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抱歉。”
不算刺鼻的消毒水味被窗外灼热的微风吹散,我半躺在病床上,眼里满是白得发亮的天花板。
嚓嚓的声音从床旁传来,有些恼人。尾尖轻打着床面,我向右侧过头,入眼是肩膀上用于固定的石膏,以及一只熟悉的鹰人。
“是我有点…火气上头了,”他低着头削着手中的苹果,嘴里却还在絮絮叨叨。“不分青红皂白就开了枪,误伤了你。不过现在我也被勒令暂时停止调查了,这样也好,能专心照顾你。”
“啊,”我用左手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太适应这家伙现在的态度。“其实也能理解,那种情况下确实很容易把我当作共犯。”
毕竟我当初也是那么看他的。
但是话又说回来,这家伙现在倒是知道穿警服了,早这样该多好,就不会出现误会了。
不过这样一来,我可以向编辑夸大一点事实,然后两个月不画稿。
爽死了。
“啊,嗯…”
他似乎不是很擅长聊天——奇了怪了,明明迈尔斯也是他带的,怎么一组的警员性格这么天差地别呢?
没什么适合拿来当作消遣的事情,我只能百无聊赖地盯着他削苹果。
鹰人的手爪很稳,也很有力,如果不是果皮完好,我几乎会以为他那尖锐的指爪已经戳进了果肉。自刀刃处不断延伸出的果皮连续而规整,仿佛他天生就是做这个的,又或者他已经替其他人削过很多次苹果。
他没有戴警帽,或者是早先的牛仔帽,于是脑后那白色鹰羽扎成的小辫子,便随着他的动作轻轻跳动。
…手有点痒,但是要克制。
那些属于鸟类兽人的手爪仍死死地扼住他的咽喉,狼兽的爪子也仍旧扯住他的手臂,可原本最显眼的、那小小的手爪却不见了踪影。
奇怪,我印象中好像是抓在围巾来着,难道不是他有问题,而是围巾本身有问题吗?
“那个,”
“那个,”
正想开口问一下围巾的事情,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和对方的交叠在一起。我发誓,我看到他削苹果的手爪顿了一下,而且脸埋得更深了。
嗯,其实侧脸也很好看就是。
“你先说。”
“你先说。”
又是一次异口同声,就算神经再大条也要感觉到尴尬了,更何况我本来就不喜欢社交——太麻烦,太费精力。于是,病房里暂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只剩下削苹果的嚓嚓声。
感觉又把事情搞砸了。
我叹了口气,正想别过脸去,却见到他向我伸出左手,手中握着的,正是那只已经削好的苹果。
“喏。”
虽然心意是很好啦,但是我比较喜欢吃小块的。
“…谢谢。”
话是这么说,这份别扭的关心我没有理由拒绝就是了。正准备接过苹果,病房的门却被猛然撞开。
…还好是单人间,如果有其他病人在的话,估计已经开始骂了吧。
我揉了揉因胀痛而跳动的耳朵,看向门口。
“欧瑞恩!现在怎么样了!我和拜伦带吃的来看你啦!”
这熟悉的大嗓门,听得我太阳穴突突跳动,尾巴也烦躁地甩动起来。
果然是那只蠢龙。
那只白龙就那样冲进病房,后面跟着的是沉默的贝希摩斯,尽管没什么表情,金瞳里流露出的担忧不会作假。
就是,我的意思是,你们探病能不能不要带零食啊,意思意思带点果篮呢?那边那只蠢龙直接在椅子上坐下来开吃又是几个意思?
“哇,组长你…还会…削苹果吗?”
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充斥在病房里,迈尔斯的脸上带着惊讶的神色,嘴上啃薯片的动作却没停下。我用我的尾巴发誓,如果这里有一大盆瓜子,他一定特别乐意开磕。
“…要不你先给我介绍一下你这位组长呢?”
“对哦!”
迈尔斯用力一拍座椅扶手——这下肯定相当用力,连他自己都因此跳了起来。随后,似乎是为了掩饰尴尬,他用力咳嗽了两声,走到鹰人身边,拍了拍那宽阔厚实的肩膀。
“这位是扎卡里,我的组长,”白龙扬起笑容,用空着的手爪冲我比了个大拇指,那指头上甚至还带着薯片的蘸料。“他好厉害的,五年前入了警署之后,每年的专业素养冠军都是他呢!格斗比赛也是!”
扎卡里的头更低了些,还用手爪遮住了侧脸。
是在害羞吗?我不清楚,但是我清楚他警服的肩部被迈尔斯手上的蘸料弄脏了。
“而这位!”迈尔斯的声音骤然放大,他对着我做出一个掌心向上的展示姿势,让我有种想要钻进地缝里的欲望。“这位就是,世界上最可爱最帅气最聪明最能干的雪豹欧瑞恩!好多我完全没头绪的案件,都是他帮忙的呢!”
…哦吼,怪不得说这龙是笨蛋呢,感觉他马上就要完蛋了。
“哦?”扎卡里抹了把脸,重新抬起头,那双绿瞳里闪烁着危险的光。“都是他帮忙吗?”
“对呀,毕竟我脑子有点转不过弯,经常拜托唔唔唔唔唔唔…!”
一直站在一旁的拜伦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他迅速放下手中装着零食的纸袋,快步走到迈尔斯身后,一手捂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嘴,一手搂住这白龙的肩膀,往自己怀里拉了一下。
…有点好磕。
但现在显然不是看八点场恋爱肥皂剧的时候,我抓起躁动不安的尾巴,叼在嘴里,以免等会儿笑出声。
扎卡里从椅子上站起了身,不得不说,这家伙的身体条件确实是得天独厚,身高和体型都和拜伦相差无几,甚至还显得更干练些。
夹在中间挣扎的白龙反而有点像受害者了——虽然他确实是受害者。
“你是说,”鹰人眯起眼睛,他双手抱胸,早些时候那股慑人的压迫感随之散发出来。“你以前的很多工作,都是外包给他完成的对吗?嗯?”
就算再迟钝,迈尔斯也该感觉到气氛不对了。这只白龙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转而开始回避上级咄咄逼人的视线。
“啊哈哈,”他一边讪笑着,一边往后缩,但原先保护他的、贝希摩斯的臂膀,却成了此刻阻止他后退的一堵墙。“那个,其实我只是偶尔问一下他的意见,嗯对!就是问问意见而已!”
感觉再这样下去拜伦快要升天了,真的,我看到他的目光都因为怀里的白龙开始溃散了。
“嚯嚯,还有修罗场的哦。”
我随手挥散不知何时出现的杰拉德,接着观看这场好戏。
拜托,憋笑很痛苦的!
“你的独立思维哪去了?警校里学的犯罪心理学呢?推理能力又去哪了?而且我记得除了最近的失踪案,交给你办的都是些民事纠纷吧?”
扎卡里背着手,缓慢地逼近迈尔斯,那双绿瞳像是发出骇人的光一般,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白龙。
病房里出现了略显滑稽而频繁的嘎吱声,是迈尔斯的皮鞋和地面摩擦所发出的声音。他双手向后撑在拜伦的腰上,整个人更是完全靠进贝希摩斯的怀里,试图将这只呆滞的大家伙向后推,顺带远离明显发怒的上司。
“嗷!”
伴随着一声巨响,贝希摩斯的后脑撞上了病房的门框,他也因此吃痛地叫出声。
真是两只活宝。
“呃…不是很想动脑子,很累的…”迈尔斯缩了缩脖子,心虚地别开视线。
“很累?”扎卡里的声音猛地提高,如果他是猫科,估计全身的毛都炸开了——当然,现在也差不多,他脖子上棕色和白色的硬羽几乎全都支棱起来,让他的体型显得更为庞大。“这种简单的活计,你还喊累?不想晋升了?回去之后给我把咱们警署的教条抄五十遍,然后写一篇犯罪心理学的总结给我,写到我满意为止!”
“噗嗤。”
不能怪我,主要这个场景实在是难得一见,感觉不笑可以确诊抑郁症。
尤其是迈尔斯,这可怜的蠢龙都快在拜伦脚底下缩成龙团子了。
“先别为难他了,”我努力忍住到了嘴边的笑意,伸手想摸出烟斗来抽上一口,却在摸了个空之后,后知后觉地想起身上穿的是病号服。“好歹也有点关于失踪案的情报不是?”
眼看着说到正事了,扎卡里才收了那副吓人的气势。他最后瞪了一眼迈尔斯,似乎是警告这只白龙不要耍小心思,然后才重新坐回病床旁的椅子上。
“我可以,不对…”鹰人又把目光投向我,那深沉的绿瞳里有着犹豫,又像是在斟酌用词。“我的意思是,你确定要参与其中吗?”
他在质疑我的能力和毅力,这很正常,毕竟我在他眼中,充其量算是个会推理的无关人员。如果这些个失踪案之间有着确实的联系,那办案过程中,大概是很难保我周全。
道理我自然是明白,可…
很讨厌,这种被质疑的感觉,即便不是有意的。
“确定,”我感觉喉咙有些干,胸腔里也像是压着块石头般沉重,可声音却出乎意料的大,以至于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感谢警官费心,但是我确实有自己的门道查案。”
“什么门道?”
“…不能说。”
扎卡里定定地和我对视着,病房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三道不同的目光同时聚焦在我身上,让我的身上有些发痒,在快克制不住扭动身体躲避的时候,我看到眼前的鹰人低下了头。
“这样吧,”他用力顺了顺先前炸起的硬羽,随后别开脸,却又被我捕捉到他用眼角偷偷观察我的样子。“反正我也暂时被勒令停止调查了,不如你养伤这段时间,我来帮你一把好了。”
“没必要。”
“有必要,因为你目击到他们的犯罪行为了,谁知道下一步会不会对你动手。”
…好别扭的关心方式,而且会让我不知所措,因为我真的不擅长和其他人打交道。
“啊,我说…”充当临时病房门板的拜伦终于开了口,他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是却把怀里的白龙往外一推。“要不先听一下迈的说法?”
“什么,我吗?”
迈尔斯猛地跳了起来,脸上还带着茫然——很明显,他根本没有在听我和扎卡里的谈话内容。最后还是拜伦低头对他耳语了两句,这只白龙才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
怎么说呢,不是很意外。
“啊,嗯…”迈尔斯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警服,收敛起浮夸的表情,现在这副模样,倒真有些警员的气势。“这件事,主要得感谢拜伦。”
“迈尔斯…”
“组长你先闭嘴。”
…哇哦,居然会反抗诶。
“嫌犯是…一只狼兽,”他一手抱在胸前,一手搓捻着下颌,做出思索状。“灰色毛发,身手还不赖,而且似乎相当擅长易容。如果不是某些…大概是日常的习惯和平时不同,大概拜伦也没法发现他——这家伙把自己伪装成健身房的教练来着。”
“在那之后你们就发现异常,准备进行追捕了?”
“嗯,大概是十点十五分,正好我最近才申请负责那一块区域。”白龙脸上流露出些许懊悔,似乎在自责没有执行好作为警员的职责。“正如我先前所说的,他身手不赖,而且似乎有人接应,最后还是让那家伙跑掉了。”
十点十五…
我皱起眉,努力回想着图书馆里的短暂记忆,可除了追缉的记忆和被按在墙上的疼痛,别的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差不多也是这个时间呢小雪豹,好巧哦。”
杰拉德的声音适时地出现,唤醒了闪过的边角记忆——拿出手机拨打迈尔斯的电话时间,是十点十七分。如果再往前推一些,嫌犯开始行动的时间应该差不多就是十点十五分。
“他们开始的时间,几乎一致。”我回忆着当时追逐的细节,试图从中梳理两起案件的共通之处。“迈尔斯,你那边在追捕的时候,嫌犯是不是扛着一个很大的布袋?”
“对,我怀疑里面可能就是失踪者本人。只是那个布袋有一侧已经被染红了,怕是…”
没说出的话像是沉重的巨刃,悬在我的心口——这群绑匪,似乎并不在乎受害者的死活。
可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通常情况下,绑匪会尽可能保证受害者还活着,无论是作为人质胁迫,还是作为器官贩卖的载体,更极端者可能会通过直播虐待受害者来立威。可无论如何,前提都是受害者仍活着。
抛开价值不谈,尸体本身也很难处理,是容易暴露行踪的“物件”。
除非绑架本身只是一种…手段。
“…至少先以受害者们仍存活为前提,尝试理清线索来进行营救。”
扎卡里的声音把我从思绪中拉回,我看向这名鹰人,他正低着头,阴影盖住了他的脸,但声音却很沉稳,稳定得让人安心。
“就目前而言,我们所知的信息只有团伙作案和随机作案,目前目击的两名嫌疑犯都是狼兽人。”扎卡里从胸前警服的口袋里掏出了小笔记本,在上面简单写了两笔,大概是在记录目前的已知信息。“线索很…”
他的话被一阵音乐声打断,是那种和我有代沟的音乐。
不过我不在乎,在扎卡里接电话的同时,我在盯着他的胸肌看。
雄性也可以这么美丽吗…
“…欧瑞恩?欧瑞恩?”
“啊!嗯!我没有在听你的胸,不是,我是说,我没有在看你说话!”
突如其来的喊声把我吓得尾巴都竖了起来,回过神来,只看见扎卡里那对绿瞳在注视着我。嗯,眼角还在抽搐呢。
现在轮到迈尔斯憋笑了。
“…随便你吧,”扎卡里叹了口气,似乎在劝自己早日习惯我这种突如其来的神游。“我刚才接到电话,又发生了四起绑架案,稍后我会把具体位置共享给你们。”
绑架,而非失踪。
“他们已经开始明目张胆地犯罪了。”
“这样吧,”扎卡里“啪”地一声合上笔记本,顺带把手中的笔插到正因憋笑而缩成一团的迈尔斯口袋里。“这段时间我跟着欧瑞恩,防止他因为目击而被袭击,也算是跟着查案。”
…?
警官大人您大可不必,以及原来那支笔是从迈尔斯那里拿过来的吗?
那可是高值贵重耗材啊我去!
“那我可要公费城市游了,”白龙站直身体,伸了个懒腰,骨骼碰撞之间发出清脆的噼啪声。“我的意思是,去那些已知的案发现场调查一番。”
“带上拜伦,”我用下巴指了指站在他身后的贝希摩斯——总得有个靠谱的带着这家伙,才能让人安心。“你会有收获的。”
迈尔斯耸了耸肩,随后便拉着拜伦出了病房。
临走前,这只贝希摩斯还给了我个疑惑的眼神,而我则回以一个肯定的闪亮眼神。
妈把你卖出去了,不客气。
于是病房里只剩下了我和扎卡里干对眼。
“呃,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顺便帮我买点薄荷糖回来。”
“…我跟你查案你就让我干这个?”
“不然呢?”
看着扎卡里一脸无奈地起身离开病房,我把头埋进胳膊肘里,偷偷笑了起来。可想到他那满身的缚灵,笑意便渐渐收敛了。
不是他,至少他不在那团伙里,那这个犯罪团伙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也无从得知。但是至少,现在可以给自己放个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