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飞梦散对空梢

  意识沉浮在混沌的底层,南珂在一片荒芜的梦境中行走。

  梦境起初是混沌,如同沉浸在无光的水底;渐渐有微光浮动,好似在海平面上的日出。

  四周的虚空随狮子的心意,宛若水流般流淌:

  一片无垠的雪原,脚下是松软冰凉的白雪,头顶是深蓝近黑的天宇,唯有碎钻般的星辰缓慢流转。

  他,一只高大的白狮,在只属于自己的宁静中行走,脚爪的深红色肉垫踏过积雪,留下被温热浸化的水汽。

  这里是只属于南珂的领土,纯粹,冰冷,只由他掌控。

  但今天,一抹灰色的影子,撕裂了这份宁静。

  那是一只狼。

  淡灰色的皮毛,耳朵与尾尖是少见的黑灰渐变。

  他正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睛穿过雪原冰凉的空气,带着好奇,直直地望着南珂。

  白狮心头一紧。

  下意识地凝聚意念,试图驱除这个不速之客。

  但那道灰色的剪影只是微微摇晃,旋即稳定下来,他甚至咧开嘴,露出一个近似顽劣的笑容。

  “你是谁?”

  南珂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原里显得干涩,带着一份不悦。

  “问得很好嘛,大狮子。“

  灰狼突然迈开步子,踏过松软的积雪,声音轻快而惬意。

  ”但我只告诉你一点——我才不是你捏出来的小玩意。“

  距离在不断拉近。南珂可以清晰地看见对方湿润的鼻头,以及那对眼睛里映照出来的自己:

  茫然,惊愕,无措。

  ”回见啦!”

  最终灰狼停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姿带着些许慵懒,眼神却狡黠而明亮。

  话音未落,那道灰影突然变得淡薄,透明。在消失之前,他对着白狮来了个干脆利落的wink。

  如同一颗石子落入平静的水面,泛起了圈圈涟漪。

  一个念头刚刚泛起,南珂脚下的雪原突然崩解,碎裂。

  无数的色彩再一次涌动,旋转,将他吞没。

  梦境又一次流转了。

  单调的灰白,逼仄的格子间,幽蓝的电脑微光。

  键盘的敲击声统一又密集,像永无止境的雨。

  南珂身着白色衬衫,熟练地移动鼠标,点击,输入。

  打卡上班,处理报表,完成汇报...

  吸入肺腑的,满是速溶咖啡与油墨混合的沉闷气息。

  白狮淡黑色的眼眸中,没有倒影,没有情绪,只有死水般的沉寂。

  傍晚薄暮时分,路灯依次亮起,照亮了昏暗的街道,给城市投下阴影。

  深灰色的晚空中,空无一物。

  毕竟这里工业化污染太严重了,是看不到它们的。

  这个念头一扫而过,南珂随着下班的同事们离开大楼,汇入灰色的河流中。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梦境的一切如同一张循环了很久的黑白胶片,稳定到令兽绝望,无趣得深入骨髓。

  但有一抹鲜亮的色彩,蛮横地闯入了灰蒙蒙的视野。

  那熟悉的淡灰,带着黑灰渐变的耳尖与尾尖,出现在灰色的潮水中。

  那只灰狼身穿一件阳光色调的卫衣,斜靠在路灯下,双手插在兜里,正朝他扬着下巴。

  笑容是那么明亮,灼穿了黑白胶片的死寂。

  南珂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又是他。

  “你..."

  白狮的声音带着干涩。

  ”我只是恰巧路过...看到你这样,怪可怜的。“

  他歪了歪头,耳朵灵活地转了转。

  ”喏,新开的店,陪我尝尝?一个人吃甜食怪傻的。“

  拒绝的话语在南珂的心里滚了滚。

  享乐、高消费、不合时宜...

  但那双琥珀色眼睛望着他,等着他的决定。

  鬼使神差地,他那巨大的头颅,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

  回过神来,甜腻温暖的空气将南柯包裹住,在狭小的座位里,他巨大的身躯显得略微局促。

  一块点缀着鲜红草莓的慕斯蛋糕被推到面前,旁边是一杯冒着热气、散发着奶香与茶香的饮料。

  灰狼此刻已经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快试试!“

  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嘴角沾着白色的奶油。

  南珂的动作带着迟疑。

  他笨拙地挖下一小块,送入口中。

  冰凉、细腻、带着极致的甜味,混合着奶油的醇厚与草莓的微酸。

  紧接着,他抿了一口杯中的液体。

  温热、混合了茶的回甘、牛奶的丝滑与糖的甜腻。

  白狮淡黑的眼眸微微睁大。

  ”怎么样?是不是感觉...活着也没那么累,那么糟?“

  那只灰狼凑近了一点。琥珀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对方,里面清晰地倒映出南珂的面庞。

  他张了张嘴,想去描述那股甜与暖,试图去回味草莓的酸、奶油的甜、茶香的清...

  无数感觉涌上心头,却无从发泄。

  他的词汇库如此贫瘠。

  他只能怔怔地看着灰狼,喉咙滚动了一下,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

  正当南珂心神被这陌生的感官俘获的瞬间,色彩又一次发生扭曲,模糊。

  梦境突然流转了。

  奶茶店的喧嚣与甜香如水流般逝去,只剩下粉笔灰的呛人感弥漫开来。

  教室里闷热嘈杂,前面粉笔的嘎吱声尖锐刺耳,后面同学的议论声嗡嗡作响。

  高高的书山淹没了南珂,沉重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埋头于一道复杂枯燥的物理题。

  白色的狮耳微微抖动,带着烦躁的意味。

  巨大的学业压力,沉甸甸地压在这只还没成年的白狮身上。

  这是他的高三。

  "喂,南珂,这道题还没解出来吗?我都做完了~“

  一个压着声音,带着些许促狭的声音在他的耳畔响起。

  南珂猛地一激灵。

  就在他身旁,坐着那只灰狼。

  他也穿着同款的校服,淡灰色的毛发在夏日的阳光照射下...

  似乎,比奶茶店的时候淡了一分?

  在白狮发呆的时候,对方正朝着他挤眉弄眼,琥珀色的眼眸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灰狼轻轻地用手肘碰了碰南珂。

  ”陈离,这道题你上来做!“

  任课老师的声音威严地响起。

  被点到名的灰狼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了下来。

  他站起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带着些许痞气,又阳光灿烂的笑容。

  陈离...原来他叫陈离。

  南珂的目光紧紧跟随着那道淡灰色的身影。

  自梦境开始以来的些许念头,又一次壮大开来。

  陈离几步走上讲台,拿起粉笔,随着爪子移动,清晰明了的解题步骤呈现在黑板上。

  他微微侧身,目光扫过全班,在南珂身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

  里面没有炫耀。

  只有一股飞扬的神采和无声的鼓舞。

  陈离走下讲台,尾巴尖那抹黑灰渐变,在午后的阳光里轻轻摆动。

  沉闷的课堂,忽然有了一丝流动的生气。

  “喂,南珂,你说,等我们熬过了这段时光,离开了这里,最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某节自习课上,闲不住的灰狼用笔帽轻轻敲着白狮的水杯,声音压得低低的。

  白狮从题海中茫然抬起头。

  最想做的事情?

  那对淡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无措。

  他的兽生清单里,只有“必须做”。

  没有“想要做”。

  “我啊...就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躺下来,什么都不干,就是看着云..."

  陈离自顾自地说下去,下巴搁在交叉的双臂上,琥珀色的眼睛看着窗外的蓝天。

  ”看它们慢悠悠地飘,变成龙、变成鲸鱼、变成棉花糖...一直看到太阳落下去。“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悠远。

  ”那应该...很自由吧。“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轻得像叹息。

  白狮随着他的目光,看向湛蓝的天宇。

  自由...

  像一颗小小的种子,被陈离的话语所包裹,轻轻地坠入南珂的心湖。

  某天的黄昏。

  当南珂从繁重的题海抽身而出,揉着酸胀的眉心走出教室时,在走廊的尽头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陈离背对着他,独自倚靠在廊柱旁,垂着头。

  夕阳金色的余晖从窗外斜射进来,将他淡灰的身影拉得很长,在地板上投下浓重的影子。

  光斑透过窗户的格栅,在灰狼的脚边摇曳不定,如同散落的碎金。

  陈离安静地站着,望着地上跳跃的光影。

  聚拢、散开,如同水中虚幻的游鱼。

  脸上没有嬉笑跳脱的神色,而是萦绕在眉间的怅惘。

  那淡灰色的毛发,在夕阳的柔光下,显得浅淡了几分。

  南珂心头莫名一紧。

  下意识地朝前迈了一步,白色的爪子抬起,想要触碰那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背影。

  爪尖刚抬起,整个世界忽如其来地旋转、崩塌。

  夕阳的暖光、摇曳的光影、淡灰的背影...

  瞬间消失不见。

  梦境忽然流转了。

  梦的河流变得湍急又任性。

  南珂被无形的潮水所裹挟,跌跌撞撞地来到一幕又一幕熟悉或陌生的场景。

  在这些短暂、混沌的梦境里,他时不时还能遇到那抹淡灰。

  陈离还是那个活力四射,可以化解烦闷的存在。

  然而,南珂敏锐地发觉,对方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灰狼出现的频率越来越低了。

  在每一次相见时,对方灿烂搞怪的笑容后,似乎潜藏着不可言说的情绪。

  白狮有时在独处时,捕捉到对方转瞬即逝的失神。

  更让南珂内心不安的,是陈离那身淡灰色的毛发。

  从初遇时候的晨雾般的深灰,到夕阳走廊下的中灰,再到如今淡如烟云的灰白。

  每一次梦境相遇,每一次看到浅淡一分的灰,每一次感受到对方笑容下的怅惘。

  宛若钟鸣,敲打在南珂的心上。

  最后一幕梦境,在寂静中降临。

  沉重的铁门发出艰涩的哀鸣,被狮子的大手缓缓推开。

  门外夕阳的余晖,宛如熔铸的流金,带着一种一鼓作气燃烧殆尽的壮烈感。

  风很大,带着天台独有的空旷感,吹乱了南珂白色的鬃毛。

  他眯起眼睛,看向坐在菱形铁丝网前的身影。

  那正是陈离。

  他背对着入口,面朝着落日的方向,看着那盛大,却带着些许悲凉的火烧云。

  橙红、金红、瑰紫的光影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

  夕阳的逆光下,灰狼的表情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个孤寂的剪影。

  南珂的心猛地一沉。

  脚步不由自主地朝前迈去,大风灌满了他的衣衫。

  “陈离!”

  白狮的声音在空旷的天台上显得有点单薄。

  那个剪影闻声,微微动了一下,缓缓地转过了身。

  在逆光下,南珂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陈离那张满是活力的脸上,此刻带着淡淡的怅惘。

  在那份怅惘下,又奇异地混合了一股近乎释然的平静。

  像是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望见了终点,疲惫中带着尘埃落地的安宁。

  夕阳的金光穿透了他——灰狼的身体呈现半透明状态,仿佛由稀薄的晨雾组成,随时都会散入浩荡的夕风里。

  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保持着惊人的亮度。

  那里面翻涌着南珂无法完全解读的情感:

  深重的眷恋、无言的歉意、温暖的祝福...

  灰狼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我的名字是陈离。”

  他的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轻朗,却又有种平静。

  “南珂,能够这样遇见你,真的很高兴,特别高兴。”

  灰狼的话语带着奇异的魔力,盖过了风声,直接抵达了白狮的心底。

  他微微扬起嘴角,那份笑容澄澈得宛若初见时一般,却又充满了告别的韵味。

  ”现在...梦要结束了。”

  陈离的目光温柔地笼罩着南珂,像要把他的样子刻入灵魂的深处。

  “你,该回到现实了。”

  灰狼轻轻地说,声音如同叹息,融入了浩荡的天风里。

  在夕阳的逆光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南珂一生都无法忘却的色彩——

  是生命燃烧到尽头时,最为璀璨,也最温柔的光辉。

  “等等!”

  南珂失声喊道。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

  几乎是本能地朝前冲去,想要抓住那片透明的晨雾。

  太迟了。

  就在白狮的爪尖即将触碰到灰狼透明的毛发时,整个空旷的天台,燃烧的天空,连同陈离带着温柔的诀别笑容的面庞,和那双琥珀色眼睛里满载的万语千言,轰然破碎开来,如同碎裂开来的七彩琉璃。

  绝对的黑暗吞噬了南珂。

  梦境结束了。

  消毒水浓烈刺鼻的气味,取代了梦中残留的,天台上铁锈与风的气息。

  “南珂先生?南珂先生!

  您能听见我说话吗?

  眨眨眼,快眨眨眼!”

  声音似乎隔着厚重的水层传来,忽远忽近。

  南珂努力地睁开眼睛,视野是一片模糊晃动的白光。

  再听见了仪器单调的“滴滴"声。

  白狮艰难地转动眼球,模糊的景象渐渐聚焦。

  一张带着焦急与惊喜的面庞出现在视野的上方——

  一只年轻的兔子护士,长耳朵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三瓣嘴快速地开合:

  ”太好了!南珂先生,您终于醒了!您差不多昏迷了两个星期...“

  昏迷?

  南珂的意识带着晦涩,脑海里翻涌起些许碎片:

  下班...灰蒙蒙的街道...

  刺眼的车灯...尖锐到撕裂耳膜的刹车声...

  然后是巨大的撞击,身体被抛飞,世界陷入一片漆黑与剧痛的混沌...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他张了张嘴,只能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

  ”别急,别急!“

  兔子护士急忙安抚,动作麻利地拿起棉签,沾上温水,小心地润湿了白狮干涸的嘴唇。

  南珂沉默着,巨大的白色头颅陷在松软的枕头里。

  淡黑色的眼睛望向天花板,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感。

  那些光怪陆离的梦...那只灰狼的身影...

  是如此清晰、真实。

  某日清晨,H市郊外墓园。

  天空低垂,铅云厚重,细密的雨丝飘落。

  不是倾盆而下,而是连绵的朦胧烟雨,将世界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灰青色薄纱下。

  雨滴打在宽大的黑伞伞面上,发出细碎而连绵的沙沙声。

  伞下,一道纯白的身影默默矗立。

  南珂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衬得他白色的鬃毛愈发醒目。

  他不禁回想起住院期间与护士的对话。

  “陈离?你是说那个男孩?

  啊...您认识他吗?那个...患了罕见遗传病的男孩?“

  狮子闭上了眼,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他的爪中捧着一束花,花瓣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

  洁白的风信子、蓬松的蒲公英、星星点点的紫云英与明艳的向日葵。

  冰凉的雨水中混合着泥土的腥味与草木的微苦,南珂迈开脚步,踏着被雨浸透、变得泥泞的草地,走入了墓园深处。

  每一步落下,都溅起微小的水花,打湿了他的鞋子裤脚。

  ”他刚入院那会,情况就不大好了...

  哎...那孩子出奇的达观,知道时日无多,也不哭不闹。

  在精神好的时候,就总喜欢让我给他推轮椅,在医院里面来回..."

  黑伞隔绝了头顶的雨幕,却无法隔绝四面八方涌来的、裹挟着水汽的寒意。

  南珂突然停下了脚步。

  在他视线的尽头,雨水随着冰冷的石碑蜿蜒而下,将青灰色的石料表面冲洗得洁净、冰冷。

  陈离 之墓

  2008-2025

  狮子沉默地伫立在墓碑前,黑伞微微前倾,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我记得...好像就是您刚被送进来不久,还昏迷着。

  那天下午,他让我推着轮椅,停在您的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看了好久。”

  南珂弯下腰,动作缓慢而郑重。

  他将那束沾染了雨滴的花,轻轻放在冰冷的墓碑基座前。

  风信子低垂,蒲公英微颤,紫云英在雨中瑟缩,向日葵的花盘在阴雨中固执地寻找早已消失的光源。

  “...他走得很安静。就在昨天下午。

  17岁啊...太年轻了..."

  护士的叹息似乎还在耳边盘旋。

  那天下午,梦醒的前一刻。

  雨丝无声飘落,连绵不绝。

  笼罩着寂静的墓园、沉默的白狮、新刻的墓碑与雨中摇曳的花束。

  伞下,只有雨水敲打伞面的沙沙声,以及...

  无边无际的寂静。

  在灰色的朦胧里,狮鬃的雪白,西装的墨黑,花束的多彩,墓碑的青灰,凝固成一幅静止的、浸透了雨水的画。

  这比所有褪色的梦境,都显得更加虚幻与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