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阳光,尚且带着夏末的余威,慷慨地泼洒在新大陆联合学院宽阔的梧桐大道上。光线穿过层叠的、尚且茂密的叶片,在人行道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随着微风的拂动而轻轻摇晃。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有的混合气息:新修剪草坪的清新、年轻躯体运动后蒸腾的蓬勃热气、远处食堂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食物香气,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新起点独有的躁动与期待。
这条被学生们戏称为“龙脊道”的主干道上,此刻正涌动着新生入学的人潮。人类青年与各种形态的兽人新生摩肩接踵,拖着行李箱,背着背包,脸上大多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初来乍到的好奇。几个艾露猫新生聚在一起,软糯的“喵喵”交谈声混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可爱。一位背着巨大盾斧模型(可能是武器设计专业?)的雄火龙兽人学长正热情地给似乎迷路的新生指路,他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赤红的光泽。
在这片熙攘喧闹之中,鸣尘像是一道沉默的阴影,沿着人群的边缘平稳移动。
他身形高挑,约一米八五,但相较于周围许多体格健壮的兽人同学,显得有些过于清瘦。一身毫无logo的深灰色运动服包裹着他覆盖细腻漆黑毛发的躯体,那黑色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哑光般的质感,仿佛能吸收多余的光线。他的面容是清晰的迅龙特征——锐利的琥珀色竖瞳冷静地扫视着前方路径,似乎在进行最优路线规划;线条分明的吻部紧闭着,显露出一种近乎固执的专注;头顶一对灵敏的黑色耳羽,随着微风微微翕动着,一条长长的黑色尾巴在他身后自然地保持着重心平衡,尾尖那一簇坚硬的、匕首般的棘刺偶尔会无意间擦过地面,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他手里拖着一个看起来就分量不轻的黑色知名品牌防护箱,万向轮与地面摩擦发出沉稳的滚动声。这与周围那些拖着彩色卡通行李箱的新生形成了鲜明对比。
“少爷,您真的不考虑让学院的智能搬运机器人来运送吗?这个箱子自重就有二十公斤,里面还有您的精密仪器,很重的喵!”一个略显焦急的声音从他腿边传来。
说话的是一只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小西服、系着红色领结的艾露猫。他正是鸣尘的助手兼管家,爪喵。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更小但看起来科技感十足的银白色恒温储存箱,迈着穿着小皮靴的短腿,有些吃力地跟上鸣尘的长步伐,嘴边的胡须因为担忧而一颤一颤。
“不需要。”鸣尘的声音平静无波,带着一种理工科生特有的、剔除冗余感情的冷静腔调,“学院机器人的避障算法和抓取精度不足以安全运输这个。它的减震系统是我自定义调校的,外力介入可能导致参数偏移。”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瞳孔向下瞥了一眼,“爪喵,你的首要任务是确保样本箱的稳定性和温度恒定。LB-07号样本的活性比我的行李重要三个数量级。”
“是!少爷喵!保证完成任务喵!”爪喵立刻挺直了小身板,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怀里的银白色箱子,圆溜溜的猫眼里充满了使命感,仿佛抱着的是无价瑰宝。
他们的目的地很明确——新生宿舍区东侧的“翼宿楼”。这是学院为飞龙种兽人学生特意建造的宿舍楼之一,建筑风格颇具未来感,流线型的楼体设计模仿着巨龙羽翼舒展、蓄势待飞的姿态,外墙覆盖着深色的金属板材,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楼宇入口处的气派门廊上,装饰着抽象的飞翼浮雕。
根据终端上接收到的电子通知和楼层指引,他们很快找到了位于四楼的房间:407室。
鸣尘停下脚步,从口袋掏出崭新的学生身份卡。卡片是冰冷的金属材质,边缘镶嵌着细小的电路。他在门禁识别区轻轻一刷。
“嘀”的一声轻响,伴随着轻微的气密声,厚重的合金房门向内无声滑开。
宿舍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首先是超出预期的空阔感。标准的四人间配置,面积本就不小,但因为只摆放了两套家具,空间感顿时被放大了一倍有余。宽阔的房间加上独立卫浴和阳台,对于大学生来说相当豪华了。阳台经过人性化设计,在宽敞的同时还凸出一块平台,显然是为飞龙种兽人特意准备的飞行落脚点。靠窗的两个床位,只有一个显示了明确的居住痕迹——床铺勉强算铺整齐了,但被子的形状显得有些狂放不羁;床头柜上随意地扔着几个黑沉沉的哑铃片,旁边滚落着一两个空了的能量饮料罐;墙边靠着一个巨大无比的、印着某个运动品牌Logo的登山包,塞得鼓鼓囊囊,拉链甚至没能完全拉上,露出里面揉成一团的衣物的一角;更引人注目的是倚在包旁边的一把电吉他,琴身有几处明显的磕碰痕迹,显得颇有年头,几本活页乐谱散落在地,上面涂鸦着一些看不清的音符和标记。
这片区域充满了某种粗犷的、充满原始生命力的、甚至有点混乱的气息。
与之形成强烈对比的是另一个靠门的位置。空荡荡的床板,光秃秃的书桌和衣柜,仿佛一片未被开垦的空白地带,正静静等待着它的主人。
鸣尘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房间,琥珀色的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在进行环境评估。
“空间利用率低于标准四人间规划,但个人可用面积增加了不少。室友位于远端窗口位置。”他脑中飞快地闪过几个数据,对目前看到的情况得出了初步结论——尚可接受。
他默默地将自己的重型防护箱拖到了那片空白的领域前。
“少爷,这个位置离门近,可能人员走动会多一些,不过相对另一边……”爪喵敏捷地跳上空着的书桌,先将怀里的宝贝样本箱小心翼翼、稳稳当当地放在最安全的角落,然后才环顾四周,甩了甩尾巴评价道,“……似乎更安静一些喵。而且方便您紧急出门前往实验室喵。”
鸣尘没有回应,他已经蹲下身,熟练地输入密码并打开防护箱的卡扣。箱子里层是厚厚的定制化防震海绵,完美嵌放着几件至关重要的仪器:一台便携式超净工作台、一台巴掌大小却功能强大的手持式基因测序仪、还有几个密封着的培养皿模块。他的动作精准而高效,仿佛经过千百次重复,很快将这些宝贝设备在书桌上规划好的区域一一安置妥当,并连接上便携能源模块。
接着,他打开另一个稍小的行李箱。里面没有多少日常衣物,取而代之的是整整一箱厚重的专业书籍:《分子克隆指南(第四版)》、《高级基因编辑原理与应用》、《怪物生物力学与材料学综述》、《高通量测序技术解析》……书脊上的文字艰深晦涩。他像是给士兵排队一样,将这些砖头般的巨著按照使用频率和类别,分门别类地、极其严谨地塞进书架,很快便将那片空白的知识领域填满。
整个过程中,寝室里只有仪器轻微的嗡鸣声、书本放置的沉闷声响,以及爪喵偶尔指挥后来由公寓管家机器人送来的几个小件行李摆放位置的细小声音。
就在鸣尘将最后一本厚得能当凶器的专著精准推入书架上最后一个空位时——
“砰!!!”
宿舍门被一股近乎野蛮的巨力猛地从外面推开,厚重的合金门板狠狠撞在内侧的墙壁上,发出了一声巨大的、令人心悸的巨响,彻底打破了室内的安静。
一个极其高大壮硕的身影几乎完全堵住了门框,带着一身刚剧烈运动过的、蒸腾的热气和澎湃的生命力,闯了进来。
“哈!爽!基础体能测试总算搞定了!老子的肱二头肌都在咆哮!”来人嗓门洪亮得如同近距离敲响的战鼓,声波带着实质般的冲击力,震得空气似乎都在嗡嗡作响,甚至连桌面上的培养皿都仿佛轻微共振了一下。
鸣尘和爪喵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动静惊得同时猛地转头。
那是一个身高绝对超过两米二的轰龙兽人。他覆盖着土黄色坚硬鳞片的躯体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丘,肌肉块垒分明,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蓝色条纹从他宽阔得惊人的肩膀蔓延到粗壮的手臂——那不是通常的人类手臂形态,而是覆盖着更加厚重鳞片的强健翼爪,虽然看起来并不足以支撑他庞大的身躯飞行,但其蕴含的纯粹物理力量毋庸置疑。他的头颅是典型的轰龙特征,吻部宽阔,裸露的锋利牙齿闪着白光,一双碧绿色的竖瞳因为运动后的兴奋而瞪得溜圆,闪烁着野性而明亮的光芒。
“哟!你就是我那个传说中的新室友?”轰龙兽人显然也立刻看到了房间里的鸣尘,那双充满活力的眼睛瞬间亮度又提升了一个等级,他大大咧咧地迈着步子走进来,沉重的脚步声咚咚作响,完全没在意自己刚才差点带倒门口那个看起来就不太结实的衣帽架,“我是雷吼!体育学院大一新生,主打摔跤和篮球!你叫啥?啥专业的?看你这帅气的黑毛和这流畅的尾巴线条,是迅龙吧?哥们你这气质挺酷啊!”
他说话像一连串点射出的弩箭,热情、直白、音量超标,还裹挟着运动后蓬勃的热气扑面而来。鸣尘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移动所带起的气流扰动,吹动了他额前细软的黑色绒毛。
鸣尘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半步,长长的尾巴下意识地在地面上扫过,尾尖那簇棘刺微微炸起,呈现出一种警惕的防御姿态,就像一只炸毛的大猫。他不太习惯这种过近的社交距离和极具侵略性的高昂音量。琥珀色的瞳孔冷静地飞速扫视对方,像是一台高速运行的扫描仪在分析一个突然闯入实验环境的、能量级数超标的未知生物样本。
“……鸣尘。生物科学与基因工程系。”他言简意赅地回答,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实验参数,与雷吼那极具感染力的热情形成了冰冷与炽热的极端对比。
“生物基因?哇哦!听起来就超厉害!学霸啊!”雷吼似乎完全没察觉到鸣尘刻意保持的距离感,或者说察觉到了但毫不在意。他那双碧绿色的竖瞳里闪烁着纯粹的好奇和赞叹,向前又凑近了一步,带着热气的庞大身躯几乎挡住了鸣尘面前的光线。他好奇地探过头,覆盖着鳞片的粗壮脖颈伸长,看向鸣尘桌上那些与普通学生格格不入的精密仪器和厚重典籍,“这些玩意儿是干嘛的?看起来超复杂!贵不贵?”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已经启动、正发出微弱蓝光和恒定低频嗡鸣的便携式超净工作台上,又扫过旁边那台线条流畅、屏幕正闪烁着复杂序列图谱的手持式基因测序仪,最后落在书架上那排排令人望而生畏的大部头书上。对他而言,这些东西比健身房里的组合器械还要难以理解。
“一些必要的实验设备。”鸣尘不动声色地侧身,用自己瘦削但挺拔的身躯稍微挡住了对方过于直接的视线,动作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领域感。他的实验室,即便是临时的、设在宿舍里的这片小小区域,也是神圣不可随意窥探的。
“少爷是天才研究员喵!在高中时期就拥有多项生物医学专利了喵!这些仪器很多都是少爷自己改装或定制的,外面买不到喵!”爪喵挺起毛茸茸的小胸膛,语气里充满了自豪,试图用强调自家少爷的成就来应对这个气场强大的轰龙兽人,为他增加一些无形的气势。它甚至不自觉地用尾巴尖指了指那个银白色的恒温样本箱,仿佛那是某种荣誉勋章。
“哇!真的假的?专利?!自己改装?!”雷吼发出一连串音量丝毫不减的惊呼,每一句都像是小型的爆炸声在宿舍里回荡,他看向鸣尘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什么稀有物种,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钦佩,“太酷了吧!哥们你这脑子怎么长的?也太聪明了!”
这股毫不掩饰的、直白的赞美让鸣尘感到些许意外,甚至有一丝极其微小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窘迫。他习惯于别人对他“天才”称号的敬畏或疏远,但这种太阳般炽热的、毫无杂质的崇拜,让他有些不知如何应对。他只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嘴角绷得紧紧的。
然后,雷吼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自己覆盖着坚硬鳞片的宽大脑门,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对了!差点忘了正事!晚上!就今晚!我们‘地表粉碎者’乐队在‘荒地’Livehouse有个排练,新排了几首超燃的曲子,要不要一起来看?保证嗨翻全场!就在学校后街,走过去十分钟!”
他说话时,翼爪还兴奋地比划着弹吉他的动作,看起来充满了期待。
“不了。”鸣尘几乎是立刻拒绝,语气没有半点起伏,甚至没有经过多余的思考,就像预设程序遇到了特定指令直接给出了否定输出,“我晚上需要校准这些设备的数据阈值,并且阅读至少三篇关于龙脉结晶对特定兽人基因片段表达影响的最新文献。而且,”他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直视着雷吼那双兴奋的碧绿色竖瞳,“我希望宿舍环境,尤其是夜间,能保持一个较低分贝的安静状态。这对我的深度思考、实验精度以及样本稳定性至关重要。”
他吐出一连串专业术语和清晰到近乎苛刻的要求,像是在宣读一份实验室守则。
“啊?哦……这样啊。”雷吼的热情终于被这盆冰冷且逻辑严谨的冷水浇得滞了一下。他挠了挠自己后颈和肩胛连接处那部分凸起的鳞片,发出轻微的“喀啦”声,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些许不好意思和“完全没听懂但好像很厉害”的表情,“吵到你了是吧?嘿嘿,我这人天生嗓门大,动静也大,习惯了。放心放心!”他用力拍了拍胸脯,鳞片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我尽量注意!保证不耽误大学霸搞科研!”
然而,他那洪亮得如同保证一般的嗓门和那看起来就没什么约束力的、大大咧咧的笑容,实在缺乏任何说服力。鸣尘甚至怀疑他是否理解“较低分贝”和“安静状态”的具体含义。
鸣尘没再说什么,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算是接收到了这个听起来就不太可靠的保证。他随即转过身,用清瘦的后背和那条轻轻摆动的黑色尾巴,无声地向对方传递出“谈话结束,请勿打扰”的明确信号。
雷吼摸了摸自己鼻子前端坚硬的鳞片,也觉得有点自讨没趣。但他天生乐观,这点小挫折根本不算什么。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地盘,巨大的翼爪随手抄起那把看起来饱经风霜的电吉他,一屁股坐在床上,床板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试着随意拨弄了几下琴弦,完全没有调准的音符混合着放大器未连接时的原始噪音,发出了一连串刺耳、嘈杂、毫无韵律可言的“锵啷”声,瞬间撕裂了宿舍里刚刚勉强恢复的片刻宁静。
他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甚至下意识地用一只脚打着拍子,嘴里含糊不清地哼着某个旋律的片段,完全忘了自己几分钟前才做出的、“尽量注意”的承诺。
鸣尘默默地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他放下手中正在检查的数据板,弯腰从行李箱一个特制的夹层里,取出一个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专业级的主动降噪耳机。耳机流线型的设计完美地包裹住了他头部两侧那对灵敏的黑色耳羽。
他将耳机戴上,启动开关。
世界瞬间被高效地静音。雷吼那不成调的吉他噪音、哼唱声、甚至是他沉重的呼吸声,都被强大的主动降噪算法大幅度削弱,变成了一种遥远而模糊的背景杂音。
一种熟悉的、被可控寂静包裹的安全感重新降临。
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亮起的屏幕上,琥珀色的瞳孔倒映着上面游动的复杂基因序列数据和实时监测的细胞活性曲线。纤细的手指在触摸屏上快速滑动、点击,进行着精细的参数调整。
窗外的阳光渐渐变得柔和,染上了黄昏的金色。宿舍里,两个刚刚相遇的室友,仿佛身处两个被无形壁垒隔开的平行空间。
一边是安静得只剩下仪器微弱嗡鸣、指尖触碰屏幕的细微声响和书页被小心翻动的沙沙声的精密领域,秩序井然,逻辑至上。
另一边则是一个充满了原始生命力、不加掩饰的热情、杂乱物品和即兴产生的、缺乏韵律的噪音的领地,自由奔放,随心所欲。
爪喵看了看再次完全沉浸入自己世界的少爷,又看了看那个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成为强大噪声源、还在自顾自摆弄乐器的大块头室友,无奈地用小爪子挠了挠自己的耳朵,开始认真思考要不要现在就去联系一下制造商,给少爷的床铺定制一套最高等级的隔音罩帘。
鸣尘的目光专注地落在屏幕一串异常波动的数据上,试图分析其成因,但一丝难以捕捉的烦躁感,像是一个无法被忽略的异常变量,干扰着他平日里的绝对专注。
这个名叫雷吼的轰龙兽人,其存在本身,就像一颗被投入他精密计算、平静无波的实验环境中的高活性变量因子。其能量级数超高,行为模式难以预测,并且正在持续产生不可控的声波与振动干扰。
鸣尘潜意识里模糊地意识到,自己原本规划中那平静而纯粹、只需面对数据和样本的学术生活轨道,恐怕从这一刻起,就要被这颗名为“雷吼”的巨石砸中,注定要泛起剧烈而难以预料的涟漪了。
他微微蹙眉,不是因为数据,而是因为一种强烈的预感——未来的宿舍生活,其“安静”程度,大概率会远低于他的预期阈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