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雾了。海上壮阔的景象隐匿在一片白茫之中，浪涛洗刷着岸边的滩地，发出单调的回响。

  雨丝斜飞，水珠从瓦片滚落，在檐下画出一道道白线，滴在有坑洼的石阶。土地散落着被风吹下的粉色花瓣，沾染上泥泞，树叶苍翠，依然在枝头摇晃。淡淡白雾从远方飘来，让一切疏远，带着哀愁围困了小镇，世界陷入朦胧。

  空阔的花园很久无龙照料，花卉衰败，生出半龙高的杂草，阴暗处青苔丛生。中央是一座铜像，威严的龙将长枪举向空中，炯炯双目望向海的那边。龙神像，龙国的建立者，巨石上刻着他的名字。雨水顺着龙的臂膀流下，汇成一股通过下面的石台。水流开始积聚，迸溅的水花变成绵延的涟漪。

  雌龙跪在铜像之下，细雨早就将她全身打湿，脖子流下的水钻进衣服的内侧。她闭着眼睛，双爪合回。后面，一条蓝龙撑着伞躲在远处，另一爪提着竹篮。他抬头望向铜像，踟蹰许久，终是没有上前。

  另一边，一座更大的房舍中，龙们坐在桌前，正激烈地争辩着。雨声被石墙隔开，天意寒凉，这些龙却吵得不可开交。最大的分歧来自克恩和萨奥，这两条核心的龙，剩余的龙自动站队，分坐在桌的两侧。争吵的关键点，龙魂剑，则放在中央，剑身闪过寒辉。

  众龙已经得知先锋军战败的消息，哈莫也被龙庭带走。塔昂摧毁了魔法城，军队聚集在湾城之外，向他们提出谈判的条件：以龙魂剑交换哈莫。

  “龙魂剑中隐藏着铸剑师的秘密，绝不能被塔昂拿到。我们的胜算只会更低，不要被情感冲昏头脑。”克恩的龙爪压着桌子，提高声音盖过其他龙，“就算王子能回来，没有剑，他的力量也无法发挥。”

  “克恩！你忘记先王的托付了吗？我们要为了一把剑，舍弃王族最后的血脉吗，你疯了。”对面的萨奥回击，猛拍桌面，魔法能量炸出一点火花。“一样的道理，没有王子，我们要这东西有什么用？哈莫归来，我们至少拥有一个能推举的精神领袖，还有反击的机会。”

  “精神领袖，精神能转化成实力吗？龙庭军队的实力你没有看到么。龙魂剑若是给那条黑龙使用，在座的诸位有谁拦得住？”克恩低吼着回击，他的气压一下子镇住其他还在争论的龙，“塔昂是极其狡猾的龙，为复仇蛰伏多年，阴险歹毒。他会做对自己不利的交易吗？你能保证他能把王子完好无损地还给你，不会有什么圈套吗？”

  “我们对龙庭有科技劣势，不能再把劣势进一步扩大。想赢只能在湾城设伏，塔昂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策略激进，我们应该诱敌深入，集中力量一举将其斩杀。龙庭其他势力就只能是强弩之末，不是军队的对手。诸位，难道仅仅是因为打输了两场战斗，陷入劣势，我们就要投降吗？兵无常势，战局反转或许就在瞬间。我指挥过无数战斗，请各位相信我！”

  将军德高望重，说的话也不无道理。场上的龙转向萨奥，在等待他的回应。魔法师组织语言想要反驳。他很激动，能量在他身上流过。一定得说服这家伙去救哈莫。

  “这没有任何联系。我们可以救出哈莫，同时赢下这场战争！失去龙王继承者，我们如何向龙国百姓交待？如何对得起先王？龙魂剑是强，并不是没有突破的方式。龙魂能做到的魔法和刀剑也能！”

  “诸位！”他转向众龙，希望取得更多的支持，“我们蒙受先王的恩泽，他的后龙有难，难道我们就坐视不理吗？我们追随哈莫，支持他成为龙王，他亲自带着军队在前线奔杀，为我们争取胜利的机会。现在，他可能正在塔昂的魔爪中受着非龙的折磨，应该做什么，大家难道不明白吗？”

  “你甚至都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塔昂不会放过王族的龙。这就是个骗局。跟着他的节奏我们会陷入被动。相反，龙魂剑对他来说十分重要，否则他早就开着飞艇夷平这里了。”克恩回击，“萨奥，大敌当前，这关乎我们所有龙的存亡，你最好别有私心，公正地讨论这个问题。”

  “你……”最后这句明显在针对他，萨奥立即想要回击。众龙持续着争吵，最后都疲惫不堪。龙魂剑不能让出，哈莫也必须救回，他们陷入了两难。接着，会场陷入了沉默，龙们望向彼此，突然都无话可说，悲观的氛围蔓延开来。最后，目光还是转回到两位领袖身上，克恩沉默，而萨奥长叹一声。

  “存龙失器，龙器皆存；存器失龙，龙器皆失。很简单的道理。”新出现的声音终于打破了沉闷，将众龙的关注吸引过去，红龙走进，身后是一条金龙，看上去是他的助手。“将军，这是先前跟您发过信函的，远域的使者。”卫兵转向克恩，介绍这两条龙。

  新到的红龙毫不客气，直接坐在最中央的椅子，目光扫过两侧的龙，“开门见山。我们是远域‘哀鳞’，我们有击败龙庭军队的方法。”

  “远域？”克恩冷哼一声，“远域龙也敢出来活动了？这里没你们指手画脚的份儿。”“让他说完，”萨奥打断他，看来他们两个今天要杠到底了。“不要这么高傲嘛。军队是比不上你们，但对于塔昂和龙魂科技的理解，你们应该比不了我。”

  “他父亲被龙王所杀，塔昂继承了他对龙魂的研究，立志要进行复仇。那具体是怎样的呢？他只靠自己一个吗，和龙庭怎么扯上关系？那些技术总不可能是凭空变出来的吧。各位，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们连塔昂都没调查清楚，又如何能打败他？”

  “我们不想听你讲故事，长话短说吧。”克恩很不耐烦，一连串的失败让他很烦躁。“塔昂离开过龙城，躲在远域潜心钻研他的龙魂技术，我和他共事过，因此掌握他的部分成果。后来他在龙城进行实践，和龙庭勾连，西部城市采用他的技术迅速发展，实力暴增，发展到今天，能与魔法城和龙国军队抗衡。”

  “龙是智慧生物，身体中蕴藏着很大的能量。龙魂技术只是用某种方式将这能量释放出来，很强大，这样做也当然会有代价。我们理念不合，分道扬镳。又经过数年的研究，我们找到一种方法，既能发挥龙魂的强大，又可最大程度规避损伤灵魂的副作用。它也不需要用到外部装置。这会是你们对抗龙庭，击败塔昂的方式。”

  “……有趣。”克恩点头，这一段话终于勾起他的兴趣。萨奥则表现得更加急迫：“如此神奇，能为我们展示一下吗？”

  烨熠点头，“当然，不过要先提我们的诉求。”天下没有免费的援助，其他龙自然明白这一点，等待他接下来的发言。

  “用龙魂剑换回哈莫王子，这是前提条件。在我们胜利之后，第一，龙国要接纳远域龙的回归，划出一片地区供他们居住。当然这一点我应该跟未来的龙王谈，只是告知你们。”克恩和萨奥对视一眼，示意他继续。

  “第二，王子登基之后，你们不可以直接干预他的决定。龙王应当按他自己的想法建设龙国。答应这两点，远域可以与你们合作，共同对抗龙庭。希望各位能言而有信，克恩将军，还有萨奥城主。”烨熠很平静地讲出，环视一周，观察众龙的反应。

  “开出这样的条件，你很有自信。”克恩用爪托着他的下颚，沉思，“不错，我们慢慢谈。”

  夜幕落下，陆地的凉风吹向海洋。冷雨止息，但空气中仍充斥着水汽，传递寒流。树叶被打落，铺出一层暗绿的薄毯，檐下灯笼在风中晃动，只照亮一小方空间，更深的院落则被黑暗吞没。

  “萨拉……”苍风终于忍不住了，走上前，他已经等了一天一夜。那条龙始终面向铜像，维持着祷告的姿势。蓝龙将一条厚毯子披在她的身上。

  “现在是关键时候，您不能也倒下。”他蹲下来，想要交流，“大家都在想办法。”

  “我能感受到他的痛苦，他在挣扎，他在呼救，却没有龙在他身边。我什么都做不了……”

  “萨奥大人正在全力争取，我们一定可以救出哈莫。”蓝龙答道，“然后，为他，为青玄，为战争中我们失去的一切，报仇。”说到这里，他的爪也在颤抖，“您也要振作起来。”

  两龙又是久久无言，凉风穿过庭院，又卷下一阵落叶。蓝龙想起了什么：“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远域突然派龙联系了我们，来了一条红龙，自称是什么组织的首领，能提供帮助。或许这会是转机。”“远域？”萨拉消沉的精神突然激活，声音颤抖着。她转过身来，抓住蓝龙。“我想见他。”

  “好，他们应该还在讨论。您快去休息一晚，明天我安排一下。”没有等他说完，萨拉已经起身，向屋中跑去。蓝龙轻叹一声，回望一眼那高大的雕像，也疾步跟上。

  时间在宁静中流逝，海水卷起白色的泡沫，一浪浪向岸边用来。夜色消褪，东方的天空亮起，海平面的尽头涌起一抹瑰红，将水天相接处晕染开来。而在穹宇的另一侧，晨光的画笔涂抹云层的形态，勾出层叠渐变的灰蓝。

  白龙坐在沙上。退潮了，露出潮湿的滩涂，海水没能带走的小生物被困在湿土。水在很近的地方喧闹，湿润的气息将他环绕。涛声永恒，将杂念一点点洗去，让他暂时忘记那些黑暗的事情，却很难抚平他的伤痕。

  哈莫轻叹一声，目光挪向扔在一旁的拐杖。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萨奥说抢救持续了一整天，他用魔法精核替换了自己那些受损无法补救的骨头，又净化了全身龙血，最后，修补体表破碎的鳞片。这副身躯，好陌生，好像是他的灵魂被移接，变成另外一条有灰白色鳞片的龙。得用很多时间重新适应。

  他应该感到悲伤吗，感到愤恨，也许该对着这无边大海吼叫，让长长的龙啸扩散到世界的那边，让万物都听到自己的怒火。但……他不想那样做，胸中不再有任何激荡的情绪，心好像被蛀蚀出空洞，只剩一种淡淡的失落。

  某一刻，他想朝海中走去，让海水一点一点浸没身躯，让浪载他到无龙知晓的地方。远离一切，是否能有一个新的开始。白龙甩甩头，理智将这个想法驱赶出去，他不能那样做。将沙捧起，看着灰黄色从爪指间流下，被风扬起飘散，最后什么都无法留住。

  粉龙站在他身后，踩出一串细小的脚印。海平面以上，那片瑰红中诞生出一缕金色，太阳要升起来了。海风作起，水汽扑面，吹起她的衣带。萨拉犹豫了一刻，还是走上前，白龙没有什么反应，她便在旁边坐下来。

  白龙捡起一小块贝壳，向远方丢去。它溅出的波澜瞬间消失在滚滚海浪中。“哈莫……”萨拉张开嘴，可思绪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就混乱扭曲，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拉住白龙冰凉的龙爪。他还是望着前方，眼眸中镀上一层灰色。

  “我应该怎么做。”白龙低下头，来自萨拉的热度触动了他情感的波痕，开始在身体里奔涌。萨拉无法回答，只是靠着他，看着更多的光芒在远方涌出。

  “我已经是废龙了……”白龙抬起龙爪，张开，攥紧，再不像以前那般灵活有力，“没有龙魂，我什么都做不了。你们还是放弃我吧。”“不是的！”萨拉跪坐在前面，双爪捧起他的脸，痛苦从她的眼中溢出，化成灼烧的泪水。“哈莫已经付出了很多。现在，该换我们保护你了。不会再有龙能伤害你，一切都过去了！我保证！”

  这句话让白龙的情绪彻底崩溃，扑上去，将面前龙搂入怀中。低微的呜咽变成大声嚎哭，决堤的泪水将她背上的衣服打湿。他哭得像一条受尽欺负的小龙，终于找到了倾诉的方式，释放委屈和痛苦。龙尾在沙地上乱甩，他的双臂压得萨拉生疼，她愣了一瞬，然后反应过来，用爪轻拍白龙的后背，抚摸他的后颈。“没事了，没事了，有我在。”

  白龙身子都在发颤，哭得不能自已。他哽咽着，呼吸细微而零碎。“没事……”萨拉也很累，将头搭在他的肩上，两龙就这样相拥。海水一浪浪涌来，浪花翻腾，奏出单调的曲乐。

  狂风骤雨的宣泄之后，白龙的声音小下去，身体变沉，几乎将萨拉压倒。“哈莫？”她勉强撑住对方，侧过头，白龙已经闭上眼睛，放松下来，抱着她的双臂也松开。萨拉腾出爪，为他拭去脸上的泪痕。

  身后，一轮白日被水面吐出，光芒涌起，水天相接处橙红被染成金黄。它的光辉斩在海面，铺出一道灿烂之路。晨曦在波涛中晃动。灰色云层的边缘镀上光泽，天空变为淡蓝。夜已尽，万物褪去暗纱，大地一下子亮起，迎接光明。

  该醒来了。

  再次见到这条红龙可能还没过两个月，好像已经过去了数年。这一次的环境大不相同，他们在克恩古朴的庄园相见。檀木桌上摆放一张棋盘，黑白色落在其间。茶水散出氤氲水汽，屋角燃着的香炉飘出白烟，让他的精神沉沦其中。白龙低着头，情绪还是相当低落。

  烨熠用棋子敲着桌面，略加思考，放上去。他用爪指向盘面，示意对方继续。白龙茫然地望向他，摇头。“抱歉，我不会下棋。”

  “没关系，这很简单，把棋子放在交叉点就好。”红龙拉住白龙的爪，捡起一枚棋子，放在其间。“重要的不是赢。即使你完全不懂，也可以完成对局。”

  烨熠轻叹一声：“好久不见。我听闻塔昂那家伙对你做了很残忍的事，来看看你。”白龙没有回答，仍然望着棋局。黑白交错，好像正进行激烈的厮杀，棋子相连成一条长龙，突出重围，另一方也集中全力将它围剿。“龙国的事我也知晓了一些。龙庭很强大，对吧。塔昂是一条有执念的龙。”

  “很有趣，以前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喜欢下棋。那些头脑灵光的龙做什么都很厉害，我从没有赢过他。但我还是一直下。今日，我又要和他对弈，在另一个战场上。胜负只是一时，重要的是谁能站到最后。”

  “我跟克恩将军商议过了，龙族军队会使用龙魂网络，以对抗龙庭。我们开启了这里和远域的传送门，灰风和哀鳞也会加入战斗。我可以肯定，胜算会大很多。”

  “哈莫，我能理解你，你已经很累了。无论你是否想回来，我们都会完成这战局。”烨熠望向白龙，“每条龙都有继续战斗的理由，克恩要带领他的军队，萨奥要收复魔法城，我则为了自己在远域的龙民。塔昂成了龙王，对我们可不妙。以前的社会并不令龙满意，龙庭却也没做得更好。这片土地正在发生着巨变，变化一旦开始，在得到另一个稳定的状态前，不可能停止。”

  “这场战争就是变革。而变革一定会流血，我们已做好为此而死的准备。不成功，便成仁。你能明白吗？”烨熠眼中闪过光芒，“塔昂科技先进，兵强马壮，那又如何？若实力能决定一切，历史便不会那样波澜壮阔，是奇迹，让它充满光辉。”

  “塔昂抽干了你的龙魂，以为这样能摧毁你。他错了，或者说，是我埋伏了一手。龙魂网络分担了伤害，我们共同承担了你的痛苦。我，哀鳞的各位，还有你的……朋友。”白龙受了震动，龙爪抓紧了衣服。什么……他们为自己，承担了痛苦。

  “忘了吗？”烨熠微笑，端起茶杯喝下一口，“我应该跟你提到过，这是网络的功能之一。接收到你的讯号，我们召集所有的龙加入链接，保护你的灵魂。我意识到龙国出事，和山雷传送到这里。算是赶上了最关键的一幕。”

  “你的王族龙魂是被削弱，但并没有完全丧失。你仍然能作为连接的节点，接受其他龙的力量。”烨熠起身，从旁边抱来一个木箱，放在桌上。揭开箱盖，里面放着一把铁剑，剑柄上有几条蓝色纹路。“这是哀鳞的研究成果，能让使用者更容易与网络相连。功能没有完全实现，但也没时间改进了。”

  “殿下，”烨熠严肃起来，龙爪压在剑上。“我不想干预您的选择。如果您不想再参与战争，可以就在这里，等待我们的结果。我会使用这把剑战斗。但，从私心出发，我希望您和我们站在一起。成王的道路充满磨难风雨，胜利才会显得可贵，不是吗？”

  “哈莫，你依然有我们所有龙的支持，拥有龙魂力量。现在，不能再回避这个问题了。你为什么要战，为什么而战？可以很高大，可以很纯朴，但必须有一个理由。”

  我，为什么要战斗，为了什么？

  过往记忆潮水般涌现，一幕幕在眼前闪过。他看到很多龙的眼睛，有小黑龙纯净的红宝石龙眸，他跑上来拉着自己，去王庭里新发现的好玩的地方；有摩多慈祥的目光，他将自己背起，走在日落时龙城的街头；矿场的龙在繁重劳动中早已麻木，只有那只小的蓝龙能激起他的情绪；克恩和萨奥对他充满期许，那条青龙陨落在魔法城，他回过头，神情复杂；风沙扬起，躲在灰风镇，原住民欢迎他们这两个新来者，他们穿着简朴粗糙的衣服，抵御野兽建设家园，重逢的山雷格外兴奋，烨熠的双眼充满睿智；还有……那些战士坚定的眼睛，战旗飞扬，杀声震天，他们跟着自己冲破一切阻碍；紫龙神情阴郁，灰龙充满憎恨；现实的龙，身处龙城战争中的龙，如此多的龙穿越时间和空间望向他，白龙受到震动，眼前闪过一片白光。

  白芒散去，浮现出一条龙的身影，她的眼睛是一汪清澈淡蓝的水，爪指交叉相握，对他微笑，在无数双眼睛中哈莫望到了自己。倒影出的白龙站在对面，龙眸澄澈，他抬爪，对面那条龙也举爪，同他在幻境中相碰，镜面扩散出水纹，那条龙向他走来，融为一体。思维在一瞬间明晰，新的意志填补了内心的空缺，带着力量传遍全身。

  白龙伸爪，握住剑柄，将那把铁剑举起。红龙点头，流露出肯定和满足。他站起来，拍拍哈莫的背，畅快地走向门外。哈莫闭上眼睛，龙拳放在胸口。他抓住了很重要的东西，这一次不会再迷失了。

  阴云层叠，翻滚着沉闷的雷声，浪潮骤起，在近岸的礁石激起水花。鸟群被阴风惊起，在天空掠出黑色的弧线，躲进树林。远处海面出现模糊的黑影，远看像一座小山。它缓缓地向岸边移动，水流在身上激起，炸出白沫。

  “真是庞然大物，”关隘上，金龙用远望境看向远处。他调整方向，在那家伙后方，深灰色的云层上出现密布的黑点。看清楚那是什么，山雷倒吸一口凉气，“飞行兵吗？竟然那么多。”

  城楼上，弓箭手已经在自己的位置站定，弯弓如月，箭矢锋利。而在正中，萨奥布置的几架魔法火炮也准备就绪。魔法师们从城中抢救出的晶石全部堆在一旁，萨奥和萨拉正在做最后的检查，炮口瞄向海的上空。金龙上前帮忙，将能量石平均分配给每门武器。

  克恩等龙则守在海滩上，挑选出的精锐在身后列阵。白龙站在高处，眺望远方。苍风踏在海中，感受那由远及近的压迫感。他已经瞥见了那从海上而来的巨兽。那，是龙吗？是远古的龙兽……他们还有多少新花样。

  烨熠执意来到最前线，铭霜只能寸步不离地跟着他。“您老悠着点吧，”蓝龙无奈地说，望向远处，感受一排排压来的海风，“这可会是场恶战，你可别中道崩殂了，谁替你实现你那些理想。”“不会的，”红龙很兴奋，“这是网络运用的第一战，我必须来。”

  “打不过我还不会躲吗？”他来回踱步，在沙子上踩出一排脚印，“我站在这里，就能发挥作用。”红龙指了指自己的头脑。“你还是站远一点吧，躲在后面。”铭霜叹息。

  “大家集中精神，把力量传递给殿下！不要断开连接。”他又朝着前面的龙吼道。“知道了。”克恩回应。他将巨剑插入沙中，望着正在酝酿风暴的海面，又看向白龙。后者正握着那把剑。只有白龙能看到，众龙的意志正连出淡蓝色的光，缠绕在武器上，然后灌注入自己的身躯。他还能感知那些龙的情绪。目光聚集于自己身上，白龙迎风站立，将剑指向前方。有大家的力量支持，没什么好怕的。

  那只巨兽已经挪至近岸。高处，大炮发射，一束光火砸在它的龙头，爆出白色的飞星，一颗颗落进海中。它被激怒，昂起头来，发出震天的咆哮。声浪散开，压得白龙直不起身，他被迫捂住耳朵，身后众龙也受到冲击。龙魂震颤一下，好像拨动的弦音。巨兽身边水柱震起，在高处被风吹散，在岸上落下一阵疾雨。它掀起前爪，绿色的能量波在爪间，水面被扬起，连底层的泥沙都被掀开，与水混杂着向岸上扑来。数丈高的浪潮几乎与天空齐平，吞占整个视野，形成一堵墙扫向众龙。白龙伸爪挡住袭来的暴风，握紧长剑，向前刺出。能量化成一道利刃，将巨浪划开成两股，克恩则以巨剑筑起屏障，硬接水浪，剩下的龙被裹挟着后退，拍在沙滩上，军阵被冲乱。那浪最后冲向城墙，站在上面都能感受到巨震。

  金龙一个趔趄，后面萨奥则用屏障挡住冲击。巨炮被震偏移了位置，魔法龙赶紧靠上，进行修正。士兵们迅速调整，从水坑中站起。冲击波也传到白龙脑中，痛苦震荡，他脚一软半跪下来，急忙用剑支撑。网络会传递给他每条龙的状况，他得做好准备。

  这是全面进攻的号角，空中的飞兵冲刺下来，魔法炮弹射向天空，炸出一道道闪电链，那些龙像断翅的鸟群摔下去。长矛向城楼上丢去，与箭雨相对。地面，巨兽每一脚都踏出震荡波。“加鲁？”克恩站在它的前方，仰视这条灰绿色的龙，它表面的鳞甲硬如岩石，背着巨大复杂的机械装置，金色能量在其中流过，为它供能。将军冷哼一声，“他们把你变成了这样，真的是报应。”

  “将军当心！”蓝龙赶上来。克恩摇头。那巨兽挥爪就朝他扫来，爪掌几乎与他整条龙一样高。暗金色龙退后一步，尖刺就从脸前掠过。它沉重的身躯迈上一步，又一拳擂下来，砸出沙尘。克恩一剑砍在它的表皮，剑锋直接被弹回。巨兽一拳向他冲来，克恩被迫闪避，白龙也赶来帮忙。

  它又是咆哮一声，将冲来的几名士兵吹飞。巨龙连抓数爪，三条龙各找位置躲开，对方的敏捷让它很是恼火，嘴中酝酿起能量，向前吐出暗绿腐蚀性的龙息，白龙急忙一个翻滚避开，克恩苍风撤到另一侧，沙土被冲开，地面留下发光的死亡印记。巨龙扭身将龙尾甩出，像一道飞起的横柱。白龙将剑挡在胸前，冲出一道蓝芒，但这仍未能伤到对方。他来不及躲开，被正面击中。“呃——”白龙被扫飞，苍风心里一紧，跳跃上前，将他接住。巨龙则瞄准克恩，推出一掌，后者同样以巨剑防御，被推出很远。它的双爪嵌在沙中，向众龙发动冲刺，地面又震动起来。城头射出的飞弹拖着白烟，在空中环旋，最后砸在巨兽头顶。轰出的能量散落开来，在地面弹跳。

  “防御太硬了，找找他的弱点！”山雷在上面吼道。“明白！”苍风回应。“你去他的背上。”克恩低声指挥，哈莫点头。蓝龙半跪下来，让白龙踩在他的龙爪，向上一托。金龙则将武器向他掷出。白龙在半空踏中巨剑，整条龙二度跃起，剑则被踩落下由金龙抓住。“喝！”在那巨爪抓到他之前，白龙一个翻身踩在巨兽头顶，稳住身体，向着脊背跑去。剑已经甩出淡色的能量刃，将机械外壳掀起。

  天空中的士兵发现他的存在，长矛向白龙丢来。白龙没有减慢步伐，用剑挡开进攻，最后，能量聚合，他高吼一声，将剑插入其中。电光保留，核心储存的龙魂能量逸散出来，也被他的剑所吸引。白龙一愣，那是一些苦闷愤怒的灵魂，终于从巨兽体内解脱，怒号起来。它剧烈地震颤一下，再度发出战吼，身躯上下起伏，想将白龙甩下来。装置盖子揭开，里面储存的武器倾斜而出，在半空乱飞，变成蜂群朝上方的白龙袭来。后者正将剑刺进巨兽的后颈，鲜明的绿色龙血从伤口喷出，溅了一身。哈莫还想造成更多的破坏，但威胁已经贴到脸上，只能先撤了。白龙跳下，火焰就在身后腾起。

  克恩疾跑几步，蹬地跃起，一剑直刺巨龙的眼睛。他被迫放弃追踪白龙，一掌先把脸上的金龙扇飞。克恩摔在地上，连续翻滚了几圈，他用剑支撑，艰难地爬起来，血从盔甲的缝隙渗出。金龙擦掉嘴里的血。苍风聚集能量，展开屏障，想要阻挡龙魂飞弹的袭击。护罩瞬间裂出无数裂痕，他抵挡不住，也被扫在地上。白龙落地，举剑回身，透明气浪绽开，将剩下的进攻弹开。

  另一边，龙庭的士兵已经在海滩降落，与军队龙兵战作一团。铭霜抽剑挥砍，在众龙中间闪现腾挪，剑尖甩出蓝色光弧。烨熠抱着一个大盾，有点不知所措，似乎没有龙注意到他。红龙注意到身边两个扭打的士兵，从侧面突袭，持盾将敌龙顶翻，士兵跟上一剑插在他的胸膛。烨熠的心跳的很快，脑中嗡嗡作响。刚还在合作的士兵被身后突然闪出的龙刺杀，红龙一惊，本能的举起盾牌，与对方突出的枪相撞，自己跌坐在地。“啊！”他慌张的喊出，持盾护住自己的龙头。身前闪出一道蓝影。铭霜及时赶到将对方避退，他的气场扩散，划出一道安全的领域。蓝龙将红龙拉起，“怎么样？”周围一片混乱，他得大吼着询问。烨熠拍了拍身上的沙，“很刺激！”“真受不了你。”他拉住自己首领的爪，观察局势。“现在开始别离开我！”

  巨龙已经完全暴怒，背后的装置被损坏，龙魂能量不断泄露，金色从他身体侧面流下，笼罩了原本的血痕。前爪合回，光芒相撞，聚集起巨大的能量球。三龙站到一起，白龙双爪握剑全力应对，身后所有能量连接到他的爪上，在剑身绽放出蓝光，周围的光芒都被牵引，在他身前展开锥形的屏障，空间都开始黯淡。两种力量相碰，交界处刮出绚烂的光束。站在白龙身边，苍风感觉整条龙都要被牵扯过去，龙魂奔涌，从身后更多的龙传来，通过他的身躯引导至前方。太多的情绪和决心蕴藏其中，让他的精神因为兴奋而疼痛。

  能量越垒越高，巨大膨胀着的光球被逼得停下，反而向后退去。巨龙见状也加大力量，身体逼上来。那中心的光芒愈发明亮，到了崩溃的边缘。城楼上的龙再次以飞弹助阵，能量射入其中，彻底打破平衡，洪流向着巨龙这侧展开，掀起狂潮，海滩登陆的士兵被炽白的波浪扫向水中，光球弹回，砸在巨兽的龙首。再坚硬的鳞片也难以抵挡，鲜血倾斜而下，它捂住面部的伤口，龙尾摔向海中激起冲天的水浪。

  闪电在空中爆裂，电光在飞行的黑影中穿过。利箭如雨，那些龙不敢再靠近，带着光弧的箭头坠下，插满了沙土，也落在那怪兽的背上。装置被破坏，在他身上冒着大火，能量在燃烧，在周围爆出一串串气浪。巨龙暗黑色的眼睛却亮起光芒，垂死挣扎。它双爪抓地，蛮力直接将地面撕开，裂出两道的沟壑，沙子塌陷下去，接着从中涌出深棕色的光芒。能量射向半空，化作有毒的细刃洒向众龙。白龙挡住袭来的暴风，蹬地跃起，在裂隙将他吞噬前闪出，克恩则将剑丢出，辅助后者。哈莫借力，闪过巨龙口中的冲击波，使剑朝下猛劈。

  魔法师排好阵型，各站在法阵的一角。萨拉龙爪合回，身前出现闪烁的光球，飘落下去融入阵中。在众龙的协助中，它被激活，光彩流动，最后集中到最前方的萨奥。魔法师闭上眼睛，白光在他身旁升起，充能完成，巨炮抬头，高温给炮弹裹上一层白色的光辉，仿佛升起一轮微小的太阳。冲击力将周围的巨炮都震开，在地面留下浅坑。它旋转着升至半空，世界随着一亮一暗。

  巨龙张开巨口对着落下的白龙，血流还在从口中涌出，将那牙齿染得更加可怖。明辉在白龙身后绽放，将他笼罩，光芒同样映在巨龙浑浊的眼中，它竟表现出震惧。光球突然加速，从白龙身边擦过，流星般坠入龙口中。“嗷嗷嗷嗷——”巨兽身体弹起，一头将白龙撞开，它痛苦地啸叫，在场的龙都被迫捂上耳朵。冲击一浪接着一浪，海水都被他震开，向后退去。光芒被吞下，然后，他的胸口，腹部炸出裂口，白光穿透了体表，越来越多，挣脱了束缚。光球在他体内膨胀，已看不清那龙的轮廓。

  白龙扭过头，躲避扑面而来那一股腥风。没有想象中的巨响，能量将它从内部撕裂，漫天下起那怪兽的血肉，将空气也抹上一层灰绿色。令龙作呕的气息弥漫开来。

  龙头断裂，在沙上滚动，终于在一个坑中停下。克恩站在它无法闭上的巨眼前，他的武器已经遗失，身前板甲在激斗中破碎，被血染红。“一代枭雄，落得这么个下场，变成被力量扭曲的怪物，呵。”

  海岸攻防战基本结束。龙庭士兵始终无法撕裂城楼的防御，他们坠落下来，龙血将海水染成深红色。沙上倒下的那些龙死前仍然维持着搏杀的姿态，愤怒而狰狞。连接着剑的力量衰弱了很多，情绪退去，白龙总算恢复了一点自己的思维。苍风搀扶着伤兵前进，还能活动的龙相互救助。他踩过那些散落的武器，沙子被染黑。血顺着城墙外层流下，拖出长长的痕迹。

  夜间。

  城中房屋依然亮着灯，龙们没有修整的时间，击退海岸的攻势，陆上的围攻也以到来。

  一条紫灰龙色的龙靠着柱子，他慢慢裹紧臂上的纱布，伤处扩散着暗色的血。屋内，塞狄坐在萨奥对面，借着桌上的光，他正打磨着一块晶石。

  “你是来劝降吗？没有这个必要。”萨奥头都不抬，“真是有勇气啊，若是克恩碰上你们，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我是来弥补错误。”塞狄回答，将密信递给对方。

  “塔昂的行为严重违法龙庭条约。我们已将他清除出去。他一意孤行，挑起龙国内战，甚至挟持了加鲁，把他变成了怪物。错误必须制止，所以，我是来帮助你们，阻止他的阴谋。”

  “同时，伤害王子也绝不是我们的意愿。我想向他致歉，尽龙庭所能补救。”

  萨奥冷哼一声，扫了一眼那信的内容，“你们一族两边下注，反复无常，真是有智慧呢。我做不了决断，能否原谅你们是龙王的事。”

  “我明白，我会与他沟通，以我们的方式赎罪。”塞狄平静地讲述。

  “好，那么，你们能做什么？我们不缺士兵。”萨奥打量对方，“有什么秘密武器。”“情报。”塞狄回答，压低了声音。“塔昂的进攻计划。比如，明天，他们会使用飞艇进行袭击。”“我们已经在修筑地下工事，还有呢。”

  “塔昂独立负责研究他的龙魂科技，应用与军士的战甲，你们正面对决取胜概率很低。但这样做有很高的代价，那些龙变成了只听从指挥的战争傀儡。因为我们和他决裂，现在军队完全由他自己统领。也就是说，只要集中力量将他斩杀，剩下的龙便是一盘散沙，不成威胁。”

  “当他们攻入城中，我会为你们提供塔昂的位置。军队中有潜伏的龙，可以进行破坏造成短暂的混乱，那就是你们行动的时刻。当然，魔龙军团也会参战，助你们行动。”

  “这还算有点诚意。”萨奥思索，“你先待在这儿，我去找其他龙来。”他扔下爪中的东西，匆匆出门。塞狄则长叹一声，望向外边，塞尔依然靠着柱子，在夜色中伫立。萨奥从他身边经过，没有说什么。

  我这是在赌注，但愿这么做是对的……

  阴云仍然围绕着这海边小城，风暴聚起，巨浪盖过海滩，掩盖刚发生的血战的痕迹。礁石的尖端在水中起伏。关口上的军队几乎全部撤走，仅留下几条站岗的龙。另一边，漆黑的乌云已压在低空，轰炸开始覆盖城区，地面升腾起浓烟。但这里的建筑显然比魔法城更加坚固，士兵和龙城居民躲在临时掩体之下，随时准备应对杀入城中的敌军。战斗已经在街巷中爆发，没有排山倒海的气势，是沉闷残酷的绞杀。

  黑龙走在空阔萧瑟的街道，血从他的剑尖滴下。身边散出恐怖的压迫，没有龙敢靠近他。他麻木地走过一片片小的战场，迈过那些龙的尸体和血泊。哈肯萨停下脚步，抬头。在街道尽头，屋角之上，站着一条紫龙。那条龙撑着一把伞，仿佛在担心落雨，风吹起他的衣袂。

  他侧过头，看向自己。黑龙已经暴起，踩在屋顶，挥剑划出红色的月痕。那龙身体略微一侧，躲过进攻。黑龙在屋脊上奔跑起来，迅速拉近距离，剑上凝聚着血光，向前刺去。紫龙抬爪，能量传递至爪中展开透明的护罩，直接顶住黑龙的剑尖。冲击扩散，屋顶的瓦片波浪般涌动。紫龙的脸上没有表情，龙爪微颤，毫不让步。黑龙一惊，表情随即转化为愤怒，抽回武器，横砍而去。能量波斜着飞出，从对方身侧经过，飞向天际。

  塞尔并不打算纠缠，退到边缘，在翼角上一点，整条龙乘风而起，在街巷间转移。黑龙紧追，猛蹬下去，他的蛮力直接在屋顶上踩出坑洞，跃向对面。两龙就在房屋上追逐，哈肯萨不断甩出红色的光刃，它削过瓦片，砍断横梁，溅起一排尘土，但紫龙速度更快，脚踩在空中飞溅的砖瓦，像一片凋落的枯叶，难以预测到轨迹。

  燃烧的火球落下，石砖与土层扬起，塞尔闪入涌起的灰尘，哈肯萨紧追着也扑进其中，他的剑刮到对方，斩下一段青灰色的绸布。紫龙疾走几步，脚踏出一圈紫色的波痕，身体飘起，最后落在城中一处高大的建筑。他回头，意味深长地望向下方的黑龙。

  这是一处宽敞的平台，似乎是废弃的角斗场。砌成地面的石块显出裂痕，生长着青苔。黑龙登上阶梯，没有再寻到那龙的踪迹。而场地对面，白龙转过身来。他穿着银甲，爪中一柄长剑，与自己这把很像，只是颜色不同。这条龙，他见过。

  “哈肯萨……”黑色灰烬在空中缓缓飘落。落日被浓厚的云层遮挡，在天边留下血色的余辉。赤暗的闪电在阴云中滚过，传出模糊的雷声，稀疏的雨滴飘落，留下深色的水痕。白龙转向他，慢慢前进。他想看清这条龙。黑龙身边散发着暗色气息，剑上红色的宝石闪过一丝光亮。黑龙站在原地，深红色的眼睛望向自己，熟悉而陌生，亲近而遥远。

  “这一次，我不会错过你了。”白龙举剑，蓝光流过。尽管他们不在身后，白龙依旧能感应到能量，分散而清晰。黑龙也摆出姿势，挥剑相对。

  这是王族龙剑术表演时的招式，恍惚间白龙看到了那条小龙。在庭院的树下，他稚嫩的爪子举着木剑，挥向那些坠下的叶子。他并不喜欢用剑，很贪玩，只有快到考核的时候才求着白龙给他补习。那条龙的身形化成黑色，膨胀变换，与眼前的黑龙重叠。哈莫咬牙，握剑的龙爪在颤抖。也许他和其他龙一样，早就死在那次袭击中，继承的只是没有灵魂的躯壳。他根本不是哈肯萨，不然怎么可能认不出自己。

  无论如何，噩梦该做一个了结了。白龙站定，剑身扩散成淡淡的光辉，从龙角到尾尖覆盖全身。对面那龙则被黑雾笼罩，身形变得模糊，透露出猩红的杀意。双方同时启动，双剑相击，爆出的气浪从两侧散开，卷起平台上的沙石。哈莫连退几步，光芒被强烈的波动吹开，龙爪在地上擦出刮痕。好强，比在王城那一战压迫感大上许多。

  黑龙追近，长剑在地面划出漆黑的焦痕，横竖的挥砍将空间斩开，白龙集中精神接下他的剑招，踏稳地面，龙尾立起，强势地顶住对方的冲锋。双龙四目相对，王族龙魂对抗团队连接，赤红与深蓝碰撞，刮擦出耀目的闪光。黑龙将剑振起，将白龙架开，转剑横扫，哈莫则退后一步留出空间，竖剑挡下。黑龙拔剑，一个转身，龙尾猛抽，再砍出暗红色的气刃。白龙则抬臂架住抽击，再将黑龙的武器挑开。

  双龙的对抗还是哈肯萨的力量更大一分，他双爪爪握，力量下压，将哈莫顶开。红光在剑柄展开，扩散，随剑锋一起向前杀出。白龙向一旁闪去。能量波贴地扬起，将后侧的石柱击毁。它碎成数块，从边缘落下去。

  哈莫收回目光，向前一滚躲过对方的斩击。他蹬地站起，举剑反击，更多力量汇聚而来，蓝光强烈，直向天穹。哈肯萨立在原地，硬接进攻。白龙腾起，全力向下一劈，又一击砸在黑龙剑上。能量传递到他的双脚，将石板震烈。黑龙被压得蜷曲身体，一咬牙，爆出的能量将白龙推飞，双爪握在剑柄，长剑刺入地面，红色气浪扩散开来。白龙在半空一个翻身，躲开第一轮冲击。他稳稳落地。第二轮扫荡光辉更加耀目，炽红能量岩浆般泼出，白龙举剑在身前立起淡蓝色屏障。黑龙拔剑，向前冲出，瞬间已杀到白龙面前，一剑将来不及防御的白龙砍飞，黑暗气息从身边窜出，追咬着那道白影。而对方也爆发出能量，蓝光将环绕着的阴影驱散。

  黑龙将剑举起，暗流从他的鳞片浮起，在剑尖团聚成纯黑的球。它开始膨胀，旋转起来，吸力将空间扭曲。引导完成，哈肯萨将这黑洞丢向白龙。哈莫反爪抓握，身体侧扭，也甩出一道蓝色的光痕，扫中那道光球，减缓了它的速度。白龙竖剑，再引出一道连接天地的蓝色光柱，从它中间穿过。黑暗的外壳被贯通，凝聚的能量低落下来，在地面扩散出一大片漆黑。边缘不断延伸，很快吞噬到白龙脚下。

  黑龙脚下刻出深暗的痕迹，连成法阵，身躯扩大了几分，分出两个残影向白龙闪来。哈莫左右格挡，黑影径直从他身上穿过，破碎开来。黑水也扩散，淹过哈莫所站的地方，完全覆盖了平台。阴影缠绕在白龙四肢，白龙挣脱不掉，艰难地站立。他望向黑龙。暗影在他背后生成双翼，这一次的翅膀更加巨大有力，扇起寒流。哈肯萨离地而起，悬在半空，红与黑的洪流在剑尖聚集，旋转相绞。

  双脚被粘住，无法挪动，天空被黑龙的气场染成灰色，无数黑影从他的翼下生出，巨剑已经指向自己，带着纯粹的龙魂，释放出他无尽的哀愁和愤怒。黑龙俯冲而下，杀出一串死亡的阴影。白龙咬牙，力量从四方涌来，从双脚灌注到身体中，他的眸中闪过亮光，与剑上纯净的辉芒呼应。能量突破了影的捆缚，在背上化成红色透明的四翼。它向空中张开，洒出无数光流，带着白龙挣开限制拔地而起。黑龙轰在他的脚下，地面的黑色缩回至一点，然后再度爆开，冲击波将巨石震断，裂开的碎石随他的节奏扬起，红色光束在地面冲过，环绕回旋，最后围成一道光圈，能量托举出上升的气流，裹挟着石块沙尘向上飞去，降落的雨滴也被截住，随他的龙影一起飞升。

  白龙适应着新的姿态，感受到脚下暴动的能量，他向前一扑，黑龙正举剑向上刺去，从他刚才的位置穿过。剑尖划出旋转的光痕，在身边散开。红色的膜翼扇动，维持平衡。哈莫抬头望去，哈肯萨悬在空中，发力砍出两道长长的能量刃，哈莫抖动翅膀左右闪过。黑龙身边，几个红色光球旋转起来，每个都甩出一连串闪烁的能量球，霎时间漫天都是飘浮坠落的飞弹，眼花缭乱。白龙调整姿态，艰难地在其中穿行，能量球轰在身上，立即传出炽热的灼痛。白龙以剑开路，冲出一道蓝色的锥形，逼近黑龙。后者将所有光球集合一处，密集的能量砸向对方。白龙挥剑一一挑飞，蓝色光刃甩向黑龙，削中了他的龙翼。黑龙咆哮一声，闪到另一处位置，再次居高临下对着白龙狂轰滥炸。这一次能量集合成光束，朝哈莫捅去。白龙则拉开距离，急驰闪避。黑龙没有命中，调转方向，又从旁侧杀来。哈莫疾速升高，抬至与黑龙同一平面，剑尖甩出蓝色的短波。两龙一个交错，能量在中间爆开，化成白光，无数细碎的光点在空中消散。

  双龙上下翻飞，碰撞出蓝或红的余波，演奏黑与白的曼舞。放弃了远距离的试探，剑意相撞，贴身肉搏，盔甲上撕开了裂口，龙血飘向空中，溶在雨中与两龙一起下落。哈肯萨闪动双翼想要腾升，但白龙扼住了对方，拽着他一起下坠。速度越来越快，大地变得明晰，甚至能看到沙石的细节。黑龙看出了他的意图，索性也将身体下压，粗壮的龙尾卷住对方。两条龙一同坠地，爆起白色的光球，雨水向外扫出一道完美的屏障。强悍的力量将地面砸出一个坑洞。黑龙先缓过来，一脚踹向对方的龙头，但白龙用爪护住，回以一拳。冲击力让身上的盔甲完全碎裂，一片片跌落，靠着龙魂力量两龙没有被直接摔死，但扛下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白龙退后几步，甩头，吐掉嘴中的血。黑龙则是摇摇晃晃地站起，龙魂剑流动着暗红的光。

  战到这个份上，双方都不再保留，每一击都是拼杀。王族兄弟终是走到这一步。黑龙举剑，四颗暗色的星从身后飞起，组成一串向白龙坠去，被他的蓝色屏障弹出，能量如水般射出，浇在黑龙不灭的灵魂之火。哈肯萨举剑，平砍出一大道黑色弯刃，拉伸出数道能量波。白龙向对方冲去，长剑击地借势跃起，从上方跨过，落在黑龙眼前。黑芒爆起，与蓝光相融。巨剑落下，带着他燃烧不熄的怨恨，白龙横剑抵挡，背后，一点点光芒升起，在虚无世界构建出能量传输的通道，他的力量越来越强，逐渐压制了黑龙。蓝色流动到龙魂剑上，最后传递到黑龙的爪。

  哈肯萨突然恍神，紧握剑的龙爪松开，立即被白龙的力量冲飞。哈莫的心也跟随着一颤，急忙收爪。是他看错了吗？他血红色的眸中好像闪过一丝动摇。

  黑龙摇头，恢复了凶狠。黯焰在剑身上燃烧，剑尖对准白龙，向前推出漆黑的风暴。白龙昂首站立，能量集中到嘴中，向前吐出红色的光波。两种力量碰撞，没有分出胜负。哈肯萨奔袭杀向对方，双翼化成两片暗影，扩散出恐怖的暗影，投射在地面化成黑色的炙热。白龙从其中跳出，举剑挥出一道蓝色长虹，伴着闪光从黑龙的胸膛穿过，炸出一串龙血。他怔了一下，没有停步，身上的暗色全部集中在剑上，蹬地跃起，斩向白龙。

  光柱在他身边升起，将地面覆盖，围绕着白龙旋转。他抬起头，湛蓝龙眸中映出那道漆黑。剑锋镀上蓝色的光弧，万千力量集合其中，万千条龙与他同在。背后，闪电撕裂天幕，好像也劈在他们中间，能量相冲的平衡瞬间破碎。在如雷的巨响中，蓝色的光浪扫向半空，无数暗色的能量倾泄在地，向上蒸腾，在雨中变淡。脚下的平台被光芒洗净，露出原本的石板，天地间闪过白光，短暂地照亮阴暗的雨夜。

  白龙睁眼，松开紧咬的牙。那一瞬无数龙的感触穿过身体，他失去控制了。光辉散去，头脑一片空白。他赢了吗？黑龙那令龙窒息的气压消失。空气中飘落几片凋落的暗色龙羽。

  他反应过来，看向前方。黑龙被推到了边缘，狠狠撞在围栏。他胸前是一个大的血洞，遍身鳞片都被染红，石柱上出现裂纹，向外倒下。

  痛苦穿过他的全身，白龙醒悟过来。将剑丢掉，全速向前跑去，快过了飘落的雨，快过了风，化成一支利箭冲向对方。黑龙失去平衡，身影消失在视线。他也没有犹豫，直接从高台跳下。

  时间一瞬间变得很慢，冰凉的风中，白龙抓住了对方，将黑龙拉到怀中。此刻，其他龙的连接已经淡去，他的心中只有这个已经燃尽的，一点点坠入黑暗的灵魂。他的生命正在消逝，白龙抱紧他，想要阻挡时间。

  他的身躯是温暖的，力量从鳞片接触的地方流入，一下子点亮了灵魂。能量还在传输，一波波覆盖到全身，与他的魂魄共鸣。黑龙瞪大了眼睛，不解，震惊，瞳孔一颤，然后是释怀。他明白了。龙眸中的血红开始消去，褪色成灰黑，闭上眼，听着气流在耳边呼啸，大地接近了，那深沉的宁静的最终归宿。

  黑龙露出微笑，享受着他的怀抱，身体突然发力，把自己扭转到下方。两龙摔在地面，激起一阵尘土。

  最后的时刻了，头脑突然如此清晰，很久的困惑一下子消散。身体，动不了了。那条龙把自己抱起，黑龙抬起爪，与白龙相握。“哥哥，你来了……”血从他嘴中涌出，无法抑制，染红白龙的鳞片。他虚弱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远。

  “哈肯萨！哈肯萨！”白龙晃动着他，带着哭腔喊着。“坚持住，有龙能救你！”黑龙摇摇头，脸上洋溢着幸福。“谢谢你，我解脱了……”眼前的世界开始模糊，他侧过头，想记住白龙最后的模样。“小萨！”白龙撕心裂肺地吼着，黑龙的龙爪垂下去，他眼中的光芒也在散失。眼泪滚落下来，周围是纷飞的雨线，哀伤的波纹一圈圈荡开。天地间交织起白色的幕布，将两条龙淹没。

  最后的血亲也离自己远去，无法挽回，就像是那些在爪中滑过的沙，攥得越紧失去地越快。当然，生命中还有很多这样的遗憾，不可能每一件都如自己所愿，他必须学会接受。

  将黑龙放下，白龙缓缓站起，紫龙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身后，将他的剑递来。前方，疾雨中，巨大的战甲在阴影中站立，屏障中，灰龙望向自己，目无表情。

  白龙眼中露出杀意，将剑夺过，冲向对方。双脚在地上踩起水花，剑尖在地面拖出一道蓝光，道路好像倾斜起来，景象在眼前扭转，变成一片漆黑。他管不了了，距离越来越近，那条龙就在眼前，剑刃的光芒破碎了两龙之间的屏障。塔昂看着扑上来的白龙，冷冷一笑。

  “哈莫！回来！”萨拉终于赶到，朝前方大喊。白龙没有听到，他已经踏入对方设下的传送领域。地面布下巨大的发光法阵，那条龙也在眼前消失，街道景象被逐渐增强的亮光消解。头晕目眩，好像被抛向高空，被混乱的气流牵扯裹挟，最后重重地摔下。

  白龙踏在地面，这是一个巨大的平台。四面高楼耸起直向天际，光洁的表面映出他暗色的轮廓。在边缘向下望去，最深处是一片金色的池，被中心透明的管道抽出，分成数支，通过复杂的结构运向远处。他听到机械启动的声响，平台升起，也听到了那条龙的声音。

  “你很强，我低估了你。这是个很好的机会，结束我们之间的恩怨。”

  白龙握紧剑，寻找来源。高度还在增加，他能看到更远处的景象。这是一座巨型机械组成的城市，建筑复制排列，一直延伸到尽头，头顶浓云重叠，好像永不会显出天日。色彩在这个世界很稀有，单调的黑色成为永恒。

  “看看我打造的帝国吧！”塔昂的声音再次响起，“宏伟，整齐，完美！这些工厂每时每刻都在造出强大的机械，龙魂就是血液，驱动着这庞大世界的运行。难以想象啊，这都是我们身体的力量，不需要魔法辅助，不需要外物支撑，过往的那些小把戏和它相比不值一提。我们会真正支配这个世界，龙国将从此走向传奇！”

  “你的伟大建立在对其他龙的伤害之上。那些被你役使的龙，他们有过选择吗？他们就应该为你的妄想牺牲吗？龙国永不会接受这样的力量。真正的力量，能够被传递，能被共享，能帮助所有龙。你的道路是错的。”哈莫将剑举起，剑尖扩散出蓝色光芒。

  “这是烨熠那家伙教你的吗？那一套无聊的网络理论。”塔昂狂笑起来，尖锐的声音在空间中回荡，“他居然会帮助你。他之前最失望、最讨厌的就是王族的统治！”

  “幼稚，原以为你经过那么多事情能有点觉悟，我想多了。太幼稚！”灰龙的声音突然暴怒，“龙这个物种怎么可能停止争斗！对权力的欲望刻写在他们的骨中，溶化在他们的血里，永远无法驱逐出去。强龙统御弱者，构建起社会，所以我们才能从丛林中走出，打败其他文明建立起帝国。无数事例都证明，这是最有效的形式。龙魂科技会给它最极致的发挥，普通龙，他们就应该作为齿轮，作为燃料，成为血肉和骨骼，那些领头的龙会成为神经，指挥它的运作。所有龙同心一体，整个帝国就如一条巨龙，无可匹敌！龙王真是一条蠢货！他自己不就是龙魂的最大受益者吗？自断前程真是可笑。”

  “你只想着利用和消耗龙魂，忽略了它的本质。那是每一条龙的灵魂，是独一无二的自我！每一份都无法取代！”哈莫也怒吼着回应，“龙魂相融，他们能更好地理解彼此，在一个更和谐的世界，也许大家能生活地更好。在没有实践之前，你无法否定这种可能性。我领会过那种感觉，愿意去尝试。”

  平台已经升至最高。白龙站在这巨型建筑的顶端，灰龙坐在驾驶舱中，巨大银灰色的战机停在塔顶之上。前照灯射出刺眼白光，将对方笼罩。“很有想法。很遗憾，我们理念不合，唯有一战。你证明你的可能，我完成我的理想！”白龙剑指对方。引擎启动，战机喷出的光流在塔顶冲开，强风扫向边缘的白龙，他被迫俯下身来。

  终于等到狂风停息，他抬头望去，巨船停在塔的边缘，不同颜色的光彩在外壳上流过。透过暗色屏障他看到了塔昂，灰龙亢奋着，眼中燃着无色的火焰，操弄爪中的摇杆，机身下方伸出长枪，瞄准的白龙，火舌倾斜出能量，在地面打出两片发亮的印记。白龙向后一闪，躲避交叉扫过的飞弹。他环顾一周，想寻找能用于躲避的掩体，塔昂早就考虑到这一点。平台空阔，他被逼到边缘，只能举起剑来防御。那些小的能量珠射在身上，爆出闪光，伤口还没完全从与哈肯萨的战斗中回复。

  这家伙把自己传送出了很远，来到他的领域。白龙仍然能感受到其他龙的存在，但那种维系弱了不少。想通过这种方式限制自己么，他咬牙，双眸在黑暗中激活出微弱的亮光，剑身映出他坚决的目光。已经站在了这里，最大的敌龙就在眼前，这一场战争等待他来终结。他不会臣服，一定会战至最后。

  红色光球轰击在平台边缘，能量波传开，交叉在一起。白龙想从中间翻过，被拍了下来，他抓起剑，在面前筑起光盾。激光朝躲避不及的白龙射来，被盾弹开，反射消失在无边的黑夜。灼热感传递到身上，白龙一个翻滚躲过追击，沿着平台的边缘奔跑。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必须要找到能反击的武器。两道红色激光紧追着脚步，将地面切开，相交之处塌陷下去。飞弹落下，腾起一柱柱火焰和尘土。白龙在爆起的裂片间跳跃，爪踏出蓝波，闪过一轮轮轰炸。如此攻势之下，平台很快没有什么可供落脚的地方。一发巨大的炮弹砸在中央，冲击波向外扩开，烟尘散去，顶层平台整片塌落，砸在第二层的仓库。停放的飞行器与战甲被冲击震倒，外壳蒙上一层灰色。

  “咳……”尘烟弥漫，白龙推开身上的碎块，从废墟中爬起。光束瞄准了他，又是一束轰击。白龙向前一扑，躲到立柱背后，它的上端已经破碎，残损的尖刺指向天空。白龙探出头查看情况，立即又是一轮扫射，热浪冲到脸上。

  他一咬牙，在轰炸的空当闪出掩护，跳跃到飞行器的上端，使剑直接将防护罩撬开，钻进其中。检测到驾驶龙的进入，小型战机自动激活，绿光在屏幕亮起，束带弹出固定住他的身子。两发飞弹砸在外侧，舱室剧烈地震动一下。没时间去研究那些按钮的作用，直觉告诉白龙将踏板踩到底，紧抓拉杆向下一掰，另一爪握剑挡住侧面持续的轰击。它苏醒过来，引擎咆哮着喷出蓝火，推力将其他器械挤开，从乱石中挣脱着杀出，最后一头撞在边缘透明的屏障，碎片从高处洒下。

  终于飞了起来，没有找到减速的装置，白龙只能硬着头皮控制方向，它盘旋起来，拉升高度，长剑挥出蓝色光刃飞向塔昂的飞船，在外壳上凿出深痕。炮筒重新瞄准，对准空中射出一连串红光。白龙驾驭着它高速转移，尾焰在漆黑天幕划出明亮的轨迹。“第一次驾驶吗？哼，天赋真是惊龙。”灰龙调整方向，巨船抬升，射出一道粗厚强烈的光束，将那小的战机吞没。视野一片深红，机体剧烈震动一下，头差点撞到操控杆上。白龙调整呼吸，能量集中到剑上，展开屏障抵挡后续的进攻。飞行器终于稳定下来，面前屏幕变成橙色。他继续在外侧盘旋，寻找机会。

  塔昂紧追上去，所有形式的武器同时发动，光芒璀璨，宛如盛大的烟火表演，将孤独的夜晚点亮。他的护盾被无数细碎的光点轰击，剧烈抖动，白龙压低高度，那些能量被牵引，跟随着他的长剑飞舞。将头对准塔昂的驾驶室，白龙的剑招化成一道巨型的蓝弧。灰龙来不及闪避，面前的防御也被斩出裂隙，出现了晃动。

  侧面的武器库打开，飞弹追踪着对方窜出，画出几道白烟的螺旋。白龙扭转方向，挥剑挑出几道光刃，拦截进攻。飞弹蕴藏的能量在半空爆炸，尘埃滚滚。飞行器也从视野中消失，激光继续向着浓雾中扫射，白龙拉近距离，又一击砍在飞船外侧。蓝光将它厚厚的表壳切开，里面精密的装置暴露在外，闪过火花。巨船颠簸了一下，引擎加力里，冲出攻击范围。塔昂继续抬升高度，机尾扔下几枚炸弹，落在下方平台。光芒拔地升起，从白龙的战机扫过。他听到身下传出的爆炸，面板彻底变红，发出警报。

  得抓紧时机了。白龙逼近对方，几乎相贴着飞船。握紧武器，剑身延伸出一道蓝芒，甩出一串串光球。他尽力将身子探出，以更好地发力。剑尖斩出横竖交错的网络，压在飞船外侧，它坚硬的灰色外壳被切割下来，发出巨大的摩擦声。白龙对着侧面猛攻，警报声也在塔昂这里响起，船身逐渐向受损的那一侧倾斜。各式进攻都被白龙闪避或用剑弹开，他愤怒地拍向驾驶台，咒骂一声。能量直接在侧面引爆，气浪将双方都震开，屏障碎裂，高空的凉风灌进空洞，与灼热的气浪相撞。

  火焰扑面而来，白龙急忙收剑，在自己被吞没前撑出屏障。火焰贴着剑身滚过。但机身就无法顾及了，又是剧烈震颤一下，滚滚黑烟中白龙只能屏住呼吸。塔昂这是自爆式的进攻，飞船的失衡更加明显，缓缓地向下坠去。

  “接招！”白龙长吼一声，操纵飞行器撞向对方。剑并没有挡下所有攻击，半侧身体已经洒满了鲜血，但激烈战斗中他感受不到疼痛，兴奋和复仇的欲望将他的敏捷和力量提升到新的高度。机器已经失控，他将剑柄叼在嘴中，双爪迅速解开身上的束带，顶开防护罩跃向天空。坠落，他看着那一抹灰色冒着浓烟坠下，与塔昂的飞船相撞，立即喷出炽红的光焰。天地都被映亮，气流将他向后拍去。他调整姿态，看到了一处方形的平台，甩动龙尾保持平衡。爪和脚先落地，作为缓冲，但冲击还是相当强烈，整个身体趴在地上，剑也摔在一旁。“呃嗷……”白龙抓住自己的武器，慢慢发力，撑起身体，晃悠着站立。火光从地面升起，亮光中出现一个深色的巨影，站在平台的对侧。

  哈莫一惊，立即做出防御姿态，战斗果然还没有结束。塔昂开着他的战甲一步步靠近，胸前隆起的装甲聚集起金色的光芒。“王子可真是顽强啊，这种情况都能将我的王牌击毁。不过，这不正说明龙魂的强大吗？强大的东西，为什么不能为我所用呢？”

  战甲出击，炮口转动，从两侧扫向对侧的白龙。没有退路，他拖着流血的身躯上前，冲出一道蓝色的利刃，挡开对方的所有进攻。塔昂操纵机甲躲过，装置在他的巨爪中展开，变出一把机械长剑，向前一斩。白龙刹住脚步，横剑防御，这一重击几乎将他砸入地中，双臂都震得麻木，他撤回，躲过下一个横砍。巨甲将剑举起，全部力量贯注其中，白龙则退后一步，剑尖点地，向后翻滚躲开冲击。地板裂纹延伸开来，黑色平面闪过波纹。机甲尾端喷出火焰，瞬间追上来，一剑刺向白龙，后者在空中作出防御，依然被这力量冲飞，剑刃划出一串蓝色的残痕。

  那些龙，能帮助自己的龙，在靠近，这里不只有自己。哈莫擦掉嘴边的血，闭上眼睛，让自己冷静下来。用大家的力量，击败他。蓝色环绕，在他脚下盛放，龙魂力量从剑上传出，轰向对方，两股力量在空中相撞，白光直冲云霄，好像要将阴云吹散，开出一片纯净湛蓝的天空。机甲肩上的武器全速开火，因为高温冒出白烟，机械剑上光芒闪动，攻势如倾盆暴雨。白龙愈战愈勇，超出他身体的极限，挥剑在这密集的火雨中起舞，划出一浪浪光波。这道圣洁的蓝将他身上的伤处笼罩，给鳞片附上辉光。机甲外壳被能量波及，炸出裂痕，烈火同样灼烧过龙的身躯，不能阻挡他的脚步。光刃从战甲身侧削过，它的机械臂掉落下来，闪烁着电光。龙血飞洒在半空，被光焰照亮。

  最后的搏杀，双方不再闪躲，赌上全部力量，塔昂将巨剑扔向对方，它表面的铁皮脱去，变成灿金色的利刃。白龙也瞄准对方胸前的核心，爪中的剑旋转着飞出，带出一道明亮的蓝光，双剑交错，冲出一道无色的能量波，将场上的光热全部推开。剑扎进他的胸甲，金色从其中涌出，爆出巨大的火球将他的身体吞没。而那金色的刃也贯穿白龙的身躯，将防护粉碎。

  终于，一切消停下来，火焰消退，灿烂散失在无边空间，黑色重新填充了世界。塔昂从他损毁的机甲中爬出，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去，身后留下一串血迹。而白龙躺在平台的边缘，胸前显出一道贯穿的伤口。他将全部力量汇聚剑中，没有办法做出防御，只能眼看那致命的烈刃刺穿自己。白龙急促地呼吸，龙爪攥回想要抬起，最后还是摔下来。那环绕着的脆弱的蓝色也被蒸发，失去了光辉，只剩真实的伤痕和血流。塔昂看清他的样子，大笑起来，身体晃动了一下。“呵……很厉害嘛，但我还是笑到了最后，”他将臂上的炮管对准白龙，蓄积能量，管中发出亮光。“再见，我会拆下你的骨，埋在新世界建立的纪念碑前。”

  哈莫平静地闭上眼睛。没有害怕，闪烁的光在意念中迅速靠近，那温暖融化了他的痛苦。有龙来救他了。

  光阵在身后闪烁，空中展开一道彩色的门，还没见到龙，能量已经从其中喷出，直接将灰龙吞没，后者被卷出很远，跌坐在地。塔昂难以置信地抬头。

  “哈莫！”萨拉跪在地上，撑出一道防护罩，她终于破译了塔昂的传送坐标。苍风第二个从法阵钻出，抬臂挡住塔昂的轰击。见到这一幕，他发愣许久，摇头，继而大笑起来，绝望地惨笑。复仇，复仇，屠尽那些王族！只差一步，这就是天意吗？

  萨拉抓着白龙的爪，将力量传递给他。哈莫转过头，看到她，露出了微笑。另一边，苍风已经冲至灰龙身前，挥出利爪，后者想要退后，却一脚踩空。

  灰龙从高台摔下，消失在他构筑的机械世界。苍风站在边缘，望向下方凝重的黑暗。龙国百年难遇的天才，被执念裹挟吞噬的复仇者，被狂热理想烧干耗尽的龙，凋零在自己创造的恢弘和窒息中。也正是这条疯狂的龙改变了龙国，将它的历史推动到全新的阶段。应该怎样面对龙魂？是否还要追求这样强大危险的科技？这是后龙需要思考的课题。

  无论如何，这一切都暂时结束了。被伤痛缠绕的龙需要时间来恢复，新的龙王会团结剩下的臣民，继续前进。

  “龙王大人，现在请让我为您汇报近期的工作。”红龙在对面坐下，将卷轴堆到桌上。这么多文件白龙不由得倒吸一口气。全看完要多久啊……

  “龙国各处的重建有序进行中。萨奥负责魔法城和王城，魔龙族，按您的意思，回到他们的辖地，修复仙野。军队一部分留在湾城，另一些抽调到其他地方。建筑队在王城南面建立新的城市，容纳远域迁来的龙。”

  “塞狄的龙庭延续下来，几方主要的势力加入其中，他们正在商议，为龙国制订新的法律。平民代表也正进行选举，加入其中。法律平等地限制每一条龙，包括你我。”白龙点头，这正是他的计划。“龙魂科技暂时封存，在进一步确认其性质之前不会启用。其他龙正在考虑您提出的推广网络的事。”

  “辛苦你了。”“您的设想很大胆呢。”“是你的建议。”白龙回答，微笑，“现在，我知道龙王要怎么做了。”“改变需要勇气。您已经向跟随您的龙证明了这一点。这个过程也会遇到很多困难，别担心，我和团队会始终向您负责。”

  “对了，我为您写的稿子背得怎么样了？大典可没几天了。”“这个……”哈莫瞬间心虚，支支吾吾，“我尽力。”他的执政官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的发言稿，白龙几次哀求都没有砍掉字数。他要在王城上万条龙面前流畅地、充满气势地讲出那长篇大论，想想就令龙头疼。

  烨熠严肃起来：“龙王大人，这是很重要的事，再拖延的话，我就把您关在这里，直到你能倒背如流。”“好的好的——”白龙慌乱地点头，逃命般从红龙办公的地点跑出。

  “你的任务还没领！”红龙在后面喊道，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转角。他摇摇头，却露出微笑。服务一条充满活力的年轻龙王，做事都很有干劲了呢。

  海边，蓝龙站在木栈道上，望向晴空下宁静的海面。阳光明媚，鳞片很是温暖。

  他听到脚步声，扭头，看到同样出来散步的白龙。“喔，是龙王大人呢。”有点热，白龙脱下了外套，露出绷带缠裹的胸膛，也学着蓝龙的样子趴着栏杆。

  “你的伤怎样？”“很好。他们说很快我就能自由活动了。”白龙回答。蓝龙点头，“那，最近很忙碌吗？我听说有很多要做的事。”“是挺累。主要是在筹划即位大典的事，你想来帮忙吗？我们还是挺缺龙的。”

  蓝龙婉拒了这个邀请。一切结束之后他只感到疲倦。将青玄葬在海边，苍风只想陪着他，让时间慢慢抚愈创伤，然后，开始新的生活。

  要是他还在，看到如今的白龙，应该会很高兴吧。

  “克恩将军意欲退休，他想把这所宅子送给你们。在王宫修缮好之前，你们可以住在这儿，以后也可以常来看看。每天出门就能看到大海，环境很好。”

  两龙都没再说话，享受着迎面拂来清凉的海风。万里无云，阳光将意识融化，一丝倦意在身上生出。若不是顾及形象，他很想跳下去，在沙上打滚，然后躺在那暖暖的沙中，闭上眼，听水和浪的协奏曲。

  “喏，看看谁来了。”苍风扭头望去，萨拉正向他们挥爪。“你们两个过得如何？”“最近没多少时间在一起。”白龙回答，“都忙完后我会好好陪伴她的。”“这不是个很好的回答，相处应该从现在开始，抓住每一个机会。”蓝龙摇头。

  他坏笑着，抛出一个问题：“你们在一块儿的时候，谁是主动的那一个？”哈莫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脸红的白龙将目光移开，看向前方。苍风则大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要负起你雄龙的责任嗷。”

  蓝龙走开，给这一对龙留出空间。萨拉小跑过来，爪中握着一束淡黄的花，递给哈莫。

  “我从花园里找到一点幸存的花。小屋正在重建，哈莫什么时候来看看？”哈莫将花接过，顺势拢住萨拉的爪。白龙的龙尾在身后晃动，湛蓝的龙眸闪烁着光芒。“好~今天晚上，明天，都可以。”

  “烨熠答应找龙帮忙，为我们构建小的连接。没有别的龙打扰，可以独享与你一起的时光。”哈莫握着对方。萨拉微笑，看向未来的龙王，抬起爪贴在他的脖子，感受白龙加速的脉搏。那种力量如此强盛热烈，将她包围，让她恍惚，站立不住。她将头靠在白龙的胸膛，闭上眼睛。

  有没有连接，我都会和你在一起，永远。

  清澈海水在身后翻涌，阳光坠在上面，化为粼粼波光。飞鸟在岸边盘旋，在天空留下自由的影子。是美好的一天呢。像这样美好的日子还有很多，他们可以慢慢享受，从清晨到黄昏，从晴空到雨夜。还有很多事要担忧，但不是现在，就让他们什么都不想，浸润在这幸福的光辉中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