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从无边的漆黑中一点点涌出,变得热烈。炫彩的光在上面流过,点亮孤独的寰宇。闪烁的光好像包容万象,又似乎只是一片虚无。多灿烂的明辉,要闪烁到空间的尽头,至时间的永恒。
身处在虚空之中,没有身形,却能感受到一切,如同这些光芒中的一束,感知之触延伸到无穷远的地方。意识与这世界融为一体。
哈莫做过这些奇怪的梦。每次他生病的时候,身体完全不想动,精神就在那样的世界里遨游,那些朦胧的光,是死亡之前的幻翳吗?还是自己对世界的留恋,保护着他不会完全坠入黑暗。好冷,那些光芒开始扩大,将他笼罩在纯白的境界。
“冷,冷……”眼前是模糊的光亮。虚弱的白龙醒过来,用低微乏力的声音喊着。旁边,摩多急忙放下爪中的书卷,站起来察看白龙的情况。他将爪子放在病龙的额头,“我在,我在。”他将火炉又挪近了一些,魔法火焰旺盛地跳跃,散发着温暖,可白龙感觉不到。寒冷毒虫般噬咬着他的神经,想要挣扎却完全没有气力。
听着他断续的呻吟,摩多内心也是同样地痛苦。这一轮疫病格外地猛烈,龙城的诊所挤得水泄不通,最好的治疗师也束爪无策。他翻阅了所有的资料,没有一种魔法有用,只能指望哈莫硬撑过去。红龙深深地叹气,真是无能,在龙国做事那么多年,照顾不好一条小龙。
“想喝水吗?”他将碗端过去,白龙扭过头,表示拒绝。
“我……会死吗?”
摩多内心颤抖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轻抚他的龙角,“您身上流着王的血,怎么会死呢?”白龙闭着眼睛,咬着牙,冷得发抖。疼痛和虚弱摧毁了精神的屏障,这个时候,龙会控制不住地吐出内心真实的想法。“我好累,”
老龙的愧疚又增加了几分,最近白龙遇到了些挫折,自己比较严格,凶了他几次。又赶上龙城的疫病,失落的白龙就一病不起。
“要是打不过那些龙,该怎么办?”摩多回答不了,只能握住白龙的爪子,希望能传给他一点温暖。“那样我还有什么用……”
“不,不是这样的。”摩多喊着,爪中的力量不由得加大。
都是因为我的自私……先王从来没强求您做到什么,他只是让我保护您,让你平安长大。对不起。
泪水从老龙浑浊的眼中滚落。我不会再强迫你了,打不过那些龙,我们就躲起来,躲到那些龙找不到的地方,抛开那无上的权力,你依然可以有快乐的有意义的龙生。
殿下,活着最重要,活着才有意义。
老龙的身形逐渐淡去,化成裂片,房屋的色彩在消逝,没入一片灰黑,火烛之光晃动摇曳,光晕与周围融合一起,最后变成纯洁的白,照亮一切。而当曝白散去,受伤的白龙依然躺在床上,只是有另一只龙来到他的身边。
午后温暖的阳光落进房间,窗边的绿植在微风中摇动。铜盆中飘着魔法药材,她将手帕浸在水中,拧掉一些,小心地擦过白龙头上的伤口,脖子,胸膛,然后顺着手臂往下,抚过他的掌心。血污将水晕染,扩散成一缕暗影。
昏迷的几天,白龙一直处在高烧之中,爪脚冰凉,他好像被困在一层层噩梦,不时发出不安地呻吟。擦拭几遍,水温已经冷却。那条龙用爪撑开白龙的龙嘴,将药汤灌进,然后擦掉流下的水渍。干涸的喉咙终于被滋润。最后,龙爪聚集起一丝绿光,轻轻笼在他的额头,“睡吧。”惶恐暂时被驱散,病龙安静下来,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
她叹息一声,将门合上。被送来的时候这条龙已经在死亡边缘徘徊着,费尽力气终于让他稳定下来。除开表面上令龙惊心鲜明的血红的伤口,更让龙感触的是,那些在洁白和灰色鳞片下隐藏着的旧的伤痕,每一处都代表着这条年轻雄龙过往的伤痛。
他经历过什么?
放心吧,殿下,这里很安全。那条龙退出去。阳光照在窗前,白龙又在无意识地呼唤着什么,最后,陷入另一重深沉的凝固的梦境。
终于醒来,眼前是柔和的光束,在脸上留下暖意。阳光穿过浮动的尘埃,照在被子上。
好长好长的梦境,充满着黑暗、痛苦和折磨,太过于真实……是一条蓝色的龙背着他奔跑,很多恐怖的阴影在后面追赶,他跑得好快,快过了追兵,快过了飞矢,快过了风,冲出了那令龙窒息的矿洞。寒气一下子将自己包围,如同掉进冰窟,冷雨砸在背上,这种感觉也很快流逝。然后,他进入了一片光热中,温暖从鳞片传递至体内。时间变得缓慢,每一丝感受都格外漫长,在迟滞中变得模糊,炽白的光笼罩了一切。
真实的触感最终回到身上。
躺得骨头都酥软了。白龙尝试动了动身体,并没有少什么部件。他松了口气,思维活跃起来,重新熟悉这具陌生的躯体。适应之后,白龙用爪子扳住床板边缘,坐起来。
房间并不大,布置得很温馨。主龙应该很喜欢花卉,在屋内各处都摆放了盆栽。除了床,屋子里就只有一张小桌和木柜。枝条从它的侧面垂下,增添了一份绿意。
铜镜前,他注视着自己。镜中是年轻龙赤裸的躯体。身前是光洁较浅的白鳞,后面的则深一些,腋下至侧腰则是橙红。身体算不上很强壮,不过也有明显的肌肉体块,显得很有力。镜中龙有些迷茫地垂着双爪,湛蓝而清纯的眼睛望着自己。这条龙是谁?
我是谁?
白龙思索着。突然,他用爪抱头,另一爪按在桌上,哀嚎起来。记忆在翻涌沸腾,灰暗的监狱,矿洞的激斗,烈火与灼烧,所有的痛苦和挣扎一瞬间灌回,在神经中奔腾,轧过他的五脏六腑。那些不是梦境,是才发生在自己身上刻骨铭心的经历。幻痛。
他喘息着,跌坐在床边。许久,白龙冷静下来,思考自己的处境。他们引爆了矿洞,在崩塌之前,他和守卫陷入了激斗,然后,他看到了那条叫苍风的蓝龙。记忆随后断裂。
自己应该是被他救到了这里。
身上的伤口都经过了治疗,甚至都没留下明显的痕迹。不仅如此,从头到尾都被仔细地清洗,多年积累的矿尘终于除去,鳞片露出了本来的颜色。身体一下子轻盈几分,触感也灵敏了许多。
他将爪放在门把手上,突然又想到什么。白龙拉开衣柜,幸好,有一套很合适的衣服。他很感谢这里主龙的细心体贴。
走下楼梯,木板嘎吱作响。路过几个房间,还是不要进去了。楼下也没有龙在,桌上的几个魔法物件正在运行着,发出微弱的光亮,符文还在充能。木门虚掩。
他推门,阳光照进小屋。一条鹅卵石路弯折着延伸,没入青翠的草色中。路边盛放着五颜六色的花朵。绿萍点缀在池水,水波交错变幻,慢慢地散开。木桥沟通了绿茵环抱的小岛,池中树垂下淡黄色的瀑布,树下的小花拼出不同的图案。白龙走出几步,清润的空气灌进肺腑,他欣赏着这一方自由的小天地。真好。
明亮的光下,他看到了不远处那条龙。她正蹲下身,纤细的爪将一束花撷起,在鼻前轻嗅,然后放进竹条编织的篮子。淡白的裙摆拖到地面,也如一朵硕大的花瓣,风撩动了她袖上的丝带。她起身,慢慢走过石路小径,又从花丛中摘下几枝,终于满足,停下了脚步,回身。然后,两条龙隔着潺潺的水流相望。
她有着淡蓝的头冠和粉色的龙角,乳白色的鳞片上印着优雅的纹路,那一双宝石般的青蓝色眼睛望着自己。那条龙愣了一下,露出笑容,挥了挥爪。白龙则怔在原地,看着对方向自己走来,心突然跳的很快。
回到屋内,屋主龙的爪尖闪过亮光,瞬间,桌上的杂物都被收了起来。“喏,请坐吧。”她搬来椅子,白龙也就顺从地坐下。他的思维有点混乱,不知道该说什么。“现在饿吗?我留了一点食物。”没等白龙回应,她转身进入了厨房,最后端出了一盘面包,摆在白龙前面。
终于,两龙都坐在了桌前。白龙的确很久没吃东西了,空虚的胃有隐约的痉痛。但他不想表现地像条饥肠辘辘的野龙,道谢之后,轻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并没有尝到什么味道。口中快速分泌出唾液,身体急切地需要能量来恢复,白龙也本能地加快了吞咽的速度。“别这么拘谨啦,这里没别的龙。”对方忍住笑,好奇地打量着他。
“那,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萨拉,家父萨奥是魔法城的城主。这里是我在城中的一个住处。”粉龙说道,“家父萨奥得知您被关在诺利亚矿场,就与龙国的克恩将军商议,派龙前往营救。殿下应该也与他们见过了。”
看来眼前的龙知道自己的身份了,或许他早该想到这一点。他们不会无缘无故救一个矿场的囚龙,那只蓝龙的表现也暗示了很多。白龙咽下最后一口面包。
萨奥,白龙在王殿见过他。据说他有很深的魔法造诣,管辖的区域是龙国的魔法圣地,也就是萨拉所说的魔法城。那么,她应该也会魔法吧。
白龙思考着,没意识萨拉正等待着回应。“嗷嗷,我,我叫哈莫。”他反应过来。“是哈莫王子,”萨拉纠正,“龙王大人的次子。”好直接……白龙不知道怎么回复,低着头嗯了一声,表示承认。
“除了龙王我还是第一次见王室的龙呢。和龙王大人是一样帅气的白鳞,不过他的气压太吓龙了,还是你比较可爱。”萨拉用爪托着脸颊,观察着白龙的反应。“嗷……”可爱?这个形容让他心情复杂。被夸赞的白龙有点脸红,扭开了头,躲避对方关切的目光,“呃,不用这么正式,叫我哈莫就好。”
“多谢救命之恩。”白龙认真地说。从那漆黑隐晦的矿道来到这里,他还是有些恍然,好像突然放下了过往的重压,很迷茫。“这是我们应该做的。”萨拉回应,“家父和克恩将军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王族的血脉。如果早一点得知消息,也许您能少受那些恶龙的折磨。”
“他们之后会跟您说明现在的情况。不过不着急,你先多休息几天。”她补充道,“我在城中有另外的住所,晚上就不打扰你了,殿下可以安心休息。周围也有守卫,很安全。”白龙点头,再次表示感谢。
“对了,今天时间还早,你想去城中逛逛吗?”萨拉望向窗外。哈莫很喜欢这个提议,点头。躺了太久,他确实很想活动一下。“哈莫以前有去过魔法城吗?”“没有,我基本都待在王庭。”白龙回应。
“嗷,那更应该看看了。”萨拉很高兴,迫不及待想为白龙介绍她生活的家园。她一抬爪,木门也自动为两龙打开,“有要准备的吗?”白龙摇头,表示随时可以出发。
两龙穿过一道银色金属围成的小径,走在前面的白龙看到空气中浮着的屏障,停步,伸出爪想要试探,他看到萨拉径直走出去,后者回头一笑,作出请的爪势。白龙也跟着迈出去,并没有什么感觉。
而当再扭过头去,他愣住了,来路已变成了一堵墙壁。萨拉早预料了白龙会表现出震惊,伸爪在他眼前晃了晃。“嘿!我不太喜欢被陌生龙随便造访,作了一点障眼法。屏障对你是始终开放的,殿下可以随便出入我的花园。不过要记住入口哦~”
“利用魔法我们可以做到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所以在这里,见到什么都别觉得意外。”两龙站在街道上。向上望去,城中的建筑由紫色和白色搭建而起,看上去像是附魔过后的土石,哈莫能感觉到魔法的气息。房屋比他在王城见到的要高大许多。在更高处,一座蓝色尖塔向上喷吐出蓝色的光束,引龙注目。
“那是聚能塔。魔法城的力量来源于地下,所以要将能源抽取出来。塔会在周围创造一个能量场,在此范围内魔法才是生效的。”哈莫点头,实际上一头雾水,萨拉抛出了太多新的名词,他学过的知识很少提到魔法。“一些法术在龙国其他地方很难运行,因为没有魔法资源来支撑。”
两龙走过空阔的街道,地面上,飞行器的阴影快速穿行,从脚底掠过。白龙抬头,它们就像是天空飞行的巨鸟,划出蓝色的光弧消失在高屋之后。
“只要有魔法就能驱动,很方便吧。所以街上都没什么龙。”
“我们去城中心。”萨拉登上一个高台,这里聚集了许多龙,大多穿着宽松的衣袍,哈莫的目光被他们身上五颜六色的晶石吸引,规格多样。“魔法石,一种可以承载魔力的容器。很重要,可以说是魔法城真正的货币。”萨拉继续解说,“想用高级一点的法术,靠法师塔给的可不够。为了方便他们索性装在身上。”
宽广的蓝色平台靠近,悬浮在空中,等候的龙有序地登上。白龙站在边缘,很好奇地往下看去,平台所在的高度超过了那些房屋,基本和那些尖塔持平。它们在城中立起,如同森林中突然拔起的巨木,“飞鸟”在魔法城的上空盘旋,在那些光柱间穿行。哈莫很难想象龙国还有这样的地方,一切像是处在另一片世界,光怪陆离。
平台边缘发出绿光,能量在空中织出蓝色的条带,载着众龙的平台就悬在上方前行。突然的移动让没有准备的白龙一个趔趄,本能地伸爪去够旁边的栏杆,但有一股力量已经拉住了他。“小心,”萨拉伸出爪,拽住半边身子已经探出去的哈莫。
“我得跟父亲建议了,所有的地方都应该加上护栏。”萨拉叹息。
“好神奇,”白龙趴在边缘,眯起眼睛看下方的城区在视野中快速流过。“这是魔法带来的改变。父亲的愿望就是将这些技术推广到整个龙国,让每条龙都能享受到。”萨拉也来到他的身边,双爪托在护栏,看向远方,尖塔散落在远近有规律地发着光亮。“也许是你未来要努力的方向呢。”
哈莫没反应过来,只是含糊地应诺一声。他很少考虑未来是怎样,在重获自由之后,也许可以多一分憧憬吧。
光线一点点变成金黄,这片街区热闹起来,很多行龙从身边经过。结束了工作的龙们在此小聚,讨论着一天的见闻。酒馆门口穿着异域风情的龙演奏着风琴,招牌上魔法光环闪烁着,噪杂的声音让白龙有点心乱,他疾走几步,跟上在龙群中穿梭的萨拉。
“我们随便吃一些?我不想回去做了。”店内,两龙找到一处很高的桌子,白龙发现必须双脚都踩在踏板上才能坐上去,龙尾不知道怎么摆,最后缠在座椅下面。也许这是某种风尚吧。
魔法晶球从头顶垂下,照亮了这一片小桌。萨拉将纸单递给对面的白龙,“王族的龙会喝什么酒呢?王庭里有很多种,但这里肯定有一些你没喝过的。我请客。”
白龙看着这些奇奇怪怪的名字,摇头,“没喝过,看不懂。”“竟然不喝酒吗?”感觉对方还是放不开,她突然想逗一下龙王子,“你还是未成年龙?那我不是在带坏小孩子,那可糟了。”
“我是成年龙!”哈莫不服,“当然可以喝,和这里每条龙都一样。”“哦哦,那王子殿下想喝烈的还是温和的?”“烈的。”哈莫很干脆地回答,萨拉的话激起他一种奇怪的心理。摩多说过能喝烈酒是雄龙强大的体现,他不想表现得很软。
萨拉隐藏起心中的欣喜,在纸上划拉两道,交给旁边等待的侍者。也许她能借此机会更多地了解对方。这是父亲的嘱咐,当然,也有一点私心。
橙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白龙有点警惕,并不觉得这是常识中酒该有的颜色。萨拉解释说里面加入了魔法植物的原料。他握着杯子闻了闻,有很奇异的香味。
酒该怎么喝呢?哈莫回忆着,摩多在王庭的时候隔几天都要灌一壶,带他之后次数倒是少了很多。他的容器很大,所以,白龙不觉得这一小杯会有什么问题,昂起头一饮而尽。萨拉一愣,没来得及阻止他,她也喝下一小口,担忧地望着白龙。
液体的甘凉感渗透进喉咙,片刻,酒味翻涌上来,灌进鼻腔,呼出的气息都变得熏醉。灼烧感滚过喉壁,一路向下,像是直接吞下了一支火焰箭,在他的胃中点燃,然后,热量爆炸开来,涌进他的血液,钻进肌肤,麻痹感延伸到四肢,钻入指尖。白龙意识到不妙,屏住呼吸,尝试减少来自身体的感觉。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脑中也在嗡响,听不清,像被浸泡在无形的水。他扭过头,避开萨拉关切的目光,龙爪不自觉中扣紧了桌沿。
哈莫喘息着,心跳得很快,把被加热的龙血泵到全身。他用爪托着头,免得自己从椅子上摔下来。神经被这种说不清的炽热浸泡撕扯着,又变得无比活跃,如电流贯通全身,激活了被体内尘封的某些记忆。烟尘,尖啸,爆炸的气浪将他拍在墙上,疼痛,好像全身的骨头都被刀剜过然后砸碎,那种痛要比现在凌厉万分……火海之中,梦中那条龙望向自己,他的眼睛如晶石般闪亮,就如天顶吊着的光辉。
远处平地爆起炽红色的火焰,玻璃震裂,房顶也被掀起,碎片向他飞来,这次没有那只黑红的身影挡在身前,无处闪避。
“呜……”白龙双爪护在脸前,可刺痛并没有到来。清凉的触感在头顶散开,他意识到刚才只是自己受刺激想象出的环境。这里是酒馆,很安全。
“哈莫!”萨拉爪中聚起蓝色的光波,贴在他的额头,然后刮到鼻尖,冰凉传递到全身。呲牙的白龙终于冷静下来。“还好吗?”
蓝色的龙眸溢出哀伤的湖水,像有裂纹而不完美的水晶,闪着微弱的光芒。整条龙如此失落,仿佛缩小了一圈,在寒冷中发抖。萨拉愣住了。父亲说过白龙有很坎坷的过去,龙庭的动荡,矿山的折磨,这酒不知触动了他的哪根心弦。
“谢……谢谢,”白龙甩甩头,用爪擦掉被刺激流出的泪水。但酒的后劲才刚刚开始,他很难保持清醒和专注,眼前的世界满是重影。萨拉也有些内疚。大伤初愈,他应该吃一些补品。“抱歉,我没安排好……喝这个还是得循序渐进。我送你回去吧。”哈莫现在很后悔为什么要逞强,不想再死撑面子,点头。
树梢挂着金黄的灯盏,枝叶细碎的阴影落在地上。高楼投下更深的阴影。不同的城区以颜色区分,无论何处,都能看到那些竖立的灯塔,光芒与城中心最高的建筑相接,
哈莫跌跌撞撞地走着,用所剩不多的理智控制着平衡。萨拉一路跟随,很害怕他再出什么状况。她思考着,组织话语,最后什么都没有说。两龙居然已经走了这么远的路,最后,萨拉念动指令,让墙上隐藏的通道显现出来。
白龙靠住树干,持续性的灼烧和晕眩让他干呕,幸好也没吃什么东西。萨拉只好拍着他的脊背,帮着捋顺呼吸。
“你自己可以回去吗?”哈莫虚弱地点头,第一次见面就这么狼狈,真是令龙羞愧呢。“我可以。”“那,好好休息。明天见。”
“你,不住这里么?”“偶尔来。”萨拉回应,笑了笑,“你都醒了,就不陪你啦。王子不敢一条龙睡觉吗?”“当然,不是……”白龙感觉脸上的鳞片在发烫,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大概是酒的作用吧。
“再见。”两龙也就此分开。白龙走在银色的通道,脚步沉重,没注意到身后龙复杂的目光。走进宁静的花园,清醒的空气让哈莫清醒了许多,心跳也平复下来。花丛中点着幽蓝的灯球,连接成一条光带,再往上是青黑的晴朗的天空,星光在淡云中流过。水声幽幽,虫鸣作响。
终于回来了,这酒真是要了他半条命,幸好没有醉倒在外面。用剩余不多的力气脱掉衣服,白龙躺倒在床,龙爪盖在脸上。
这里很安全,可以什么都不去想,不用担心被惊醒,不用担心被鞭挞,不用担心明天还能不能活着……
真好。
传送台平稳地向上,隔着透明的屏障,能看到这庞大建筑的各种细节。蔚蓝,青翠,纯白,各种颜色的层级在眼前移过。有很多龙在忙碌着,地面上划着发光的粗线,上面承载输送着法术能量,连接到各样奇异的仪器。从外面看来塔的“枝条”实际上是更多的工作空间。设计之繁令龙目眩。
哈莫没心思参观塔内的风景,快速回想摩多教给自己的王庭应有的礼节。他们要见的是萨拉的父亲,魔法城的城主萨奥。萨拉显然不知道他内心的忐忑,还在兴奋地介绍魔法塔中的细节。
终于,平台停了下来,透明屏障削去。塔顶什么都没摆放,一片开阔的空间,地面画着一个巨大的六角星,各有一种颜色,那应该代表的是魔法的基本元素。一条青白色的龙站在另一端,背对着他们。他紫色的长袍嵌着浅色纹路,不时闪过光芒。屏障之外,可以俯瞰魔法城的全境,高塔星罗,屋舍布列,蓝色光带沟通各个区域,像一道更大的法阵,漫天的飞行器如浮光闪烁。他们就处在这璀璨繁荣的最中央
萨拉已经跑过去,白龙也快步跟上。她挽住城主的胳膊,把他拉过来。“您心心念念的龙我带来了,快看看吧。”
白龙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这样紧张。他按照宫廷的规矩行礼,“萨奥大人。”对方却是笑了笑,摆摆爪,“殿下,在外就不必如此拘谨了。”
萨奥走上来,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哈莫。白龙甚至能呼吸到他身上强烈的魔力流动,他的气势完全不同于城中其它的龙。最后他微微点头,似乎很满意。“时过境迁。殿下也长得这样大了。”
“摩多当年带您离开时,小心地抹去了所有的痕迹。我派龙在龙国各处搜索,终于在诺利亚寻到了您的踪迹。救驾来迟,请您赎罪。”“您的救命之恩,我当全力以报。”哈莫答道。“不敢。”萨奥轻笑一声,“是微臣该做的。”
“殿下多年被困于矿山,可能对外面的事不甚了解。我会向您禀告龙国的近况。”萨奥龙爪一挥,闪烁的光点在前方组成了地图。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在先王过世之后——那时殿下已经离开了王庭,一派傀儡龙袭击了王宫,尽管禁卫浴血战斗,依然没能保护王室众龙。如此大的变故震惊整个了龙国。”
“群龙无首之时,西方管辖乐土的塞狄组建了龙庭,拉拢其他有地位的龙,欲掌控龙国事务。她和加鲁、塔昂并列为龙庭的三巨头,其他龙虽然也可发表意见,但决定权在他们爪中。因为王族被灭,他们想代替龙王的位置。我和克恩将军坚决反对,团结了一些还支持先王的龙,与之分庭抗礼,同时,寻找王族的幸存者,迎回他们成为龙王。”
“龙国是因为龙王才存在,龙民们也在等待王的回归。他们深知这一点,所以也在想办法找出一个继位者,把他变成他们称霸龙国的傀儡。同样的,如果我们找到了王子,并向龙国宣告,就能顺理成章推翻龙庭。”
“所以——”“简而言之,我们会协助您对抗龙庭,成为新的龙王。”萨奥的声音没有很重,却让白龙浑身一震。这句话包含了太大的承诺,他需要冷静一下。
成为……龙王,就如摩多对他的预言。也对,正因自己身上所流的是王族的龙血,萨奥才会来救自己。
萨奥也给他留足了思考的时间,趁此机会继续观察着白龙。
“嗷,既然龙庭也在寻找继承者,我该怎么证明自己的身份,得到其他龙的认可。”
“龙国历史上,龙王之位一直是继承制。”萨奥回答,“但这并没有写进律法,其实任何龙都可以向他们发起挑战。王能被称为王,是因为他最强,没有龙能胜过。龙只会听最强者的命令。”
“现在的龙族由远古巨龙退化而来,只继承了它们的部分力量,我们称之为龙魂,血脉越纯粹,龙魂就越强,这种差距远不是后天训练或是魔法能弥补的。王族的血脉最为纯正,理论上,你是我们中最强的龙。你要用实力、用剑锋证明你是龙王。”
“当然,时代在改变。一些外在要素也能增强龙的力量,因此又涌现出很多强者。”萨奥能猜到白龙心中的疑惑,继续解释,“殿下不用担心,我们已为您准备好。”
萨奥抬爪,几缕白光从掌中飞散。能量在地面流动,从六角星的每条边缘涌向中心,那里的地面陷下去,然后升起一个精致的平台,巨大的剑匣摆放其上,“这是先王留下的武器,只能由王族的龙使用。打开看看吧。”
父亲的武器……剑匣很古旧,上面落满尘土。细心地解开锁扣,揭开盖子,武器随之展露在光下。这是一把银色的巨剑,尖锐,锋利,闪着寒光。剑柄的轮廓简洁而尖锐,中心镶嵌着一块赤红色的宝石,和他的鳞片是一样的颜色。白龙将它抽出,很沉重。龙指轻轻拂过剑脊,上面映出自己的眼睛。“先王用这柄剑征服了所有对手,和他有很深的羁绊。相信你也能用得顺爪。”
“殿下这段时间就好好练剑吧,我也会派龙帮助您。有其他的要求可以告诉萨拉。”萨奥又嘱咐道,白龙点头应诺,注意力还在那把剑上。
月光是流动的霜,带着凉意在桌上漫开,然后倾泻进房间。窗台植物的阴影也投在地面。皎月升上树梢,躲在窗棂之上。院中水晶光芒也弱了许多,和青草落花一起安眠。
流光镀在剑身,变成锋锐的寒芒。他用爪子轻抚着剑身,想从冰冷中捕捉到那种特别的、应当属于自己的感觉。它身上或许继承着父亲的意志。在白龙有限的记忆里,那条威严的龙很少流露什么感情,作为龙王对他们发号施令,而不是一个父亲。
他很少关照自己,即使在皇子间的竞赛中连得第一,那条龙也只是不冷不热的表扬几句。在王庭里,爱真是一种奢侈品,孤独始终缠绕着他。哈莫更喜欢他的老师。
这把剑和他一样,是那么冰冷,令龙畏惧。龙王一定要像他那样吗?自己会变成那样的龙吗?他无法想象。
白龙不甘地紧握剑柄。寂静中,他的呼吸变得沉重,有一种力量按住了他的爪子,与剑柄贴合。剑身散开暗色的气息,陌生,不安。它好像活了过来,在侵吞着周围的光芒。白龙一惊,想抽回爪,但那种危险的气息已经窜进自己体内,将他的心脏包裹,再传递到四肢。暗红光纹在剑上闪动,将月光染上一抹赤色。
“呃呜,”白龙终于脱爪,整条龙退后一步,撞倒了椅子。再看时,又什么都没有了,剑安好地放在桌上,一切都恢复平静。哈莫不知道那是不是过分紧张产生的错觉。夜风摇晃着树枝,月光依然皎洁。
摩多说强者会和自己的武器产生羁绊。既然是父亲的剑,他应该全力以赴去适应。
训练场就在魔法之塔的地下,内部是一个巨大的半球。穹顶用水晶搭成,上面流过变幻的光纹。柔和的光芒照亮了空间。萨奥所安排的龙已经在中央等候,那是一条青龙。他没有带哈莫想象中会有的复杂装备,只背了一柄木剑。
“参见殿下。”那条龙抱爪行礼,“很荣幸能陪您一起训练。我叫青玄。我会帮助您掌握龙魂剑的力量。”
在他说话的同时,房间墙面和天顶的颜色发生变化。两龙仿佛身处清晨的田野,空气中有薄薄的白雾,好像还能嗅到湿润的水气。山丘青翠,上面是淡蓝晴朗的天空。“您需要准备吗?”“我们开始吧。”哈莫将身背的巨剑取下,握在爪中。青龙点头,“好,请让我先问一个问题。您有学过剑吗?”“练过一段时间。”青龙表示赞许,“看着我。”
他动用力量,木剑附上白色的气流,跟随他的招式流动,青玄紧握武器,向前刺去,又横过剑身,脚步挪转,扫出一剑,气浪将泥地上的叶子卷起,又往前一刺,白刃飞向前方。青龙变换身姿,修长的龙尾流水般滑动,迅疾或柔缓,剑招时缠绵时凌冽,像在表演一支舞蹈。
白龙呆住了,欣赏着他的剑艺。这条龙像与他的武器融为一体,招式随心所欲信爪拈来,好强。青玄演示完毕,停步,将剑收于身前,然后看向白龙。“现在,用你的剑,重复我的动作。”
“嗷……”哈莫怔住了,他看得太入神,完全没有记住。“没关系,展示你会的招式也可以。”青龙补充。白龙抽出自己的大剑,回忆摩多教他的招式。他摆好姿态,握紧剑柄,使尽力气往前轮出一击。
剑的重量超出了他的预估,白龙动作变形,被拽地向前一步,剑尖猛地砸在地上。“呃……”略尴尬的白龙双爪将剑拔起,咬牙,往灌注进更大的力量。他学着青玄的姿态往前一刺,双腿又没稳住,被迫往前垫了一步。
好重,哈莫虽然提前对巨剑做了点适应,真用起来又是另一回事。他抽回剑来,转身,借势向前横扫,这一次终于发挥出力量,剑刃引出劲风,也将树叶扫起。白龙往前跨出,举剑猛劈下去,武器撞在地面,发出一声脆响。但下一招没有连上,沉重的武器拖住了他的节奏,白龙只能再双爪发力,把它举起来。他摇摇头,无助地看向一旁的青龙。
后者没说什么,走到身后,握住白龙的爪子,引导他的动作。长剑在半空缓满划动。“龙魂剑很强,可它再厉害,终究只是武器,关键还是看使用的龙。战斗的最好状态,不是你支配它,或是它控制你。最好的状态,是平衡,是和谐。”
“慢一点,感受它和你的联结。闭上眼睛。”青龙让哈莫将剑收回,立在胸前。空气好像凝滞了,一片黑暗中,白龙只能感知到自己的呼吸。
渐渐的,新的感觉涌入神经。白龙觉得爪中的剑有了反应,好像“活”了过来。力量涌动,剑柄上的纹路被激活。“嘶——”白龙低吼一声,握剑的爪子颤抖着,尾巴也在乱甩,抽到身后的青龙。那种感觉又出现了,剑在侵入他的身体,攫取着他的龙血,白龙一阵目眩。
“放轻松。”青龙搭住他的肩膀。许久,一切稳定下来。白龙感觉半身的触感都聚集于这剑上,它像是吸附在自己爪中,成为身体的一部分。“现在试试吧。”
哈莫深吸一口气,走出几步。暗红色延伸到剑锋,伴随着挥动留下残影。现在,剑好像轻盈了一些,他可以自如地展示练过的招式了。白龙有了点信心,表演出一套连剑,红光闪动,驱散了周围的水雾。身体在发热,在剑的鼓动下充满了躁动的能量。巨剑变得愈发轻,甚至于感觉不到。
上午的时间就在这样的练习中度过,青龙一直在旁边观看,很少说话,偶尔纠正一下动作。最后,哈莫的双臂困得抬不起来。体力下降之后,他也失去对剑的控制,转换成前所未有的疲惫。
机械传动的声音打断了两龙。房间的光一环环变暗,营造出的幻境消失,变为原本的平淡的墙面,大门也打开。“时间到了呢,殿下。”青龙收起木剑,看向白龙。“该休息一会儿了。”哈莫终于得到解救,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
他将剑放在一旁,上面的光芒还没有散去,冒着深红的危险的气息。
实战环节。房间变成了代表危险的红色,压抑的氛围里,恢复了些许体力的哈莫集中精神,面对青龙。他的身躯在这样的光线下变得漆黑。
好快的一剑,哈莫提剑将对方的进攻弹开,木剑竟然也能拥有这样强的压迫。他得全神贯注才能勉强守住青龙的攻势,很难分出精力去寻找对方的弱点。白龙左躲右闪,青龙的剑招紧随而来,疾风骤雨般,压得他喘不上气。驾驭这把剑耗费掉他太多的精神,哈莫没有时间去思考破解的战术,完全靠着本能的蛮力在战斗。腾挪,闪避,抵挡,喘息。
几个回合下来,白龙已经被逼到角落。而他没有注意到,头磕到了墙壁,木剑轻而易举绕开了格挡,点在他的身上。慌乱中白龙失去平衡,跌坐在地上。这一轮是彻底败了,哈莫也只能就此休息,他的双腿都在发软。
“一直防御发挥不出龙魂剑的实力。”青龙平静地说,退后几步,等待白龙恢复。“龙的战斗风格很狂野,一切能力都是为了进攻,进攻的策略远多于防御。你得让我感受到压力。再试试吧。”
白龙振作起来,使出全力挥剑砍向对方,在空中折出一道红光。一个下午的疲累和挨打的憋屈耗尽了耐心,他的眼中只剩下狂躁。青龙举剑抵挡,对方的蛮力相当之大,他也得逼得后退一步。暗红与青色的力量相交碰撞,涡旋将能量甩出,砸向周围,龙魂剑上闪着黑芒,不断将法术的碎片吞噬,体型膨胀起来。青龙也感受到了压迫,严阵以待,龙爪上会聚蓝光,准备防御。
但,还是体力耗尽的白龙落了下风,败下阵来。他手臂一软,剑几乎脱爪,能量随之向自己倾泄而来。青龙反应很快,为他挡住一部分,可残余的能量也足够将白龙拍在地上,再推出几步。“嗷呜——”
青玄有一点慌张,跑过去查看他的情况。不过白龙的身板还算结实,只是衣服被刮出几个大的口子。哈莫拉住青玄的龙爪,坐起来。眼前一片昏黑,爪子颤抖地什么都拿不住。他显然无法坚持了。
“今天就到这里吧,辛苦了,殿下。回去可以泡泡热水。”青龙将瓶子递给白龙,后者累得说不出话,接过去,双爪托着将满满一瓶水灌进嘴中。青玄是很好的老师,看来在这里的生活也不会很轻松了。
接下来的数天都在这样的对战练习中度过。哈莫对来城中心的路径已经相当熟悉,不再需要萨拉的陪同。上下午各有一场训练,其他的时间他很自由,不过白龙并没有在城中闲逛的打算,他身上也没钱。早些回去比较好。有时青龙不会过来,训练场有一些预设的项目,魔法操纵的龙形傀儡可以用于他的练习,就像摩多的那些玩具。次数取决于自己,可以偷点懒。
但这样的生活很充实,比在矿场挖土好得多。变强,他才能应对未来的各种敌人。一定要练好父亲的剑,这大概是他最后留给自己的东西了。
黄昏时分,金色云霞织成绚烂的图景,另一边,夜的青蓝铺展开来,在其中显现几颗疏星。
走进花园,白龙听到水面上飘来的悠扬的箫声,向上望去。粉白色的龙坐在屋顶上,吹响一支青色的玉箫,看向远处。飞鸟在她头顶回旋,像飞舞的缤纷的花瓣。五彩的光芒在身边升起,融成一片灿烂的光晕。
萨拉好像等候已久,看到白龙,她收起乐器,一跃而下,在白龙惊讶的目光中轻轻落地。“萨拉?”再次见到对方,哈莫有些高兴。毕竟天天在住所和训练场往返,也很无聊。“回来啦?”萨拉盯着他背上那把巨大的银剑,“快放下东西。我们去城里,再晚来不及了。”
“去城中?”哈莫思索,“是有急事吗?”“当然是去玩啦,”萨拉脸上是无法抑制的笑意,催促着白龙,“还有很多地方没带你去呢。”
夜幕之下,尖塔运转的各种法术更加耀目,如天空的星辰坠落在街巷。绚烂的光网将城区围拢,令龙流连其间。炫目的光辉里,哈莫很难辨认方向,只能跟着萨拉在穿过各种街道和通路。最后,两龙落足之地是城区边缘高大宽广的平台。
彩灯闪烁,负责氛围的龙弹奏敲打着器乐,萨拉推着白龙挤过喧闹的龙群,来到前面。十几列魔法驱动的机车整齐地排列,哈莫认出那就是天空中飞来驶去的器械,只是设计得更加激进。车上安装的装置更庞大复杂,侧面勾画着花哨的闪亮的纹路。嘈杂之中,他想询问萨拉,但后者好像没有听到,把他带到其中一辆车的前面。
“飞行器是一位伟大的先驱设计的,”萨拉提高了声音,为白龙解说,“他使用很巧妙的原理,将魔法资源转化成动力。经过数代的改进,现在使用起来已经非常便捷。为纪念他,我们选出了最优秀的装置进行竞速,这是魔法城悠久的传统。基本每周都有比赛嗷。”
“我们来观看吗?很不错。”哈莫抬头,望着天空中那些漂浮的光圈。他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不止观看嗷,”萨拉将爪指向他们身边停的那一辆,“亲自体验才有意思。”
“什么?”哈莫愣在原地,“可我甚至还没……”
其他的选手都已经骑上他们的座驾,引擎启动,开始轰响。“快快,他们要催我们了。”萨拉继续撺掇,“很简单,动力加满,然后冲——”“不会很危险吗?我可不想摔得缺胳膊断腿。”白龙心有顾虑,迷茫地看着那些操作杆。
“别怕,我跟着呢。虽然坐两条龙有点小。”萨拉已经跳到了后座上,爪上闪过光芒,车辆已经发动,这台机械巨兽苏醒过来,喷吐出微蓝的光束,迫切地想发泄出能量。“靠本能,殿下。使用魔法很多时候靠的就是直觉。”
剩下围观的龙也在起哄,不太明白这条雄龙为什么如此犹豫,有龙认出了萨拉,呼喊她的名字。这个氛围里,逃走也太窝囊了。白龙咬咬牙,坐上去,将龙尾摆好,脚爪踩在踏板上。萨拉双爪取出护目镜,为白龙戴上,眼前的世界蒙上一层奇幻的蓝。他用爪握着操作杆,熟悉那种感觉。“好哩,万事俱备,王子请开始表演。”
没有更多时间适应了,闪亮的金色烟花在头顶爆开,身边,其他参赛车窜出如离弦之箭,不同颜色的尾迹组成奇特的彩虹。他们灵活敏捷地穿行,比拼着勇气和智慧,在空中划出尖锐的轨迹。
他们冲起的气浪扫在车的侧面,哈莫用一只脚支撑住地面,免得被掀倒。“该出发了,殿下。”萨拉在他旁边耳语。见白龙还是犹豫,她伸爪,直接按下了启动的按钮。限制机车的装置解开,引擎的喷力立即将他们弹出,毫无准备的哈莫立即迎来强风的冲击,他差点失去了控制。机车已经冲出很远,第一个光圈在头顶错过。
白龙弓着背,头躲在挡风板之后。开弓没有回头箭,他集中精神,双爪紧握着操作杆,将车头往上拉伸。车体倾斜,白龙蹬紧踏板,免得让自己滑落下去。“很棒,就是这样。”萨拉在后面指挥。
哈莫将车稳住,调整到和第二个圈一样的高度,调转方向瞄准那里,可惜他的判断迟了一些,惯性还是让车偏离了方向,那束金色与他们擦身而过。白龙有一些懊恼。“唔,可惜,但前面还有很多呢。”
其他的龙飞出极远的距离,白龙已经看不到他们的尾迹。他谨慎地穿过第三个圈,终于松了口气。“适应好了吗?真正的游戏要开始了!”萨拉突然探出爪,扳下了拉杆,车的动力瞬间增大了几倍,强烈的推力将两龙都往后甩去。“呃呜——”白龙算是明白了风驰电掣的含义。脚下的景象被拉伸成模糊的光晕,一瞬间他们已经错过好几个标志,甚至偏离了赛道。速度越快,操纵杆就越难以扳动,白龙绷紧身体,全身发力,艰难地掌控着方向。
他们正向城中心进发。清凉的夜风在体表的鳞片滑过,在耳边呼啸,灌进肺腑。狂跳的心脏带动着血流沸腾,让龙亢奋地忍不住呼叫。强大的动力像要推着他们直抵星辰,向下,又如狩猎的鹰扎入地面。机车左右灵活摆动,横移扫过那些光环,留下长长的光滑的尾迹。这就是巨龙飞行的感觉吗?那种将一切甩在身后,不顾所有冲向前方的疯狂,那种掌握风雷,俯瞰大地,睥睨万物的强盛傲然。每一寸鳞片都在畅快地呼吸,每一分细胞都在兴奋地颤栗。
白龙的动作逐渐大胆,一个潇洒的转弯将目标尽数收入囊中。“嗷,哈莫,你很有天赋。”后座的萨拉忍不住赞叹。但马上,他冷静下来,前面的路径要穿过那些高楼和尖塔,当中明显有着很急的转弯。降低速度好像来不及,白龙想抬升高度躲避,而萨拉靠上来,伸爪按住白龙的龙爪,魔法光束汇聚,调整着杆的方向。他们的姿态愈发惊险,几乎与地面平行,很多次擦着墙壁驶过。白龙只觉得各种景象在眼前一闪而过,他紧咬着牙,抵抗着眩晕感,而萨拉操纵摆弄前方的装置。机车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如灵敏迅捷的蛇窜过狭窄的通路。
终于穿出狭窄的中心城区,白龙紧张地都忘记了呼吸。最后的冲刺阶段,动力开到最大,如一颗坠向地面的流星。他们悬在开阔的水域上方,气浪将后方的水面撕开,翻起汹涌的白浪。“喔吼!”萨拉双爪攀着白龙的肩膀,站立起来,感受着充满水汽的凉风。
车身穿过了最后的光圈,引擎自动关闭。机车缓缓地停靠,浪花在岸边徘徊。不出意外,他们是最后一个。但这并不重要。从车上跳下,白龙喘着气,脑中一片空白,还在吸收品尝着刚才这飙车之旅。萨拉早有预知,开出魔法驱散了溅起的水,白龙却是遭了殃,一身衣服从头到脚全部湿透。“感觉,很不错吧。”萨拉观赏着白龙的神情,对方张着嘴,还没从刺激中缓过神来,恍惚着,蓝色的龙眸里是小孩子一样的兴奋和满足。
“勇敢经历之后,会发现它们就是那样,是吧。”白龙点头,晃动龙尾,也露出开心的笑容。“谢谢你。”看完热闹的龙群逐渐散场,微弱闪烁的光下,两龙久久地对望。萨拉抬爪,轻轻拂去白龙脸上的水珠,看到他发呆的样子又忍不住笑出来。
“我们该回啦,你得换套新的衣服。”
“总之,想体验更刺激的就来找我哦。可以帮你向青玄请假。还有很多好的地方呢。”“一言为定。”白龙回应,回程的脚步轻快了很多。
拖着疲累的身体躺在床上,在被困意淹没之前,白龙都在思考如何破解青龙的招式,琢磨新的策略,而后者又像有着无穷的应对方法,让白龙失落而返。不过,两龙的对局不再一边倒,他能在青龙爪下撑过越来越多的回合。
他对那把剑的掌控的确更强了。只是,每次使用它,白龙就会感觉精力被抽取了很多。剑上的光纹就好像自己流动的血液,在战斗中消耗折损,然后一阵接一阵的饥饿和虚弱。萨拉希望自己去找他,和她在一起很好,他可以很放松。可每天训练完自己几乎都站不稳,能撑着回来就不错了。哈莫就放弃了这样的想法。
是父亲的力量太强了吗。
木剑直刺喉咙而来,哈莫抬剑将进攻挡开,将对方的武器压制下来,横剑推向对方。青龙竖剑抵挡。暗红色的气息在双剑交汇处聚集,扩散出来遮蔽了视线,青龙退后,闪开哈莫的横砍,蓄力挥剑再度与对方相撞。青玄将另一爪也抵在剑上,撑住白龙的攻势。木剑承受不了这样的冲击,裂纹在表面漫开。没有青龙的力量维持,恐怕立即就能碎成粉末。青龙意识到危险,避开白龙的冲撞,闪出几步。能量扫在他的上衣,将绸布齐齐割裂开来。
殿下进步真快啊,青玄感叹着,这就是龙魂么。对方已经追杀上来,第一剑被青龙仰身闪过,红色气刃在半空铺开,砍向远处。青玄伸腿去绊对方,挥剑刺下。白龙一个趔趄,也就势一个翻滚躲开。他蹬地站起,将剑背在身后挡住刺击。白龙侧身,让对方的武器滑向前方。他咬牙蓄势,猛地抡起一剑,势大力沉。青龙一惊,白龙的进攻超出了他的预期,他松开武器,身体极限后撤闪避,勉强躲过这致命一击。他动用力量将木剑抽回,架住白龙的下一击。
两龙近距离角力。白龙的眼睛几乎被战意染成深色,能量从鳞片上升腾,涌至他的龙爪,传染到剑上。和他对视的青玄一怔,力量被对方压过,向自己倾泻而来。身经百战的青龙也被逼出绝技,抬爪就撑出一道屏障。冰凌在半空炸裂,寒流将咄咄逼龙的火焰冻结。
凉意让他冷静下来,哈莫一下子走神。青龙追上来,一招打得对方几乎脱爪。哈莫稳住阵脚,站定跟青龙对剑。暗红的能量重新占据上风。白龙双爪握住武器,奋力向前推去,而青玄强行阻挡,被他顶退,双爪在地上抓出明显的痕迹。青龙很吃力,避开对方的锋芒。龙尾甩动,他的身躯化成一道残影,消失在视野。白龙感知到他的动向,反爪握剑向身后刺去。双剑相撞,青龙只觉得爪子发麻。霸道的剑气刺向地面,青龙腾地跃起,躲开轰击。他踏在剑身之上,双臂扬起,龙尾伸展,就这么轻盈地点在白龙扬起的剑尖。
青玄双爪握剑,越过头顶,顺劈下来,白龙扑向旁侧躲闪。地面被削出一道直直的痕路。青龙落地,追上对方。武器再次猛烈碰击。白龙的力量愈发强盛,他忘记了自我,双眼紧盯着对方,听觉和触觉格外灵敏,捕捉青龙的踪影,追杀上去。
战斗的意志覆盖了一切,白龙连续挥出致命的攻击。青玄被杀得连连后退,木剑终是经不住这样的摧残,断裂开来,气浪扫在青玄的胸膛,撕开上衣。“咳咳……”青龙向后倒去,抬爪造出屏障保护自己,龙魂剑已经劈下来。
哈莫惊醒。他嗅到了弥漫着的血腥气息,急忙收剑,跑去查看青玄的情况。青龙抬爪示意他没事,然后缓缓走到场边。哈莫跟过去,心情忐忑。
“很好,你对龙魂力量的运用更加熟练了。”青龙忙于擦去胸前的血,免得被白龙看到。“就这样打。”
白龙点头,“我伤到您了……”“没关系。在角斗场上千万不要爪软。”青龙嘱咐。
即使对方可能是你很亲近的龙。
“我问题不大,剩下的时间你自己练练吧。”
青龙匆匆告辞,推开训练场的大门。离开白龙的视线。他靠在墙上,急促地呼吸着。青玄脱下外衣,一道大的创口横贯胸前,不轻啊。要是哈莫没收爪他估计会有生命危险,这就是龙魂剑的力量吗,怪不得萨奥执意要使用它。
只是它的代价……青玄叹息一声。希望殿下能平安无事。
这,真的是自己的力量吗?
预设的难度提到了最高,白龙还是很轻易地斩碎了那些魔法傀儡。它们的身体分散开来,化成粒子,被装置吸取回收。一轮轮作战中,白龙甚至感受到无聊。
变强原来是这样的。哈莫从没有想过能短时间达到这种程度。不需要去记忆招式,重复套路,每一击都出自本能,他掌控着龙魂剑,它也在引导自己,摧毁一切障碍。
可是,好累啊。那把剑无时无刻不在吞噬着他的精神,消磨着他的意志,世界好像都变暗了几分。剑上散发的暗红气息带着一股血腥,是错觉吗?它的力量为什么如此阴暗。好沉重,背上的剑好像要把他压垮,他走不动了,甚至都站不稳。
这一次的发作如此强烈,白龙将剑丢在一旁,跪倒下来,爪子摁在胸膛。心跳得好快,四肢变得僵硬,眼前开始降下黑色的帷幕,看不见。意识涣散开来。来不及求助了……
他倒在训练场冰凉的地面,穹顶的光环还在一圈圈绽放,演示着孤独单调的规律。光线一亮一暗,在那之下,剑身散发的黑气将地上的龙围拢,晶石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殿下?哈莫,哈莫!”沉闷中,有龙在摇晃自己,触感逐渐清晰。凉意贴着鳞片,慢慢扩散。“唔……”他睁开眼睛,对上萨拉溢满忧虑的龙眸。她将爪绢沾湿,放在白龙的额头。
自己已经被挪到外面,躺在一块毯子上。“还好吗?你在里面晕倒了。”“我,不知道,”哈莫在搀扶下坐起,尝试回忆晕眩前的情况。头很痛,什么都记不得。“可能是太累了。”
萨拉伸出双爪,端住白龙的龙头,仔细地检查。“你的眼睛,很红。是被侵染了,果然……”白龙也听不清她在嘀咕什么,昏昏沉沉。萨拉松爪,摇头。“坐起来,脱掉上衣。我来处理。”她绕到白龙身后,跪坐下来。
哈莫背上是灰色的鳞片。萨拉轻抚过他的龙脊,蓝光在爪指上流过。接着,她发力猛戳下去。“嗷呜——”白龙低吼一声,身体绷紧。能量在背上扩开,柔和的波纹播散到每一处鳞片。魔法持续传输,暗红色的气息蒸散出来,萨拉咬牙,加大了力量,另一爪安抚住颤抖的白龙。而哈莫被她的魔法制住,挪动不了,只能吐出微弱的呻吟。
许久,终于看不见那残留的凶戾气息。萨拉长舒一口气,龙爪撑住自己的头。长时间的法术释放耗空了她的精神。哈莫终于清醒过来。两龙都有点体力不支,只能再歇一会儿。白龙看向对方,但萨拉这次避开了他询问的眼神。久久无言。
今夜的天空格外璀璨,繁星映在水中,在波痕中轻轻摇晃,被涤去了部分光芒,沉在水底,像白月藏好的宝藏。
岸上,萨拉嗅闻着花朵,放在竹篮之中。它们只在夜间开放,在无龙之时展露出美丽。在她身旁,白龙完全躺下,感受着芳草的柔软。龙头枕着双爪,仰望天幕缓慢旋转的星图。在摩多家里睡不着的时候,他会跑出来,就像这样,在屋顶遥望晴朗的星天。他能感受到某种陪伴。自己好像就是他们中的一颗,在漫长的时间里孤独地闪耀。
哈莫很快忘记了白天的不悦,但那种感觉久久萦绕着萨拉。心中的声音告诉她,要来找白龙,要陪着他。两龙共享着宁静的小院。
“哈莫,你想成为龙王吗?”花瓣被风带进水中,漂向夜的黑暗。
“我遇到过很多龙,他们都希望我成为龙王。”哈莫并没有多想,这样回答。
“这并不算是一个回答。那是其他龙的观点,他们有着各种各样的理由。你自己呢?”
白龙被问住了。萨拉的话勾起了他内心缠绕多年的困惑,挥散不去。龙王子,这个身份给他带来了什么?
在王庭的时候,他们终日学习训练,要成为合格的继承龙。离开那里之后,摩多教给他的一切,也为成为那个“王”做准备。在矿场,他不能让其他龙知道身份,那些龙会阻止他成为龙王。来到这儿,他们给了自己一把剑,让自己战斗,然后就能成为龙王。只要还流着王族的龙血,他的生命就绕不开它。
自己应该成为龙王,但,为什么?
“龙都应该有选择的权利。连乞丐都可以不食嗟来之食,作为龙王子,为什么要被其他龙指爪画脚?我想,他们应该从来没有问过你的意见。”
是的,成为龙王,应该有一个理由。白龙闭上眼睛,回忆自己的过往。充满了艰难,挣扎,痛苦。烈火覆盖了他最刻骨铭心的两段记忆。这一切是因为什么。
两龙又是久久没有说话,萨拉望着草地上的白龙,不知他是在思考,还是在逃避。
“如果没有理由,也许不成为龙王,你会过得更幸福。世上没有绝对的事。”
龙王是无上的权力,无限的力量。虽然无法弥补过去的遗憾,但能改变未来的一切,让那些痛苦不再发生。
“我有理由。”白龙终于回应。群星映在他的眼中,在此刻化作光焰燃烧着。“我想保护我爱的龙,如果只有成为龙王可以做到,那么我愿意。”
萨拉怔住了,看向白龙的目光带上了另外一层色彩。那就是他的决心吗。她理解了,并一下子想通很多事情。
殿下,你不会有事的。这是我的承诺。
训练场。
不同于往日,这一次的对战增加了几个观众。萨奥站在看台上,身旁还站着一条暗金色的高大龙人。他全身披着银甲,眼睛隐藏在头盔下。这是克恩,那个支持自己的龙国将军。蓝龙苍风也在,紧张地望向这里。
哈莫将目光移回场上,依然是青龙作陪练。他换上了自己的武器,爪中剑泛着寒光,就像握着一束冰凌。青龙身上冰芒闪烁,气势与之前截然不同。这一次应该就不留情面了。哈莫准备好迎战。
“殿下,当心了。”青玄念到,绿色龙眸中闪过凌厉。“起!”他抬剑,力量化作的冰凌在前方升起,数步之外都能感受到他散出寒意。白龙眯起眼睛,目光穿透升起的白雾,紧盯住对方。剑光从冰雾里穿出,一瞬就杀至眼前。哈莫举剑相迎,剑刃展开的红光构筑起屏障,挡住炸开的冰片。
龙魂的暗焰燃烧到青龙的剑锋。青玄挣脱出来,横过武器,扫出一道雪白的光痕。而白龙竖剑抵住,两种颜色的光芒在相交处对撞。力量并不占优势,青玄退回来,连续出剑,甩出一连串残影,而白龙也眼疾爪快全部挡下。飞散的冰凌重新汇聚,组成一柄柄蓝色的光剑,在青龙的身边凝滞。
他深吸一口气,双爪聚起力量,长剑悬浮起来,上面裹上一层寒冰,剑的虚影交叠至一起,化成一支巨大的箭矢。青玄看向哈莫,脚下发力,整条龙跟着武器一起冲出,雪崩之势压到白龙身前。后者长吼一声为自己鼓气。双爪握剑,正面迎击青龙的攻势。暗红与浅白势均力敌,片刻之后,雪花崩碎。赤红色包围了对方,压在青龙透明的护盾上。压力在剑尖汇聚,光芒也被吸引进去。青龙感觉自己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拖拽。能量炸开,又将他扔向远处。恐怖的黑红色月痕横扫全场。“咳……”青龙想缓一缓,但自己教导出的学生没有放过机会,大步逼上,他只能强撑着防御,双剑对抗,青玄被压制得连连后退,半边身体都在发麻。
又是凶狠的一记劈砍,青玄扭身躲开,看着气浪扫向身后。他无心恋战,拉开距离。白龙眼中泛着红光,那种暗红色的气息从剑上蔓延至全身,甚至侵蚀了身上的衣服。
望着气场全开的白龙,青龙又走神了,握剑的爪子慢了一步。剑招破空而来,架在他的脖子上。附带的能量粉碎了战斗服,斩开青龙的鳞片,流出汩汩龙血。
胜负已分,试炼结束。
萨奥第一个反应过来,鼓掌,看来对白龙的表现很满意。一旁的将军只是微微点头。苍风跑上前,察看青龙的情况。而哈莫收起剑,能量平静下来,暗色火焰开始散去,恢复正常。青玄苦涩地一笑,伸起颤抖的爪子摸摸他的龙头。学生已经打败了老师,没有更多可教授的了,这是他最后能提供的帮助。
塔顶,两条龙并肩而立,望向高塔之下魔法城华丽的夜景,那里是无声的热烈,而他们身边只有空荡的风声。
苍风终于找到了他的搭档,抬起爪,搂住青玄的脖子。“不能当他的老师了,不开心?”蓝龙猜测他的心思,青玄摇头。“还是被他打败,嫉妒了?”
青龙没理会他,自言自语:“看上去单纯无害的龙,竟然爆发出那么凶恶的力量。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龙魂力量就是这样的。他是王子,这不是头衔,是真实的血脉优势。”“即便有天赋,他的进步也太迅捷了,我不知道那是否真实。”
“也许他是在矿场压抑太久了,迫切需要发泄出来,就很有破坏力。”苍风解释。青龙摇头,“他的性格不是那样的。你和他接触过,你知道。”
“那种力量不来自于他,而是龙魂剑。我们把他当成了使用龙魂剑的傀儡。”青玄叹息,“这让我很不安。”蓝龙沉默了一会儿,他不太愿意谈论这个话题。苍风走上前,伸爪抱住他的腰,身体贴在青龙的后背。他比青玄高一些,龙头就搭在肩膀上。温暖驱散了夜的孤独,青玄长舒一口气,也靠住他,闭上眼睛。
“这是萨奥的命令,我们执行就好了。”苍风低声说,“他是我们直接服务的龙,而不是殿下。况且,我们也没有别的选择,不是么?”青玄没有回应,蓝龙的话他反驳不了。只是,内心的诘问一直折磨着他。
我欺骗了您,殿下,对不起。
月光从窗台落进,皎洁的光辉不曾变过。
木门轻轻开启,床上,疲劳的白龙睡得很沉,能听到他沉稳的呼吸。萨拉垫着脚走进,一眼就能看到桌边立着的银剑。它还散发着猩红的气息,带着那条龙的温度。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明天,他们就将启程,去面对龙庭选出的继承者。龙王继位之战,对白龙最终的考核。她想要改变,为白龙,也为自己。
萨拉催动法术,淡淡的粉色将小床笼罩,保护哈莫不受外面的干扰。接着,她将剑举起,在空中画出快速魔法纹路,法阵转动起来,最后变成金色,星芒四溅。光映在她坚毅的眼中。
粉紫色的能量停在剑柄上,汇集起来,在上面刻出痕迹。那把剑在抗拒着,暗红色就要喷涌出来,想要反制她的操作。但萨拉早已做好准备,法球源源不断的魔力通过她的身体传输,运转到法阵上,把剑的异动压制下去。最后,光芒消逝,剑柄上留下一个淡淡的粉色符号。
将剑摆回原位,萨拉最后回望一眼熟睡中的白龙,淡蓝的龙眸涌出复杂的情感,她缓缓将门合上。
“晚安,哈莫。”
走出通道,刺眼的阳光直落下来。两侧的看台拔地而起,坐满龙城的看客,压迫感扑面而来。恍然间白龙感觉自己就是笼中的斗兽,正通过厮杀来取悦他们。使用龙魂剑的这一段时间,哈莫神志昏沉,不关心周围发生了什么。在这一刻,他突然清醒过来,一切都进行地很快,这就是萨奥安排给他的任务,使用龙魂剑,打败龙庭选择的继承龙。
空旷场地的对侧,对手已经站在那里。一条高大的黑龙,他有着血红色的龙角和双眸,暗红的纹路嵌在鳞片间,下颚则是显眼的金色。打量着他,总觉得有点眼熟。
军士擂响了战鼓,盖过观看席上龙群的呼声。万众瞩目之下,两龙走近,哈莫也终于看清对方,惊雷在脑中炸响,整条龙立即清醒。他怔住了。“哈肯萨?”眼前这只龙,不就是他的弟弟吗?他们一起在王庭生活,即使分别数年,也不可能忘记。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是我在和他争夺龙王之位吗?我们正在互相厮杀?
等等,不对!白龙想要大吼,暂停这场战斗,但狂热的龙群听不见他的声音。那条龙一步步逼近,亮出武器,暗灰色的剑指向自己。
“哈肯萨!我是哈莫!”他吼着,想让对方认出自己。但那条龙不为所动,显然不是他记忆中的哈肯萨。黑龙先发制龙,一剑直刺白龙的喉咙。来不及了,哈莫本能地一躲,也拔出武器。他不想这样,可对方根本不回应。哈肯萨身边环绕着黑色的气息,让白龙感到窒息。又一剑劈下来,白龙横过武器抵挡。强悍的力量将剑不断压向自己。“呃嗷嗷!”剑身被染红,白龙爆出力量推开对方。哈肯萨退后几步,甩甩头,血色双眸紧盯着白龙。
“你真的……不认识我吗?”哈莫还是难以置信。犹豫中,黑龙又攻上来,白龙完全无法集中精神战斗,防御招式慢了一下,剑气扩开,斜砍在他的肩甲,削出一道痕迹。同为龙王子,他不会受到自己的压制,这是势均力敌的战斗。黑龙抬腿就是一脚,踏在哈莫的腹部,又跟上一剑。失去平衡,他把剑往身前一护,对方的剑刃在上面滑过,最后擦过自己的腰侧。看似坚毅的护甲被黑龙一下子切开,留下一道血痕。疼痛激活哈莫的神经,龙血在体内快速奔流。他抵挡住哈肯萨接下来的两招,撤开几步。
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哈肯萨持剑甩出一道黑芒,被对方扭身躲开。他的身躯分出两道黑色的影子,一左一右朝着哈莫冲去。白龙被压制地很难受,挥剑挡开两道影子的冲击,黑龙正面冲来。双剑剧烈碰撞,两龙错身而过,哈莫的右肋被剑锋擦过,疼痛随血流一起泵进脑中。他转身,黑龙已经扬起龙尾,狠狠抽过去,一下砸得白龙头晕目眩。他抬头,对方腾跳起来,尖锐的脚爪猛向胸口踢来。白龙被蹬飞出去,差点丢掉自己的武器。咳出一口鲜血,哈莫仓皇爬起,黑龙已经追上来,一剑砍在胸甲上,留下漆黑的焦痕。黑雾笼罩了自己,从阴影中涌出无数剑刃,刺在自己的鳞片。哈莫拼尽全力只好往外一滚,躲开哈肯萨致命的刺击,踉跄着跑出几步。
好凶残……为什么?白龙身上到处挂彩,鲜血从各处渗出,能嗅到自己龙血的气味。他望向缓缓靠近的黑龙,眼中的震惊还没有消退。这曾是和他夜夜共眠的兄弟,他下不了爪。“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哈肯萨脚下蔓延出黑色的漩涡,一点点扩散,到达白龙站立的地方。
“殿下,进攻啊!”看台上的蓝龙焦急地大喊,但是声音被龙群的吼声盖过,青龙在旁边看着,也咬住了牙。萨拉则更加焦躁,攥紧龙爪轻捶着桌子。
“是他们做的吗,告诉我!”白龙怒吼。黑龙只想快速结束这场战斗,又出杀招,奔着对方要害要去。“嗷!”龙魂剑上涌出红光,迅速窜至哈莫全身,剑不停使唤,立在前方,展开屏障护住剑主。黑与红的力量碰撞,炸出一片混沌的烟雾。
那么,就只能把你打醒了。
白龙撕去无用的盔甲,眼中流出凶狠的红色。鲜血和疼痛击碎了脆弱的理智,彻底激发出他的战意。战龙发出愤怒疯狂的咆哮,暗红的能量在剑上奔涌,气浪炸碎了地板,灰尘弥漫。他瞪着对方,黑龙也为之一颤,收住攻势,开始重新打量这个对手。
“哈莫……”萨拉攥紧爪中的宝石,心在颤抖着,带着全身一下下抽痛。
这一回合,白龙主动冲上去。龙魂剑牵拽着他杀向对方,在空中劈出血色的痕迹,哈肯萨也架起武器。暗色的剑被一点点压到地上。白龙抽剑,朝对方捅过去,而黑龙被迫松爪,侧身闪开,漆黑的爪子抓向对方。后者也抬臂格挡,再转剑,向前一砍。黑龙猛踏地面,踩出一圈暗色的气流,跳起躲过哈莫的斩击。黑龙冲下来,一爪踩向对手的龙头,而白龙也侧身高踢。脚爪相蹬,两龙都屈膝发力,冲击力将双方都震开。白龙连退几步,稳住阵脚。他将长剑插入地面,红光撕出一道裂隙,追向黑龙落地的位置。空中的哈肯萨调整身姿,那些环绕的暗色能量支撑着他,黑色身影像一片凋落的羽毛。他将武器吸回爪中,剑尖在地面轻盈一点,躲开白龙的进攻。白龙拔剑追上,又横砍出红色的光幕,而黑龙竖劈下来,立起暗影的铁墙。两种力量交错成十字,伴随着爆响碎裂开来,化成能量的疾雨落在地面。
白龙已经杀红了眼,身上燃着的暗焰几乎覆盖了体表,他感觉自己就是那把剑,要将对方斩碎。双龙冲撞到一起,又是血战数个回合。天空都因为黑白双龙的对抗而黯淡,血气弥漫,飞沙走石。
哈莫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在沸腾,意志在燃烧,精神已经屏蔽掉痛觉。他忘记自己是谁,忘记对方是谁。又一下,黑芒斜穿下来,砸在刚才脚踩的位置,地面的石板被震开,碎石擦过鳞片,留下一道道血迹。身体已经过热,好像下一刻就要绷断。白龙吐掉口中的鲜血,望向对方。黑龙高高跃起,停滞在半空,立起他的长剑。暗的翅膀在身后展开,遮天蔽日,将对方笼罩在死亡的阴影。能量波从剑身泄出,化成利刃朝地上的白龙砸下来。他左右闪躲,而黑龙也追着他轰炸。
终于,白龙被逼地无路可走,横剑相迎。剑身展开屏障,将能量波反射出去,炸在旁边的地面。又一击,哈莫偏过剑的角度,将它弹向天空。哈肯萨双爪握剑,能量全部施加在剑尖,整条龙化作黑色的闪电朝白龙冲下来。没法躲闪了,白龙双爪举剑,咬着牙硬抗。暗红色的气息也在剑身汇集,撑出一道弧面。能量的巨龙交缠一起,混沌的风暴在剑尖会聚,将两条龙都吞噬进去。
他瞥见了黑龙的眼睛,一片血红,蓄着无尽的哀与恨。白龙眼中闪过泪光。“你真的都不记得了吗……”身体快要到极限,爪中的力量衰弱下去。那恐怖的黑色压到身前,将他的红色吞噬抹除。
“呃嗷嗷嗷!”龙魂剑嗡鸣作响,绝境的白龙发起反扑,血色笼罩了视野。
力量再度增大,承受能量冲击的不再是他的身躯,而是灵魂。他的双脚嵌进地面,暗黑色的纹路在蔓延,在传输着能量,一浪一浪通过他的身体传递到剑上。红色力量重新雄起,将黑龙压制回去。天地之间拔起能量的洪流,与倾斜的黑暗对抗。
但,还差一点……就一点,他突破不了黑龙的防御。对方的力量好像无穷无尽。双龙就在这万分急迫的时刻僵持住。万物失色,扩散的龙威让在场的龙窒息。鲜血止不住地从嘴角流下,双爪都剧烈颤抖。这牺牲灵魂的力量都无法让他取得胜利?
白龙的神志变得模糊,快要被抽干了……身上的赤红开始褪去凋零,变成灰黑,黑暗将白龙的身躯吞噬。能量对抗的界面一点点向自己靠近。已经陷在这里,躲不开了。
“不行,这股力量会将他撕碎的。对面究竟是……?”苍风的声音颤抖着,完全慌了神。青龙的龙爪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可也只是能干着急。他可以豁出去破坏规则,但在这种级别的对抗里也帮不上忙。看台上,龙庭方的三位面无表情,萨奥和克恩表面还保持着镇静,也掩盖不住眼中的忧虑。
果然会这样,是时候了。萨拉默念着什么,粉色能量在爪中聚集。青龙侧头看去,一瞬间就明白她的意图。“萨拉!”他低吼一声,可也来不及做什么了。
顶不住了,力量快要燃尽,失控的能量在体内冲撞,好像要将他每一寸血肉都撕裂。好疼……在昏厥之前,绝望之中,他看到剑柄散出粉色的光芒。那片光扩散,将自己笼罩。疼痛消失了,身体变得风一般轻盈,好像不存在于这世间。
那恐怖的能量终是砸了下去,如陨石般轰出一个大坑。气浪让所有龙都抬爪遮挡。黑龙踏在地上,没有等风暴散去,扭身径直走向场下,仿佛早已知道结果。长剑拖在地上留下笔直的刻痕。一片狼藉中,几块石上还留着斑斑血迹,印证着这场惨烈的战斗。但战败的龙却消失了,在全场龙的注视中蒸发,就像湮灭在了那死亡轰炸之中,什么都不剩下。全场沉默,龙们瞪大眼睛,还在猜测究竟发生了什么。
青玄看向旁边的空座位,轻叹一声。您很有勇气,我没能拥有您这样的决心……
身体浸泡在黑暗的深海,一点点下沉。
白龙睁开眼,眼前漂浮着红色的光带,它们连接到一起,在远处闪烁。他认出来了,是父亲给自己的剑……白龙划动四肢和龙尾,想游过去,将它拾起。那把剑也在沉下去,光芒黯淡,他抓不到。
他意识到了什么,内心瞬间被恐惧填满。那把剑伸出暗色的触手,向自己卷来。白龙扭头想要逃开,可它们太快了,漆黑的触须卷住脚腕,将他拽回去。龙尾也被捆绑,完全动不了。沦陷地很快,粗壮的黑色藤蔓爬上双腿,揽住他的腰,探出的双爪被拽回,缠缚在一起。白龙昂着头,无用地扑腾着,本能地吼叫求救,却发不出声音。有一根直接捅了进来,撑开他的嘴腔,灌进喉管。“呜呜呜……”这黏滑的东西压在赤裸的体表,很难受,漆黑的液体还在扩散,将他的鳞片染成僵硬的墨色。
白龙,不,此刻已经是条黑龙了,被拖拽着拉入更深的海渊。黑暗完全裹住他的身体,凝固成石像,最后它攀上脖子,侵蚀最后的白鳞。黑龙完全动不了,液体已经盖过半侧脸庞。深蓝的龙瞳颤栗着,满是惊恐和不甘。
深海的上方开出一方光亮,落在他的身上。光亮像一只温柔的巨爪,斩断那些触手,将他捧起。他感觉自己在上升,那片光离自己越来越近,最后,世界变成一片洁白。透明的龙影将他抱住,她的身体很温暖,眼泪滴在石化的鳞片上,解开了禁锢。
什么都感知不到了,一切坠入了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