他们追上来了。“你……”箭上的毒液在蔓延,半边的臂膀已经失去知觉,白龙一时拽不动他,又有几支箭矢射来,光线晃眼,他被迫松开对方,退开几步。

  “白龙哥哥,你一定要出去。”小龙回头,眼中闪烁着光芒。“放下!”守卫龙的声音里也带上了惶恐。他又看向赶来的警卫,按下了装置。

  魔法能量逸散出来,发出红光,蓝色的粉尘变成红色,急速升温,冒出呛龙的浓雾,白龙想冲过去把他拽过来,可那烟雾下一刻就要让他晕厥。“要炸了,快走啊!”小龙喊着,望向他在的地方,眼泪从脸庞流下。

  好像发出了很大的响声,曝白,又好像只是沉闷的一下,一切都黑下来。有岩壁遮挡,他没有被冲击波直接撕裂,但反射的气浪依然把自己冲飞。白龙撞在洞壁上,又被甩到很远的位置,头上戴着的灯也被能量炸碎。

  耳中响着长长的嗡鸣,最后,一切冷寂下来。很烫很烫,钻心的疼痛,好像身体被贯穿。洞穴开始倒塌,将他的过去埋葬。

  “咳,”许久,灵魂重新回归躯体,他晃晃悠悠地站立,血污模糊了视线。他不敢低头,身上肯定是惨不忍睹。一切发生地太快,白龙脑中一片空白。

  “白龙哥哥,你一定要出去……”

  “要出去,要出去……”他念叨着,顺着记忆里的线路一瘸一拐行走着,那个地方通向外面的洞穴,然后就能,自由。

  血几乎将他染成一条红龙。矿洞弥漫着一层呛鼻的白烟。有点难辨别方向,其他龙呢?他不知道自己走到了那里,计划进行到了哪一步。一切都乱了。恍惚中,他踏入了守卫的视线。

  “这儿还有一个!”话音未落,一条龙已经扑上来,将白龙按在地上,要给他的爪子栓上铁链。不行,不能被抓住,白龙震悚了一下,醒悟过来。摆脱他们,摆脱他们,杀了他们!

  “呃嗷嗷嗷嗷!”被逼到绝境的白龙爆发出力量,还能活动的龙爪穿破护甲掐进那条龙的脖子。红色光芒在他的鳞片上流动,龙血激活,彻底燃烧起来,燃烧着他的愤怒和痛苦。守卫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喊不出来。鲜血喷溅。白龙感觉身体不再属于自己,一种原始野性的力量支配了他,他折断插在手臂上的箭矢,扔在一旁。龙爪摸向脖子上的项圈,那东西滴滴作响,泛起紫色的光纹,让白龙很烦躁。两爪一发力,他硬生生将那东西扯断,丢出去。

  “你在搞什么?”另外两个守卫过来查看情况,白龙从阴影中杀出,飞身给了前方的龙一爪,但对方反应也很快,没有劈中要害位置。守卫抓紧棍子,砸向疯狂的囚徒。白龙躲不开,腰上挨了一下,又被抽了一鞭子。他已经感觉不到痛了,近乎疯狂地追上对方,想要用龙爪撕裂装甲。“疯子,下来!”白龙把那条龙扑倒下来,后者连续用铁棍敲向他的头,另一只也扑上来想把他拉开。白龙毫不在乎,压制住守卫,瞄准没有防护的龙头。在那条龙的惨叫中,龙爪一点点嵌进头骨。他一肘顶在后面的龙,同样把他打翻在地,白龙夺过铁棍,蓄好力朝他砸过去。一声闷响,棍子几乎折断,沾上鲜血。那条龙抬起的爪子缓缓放下,没了动静,。

  白龙喘了口气,昏昏沉沉。烟雾中还有一个身影,握着武器慢慢靠近,白龙听见了他的脚步,在长棍落下之前,闪向一侧。连续的搏斗让白龙几乎脱力,这个守卫看上去比其他龙强壮一圈,他的装甲同样沾着血。

  还有一场恶斗。白龙咬咬牙,调整自己的气息。对方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一棍子甩来,白龙勉强扭过,棍子砸在岩壁上,带下几块碎石。白龙发动进攻,一脚踹中对方,但那条龙反将他抓住,甩在地上,猛敲下来。白龙用麻痹的手臂去挡,只感受隐约的痛楚。燃烧的龙血一点点冷却,没力气了,守卫压住白龙,掐住脖子。沉重的力量压在身上,无法挣脱。

  逃,逃出去……

  放开我呃嗷嗷嗷嗷嗷!

  “爬起来,打倒他。”一个清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蓝龙悠悠地从黑暗中走出,望向搏斗中的两条龙。守卫被他吸引了注意,白龙趁机发力摆脱,龙爪闪电般刺出,想要反杀。但他的力气不够了,绵软的出招被轻松拦下,那条龙把他拽过去,结实的上臂卷住白龙,将他压制得窒息。蓝龙的身影在眼前模糊起来。意识开始模糊。

  下一刻,束缚松开了,那条龙倒下去。蓝龙的爪中涌出温暖的白光,笼罩了视野,痛苦也在减轻。白龙突然有一种来自本能的安心,虽然还没有信任眼前的龙,虽然就在不久前,自己还拒绝了对方。

  求你,带我走……

  “还差一点,你的力量还需要开发。”苍风收起匕首。但地面的震动打乱了他的行动。巨龙之影从头顶破出,降落下来,地面都被震得一颤。那东西扭过身来,是真正的龙形,体表被精密的机械覆盖,而机械鳞片上亮起红色的符文。火球已经向两条龙飞来。慌乱中苍风展开屏障抵挡,也被炸的灰头土脸。“什么东西……”蓝龙也有点慌张。他将能量汇聚,炸出一道蓝色的闪光。法球轰在那怪物的体表。它也只是迟疑了一下,继续向前推进。机械巨龙脚爪上燃起烈火,朝着两条龙冲过来。

  “不妙,走为上策。”苍风拉起虚弱中的白龙,把他背在身上。他攀着苍风的脖子,靠着蓝龙坚实的背,感受他在急速地在矿洞中前行。

  好累,好累,一切的感知都在飘散,坠入黑暗的虚无。

  

  飞船在风暴中穿行,甩出蓝色的尾迹。雨痕刮过舷窗,水珠斜向滚动着。舱室里摇摇晃晃。

  两条龙让白龙躺在座位上,一左一右护住他,免得被甩下来。“没事,没什么大碍,皮外伤。”蓝龙解释,青龙白了他一眼,小心地将治疗药水擦在伤员身上。青玄掰开龙嘴,让白龙吐出嘴中的血,他的身体抽动了一下。

  青龙充满忧愁,摸了摸伤龙的爪子,还好,还有热量。他轻轻擦去白龙脸上的血迹,长叹一声。“你们怎么出来的,从正门吗?怎么搞成这样。”

  “走了那些龙逃跑的通道。那个工程师设计了爆破的路线,打通了去大峡谷的路,很好的设计。就是不知道他们能不能躲掉警卫后续的围剿。这么大的事肯定全龙国都知道了。”苍风回答。

  “我在撤离的时候看到了一种新的装备。”蓝龙回忆起那时候的情况,“那是龙庭研制的秘密武器吗?”“回去再说吧。”青龙疲惫地靠住座椅,龙爪盖在脸上。“至少主线任务完成了。”

  飞船向前驶去,将燃烧的矿山甩在后面。滚滚浓烟升腾,将夜空染得深红,冰凉的雨飘落下来,难以洗净这里一切的杀戮和伤痛。山头,金龙擎起光球,照亮前方的道路,一小队龙在林中前行。他不甘地回头望去,捕捉到天幕上那一抹亮蓝。

  龙国最大的矿场迎来毁灭,魔法矿尘摧毁了几个矿道的入口,将漆黑的秘密永远埋进其中。烈火吞噬了地上的建筑,焚烬一切痕迹,将所有罪恶留给另一个世界去审判。多年以后当其他龙重新发掘这里,也许能让某些过往重见天日。诺利亚矿山,诺利亚监狱,这个龙国最大的流放所,就这样被扫进了历史的废墟。

  伤痛终被解放,压抑的灵魂重获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