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
往事云和月,却写春与秋。
朝生富贵梦,夜堕荒骨埋。
三千因果起,业火烧蓬莱。
万事从头叙,莫叹百芳哀。
且说风欺雨,又见花辞树。
若见花开落,便知始有终。
人生多少载,才知不堪留。
何处浑无恙,只得风前思。
人生不过是无常的累积,有些人的人生自从开始的那一刻便是无常的开始。
狄木花,从他母亲的身体里诞生于人世,身上还沾着羊水和血水的时候,就已经亲身体会了人生无常四字。只是他那时还只知道啼哭,才刚刚体会生命为何物的他,全然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悲惨的事情。
狄木花只父亲名为狄能慧,他的妻子嫁给狄能慧之后,随了夫姓,名叫狄复颜。夫妻二人年近三十,却因为身体原因始终不得子嗣。父亲二人十分恩爱,这份生活虽好却因为没有孩子而生出一段遗憾,狄能慧总说着孩子总会来的,狄复颜面上点着头却天天往教会那边跑去,只希望得到神的一份垂怜,给她一个孩子。也许是日夜的祈祷起了几分作用,夫妻二人29岁的时候,终于狄复颜怀孕了,不等孩子生下来,他们就已经给孩子取好了名字。
狄木花,一个雄性还是雌性都可以用的名字,这名字起源于他母亲的一场梦,在梦里,她看见一只白色的巨犬叼着一个婴孩从一颗长满花朵的树上跳下,然后将婴孩交给了她怀里。狄能慧和狄复颜都是狮子兽人,就算在梦里见了白狼,也不能给自己的孩子的名字加上一个狼字惹人误会,所以他们就用那颗树来给自己的孩子取名字,木花。
一个简单的,没有太多意义的名字,因为他们的孩子并不需要什么意义,就像是大多数人一样,都不需要什么意义就能活在这个世界上。狄能慧和狄复颜只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开开心心地活在世界上,少受些苦,少遭点累,这就是他们二人作为祖祖代代的农民所能得到的最高级的见识。以夫妻二人的生活经理,能不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孩子,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狄能慧在看见自己的孩子从妻子体内出来的那一刻,终于是体验到了得子的喜悦,可这喜悦还没真的把他送到天上,他就看见了医生脸上那放松不下的十分严肃的神情,一下子从天上摔到了地下。狄能慧看向自己的孩子,那孩子刚刚出生,还是个小肉团子,沾满了羊水和血水,出来之后不久就开始放声啼哭,看上去十分的健康。
可是狄能慧也看见了不详的东西,他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出来,这个小狮子兽人是如何做到在从她母亲体内出来的时候,不仅带出了肮脏的血块还带出了什么都不沾染保持着纯白的花瓣。
从生育之苦之中缓过劲来的狄复颜想要看自己的孩子,想要抱住自己的孩子,但是狄能慧先是挡住了她的视野防止她看见自己看见的东西,等着医生转换表情把刚刚出生的狄木花裹起来抱给自己的妻子。
他的妻子为了生下狄木花已经太累承受了太多痛苦,煎熬了太久才熬出头。狄能慧不能让妻子发现事情的不对劲,他作为家里的男人只能暂时自己承担着这个事实,然后把自己脸上的担心全数抹去。
等她身体好一些,再告诉她吧,狄能慧心想,表情里全是喜悦,但心里却忍不住流泪。
“我的孩子,你要好好地活下去,幸福快乐地活下去。”他的妻子对着孩子说着,那孩子的眼睛似乎从未懵懂过,和妈妈注视的那一刻,仿佛真的听懂了那般对着自己的妈妈眨了眨眼睛。
母亲和孩子正在相处,医生和父亲走出了产房,到了外面医生才语气沉重地叫了了一声狄能慧:“狄先生。”
“你说吧,我能受得住。”
“那花瓣,”医生也是踌躇了好久,思前想后,深吸了一口气才说出,“那可能是浮花病。”
不是可能,那就是浮花病,医生心里清楚,但他实在是不想要掐灭这对夫妻的最后一线希望。可能,这两个字说出来也都是残忍,但是狄能慧还是听懂了。
“浮花病是什么。”是病,从来就不会是一件好事,哪怕是随着美丽的花朵一起来的,也是一样。
“最近三十年出现的一种,会发生在初生婴儿身上的疾病,几乎没有征兆,也没有任何遗传的关系,没有人知道发病的病因,只有大约三百万分之一的发病率。”
“能治吗?”
医生顿了一下,他的脑袋里略过无数的医疗手段,可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说:“他们和别的孩子没有太大区别,只是、只是在受到刺激的时候身体会长出花朵。”
“然后呢?”定然不只是长出花朵这一项,否则医生怎么会犹豫如此半天。
医生又一次深呼吸说道:“他们都活不过12岁。”
12岁的时候,得了浮花病的孩童会病情突然加重,一病不起,最后全身化为花朵,连尸体都不见就这么彻底消亡。
除了记忆以外,狄木花的生命到了12岁什么都不会留下。狄能慧靠在墙上,他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能保持冷静,他的嘴唇在发抖,浑身顿时失去一半血色,他的瞳孔近乎溃散,他不知道要怎么告诉自己的妻子这可怕的事实。
他们的孩子会死去,而他们什么都做不到,这就是无常,得到的东西,又要以一种方式失去。
唯有记忆会留存下来,可光是记忆有什么用!狄能慧近乎要哭出来,他已经在竭力控制自己,可那眼睛上一根又一根逐渐生长蔓延,甚至把眼眶都填满的红血丝是他崩溃的预兆。奇迹不会发生第二次,狄能慧和狄复颜不会再有孩子了,而狄木花也注定会先他们而去。
狄能慧迫近崩溃之时,却又听到了来自病房里妻子的哭声,他最不熟悉这种声音,他这么些年待狄复颜极好,狄复颜也最是懂事懂生活,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哭过。可今日她却忍不住哭了出来,还能是因为什么原因呢?狄能慧希望自己的妻子是因为得到了这个孩子而喜极而泣,可那哭声里却听来满是无可奈何的悲伤,等他迫切地冲进去,才发现他们的孩子正在他母亲的怀里不断地生出花朵,然后掉落,落得满地一色不染的雪白。
狄复颜抱着她的孩子,这么多年,穷她熬过了,苦她受过了,但她都没有哭过,没觉得自己受过什么天大的委屈。可今日她终于哭了,作为一个母亲的直觉和那几乎让她崩溃的现实都在告诉他,这个孩子是有些她也无法理解的问题的。
然而狄木花却对着哭泣的母亲笑了出来,他笑得又天真又温柔,像是他所长出的那些花一样,用纯真的色彩填满了这个充满悲伤的房间,他不是觉得母亲这样好笑,他只是想要安慰母亲。他不能哭,因为母亲在哭,如果他去哭,那么就没有笑了,没有笑的时候,大家就会更加悲伤。
狄能慧过来抱住自己的妻子,他想要安慰自己的妻子,可看见妻子哭的时候,他也没能忍住,两人不曾抱怨过,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的东西,如今被赐予了,那么假设过一段时间收回去,他们又如何抱怨呢。
那就只有连同不幸,一起将其接纳,拥入怀中,一起哭泣,这是狄家人所唯一能为他们孩子做到的事情,虽然他们看得到,他们的孩子在笑,在为了他们努力地去笑。
“真是太好了,这孩子、这孩子这么早就会笑,他一定会过得很幸福的。”狄复颜一边流泪一边说着,她轻柔地抱紧着自己的孩子,努力不要让自己抱得太紧而失去这个孩子,就算她最后还是要失去这个孩子。
“是啊,他一定会过得很幸福的。”狄能慧答应着妻子,他曾幻想过自己孩子长大之后娶妻生子的岁月,现在终于化为泡影,不过没有关系,他的孩子现在还在他身边。
没关系,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谁也不能保证自己的孩子一定能活过12岁,至少他们能陪着木花12岁,已经是很幸运了。
能有木花已经是很幸运了,每一份从木花身上所求得的更多,全都变成了奢求,奢求就会使人痛苦,这便是倾注一切爱的结果,纵然如此,他们还是奋不顾身地这样做了。
这是他们所教会木花的第一件事。
生活无常,但是生活必须要继续,生下木花之后没多久,两人又开始竞相忙碌起来,生活并没有给多少思考时间。
狄能慧和狄复颜,是无花镇的一对农民——准确地说应该是农田承包户,他们和当地的农民一起,从傅家手里拿到合同承包下来一块地,然后耕种着当地的特产无花果。
无花果,是无花镇唯一一种能种植的农作物且也只有无花镇能种植无花果,所以无花果在各地市场都价格不菲,只有那些富豪乡绅以上阶级的人才能一品其味道,品相好的一颗就能卖出100米纳尔的高价,而一个鸡蛋也不过才1米纳尔。只是这卖出去的价钱,无花镇的农民一分都收不到,他们只能拿到合同上规定的钱。
私卖无花果,是傅家规定的重罪,而虽然罪名上写得是关押多少多少年,可基本上犯下那就是死路一条,傅家人杀他们这些农民甚至比弄死一条狗还要简单。同时种植照料无花果的方法,也是不允许外传的秘密,整个无花镇除了傅家规定的客商和傅家本族人以外,包括那些旁族支系在内,没有任何人可以进入,一旦进来了,那也不能随便出去,违反规定者就是死路一条。
这种事情显然不公平,但是在这个时代想要公平,那实在是太苛刻了,且对于大部分傅家雇佣的农民来说,这样也不是没有任何好处——实际上,甚至是好处大于坏处的。
因为无花果的价值,傅家对此地是严防死守,在这个混乱无比军阀割据的时代中,无花镇几乎成为了全世界最为安全的地区之一,这里远离魔族盘踞的边界线,靠着诺亚王国的最南方,周围曾有的盗贼山贼都被傅家杀了个精光,也几乎没有遭遇入侵的风险。
另外,无花镇也不过是是个稍稍发达的小镇大小,除了当地农民之外,只有傅家人会居住在这里。而傅家人肯定是不满足一个简单的小镇生活需求的。于是这里就有了专业的医院专门给傅家人看病,那农民也能稍稍享受一些医疗优惠,不至于得了什么小病都等同于面临生死大关。又有了一间学校,建在小镇边上,被围墙围得死死的,就算是无花镇镇外的居民也能来此读书——就是学费不菲,没几个人交得起,主要是用以展现傅家人的开明通达。甚至还有一家报社、图书馆,还因为当地农民都不识字,又专门找了个人给他们念报纸,时不时就让这些农民开开眼界,让他们知道傅家人对他们有多好,他们应该乖乖地在傅家人手底下安分守己地度日。
无花镇的生活纵然和穷苦分不开干系,但确实也比外面的生活要好那么些,平稳了些,付出了盼头,少了天灾人祸,纵然没得选,也没有任何抱怨的余地。没人知道这种生活能持续多久,但大家也都注意到在木花出生之前不久,傅家就对无花镇立了更多的规矩,比如晚上到时间了就不准出门、不准点灯,天黑了就立刻回去,等到木花出生之后,原本还能进来的商队,现在也进不来了,要运送无花果,也是由傅家人自己的商队亲自运出去,不再允许出入,连看都不准多看一眼。
但穷苦人家向来是能过一天是一天的,木花出生之后,这个久久没有新消息的小镇里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个奇特的会长出花朵的婴儿。想要瞒是瞒不住的,傅家人很快注意到了这个婴儿,会被傅家人注意自然也不是什么好事。
无花镇根本长不出什么花,这里被魔族诅咒了几百年,什么植物在这里都开不了花,开不了花就接不了果,没有粮食,人就活不下去,还是祖代贤者把无花果带了过来才让这个灭亡的小镇重新复活。如今这个长不出花的地方突然多了一个能长出花的狮子,还是在这个敏感时期?木花的出生可不是什么落花无声,而是平地惊雷一般地惹动了傅家,木花出生之后第二天傅家就派人来查看木花情况了,可浮花镇乃是圣人都治不好的重病,自然是看不出个什么结果。
对于傅家人,木花是一个不稳定因素,没有人知道这个狮子意味着什么,很多傅家人的最终决定就是除之而后快。
木花不知道,躺在毛毯里还在对着傅家人笑,可他的父母很是清楚傅家派人来的理由是为何。狄家夫妇不识字但是也不傻,他们只是无处可逃,所以连求饶的想法也没了。
大不了就一起死吧,狄能慧和狄复颜心想,本来也只能活12年,少活一天就是少受一天罪,也许这个世界本来就接受不了木花这样的存在,那作为生下木花的父母他们也无话可说。
傅家里也不是所有人都想要杀木花的,至少有一个人明确反对这件事,这个兽人名叫傅七七。
傅七七是傅家当任家主的私生女,被纳入了当家主妻子的名分之下,得了傅家的四小姐的称呼。三年前依照传闻所述,她不顾婚约,和一名族外之人私通,闹下惊天丑闻,甚至还怀了孕。这孩子本来不应该生下来,可一查发现这肚子里面的私生子有着大天赋,又请了风水先生来看又说是孩子乃是傅家福星,家主之妻劝了又劝,这才打消了傅家家主把这个孩子和傅七七一起打死的念头。
傅七七取名叫做傅九,傅九生下来之后,也没有辜负众人的期待,自出世以来就展现了惊为天人的剑术和魔法的天赋。要知道傅家本就是以剑术闻名,可因为血脉里魔力稀薄,能习魔的人本来就少,而傅九年仅一岁就能使用魔法,两岁的时候就能以魔入剑。不过三年,傅九就成了傅家的掌中宝,他听话又懂事,谁都喜欢这个省心的孩子。而所谓母凭子贵,但傅七七作为傅九的母亲却从没有享受过这一点,生出傅九之后,傅家就把她丢到冷破小的别院去,只有在外人来的时候,才能稍微有一点风光。
以傅家看来,没有把傅七七弄死已经算是傅家家主宽厚仁慈了,傅七七什么都可以做,但是唯独不能接近傅九,绝不可以让傅九沾染上那些飞扬跋扈的恶习。所以傅九从不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谁,家主直接就大手一挥把傅九留在自己的身边,时刻不离,亲自花了最大力气去培养,名义上他就是傅九的父亲,而他的妻子也就是傅九母亲,关于此事,谁也不能告诉傅九,只要傅九在的地方,傅七七就不准出现。
傅七七所住的别院,说是别院,实际上就是几处破败的小房子围成的一个小院子,年久失修地被丢在大庄园一个没人愿意去的角落,家主稍稍给整理了一下就让傅七七住了进去并警告他一辈子都不能傅九见面。而傅七七除了答应也没有别的办法,从此以后深居简出,偶尔出来的时候打扮得风光靓丽,表面上是为了母凭子贵,其实也只是不想要自己儿子若是碰巧看见了自己,觉得自己是个落魄的女人罢了。
自从怀了傅九,傅七七的身体一直不好,而那栋破败的小房子,防不住冬日风寒,一遇冬日,傅七七就会犯风寒病,家里住不了就去医院里躲着,去得医院多了,就见了不少人,其中就包括狄家夫妇。
她本是偶尔听闻那对夫妇好不容易怀上一个孩子,本没有用多少心,可是后来傅七七的身体是越来越不好,医生也没有办法,家里没人愿意管她,傅七七清楚,若是自己死了,那她的父亲恐怕会忍不住笑出声。
余命无多,傅七七唯一的牵挂就是自己的孩子,而她恐怕是今生都没有机会和孩子相见了。一念因此而起,她想起了那对夫妇,再一打听,就听到了浮花病相关的只言片语。
傅七七最是了解傅家的手段,喜欢软硬兼施,讨厌意外之事,她知道那个孩子的下场会是如何。傅七七这一生没做过什么好事,小时候母亲早逝,还没习得几分教养就被奶奶带去了傅家,来了附加,就凭着自己大小姐的身份,各种刁蛮任性,对下人很是严苛,最喜欢殴打辱骂;长大了娇生惯养,脾气暴躁,家里什么东西都被她砸锅一次,没有仆人不挨她的打,结果之后偏偏又被仆人设计,把她迷晕了过去,和一个不知名的男人发生了关系,还怀了了这个男人的孩子;为了这个孩子她的身体每况愈下,结果好不容易生出来孩子又被带走终生不能相见。
傅七七不知道自己爱不爱傅九,她不清楚自己能不能爱一个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夺走自己寿命的人。
没有人爱傅七七,傅七七能有名号,是因为她奶奶亲自带着她找上傅家,用当家家主的陈年往事威胁来的。傅家人不爱傅七七,傅七七的奶奶也不爱傅七七,她母亲明明说了不能来找傅家,但她还是为了她想象中的荣华富贵找上来了,结果刚刚给了名分,她奶奶就因为兴奋过度死在了梦里。
傅七七也不知道她母亲爱不爱她,她也没有见过她的母亲,因为她母亲是把她生下之后不久就去世了,她奶奶一直在说都是她害死了她母亲的人,她不知道自己的母亲会不会爱她这样一个孩子。
傅家人当然不会爱她,仆人恨他都来不及,她那名分上的母亲更是个伪善的虚情假意的女人,为了自己的孩子能够继承傅家,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他父亲更是狠毒,那些他父亲做的事情乃是听了晚上都要做噩梦的恐怖。
可傅七七还是想要证明自己有爱着傅九的能力的,傅七七心想,如果自己有能力爱着傅九,就说明自己的母亲也是爱着自己的,就算他们不曾见面,但她至少是被爱过的,不至于那么可悲。
她想要爱傅九,然而她没法去傅九面前爱她,于是她做了一件能够证明自己还有能力去爱傅九的事情。
她把狄家的夫妻还有木花,当着一众人傅家人的面,接进了自己那栋小别院里住了下来,只要有人来抢人,她就以死相逼。傅七七怎么说都是傅九的母亲,这家主对傅七七虽然最是厌恶,但怎么说也是家主亲自保下的人。大家都盼着傅七七死,可若是傅七七的血溅到了自己身上,那还真不是件什么好事,于是木花就这么被保了下来。
但傅七七活不了多久了,等傅七七一死,木花还是要死,大家心里也都清楚这一点,所以傅家就更加盼着傅七七能早日魂归西天了。
傅九三岁时,已经是傅家文武全能的小天才,得了所有人的宠,他的名号是寄在大夫人名下的,大夫人也是把他当自己的孩子,他特别乖巧懂事,尤其会讨父母的欢心,任他几个兄长再妒忌,也奈何不了有夫人和家主护着的他。
傅家不是嫡长子制,而是指定制,一般来说,傅家的家主之位会落到上一任家主最看重的人身上,所以大家心里也都清楚,按照这个态势发展下去,下任的傅家家主就是傅九无疑了。
傅九年幼就懂了事,直到按照大夫人和父亲的年龄,自己是不太可能是大夫人和父亲的亲生儿子,不过他也知道,如果他们不想让自己知道,那肯定是为了自己好。
所以傅九干脆就不知道,他虽然好奇,但是不打算知道。直到他三岁那年,父亲带着他修炼自己的五感,这是武者修行的必经之路,任何武者都要长期修炼,以扩大自己的感官能力,可傅九是天才,在父亲带着他训练之前,就已经对这些技巧有了感知,第一次修炼,他就已经融会贯通了。
然后他就听到了,他本来不应该听到的事情,那是仆人隔着两三堵墙三四十米的小声议论,但偏偏被他听到了。
“你还不知道吗?”
“什么?”
“小少爷怎么可能是大夫人的孩子,他是——那个,住在别院那个。”
“你说,傅七七?那个疯女人,怎么可能生的出小少爷这般乖巧可爱的——”
“嘘,别说了。”
傅九当即睁开眼睛,被吓得汗流浃背,又怕被父亲发现端倪,于是又赶紧闭上眼装作在冥想的样子。
他的母亲是傅七七,傅七七,怎么会是傅七七!
虽然傅家在傅九面前严防死守任何关于傅七七的消息,可这个人只要活着只要存在,她的事迹就会不断地流传,而且傅七七也不是什么安分的主,她做的事情多少都有点骇人听闻,最近就比如她忤逆家主把一对夫妻和婴儿给窝藏在了她的那个破破烂烂的别院里面。
如此荒唐之人,一旦真认了她当自己的母亲,那自己日后前途必定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傅九的理智告诉他,绝不能去接近这个女人。
可他只有三岁,任他再早熟,他还是会想要知道自己的亲身母亲长什么样,是什么样的人,那些话,是不是谣传——
终究,傅九动心了,在一天晚上,他凭借自己一身武功又体型矮小,躲过了家里所有的侍卫,跑去了别院。
傅七七已经在那里等了他儿子很久,她每日闲来无事,就教狄家夫妇和无花认字读书,入了夜就自己一个人在屋里,点着灯对着镜子一直凝视着,凝视着自己越来越枯瘦憔悴的容颜,又为了填补这份容颜,一直化妆,化到深夜才睡下。
她希望自己儿子见到自己的时候,自己多少还有几分姿色,毕竟她也没别的给自己儿子看了,她希望能留下,哪怕只有一份的美好记忆也好。
傅九脚步是没有声音的,可他看到房子里还有一灯光亮着的时候,他的脚步就禁不住暴露了自己的行踪,听到有脚步声,好似是幼童的脚步声,傅七七惊得流出一滴眼泪,拿着手帕一边拭泪一边拿着一盏玻璃灯走出去。
屋外是枯叶秋风冷夜,暗留星光遥坠,月色近满而缺,不得圆,但光依旧落在了那漆黑小狼身上,照出了那与自己一样的如同傍晚霞光紫橘共生的眸子。
“傅九?”她给自己儿子取的名字,她这一生只叫了这么一次。
她唤了一声,傅九看着自己的母亲,那哪里是什么传闻中的疯女人,不过一个瘦削的狼女,全身脆如枯骨槁木,不用看也知道活不了多久的女人罢了。只是这女人在看到自己的时候,眼里突然点起一束光,只有那束光芒让他认出了那是自己的母亲,他也控制不住自己朝着母亲跑了过去。
“母亲!”他们母子二人抱在一起,三年未见,今日团圆,两人都控制不住留下眼泪,可也都不敢出声,唯恐惊扰了不该惊扰的人。
这关系如此见不得光,于是两人都只能抱着彼此,默默地流泪。时间也不等人,这附近随时有人巡逻,傅九不愿意放开自己的母亲,可他母亲很清楚该做什么,立刻拉开傅九的手,让他看着自己,看着自己那黑洞一般破碎却又坚毅的双眼。
“母亲?”
“傅九,”她不想要告诉儿子,自己活不了多久了,她哭花了脸上的妆,让她看上去比不化妆的时候还要丑,可傅九不在乎,他只想要和母亲多相处一段时间,“我们时间不多,你听我说。”
听到母亲如此说,傅九也只能哭着点头,他的母亲一点也不疯,甚至比他想象中还要理智许多,只听她母亲一字一句地说:“我们见面之事,千万不能给任何人说。”
“我知道。”
“我的好孩子,真是聪明。”傅七七凉得像是尸体的手,摸着自己孩子温润的脸,她现在不怕冷了,反正早晚不过一死,“你相信母亲吗?”
“我相信。”
“那好,我没时间给你解释,但是,你要听好。”傅七七,是除了傅家当任家主以外,最了解傅家的人,她对傅家只有一句话可说,那是他母亲曾经嘱咐给她奶奶的,现在她又要嘱咐给她儿子,“你若有任何机会逃离傅家,千万,千万不要再回来。”
“但——为什么?”对于年幼的傅九,他只知道家主是爱他的,大夫人是爱他的,他的生活是幸福的,如果可以,傅七七也希望傅九就这样幸福下去。
但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只要在傅家一天,傅九的幸福——甚至生命都会被威胁,傅七七不能给这番年幼,心智全然不成熟的孩子解释这种可怕的事情,她只能说:“母亲爱你,若是以后不能见面。”
“你要记住母亲的话。”
“母亲——但是我——”傅九还想要说什么,情绪把他的五感都打垮了,但是傅七七注意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往这里走,傅七七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就把傅九推进旁边的漆黑的草木之中,也多亏了这附近没人照料,杂草乱木丛生,最适合藏人。
那脚步声看似很远,实则没几秒钟就有人像是黑色的幻影一样飘了过来,看见傅七七这个女人晚上不睡觉,还在这里门口撑着灯不知道在做什么,立刻起了疑惑。
旁边的傅九只能捂住口鼻悄声观看,他都没想到傅家的警卫这么快就过来了,但定睛一看,这可不是傅家的警卫,而是一个像是影子一样穿得一身漆黑的怪异之人,手长足长,身体忽明忽暗,还有点异常的颤抖。
那东西,是人吗?
“你在做什么?”那人发出不男不女的怪声音,直直地对着他的母亲问。
“我在看月亮。”
“你不在房间里看?”
“我房间里看不清,而且我喜欢这月亮,刚好缺了一块,你说这是缺的那块呢?”她母亲也不害怕,很快就把话题绕开了,“你们把我的孩子夺走了,现在是不是要连月亮也一起弄走?”
“哼,这是你自己不听家主的话——”
“那你们就把我的孩子还回来!还回来,让我带他走!带他走!”傅七七突然暴起,像是个疯子一样对着那人又是锤又是打,那人一开始不愿意反抗,傅七七一个弱女子,打在他身上用全力也不过是一团棉花,结果被傅七七不依不挠扯下一角他的黑衣,就在那一角黑衣之下,突然露出里面的东西。
黑黑的虫子,从那个人的手臂上爬过去,将他的整个手臂都包裹起来,那人一见傅七七这个疯女人竟然真的敢蹬鼻子上脸,一巴掌打过去,就把傅七七打倒在地上,把傅七七整张脸都打肿了。
“疯女人。”那人骂着,也怕自己打了傅七七落下什么后果,然后赶紧就离开了。
傅七七被打了,玻璃灯砸在地上碎了一地,灯光也一起熄了,周围越来越黑,只能凭借缺了一角又被云掩住一半的寒月勉强辨认方向。她在地上也不哭,手被玻璃渣子划出几道血印也不喊痛,没过多久就爬起来,她不敢看向自己儿子的方位,直接一个转身,立刻就回了自己的屋子,躺回了床上。
傅九一路奔逃回了房间,一回去九立刻把自己的鞋子上留下的泥土擦去,又把衣服上的散叶灰尘抖落,最后回到床上努力地平复自己的情绪。
没过多久,他的父亲就走了轻轻敲了两下门走了进来。
傅九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假装翻了个身,探头看向自己的慈祥微笑的父亲,然后只听父亲说道:“阿九,你没事吧?”
“嗯,父亲,这是,怎么了?”
“哦,刚刚后院好像有人来了,我担心你,就立刻过来了。”
“有人,入侵了后院?”
“应该是的,我还在等确切的消息。”父亲走了进来,看着阿九被吓到的模样,一边走到阿九的床边一边踢翻了傅九床边放着的鞋子,然后默不作声地看了一眼鞋底才坐在了傅九的身边,摸着傅九的头,抱着微微发抖的他说,“阿九别怕,父亲会保护你。”
“阿九——阿九不怕!”
“诶,不可以撒谎,怕就要说。”
“哦,那、那我还是有点怕的。”傅九把自己的脸往父亲的怀里埋了进去,生怕父亲从自己脸上的表情看出什么破绽。
“那阿九今晚过来,和父亲母亲一起睡好不好?”
“哦,好,谢谢父亲。”那天晚上,傅九睡得并不好,他的心里有太多事情,太多无法言说的事情,此后这些事情他都只能一个人扛下去。
而这次见面,也是傅九和傅七七最后一次见面,好不容易见了傅九一面,却有被打了脸还又受了风寒的傅七七,身体变得更差了。
在一个阳光和煦的白天,狄家人全都陪在这位将要离世的救命恩人身边,狄家正在给傅七七讲着关于他们的儿子之前说出了话,爸爸、妈妈、七七,只是当年木花唯一会说的三句话。木花听着父母讲着,自己也笑了出来,一直喊着七七、七七,他浑身开花,白撒撒的花朵落得七七满房间都是,日光普照,透过窗栏,又落在花上,照得一屋子温暖,这秋日好像已经过去,好像已经到春天了。
然而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等到傅七七一死,这里的所有人也会死。
“七七姑娘,好好休息吧。”
“谢谢你们,”傅七七看着木花,看着这对夫妻,脑海里想着傅九,她心里有了最后的觉悟,“但我不能休息。”
那天傅七七拖着残躯,脸上还肿着,分外难看地半瘸半拐地走到了主院,她要下最后一剂猛药,为木花撑过他人生的最后12年。
也是为了让傅家永远忘不了她傅七七。
“傅雅山,你给我出来!!!”她直喊着他自己父亲的名字,在场所有人都正经了,大家都以为傅七七疯了,这个家里有谁敢喊傅雅山的名字,这可是大不敬。
“傅七七!!!”傅雅山走出来,他刚刚还在会客,听到这一声,让他下定了要让傅七七立刻去死的决心,他已经受够了。
“给我把她绑起来!扔去地牢!”傅雅山大吼着,没有人看到过傅雅山这个白狼居然会如此的生气,和平时那副威严满满的模样相比简直是完全变了一个人,傅七七冷笑,这么多年,你最终还是沉不住气了。
“你别忘了你过去做的事情。”傅七七冷不丁一句,让傅雅山马上冷静下来,他大手一挥,那些本来想要把傅七七绑走的人立刻收回了手。
“你想要怎么样?”
“我们谈一下吧。”傅雅山揉了揉鼻梁,把自己一脸扭曲的肉都抚平抚顺,然后让一番人搀扶着傅七七到了自己的房间,又让那些人滚了出去。
“说吧。”傅雅山长叹一声,他现在又恢复了平常大家主的冷静模样,他真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傅七七终于拿出了那张底牌,只是他好奇,傅七七是为什么要用这张底牌的,因为在他看来,傅七七已经是个彻底的孤家寡人了,他照顾那对夫妻也不过是为了恶心他。
“12年,浮花病只能活12年。”傅七七坐在椅子上,满不在乎地说着。“我要你12年不动那个孩子。”
“那你的诚意呢?”
“咳咳,你、你还记得几天前吗?”傅七七一边咳嗽一边说着,她现在每次咳嗽,喉咙都会往外涌血,但她都给吞了下去。
“那是你搞的鬼?”傅雅山不惊讶,甚至还给自己泡了一杯茶。
“怎么了,你能把眼线布满,我就不能找个人,帮个小忙?”
“哼,你不可能能找到那种高手!”
“你可以赌啊,傅雅山。”傅七七挑拨道。
然而没有人比傅雅山更厌恶赌博了,傅雅山向来是准备完全之后才出手的人,他有着几乎神经质的完美主义,连自己最爱的人都会怀疑,这个人就是有病。
“傅七七,你马上就要死了,还要给我添乱,我傅雅山,何曾亏待过你。”
“是你不敢亏待我,还是,咳咳咳,你不愿亏待我?傅雅山你自己心里清楚,12年之后,那证据自会到你手上,只要你保持我们的约定。”
“我——”然而傅雅山也不是完全没有准备,他知道傅七七会用出这张底牌,他也有自己的牌要打,“你真的想要保护那个和你没有任何关系的人吗?”
“是。”傅七七斩钉截铁地说着,听不出一点将死之人的味道。
“那傅九呢?”傅雅山的明眸之中露出一丝难测的光芒,傅九二字,立刻惹得傅七七心绪涌动,她立刻猛咳起来,傅雅山表情千回百转,最终转成那没有破绽的温柔,他看见了在傅七七喉头涌动的热血如同索命鬼一样咬着傅七七不放,他胜利在望,不需要任何着急,“你不想要和他见面吗?”
“我是想过,把你们母子分开,还是太残忍了,傅九年纪尚幼,就如此聪明,恐怕早就发现了我和迪尼斯不是他的亲生父母。”
傅七七没有说话,她仔细地品味着傅雅山说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让他感受到了那酸甜苦辣的痛感,每个语调对她来说都是一种折磨。
“我实在是无法让你和他相认,毕竟名义上,他是我和迪尼斯的孩子。”
“但是相见,不是不可以的。”相见,傅雅山还不知道他和傅九已经相见过了,他们知道彼此的真实身份,如果她现在答应了,那至少她生命的最后这一点时间,傅九可以陪在他的身边。
相见,多么美好的词汇啊,如果不是她知道傅雅山曾经做过的事情,如果她没有看过母亲留下的手记,她说不定都相信了。
傅七七笑了,她笑得如此轻盈,好像陷入了梦幻之中,她问道:“让我和阿九相见,只要我把证据给你,是吧。”
“嗯,这也是为了阿九的安全着想,只要我在,阿九一定是安全的,他——哈,现在说这个可能太早了,但他会继承傅家,我会指定他,培养他,保证他会成为一个无比优秀的人。”
傅七七站了起来,他面容青肿,毛发枯槁,但是身形却没有丝毫佝偻,她站的很直,傅雅山一直在观察傅七七,他几乎确信自己拿捏住了傅七七的弱点,而且他没有一句说的是假话——或者说是假话又如何呢?他用真话也能把人骗的团团转。
可傅七七站起来,朝着他走过来,居然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个无德无才的贱女人看着他的时候,他一下子幻视了燕雪风——傅七七的母亲,充满厌恶地站在他的面前,手指似冷忽热地摸着他的下巴,那双将他看透看彻底的眼神打量着他说:“傅雅山,无论你把谎话说得再怎么好听,也掩饰不了你是个畜生的事实。”
一模一样,每个字,每段语气,每个动作,全部一模一样。
那是当然,因为傅七七看过自己母亲的手记,她背过身,走出去,打开门,临走前说道:“记住,12年。”
傅雅山不怕,他静静地把茶喝完,最后一口红茶,最后一滴傅七七的血,他已经等了20年了,他不介意再等12年,何况他本来也要等到帝王驾崩,等到造王开始的日子。
他的大业,能够让他等很久,也没有关系。
傅七七在冬天开始的时候死去了,死的时候狄家夫妇和狄木花都在傅七七的身边,然而也没有陪伴多久,傅七七的尸体就被带走了,没有人知道那尸体去了哪里,大致是丢出去抛尸荒野或者丢到河里喂鱼,反正是不可能还留个墓的。
傅七七死后,狄家人的去向成了傅家当即需要讨论的问题,原本只要把狄家人全都收拾掉就能了事,结果因为傅七七横插一脚,现在把他们丢出傅家也不是,留在傅家也不是。
“我看那个傅七七,就是在虚张声势。”傅雅山的妻子迪尼斯喝着加了好多糖和奶的红茶说道,眼光含笑地看向那还在训练场上练剑,每次出击都有所长进,他们家的小天才傅九,“你说她要是听话一点就好了,不至于闹成这样——说不定她根本就没有爱过傅九。”
傅雅山听着妻子的话,也没说话,只往一旁种着的花上面浇着水,鲜艳的阳光和水的合奏让花朵更加明艳,每一朵,每一枝都要为博得他的眼球而努力绽放,那些焉掉的、开不透的、颜色不够亮的、不和他心意的,他全都剪了。
傅雅山不能理解傅七七甘愿放弃和傅九相见也要保下狄家人,迪尼斯说的他也有想过,可他和傅七七见的最后那一面,让他肯定傅七七对傅九有所挂牵的。难不成,傅雅山心想,真是所谓的遗传,那燕雪风身上的韧劲和透彻,一辈子都没有在傅七七身上出现过,却在最后那段时间里闪了一下光。
无论怎么样,傅七七已经死了,傅雅山充满期待地望着阿九,朝着努力的阿九挥手微笑,阿九本来还在练习,正巧看到了父亲的招手,也想着朝着父亲挥手,结果就被教他剑的师傅用木剑打到了头上。
“阿九,要专心。”傅雅山哈哈一笑说着。
“是、是,阿九一定专心。”阿九也不怕疼,马上拿好剑九对着剑师继续练剑了。
“雅山,你怎么故意欺负阿九。”迪尼斯也被刚刚阿九那副被打了吐舌头的模样逗乐了,也就是这样的阿九还多少像个孩子,唉,孩子就是不能长大太快啊。
“我逗他呢。”傅雅山眯起眼睛,然后又开始浇下一朵花,最喜欢的花,给他最多的阳光,最多的水,最合适的土壤和肥。
“所以,关于傅七七——”
“不必冒险,狄家人祖上世代农民,背景干净,纵然那孩子再天资绰约也翻不出什么风浪,且他也只有12年寿命。你我,不妨就做一回好人。”傅雅山说完,看着那花,粉色的花瓣边缘不知道为何长出一丝柔白,他不喜欢,随手一剪,那花就掉到泥土,再也看不见了。
狄家人的命运被拿捏在傅家人手上,但他们已经从担惊受怕之中脱敏了。狄木花虽然话说得早,可一年过去,也没有显露出什么天资或者任何聪慧,只是一个平凡爱笑的孩子,除了会长出花朵以外和其他孩子没任何的不同。
这样挺好的,没有天赋也就没什么烦恼,狄家人知道什么事情都不能强求,这么久过来,七七姑娘一死,那一切都只能听天由命。
在傅家的领地里,傅家就是天,傅七七去世一个星期,傅家人终于在平日送过饭的时间之后,派了一名看上去地位不低的仆人过来。
“两位,大夫人和家主不想要再为难二位了,也请二位不要为难我们家主和大夫人。”
“那是当然。”狄能慧回应着,不敢有丝毫懈怠。
“既然不为难,那家主和大夫人也商量着,二位的去处干脆让二位自己来选。”
那仆人手指细长,指着那傅七七曾经生活的院子说:“留在这里,衣食无忧,除了不能随便乱跑以外,没什么坏处。唉,我也懂小孩子,总要外出,所以家主也说允许你们在庄园里面溜达,让侍卫陪着你们,总好过天天受苦受累。”
那仆人又向后一指,指向傅家庄园外的那片天空,无花镇的方向说:“离开这里,回到无花镇,那就只能继续之前的工作,自然也是不能离开无花镇的,傅家有傅家的好,无花镇你们生活了这么久,也有你们自己的眷恋,所以家主不想要为难二位,还请二位立刻做出决定啊。”
狄木花被自己的母亲牵着,他最近刚刚学会走路不久,也不能听懂仆人话里的意思,只看着仆人的手指挥动,他想起了好久没有见过的七七,也不知道七七去了哪里,看见仆人这么手指着,他好像懂了什么,也学着仆人指着那别院。
“七七。”狄木花笑得明媚而灿烂,又转过身指向天,“天。”
“七七,在天。”狄木花说着,长了一头白花,比他刚刚长不久的新毛还要后,那花先是雪白,然后染上一层淡粉淡紫,那些小孩子无法理解但也能感受的思绪,随着花落风吹,飘得了一路,“我,要去,天。”
七七不在这里了,狄家人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傅家的生活在安逸又如何呢?狄家父母想着,也就说了要回去。
“好的,我去通报家主。”
傅雅山听到仆人说这几人要回去,又听仆人说了这孩子在地上说的那些话,又问了说:“那孩子,你能看出他有魔法能力吗?”
仆人摸了一下自己的眉毛,想了一下说:“没有,若他真的有魔力,我早就察觉了,那孩子并没有什么天资。”
“难道真是巧合。”傅雅山摸了下自己的下巴,一挥手说,“让他们回去吧,排个侍卫把他们看好就行。”
“是。”
第二天一早,狄家人就被一辆马车带着傅家送的粮食和衣裳回到了无花镇,不知道的镇民还以为他们被无花镇接去得了一阵款待,但稍稍一打听也都知道了这一家人的悲惨遭遇,都忍不住心生怜悯起来。不过也仅限于怜悯,无花镇的居民本就自顾不暇,知道他们和傅家人的关系之后,根本就不敢和他们做任何接触,都是能躲则躲,把他们一家人当成一家子瘟神来看待。
一岁的狄木花说话早,只多亏是七七教得好,长到两岁的狄木花几乎和别的孩子没有任何的区别了,他天资平平,看不出任何特点。镇上的人都不准自己的孩子接近狄木花,为了不让他们接近狄木花,就说狄木花被魔族诅咒了,所以身上才会一直张出那些怪东西。
怪东西,无花镇的大部分土生土长的居民,无花镇不开花,他们心里也就没有了花,所以花也就成了他们嘴巴里的怪东西。何况既然无花镇里是本身就长不出花,那么狄木花身上长出的,那肯定也不是什么花。
狄木花喜欢很多东西,他甚至喜欢自己身上长出的花,他喜欢把花用树枝藤条编起来,或者直接把花戴在胸口头上,母亲给他缝在衣服上。他一个男孩子,却喜欢这么娇滴滴的怪东西,又是更惹人嫌弃,那些本来就被父母警告的孩子,就更不愿意靠近狄木花了。
“妈妈。”狄木花从屋外跑到屋内,一边跑一边落了一地鸡蛋色的白花,“妈妈,他们说,这是怪东西,不是花,为什么呀?”
“因为他们没有见过花,觉得没见过的花,那就不是花,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就叫这花怪东西。”
“哦,他们好像很不喜欢,又是为什么呀?”
“因为他们害怕,害怕没见过的东西会伤害他们,害怕花长出来会破坏他们的生活,夺走他们拥有的东西。木花,你爱妈妈吗?”
“爱,我爱妈妈。”
“爸爸呢?”
“我也爱爸爸,还有七七,我也爱七七。”
“那如果,一个东西,被传说是有害的,可能会伤害到我们的,你会害怕吗?”
“我——我也会怕,妈妈,我懂了。”
“我的好儿子,”他母亲摸着狄木花的头,轻轻地抱着狄木花,“你其实没懂,这种道理,不体验过一次,谁都懂不了。”
“哦,木花知道了。”木花躺在母亲的腿上,手上捏着自己身上长出的两朵小花,一朵是白的,纯洁无暇,一朵是红的,娇艳欲滴,他把这两朵花用他小小的手指编在了一起,编出了一场属于他的美梦。
在梦里,大家都不再害怕花,也不用害怕他们,他有了自己的朋友,愿意牵着自己的手,带自己出去玩。这梦越编越美,最后连木花自己都忍不住觉得荒唐,他笑着把自己的梦讲给母亲听,母亲却没有笑只是眼角里露出了一丝悲凉。
没有朋友,木花只能与花为伴,三岁的时候,他用自己零花钱买来的纸张和墨水开始在父母的指导下练习起了写字。字要规矩,要方圆,可木花写的字像是在画画,像是把每一个字都画成不一样的花,让他父母看了他写的字都忍不住要笑,这和七七姑娘教他们的,可差了太多了。
“这个是好花,这个是你花,这个是我花,这是个方花,这个是圆花——”他一边指着纸上自己乱涂乱画的各种花朵,一边从他的头上绽放出各色花朵,他想象力十足丰富,没有一个字和原本的形状一样,但也能勉强看出那是个字,父母看了他这样,只是摸着他的头任凭他这样写或者画下去。
他把自己写的每一篇字都整理起来,然后又把自己身上长出的花夹在这些纸页里面,留存为每一页不同的回忆。后来他把父母会写的字全部学完了,就开始用笔描起他身上长出的花,一朵朵都不一样,他都想要画下来,可他的墨水和纸都不够,画得也不够像,最后只能望花兴叹。
四岁生日那天,父亲带回来几颗无花果,这是每过几年傅家就会允许当地的雇农拿点无花果,算是一种对勤劳踏实的奖赏。母亲又烤了一个蛋糕,刷上了奶油和蜂蜜,然后以就这些给木花庆祝生日。于木花来说,他每一天都过得很开心,蛋糕很甜就像是他想象之中花朵该有的味道,狄木花笑得如梦似幻,好似从未有过任何烦恼一般,但他的父母却没法这么笑,只能看见这生日蛋糕之下、蜡烛背后的阴影,如此单纯的好孩子木花,只剩下八年寿命了。
“这是什么?”木花指着那父亲带回来的果实问。
“这是无花果。”他父亲说着,南方盛产各类水果,但是无花镇的水果并不便宜,因为无花镇本身除了无花果以外没有农作物,水果这种有保质期的在运输过程中容易坏掉的农产品,就需要专门进行运输,导致了运价比水果本价还要贵。所以水果本身就是定时定量向无花镇内的居民发放,像是他们这种农民,大约一个月才能吃到一次应季的水果。
“我从没见过,好可爱哦。”木花用手指戳了一下无花果,可有生怕弄破了,立刻就收了回来,“和花一样可爱。”
“无花果,是怎么来的?”
“从树上长出来的。”
“树上,我们这里好多树,都没有果啊。”
“因为他们长不出花。”
“没有花,就没有果吗?”
“嗯——除了这种果,就像是他的名字一样,他是无花果,不用长出花也能结果。”
“哦,它是最特别的那个。”木花嗅闻着无花果的香气,然后看着父亲用一把小刀把无花果切开,露出里面鲜红的果肉,木花愣了一下,指着那果肉说,“这不就是花吗?”
“这是果肉,不是花,只是颜色很鲜艳,长得也不像啊。”
“这样啊。”木花没有说,但他觉得那就是花,可以吃的花,他吃过自己长出来的花,他的花吃起来像是加了很多水的鸡蛋清,没什么味道,只是很嫩。
木花吃了一口无花果,甜甜的,比他平时吃到的糖还要甜,他喜欢无花果就像是喜欢其他水果一样,不过他也知道,无花果是一种很贵的水果而且不能随便吃。
所有的无花果,木花在父亲口中听到的,都是属于傅家的,七七也是属于傅家的。
这傅家在狄木花心里真是好奇特的东西,好奇特的一群人,什么稍微沾点好的东西就想要拿在手里,木花觉得自己的花也很好,他们却又不要,那街上的警卫、报社里念报的老人,还有时常在他们家附近徘徊的黑衣人,全都是傅家的东西。
这些东西又哪里好了,为什么傅家一定要要?狄木花真是想不明白,尤其是那个黑衣人,木花总能从黑衣人身上听到一股像是什么很薄的东西在震动所发出的怪声,但他才四岁,也不知道那怪声到底是什么声音。
木花四岁,已经找不到别的事情做的他,就在屋子外面编着花,他们那栋小小房子,每天墙上的、窗边的花都是木花一朵朵编上去的,很多人还说这是怪东西,但也有人觉得好看,总是有那么几个人实在是忍不住过来找木花。
其中一半的人是来找茬,另一半的人是来问木花能不能给他们一朵花。找茬的人,就把那编上去的花全部踢飞了,飞到天上的花在天上飘舞着,落到地上又被那些人踩了半天。木花也不懂这些一脸凶恶是想要做些什么,他们也不敢直接来欺辱自己,只是对着他的花动手动脚,可花又感觉不到痛,所有的花都是要回归泥土的,他们这么踩又有什么意义呢?
“不喜欢吗?”木花问他们。
“当然不喜欢,喜欢这种东西的人都有病!”
“不喜欢的东西,就要毁掉吗?”
“不喜欢的东西,当然要毁掉!”
“哦,那,那我还是喜欢所有东西吧。”木花说着,继续从身上落着他的花,安静地看着那编好的花墙在一脚又一脚之下变得又破又脏,他心里也不曾责怪,只想着明天再编一次就好了,“我什么都不想要毁掉。”
花很好,花什么也没有做,然后这些人还是讨厌花,还要专门来攻击花,这真是奇怪——又可怜。而且也没有攻击多久,当他们发现木花只是一次次把墙重新编好,也不对他们生气,也不哭闹之后,这些孩子似乎是受不了了木花,好像木花的无动于衷像是在对他们挑衅一样。所以他们又聚集起来,准备真的把木花打一顿,这件事终究是没来得及实行就被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到了他们家里人耳朵里,而这些孩子最终无一例外地全都被自己的父母打了一顿。
“叫你不要去接触那家人,你怎么不听!”
后来也没有人来找木花茬了,那些原本喜欢花的人,逐渐对木花身上落下的花失去了新鲜感,也没有人来找木花要花了,人来了又走,最后陪伴木花的只有行人流水行云一般的寂寞。
木花的父母看见木花逐渐长大,也知道哪怕木花只能活12岁,也不可能就把他限制在这两方天地之中,他不可能就在自家和自家门口进行活动,尤其是他们两人已经注意到木花最近一直在看着远方的天空的时候。
“爸爸,外面有什么?”
“很多东西,很多这里见不到的东西,不都是好的东西,也有坏的,恶的东西。”
“母亲,外面有别的花吗?”
“有的,有很多很多种不同的花。”他母亲拿出纸墨,给木花画着,她记忆中曾经见过的几种不同的花。
父亲则给木花讲述起了他在无花镇之外所遇到的发生的种种故事,有的可怕,有的残忍,有的故事让木花竖起耳朵,有的故事让木花露出双目瞪大,木花一个个听着,全都记在了心里,从未过问过哪处是真,哪处是假。
木花五岁,所有的故事都讲完了,所有的记忆里的画都画在了纸上,时间也将近到了木花生命时限的一半。
他的父母最终下定决心向傅家那边人通报了一声,说他们要带木花多出去走走,不是离开无花镇,只是离开他们家附近。
这一声左传右传,大约传了半年才传到了傅雅山的耳朵里,傅雅山这五年都没怎么听过这狄家人的消息,结果一听到的却是这种事情,他一听就忍不住要笑。
“哈哈哈,他们到是听话,我只说过不能离开无花镇,没说不能让他们出去走,他们要出去玩就出去玩吧。”
他说不起什么风浪,还真没有风浪,那个狮子对比起他们家的傅九真是天差地别,想当年他还怀疑过这家人真会结出什么果呢,结果到现在不过一个可怜的小娃儿傻呵呵地坐在板凳上而已。
当然,12年就是12年,这件事,傅雅山可不会忘,他忘不了傅七七,也忘不了燕雪风,自然也不会忘记了狄木花。
这样想也不对,因为他亲自把傅七七从族谱上除名了,现在已经滚回去叫她原本的名字,燕七七。
有了傅家的允许,木花便能在监视下被自己的父母带着走出去玩,他们专门给他配备了一个警卫,就为了看着狄家的动向,但那警卫发现狄家人确实是普普通通之后,也就没把太多注意力放在了狄家人身上了。
小镇的生活,又比家附近的生活扩大了三四公里,这镇子里的人逐渐开始注意到这个长着花的幼狮兽人,但这种注意在他们发现狄木花不过是个乏善可陈的孩子之后,他们也就不再关注狄木花了。
木花的父母不能一直陪着他,等到后来,木花也能一个人出去玩了,而多亏了有人看着加上无花镇本就人事单纯,他父母也不再担心木花一个人出去是否安全——说到底,他们必须要放手的。
木花用他的那双腿把整个小镇每条路每个街都走遍之后,他最终给自己规划出了两个去处,一个是去安静闲适的图书馆找本书看,另一个则是去广场上喷泉旁边,看着路过人群的模样,然后把自己编的花环也带过去,放在那边,回家了也不拿走,等着别人去收回去。
也许有人喜欢,也许只是被人捡起来丢掉了,木花不知道,但他还是抱有一丝希望有人会喜欢他做的花环。
还是往常的一天,他走到喷泉边上,坐在边沿,踢着双脚,听着流水声音,静看自己身上长出的花落入喷泉之中,幻想着这些花朵能随着喷泉里的流水流向遥远的地方。这广场周围偶尔会有人议论着那些凡俗杂事,而这些事情每一件都逃不过木花的耳朵,他不能全然听仔细,可大致什么内容他都能听懂,他还有想象力可以补全空缺的部分,说不定比原本发生的事情还要有趣。
今天,他听到一个不一样的声音,成熟男性低沉而强硬声音像是在喃喃自语一般地说:“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活不过12岁的小孩子?”
“他得了浮花病。”另一个男人声音温文尔雅,可每个字却听起来都是乍暖还寒,冷得入骨侵肌。
“啧。”男人啧了一声,就不再说话,木花也不知道这场对话发生在哪里,但他知道这个对话是在说自己。
木花愣了两下,然后歪过头想了一下,最后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原来自己只能活12岁,原来这是一种病,原来这些花会害死自己。
就像是母亲说的那样,他应该觉得害怕吧,因为他也很喜欢自己,可是他却害怕不起来,因为他真的很喜欢花,他喜欢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如果他去害怕了,就会变得想要毁掉自己身上的花,想要毁掉自己,那也太可怕了,他不想要变成那样。
那就只能继续喜欢下去了,木花想着,然后抱住自己落下的花,快步往回跑去,每一步都撒下一片艳丽的鲜花。那花在他怀里逐渐满溢,而他身上的花朵还在不停地长出,每一步他都不得不踩着花朵往前行进。
终于到了家,他拿出家里父亲常用的铲子,在家里的后院挖了一个小坑,然后把之前抱过来的花全都堆放到这个小坑里,直到那花把小坑堆满再也装不下,变成一个漂亮的小花丘。
“木花,你在做什么?”母亲走到后院,一下子就发现了木花异常的举动,立刻察觉了不对,她手里还端着今晚用来乘菜的盘子,只看着木花和那填满花的土坑,就差点没拿稳把木盘子摔在地上。
“哦,妈妈,我在挖自己的坟墓。”木花笑着,灿烂如初春朝阳,却把母亲吓断了魂,“我想要死后可以留在我喜欢的东西身边,所以我的坟墓里要放很多花,我喜欢花,然后我想要埋在后院,因为这里有爸爸妈妈,这样可以吗?”
母亲听到木花这样说,突然感到承受不住,天往下塌,落到一个母亲的身上,那手中的盘子最终还是摔在了地上,只是没有碎裂,在泥土里转了一圈滚到一个石头边缘,盖住了一片小小的天日,有点像一道棺材板。
“母亲。”木花跑到母亲身边,抬头才发现母亲正在哭泣,他才知道原来母亲也会哭,他以为只有自己会流泪,但原来母亲也会流泪。木花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像是过去母亲抱着自己一样抱着母亲,也不知道说什么话才对,他多少理解了一点母亲那眼中总是难以挥去的哀伤和父亲无可奈何地看着天空的默然,父母如此爱自己,那自然是不想要失去自己,所以他们也在努力忍受着自己身上的花朵,努力不去害怕这些花朵,因为花朵本就是他的一部分。
这个秘密本就是守不住的,就像是木花身上长出的花朵,总是要落到地上,融进泥里,木花也总是要融进泥里,但至少他们不用一直分开。
“死亡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木花。”他父亲知道了发生了什么之后,就坐下来给木花说着,“你不害怕离开这个世界吗?”
“我、我不知道。如果——如果那些事情必然要发生,那我害怕做什么,我只能去爱。”
父亲摸着自己懵懂的孩子的头说:“可还是要害怕,要学着去害怕,这样你才能理解其他人为什么如此害怕,就像是你的母亲一样,她听到你要离开,就会忍不住哭,这是正常的。”
“可是爸爸,其他人总是害怕我们,所以他们就对我们不好,想要毁掉他们害怕的东西,所以我不能害怕,我不想要毁掉我害怕的东西。”
“木花,害怕只是害怕呀,他不能控制你做任何事情,喜欢也只是喜欢,也不能控制你做任何事情。你不仅有害怕和喜欢,你还有自己理智,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愿望,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情,他们只是把害怕当成一种借口。”
“木花,”他父亲抱住这个还有几年就要永远离开他们的孩子,他真的不知道在木花离开之后自己要如何活下去,他只能尽力地给自己给木花还有妻子都找出多一点的勇气和希望,支撑住这个家,“你觉得,如果你站在他们的位置,你会因为害怕而去做和他们一样的事情吗?”
“我、我,嗯,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想过,因为,在他们眼中,我们从来都不一样,我和大家都不一样,大家能活很久,我却只有12年时间,大家身上都没有花,我身上却全都是花,还有大家身边都有朋友,可我身边没有人愿意来当我的朋友,我不懂,我也不明白。我想,我——”木花在父亲的怀里说着,自己也开始哽咽,他想要笑下去,可他的内心始终还是有着那些让他无法去笑的东西,这些他也必须要去接受,就像是他要接受自己的恐惧和那些不是爱的东西一样。
而狄木花作为一个小孩子他面对生活带来的种种烦恼时,他唯一诚实的答案就是不知道。
“那你,希望自己会怎么做?”
“我希望,我希望自己和我这样的兽人,做好朋友。”木花不能和那些人感同身受,无论是喜欢还是害怕,对于半只脚已经埋入坟墓的他并不会有一个清晰的答案。
“嗯,木花是个好孩子。”狄能慧说着,看着木花渐渐长出的黑棕色鬃毛,就和他的毛色一模一样,可木花总喜欢在自己的鬃毛上別一朵自己长出来的花,这花是会夺走木花生命的东西,可这花也是木花的一部分,狄能慧作为一个成年人,有时候也会想要把自己所遭受的一切不公和痛苦都发泄在这花朵身上,可回过头看到木花一边哭泣一边长出蓝紫色的花朵时,他除了爱也没有别的办法,“木花不会离开,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一直在一起。”
木花的坟墓暂时先被填满了,因为母亲受不了看见那座坟墓,所以就被填起来,放了几粒草籽。不到三天就长得和周围一样,然后不久之后,木花就忘记当初自己到底在哪里挖过自己的坟墓。
木花六岁,此时应该是小孩子被父母送着去上学的时间,可木花家里没什么钱,一家人省吃俭用,稍微剩下的钱都用在了木花的身上,这也是大部分他们这样的雇农所面临的情况。而上学,对于农民来说也没有什么太大用处,即使会识字,狄家的农民也和别的家的农民没有什么区别,他们不会多拿到一分钱,也不会格外失去什么,学校里所教授的武艺和魔法训练对于农民家里这些没有从小培养也没有什么天赋的孩子来说,只不过是给了他们惹祸的力量。
农民讨厌学校,但学校就建在那里,没有农民会去小镇边缘的学校。只有木花会好奇地跟着那些孩子走,看看他们究竟会去哪里,然后停在那个红砖绿瓦的漂亮建筑面前,或是疲惫或是兴奋地走进去,然后消失在校门和围墙之后,狄木花会在这里驻足,直到看见最后一个学生进去才眨了眨那黑溜溜的眼睛,什么都不说的离开。
对于木花来说,学校是一个只能观望的神秘之所,而对于傅九来说,这是他没必要来的地方。
傅九是毫无疑问的天才,傅家的重点培养对象,他小时候聪明乖巧,稍微长大一点之后变得十分懂礼数又有教养的人,他为人亲和,待人友善,完全没有任何架子,甚至完全不像是小孩。
傅九家教的重点在于,不能露出任何弱点。关于此事,他的母亲傅七七和他的“父亲”傅雅山都是这么教他的。所以在他的母亲死后,他没有流泪,也没有去试图找寻母亲的尸体,他的危机意识告诉他,如果他真的有一点暴露,那么整个傅家就会生吞活剥了自己。
傅九为母亲的死而感到痛苦和悲伤,但他也有一部分稍稍放松了下来,因为至少没有人会知道他曾经见过母亲一面了。傅九只能把母亲偷偷记在心里,可是三年过去,那一夜的记忆终究没能长驻,母亲的声音和样貌都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模糊,那月亮是几分圆缺也忘得差不多了,除了那句话他记得是最为清楚的。
“你若有任何机会逃离傅家,千万,千万不能再回来。”
可他不能逃,他能逃去哪里呢?傅家已经是给了他能给的一切,父亲纵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给了他爱与期待,他做不到背叛傅家,他只能在心里不断地给母亲道歉,但过去这么久,傅九连道歉都已经觉得乏累了,他拒绝背负如此多的罪恶感生活,他本就是傅九,是傅家的小少爷,他觉得自己最好能做的就是好好地接受并扮演这个身份。
这是一种明智的妥协,傅九心想,他母亲会体谅他的无奈的。
“阿九,”他的另一个母亲这么叫着他,细长白腻的手指摸过他的肩膀,提醒他道,“明天的比武擂台,没问题吧?”
“没问题的,母亲。”阿九的自信不是没来由的,因为他很确定这个镇子里所有20岁以下的人都不是他的对手,而且依父亲的个性,甚至还会专门去给打点一些人找来给他做垫脚石,他不喜欢这种行为,可父亲是一定会这么安排的。
父亲是巴不得全世界人都知道,傅家有这么一个天资绰约的小儿子。虽说才不外露,但是傅雅山有自己的计划,而这个计划虽然傅九从未清楚过,但是显然是对声名是有所需求的。
“那你尽力而为。”实际上,傅九不能真的尽力而为,他必须要显得游刃有余。
狄木花每天都要至少来广场一次,其他人对他再不喜欢,他这么来也都习惯了,大家就把他看成一个喷泉旁边的吉祥物,若是喜欢就从他身上落下来的花采上一朵带回家,他也不会有任何意见。就这么坐着,终于在镇上有这么一批人开始欣赏起他的花来。
最先向他示好的,是无花镇里的教会人员。
教会和傅家人向来不对付,他们是无花镇里唯一的不属于傅家也不依附傅家的势力,就算傅家再怎么神通广大,要把手伸向教会也是十分困难的。
教会是国法规定,为了防止邪灵再度出现而必须要在每个有人的区域里设置至少一栋教会,而教会的背后是至少数个势力的结合体。与教会为敌就是与人民、与圣城、与首都、与帝国、与贤者、与圣骑士团等等等等组织为敌,傅家可以在无花镇一手遮天,可就是如此他们也得把手上给弄个洞免得把教会的天给遮住了,毕竟人家是要日夜拜神的。
重建无花镇的大功臣祖代贤者,本就是圣人的徒弟之一,傅家想要阻止教会在他们这里建筑,那可谓是名不正言不顺,最好的方法,就是和教会搞好关系,这样教会就不会来多管闲事。
可就连傅雅山怎么也没有想到,他本以为无花镇的教会和别的小镇上的教会是一路货色,一样的见钱眼开,稍微贿赂一下打通人情关系就能搞定。可那总教居然专门为了他们无花镇这个没几亩地的地方,精挑细选了一批教士过来,这些教士油盐不进,傅家做什么事情都要立刻上报给总教,搞得傅雅山在自家地上做事都要忌惮三分。
教会管不住傅家,但他们有各种方法恶心傅家,比如傅七七找上狄家,把狄家三口人带走的时候,傅雅山本来想要直接派人装成劫去匪抢人,还没派人就听到消息,说是教会今日出巡,给镇民送祝福,偏偏好巧不巧走到了和傅七七一条道路上,愣是让傅七七把人给带了回去。
还有在傅七七生病的时候,教会有事没事就带着几个人上来嘘寒问暖,说是不介意派专人治疗七七小姐,虽然没真的让他们去见傅七七,可也给傅雅山造成不少决策上的压力。
傅七七一去世,为了不让教会的人拿走尸体看出什么踪迹,逼得他一听到傅七七的死讯就派人过去毁尸灭迹,人死还不到两个小时,教会就找上门来说要给七七小姐祝福一下,顺带检查尸体有没有受邪灵影响,要不是傅雅山早就准备好了一具假尸体,说不定还会被教会上门夺尸。
想着当年傅雅山还打过让教会栽赃嫁祸狄木花是异端恶魔一事,他现在想起了自己都觉得好笑,要是他真的敢去这么商量,教会马上就敢顺藤摸瓜把他家全搜一遍,就算他准备得再充足,在栽赃嫁祸层面也是远不如教会的。
而教会对狄木花的态度非常微妙,在傅雅山看来,教会对狄家的态度几乎可以用诡谲来形容。
如果狄木花真的身份特殊,有什么神的指引,那教会便可大大方方地插手,给狄木花一个随便什么封号,加个什么转世的说明,那傅雅山就会立刻放手,任由教会把狄木花带走,反正别留在无花镇就行。
可偏偏教会把傅七七当成了目标,这就等于一下子抓住了傅雅山的软肋,而傅七七在傅家住了这么多年,教会之前从来就就没有注意过这人,偏偏等狄木花出生之后,教会突然开始关注起傅七七,要不是傅雅山知道傅七七的背景如何,他还真可能意味傅七七和教会搭上关系了呢。
这也是为什么傅七七说的话让他如此忌惮一大原因,因为教会在他看来真的有可能插手此事。狄木花、教会、傅七七,好像真的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在牵引着他们,这让傅雅山不得不更加小心。
所以说教会找上狄木花并不让人意外,只是他们也不和狄木花说话,只是捡了狄木花落出的花朵,然后带回了教会。傅雅山还专门找人去教会询问为何派人去捡花,那些教士是这么回答的:
“是为了研究魔族对无花镇释放的诅咒为何对这孩子身上长出的花无效。”
被派去的人一听此话,立刻心生歹意,就说了一句:“也许是因为他就是个异端魔族,你们都没有考虑过这点吗?”
教会人员一听,眼睛立刻放出一阵狂热的光芒,下一句就是:“随便把人判为异端,是违反教规的,教外人士,也不得随意将他人视为异端,这是违反国法的。”
那些教士把那人团团围住,那人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话,还想要脱身已经太迟了,只听那教士说着:“不过随便把人当成异端,可能是邪灵作祟导致的,请您跟我们来一下,我们小小检查一下就好。”
傅雅山在家里半天没消息,第二天还是教会亲自派一名教士过来,说去教会问询那人原来是中了邪灵术法,在教会口出狂言,教会人员劝导不听,只得把他带去进行净化,可能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
傅雅山可是清楚教会手段的,恐怕他派出去那人现在脑子都被挖出来查了个遍了,能回来就见鬼了。教会这般说,傅雅山还得感谢教会深明大义,亲自过来给他解释一番,对抗邪灵也是教会有功,让邪灵给入侵,是他们傅家管理失责,走之前还要给人家赔礼道歉。傅雅山在心里骂着自己手下这蠢货,嘴上却笑盈盈的,给教会拱手作揖,感谢教会为他们无花镇祛除一害,要是再不把这尊大佛送走,人家说不定会建议傅家人全家都检查一遍呢。
“傅先生不用担心,我们采花呢,一是因为想要看看这花是怎么抵抗魔族诅咒的,二是因为这花也确实好看,用来打扮教会也是不错。既然只是几朵花,傅先生又何必专门找人来问呢,不过一个消息的事情。”
教会真是说的好听,傅雅山专门嘱咐过派去的人,让他不要暴露是他派自己过来的,要不是拷问到什么话都招了或者被挖出了脑子,他们怎么知道此人是自己派来的还专门找上门,傅雅山在心里冷笑,日后等傅家壮大,第一个处理的就是这些没事给他们添麻烦的教会。
教会每天都过来看一眼狄木花,而狄木花却对教会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教会的人天天来看,他也开始好奇起这些衣着打扮都与周围人不同的人,农民穿着都是朴素的布衣,而这些教会人事却打扮得五色俱全,甚至也没有统一服装,还有人天天穿着一身铁皮在街上行走,好不稀奇。于是狄木花想着,如果他们天天来,那不如每天都向他们提一个问题,看看他们愿不愿意和自己交流。
教士们真如狄木花所想的那般,天天都来,每天都来捡起他身上了落下的花,可他亲自编出来的花环,他们却不理睬,狄木花看着他们像是农民一样弯下腰的模样,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是谁?”
“教士,我们是神的仆人。”
“圣骑士,我们是神的使者。”
“神父,我们是神的传播者。”
第二天,狄木花见他们还过来,没等他们开始捡花就忍不住问这些在他看来很是有趣的人问题说:“神,是什么?”
“无所不能。”
“无所不知。”
“无出不在。”
狄木花没忍住,问了第二个问题:“所以神就是一切?”
那些教士只是对他笑了笑,然后捡起花来就回头去了教会,狄木花心想,这也是个答案,纵然并非是语言表达。
第三天,他们又来了,和昨天一样的人,总是那么几个人在做着重复的事情,好像他们就是固定回来到这里的一道景色一样。
木花看他们一次次地弯下腰,又问他们:“神,不会害怕,不会讨厌我吗?”
“神爱世人。”你也是其中之一,并没有什么不同,后面的话不用教士说出来,狄木花也能明白,他这次没有多问,忍住了喉头涌出的问题的,将其咽了下去。
第四天,狄木花坐在原本一样的位置,他这次专门编了花篮把自己的花放在花篮里面,见教士来了,就亲自把花篮送了过去,教士温和地把花篮接到了手上,然后站在原地,似乎在等着他提问。
狄木花搓了一下手,生怕自己的问题会惹得这些人不开心,但他还是好奇,于是问:“你们,腰间的这是什么?”
“这是武器。”
“剑。”
“法册。”
“连枷。”
“盾牌。”
武器,木花点了点头,他没有继续问下去,可那些教士却好像已经猜透了木花在想什么,说了一句:“这是用来杀人的东西。”
狄木花第五天依旧在那里,但他心里一直在想着杀人那两个字,杀人,就是把一朵花彻底的毁掉,狄木花只见过一个人死去,那个人是七七,可七七不是被杀的,她是得了病离开的。
他无法想象,被杀的人,会是什么样子,杀人的人,又是什么样子,他不敢去想。
那些教士带着花篮走了过来,看见了那地上,颜色有些暗沉的花,也不去言语,只是依旧捡起花往篮子里放去。
狄木花烦恼许久,看着教士捡花的模样,突然有些不敢再继续问下去,却又最后鼓起勇气问道:“为什么要杀人呢?”
“神的旨意必须要得到执行。”
“神所爱的人,必须要得到保护。”
“背弃神的人,必须要得到惩罚。”
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出不同的辉光,这是他们信仰和信念的历练。同时也让狄木花相信,这些人全部都杀过人。
第六天,他们又再度回来了,狄木花还是坐在那个位置上,看着这些杀过人的教士,温柔地捡着地上他所落下的花朵。
无论花朵鲜艳还是忧郁,他们都会把花朵捡起,无论花朵残缺还是圆满,他们都会把花朵捡起,无论花朵几片花瓣什么颜色多少大小,他们都会把花朵捡起。
自己也不过是地上的花其中的一朵,好像自己也在被这些教士捡起来,然后堆放在花篮里。
狄木花问:“如果神爱世人,又为何要杀人?”
“神爱世人,为何世人要经历生死,苦难,折磨?”
“爱之弥深,救之越切,无可救者,只得杀之。”
“自甘堕落者,犯下罪行者,迫害无辜者,杀之,送往地狱再造再生,不可留之继续祸害世间。”
“轮回再生,又得机会,不杀,不入轮回,生本就是苦,作恶多端,只会堕入更深的地狱之中。”
“因果循环,本就多业多孽,世人皆在其中,不可免之,被杀是因果,杀人也是因果,自当承受。”
狄木花现在并不懂得这复杂的道理,令他惊讶的是,杀人居然是被神所允许的事情,若他成为神,他是不可能允许大家杀人的。
“木花,”那教士突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把木花吓了一跳,木花马上从沉思中醒来,听着那人沉静地说,“你不杀人,你就要承受别人来杀你的苦,你身边的人,就要承受被杀的苦,你不想要杀人,实则是把杀人的责任推给了别人,让别人去帮你把人杀了,让爱你的人堕入地狱之中。”
“不杀人就救不了人,你会懂的。”
世界本就是以这般残酷的法则运转的,纵然木花的第一反应是改变这个法则,可改变这个法则,难道就不用杀人了吗?如果真的存在一条可以让所有人都得到圆满的路,木花一定很愿意去执行或者相信这条路存在,可是他既不能执行,也不能相信这条路。
因为他只是被捡起的花,和其他的花没有差别,如果其他的花要消灭别的花朵,那也意味着他也有着这样的能力。
父亲曾经告诉过他,花朵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植物也有着他们自己的想法,他们也会相互残杀争夺阳光和水分,得不到足够资源的植物就会死去。
如果他和这些植物一样,那么他也就必须要参与到这残酷的竞争之中,如果他想要保护自己爱的一切,那么他就必须要毁掉那些会试图过来杀死他的东西。
想到这里,狄木花觉得难受极了,他从喷泉边缘跳下来,然后在一众教士的注视下不停地往家里跑去,他想起父亲对他说的话,如果父亲想要他们一直在一起,以他们现在所处的环境,真的有可能不杀人就做到吗?
他平时吃的肉,不也是靠杀生才能吃得到,只是他吃的理所当然而已,而这又和杀人有什么区别?
狄木花疯了一样地跑回家,跑到唯一安全的所在,他的母亲正给他一针一线地织着衣服,见木花跑进来保住自己,突然间哭叫着:“妈妈,我不要杀人,我不要杀人,我不要杀人!”
“怎么了,木花?”母亲停下手中的针线活,抚摸着木花的头,看着木花逐渐长出来的鬃毛,他又多像了几分他父亲。
“妈妈,我、我才知道,我们都不得不杀人,我们,必须要杀人才能活下去。”
他母亲好奇木花是为何要这样想,怎得突然哭红了眼睛跑回了家,可木花的想法向来是非常自由的,她也掌控不了,她想要把木花庇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可木花却是穿过了一切缝隙一直在自由生长。
“木花,我们可以不用杀人也活下去的。”
“那只是,有人在替我们杀人而已。”木花哭着,用母亲的衣裳抹着眼泪,为这个世界所有人遭受的痛苦而感到痛苦,同时他也害怕,害怕这种痛苦要降临到自己身上,“我们都有可能被杀,然后我们就必须要杀人自保,杀人,好可怕啊,可我们还是不得不杀人。”
“木花,不是这样的。”木花的母亲笑着,这本来是一个严肃的话题,可她还是为木花的想法感到了些许好笑,怎么这孩子抱有如此沉重的想法,这太不像是一个孩子该有的想法了,“你还记得七七姑娘吗,她从来没有杀过人也没有人为了保护她而杀人,你父亲和我也没有这么做过,木花,你说的这些事情,不是每个人都要去经历的,也不是每个人都要去负担这一切。”
“那都是谁在负担呢?”
“有信念的人,想要去实现他们的信念,有梦想的人,想要去实现他们的梦想,有野心的人,想要去实现他们的野心,可木花你只是平凡的木花而已,你不用去拥有这些。”
“就这样平凡快乐地走到最后,是父母给你的最好期望,不求什么大富大贵,不求什么天下之主,我们就在这里,过我们自己的生活。”
“你不去承担,不去管这些事情,那么你就不会杀人,也不会因此而痛苦。”
木花瞪大了眼睛,他看着母亲那温和的双眼,想起自己曾经想要保护自己所拥有的所有关于花的幻想,想到了他觉得自己在爱着所有花的想法。
如果他真的爱着所有的一切,那他该怎么做才好,为什么爱,会让他不得不杀人嗯?
第七天,只有一个教士过来,没有提花篮,也没有捡狄木花所落下的花。
今天的狄木花没有落之前那么多的花,只是零零散散地落了一点,他又恢复了之前的美好灿烂的笑容,那教士过来坐在他的身边,他也没有先提问题,而是说:“我昨天想了一下,无论杀不杀人,都必须要拥有足够的力量才行。”
“有武器的人,就是比没有武器的人要有力量,我很怕杀人,很怕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我很怕有人被我毁掉,可我害怕,也没有什么用,如果要改变这一切,我必须要有足够的力量,要学会控制自己所拥有的力量才行。”
“我母亲说我不用去管那么多事情,不用去在乎那些和我无关的人,可是我——我觉得我做不到,如果我们都是一样的花朵,我觉得我无法不去在乎他人。”
“如果世界上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普通,那么我,就没有办法不去爱其他人。”
“所以我,我想要学习一点力量,能让我变强大的东西。”
木花抬头望向那个教士,那个教士和别的教士没有任何的不同,他也不知道那个教士的名字,只是像是往常那样问了一句:“我该怎么变强?”
纵然木花只有12年的寿命,但他还是想要按照自己的想法来生活,毕竟他已然理解到自己真的除了爱什么都没有,不像是这些教士,他们还有神。
有神的教士,木花真的很羡慕,可他没办法相信神,即使神真的存在,他也无法相信神这样他无法理解的事物。
虽然他也爱神,如果神真的是世间的一切的话,那么他也爱着神,这和他不相信神并不冲突。
“今天是休息日。”教士望着天空,天空湛蓝一片,如同可以容纳云朵和万物的大海,“花已经采完了,不用再多。”
“神一直在看着你,你若想要变强,那就一定能变强。”教士说着,优雅的清风拂过泉水落下一阵残花,终于花和流水在一起了,这就是命运的意义。
“只是没有什么是没有代价的,木花,只要你要往前走,每一步前行,你都要付出很多东西,这点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公平的。”
“神注视着每个人,所以他给了每个人机会。”教士低头看着这名黑漆漆的小狮子,用那充满童真的纯洁目光看着他,像是神最为原始的美好造物,然而木花不可能停留于此。
“你的机会就要来了,木花。”
教士说的没错,因为在一夜休息之后,木花再来到广场时,广场周围已经挤满了人群,那之前供人行走的石砖地,现在上面搭建了一座钢铁制式的擂台,周围还有一层防护结节避免里面的战斗伤及无辜的观赏群众。
无花镇平时没有什么热闹的事情,也没有什么独特的习俗,掌握此地的傅家也非是热情好客之主,最不爱举办什么活动供人参与,结果今日,傅家居然广开镇门,接来了一群外来的贵客把他们聚集到广场参加这场所谓的比武大会。
木花刚刚到广场附近时,活动才刚刚开始,但人群已经把擂台围了个水泄不通,年仅六岁的狄木花就算一蹦有自己那么高,也是没办法看见擂台上正在发生的事情。
木花只能竖起耳朵听着与那嘈杂人群声和欢快的乐队声一同响起的主持人声音:“人有三德,文德、武德、品德,帝王之德,乃是三德皆汇。造王大业,三年后将再启,为祝造王大业顺利举办,也为提前检验各大家族人选之德行是否配得上帝王之格,傅家专门在此开办比武大会,请各大家族前来进行武道交流。”
“因是以德为贵的比赛,所以主办方傅家在此设立数条规矩,请每个家族都务必遵守,违反者,将受到国法处置。”
“第一,大会只为武道交流,不允许做出害人性命之事,若违反此条者,其罪当诛。”
“第二,请各位观众和尚未参赛的人员,务必不要随意走过结界,若走过结界者,无论是何身份,都当参赛者处理。”
“第三,造王大业的对象是青年才俊,年龄最大不得超过17岁,也就是三年后的二十岁,若瞒报年龄者会立刻取消参赛资格。”
“第四,为免欺软怕硬之嫌,挑战者的年龄不得高于受挑战者年龄8岁以上,违反者取消参赛资格。”
“第五,会场内扰乱秩序和治安者,一律按照杀人罪同处,此规虽然偏激,但无花镇本就极少允许外人进入,此为非常之时,还请诸位多多担待。”
等主持人把规则说完,狄木花都没有一个缝能钻进去,那边观众已经开始鼓舞喝彩了,他也只能看到一大堆屁股自己面前晃悠,一根根地尾巴在打着他的脸,进不去,狄木花本想要退出来,可没想到后面马上涌来一拨人把他也给夹在人群中间,想离开也离开不了了。
那边擂台上已经开始有人跳上去相互报名字了,魔法就像是烟火一样在结界里炸开,对于日常本来没什么好戏看的镇民来说,这真是天大的好戏,这些镇民也看不懂里面在打什么,也不会那些人用的什么魔法、什么招式,只是看到觉得好看就鼓掌,严肃的战斗对他们来说和猴子打架、泼妇骂街除了多了特效以外没什么太大区别。
至于狄木花,他除了屁股、尾巴和腿以外什么都看不到,观众的喝彩声也盖过了擂台里战斗的声音。木花本是不受欢迎的存在,从来没有体会过被人包围是什么感觉,现在他算是知道了,被人包围也不是什么好事,也不知道那些受欢迎的人是怎么应付这些的。
就在木花在这个由大腿和屁股组成的移动迷宫里寻找出路且努力维持平衡让自己不至于倒下时,突然有一只手朝他伸了过来。
那是非常健壮有力的来自于成年人的手,上面长满了像是青苔一般颜色的鲜艳鳞片,掌心有半分的冰凉却在充分接触之后升起温度,木花被那只手一把拽住,还没看清楚那只手究竟是谁的手,就被举到了天上,这才能看清楚擂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木花看见擂台的时候,擂台上站着的傅九正在落落大方地一挑五,五个人的年龄均比他大了三岁不止,且每个人会的东西都不一样,但这五个人都在攻击着傅九,傅九那狼辫子一甩又一甩,潇洒又帅气地躲过一波又一波攻击,好像台上这些攻击都不能对他产生任何威胁一样。
那个狼兽人好厉害,而且他和七七长得有些像,都是那种带着金属色泽的蓝色毛发,眼睛也像是晚霞时分的紫色和橘色混染到一起的颜色。他们都有一个比较长的吻部和特别宽长的狼尾巴,狄木花很快就意识到这个狼兽人和七七有着匪浅的关系,可他也知道,和七七有关系在无花镇里不是什么好事情,是不能拿出来说的。
傅九在舞台上一路闪躲,分析着这五个人的招式,并且看出了五个人相互配合的默契程度,他在心里冷笑一声,这五个人显然是有备而来,弓、枪、刀、剑、棍全都备齐了还如此有默契,一招一式都是按照某种练习过的套路出牌,无论傅九是往哪里闪,下一波的攻击立刻就会到他落脚的位置,逼得他不得不再度进行一次闪避,真是没完没了。
不过就算如此,这五个人连傅九的衣服却都没有摸到,傅九几乎无影无踪的走位模式甚至还逐渐开始挑战起了他们的注意力和体力,尤其是咏唱魔法更多的那个兽人,现在已经开始有些呼吸不稳了。
一旦心急,就会出错,何况过了这么久,傅九已经知道这个阵势的弱点在哪里了,他背身闪过一只弓箭,然后虚假的无奈一笑掩上脸,一拳打在向自己袭来的剑的背部,又像是蛇一般的扭过戳过来的棍子,使得刀剑相迎,枪棍相接,错乱之际,傅九却顺势一脚,从唯一一个缝隙一脚踢在了持枪那人的脖子上,他有好好控制力道,保证只会把此人踢飞出去长点教训,不至于把人脖子踹断。
这一踢他也是在家对着一块鸡肉练了好久的,就是为了不把人踢死但是要把人踢飞出去的效果。傅九虚眼一张,连魔法都没有用,就看着那擂台上四名少年开始惊慌到手都在发抖,他则不慌不忙,也不出剑,双脚平稳落地,还给了这几人收拾重组的时间。可这些人显然是被吓坏了,因为刚刚被踢出去那人直接就晕了过去,他们还以为傅九把人踢死了,这恐惧又不足以把这四人给镇住,愤怒却在他们内心里狂涨,达到临界点的瞬间就一个个不要命地冲上来。一旦被愤怒掌控,再厉害的武技都会失去方寸,结果就被傅九四量拨千斤,一拳打在脸上,一拳打在肚子上,一脚把手踢骨折,一脚把腿踢骨折,而他全都有所留手,这伤最多养两三个月就好了。
那些被他拳打脚踢七歪八扭倒在地上的少年,在地上大呼着:“他杀人!”
结果刚刚喊出来,那个被踢飞出去的人就醒了过来,发出惊恐的大叫:“谁杀人!”
这下可好,面子里子全都丢尽了,观众看了都在哈哈大笑,五人则涨红了脸被一个个抬下去疗伤了。
狄木花在天上看着,眼睛越看越亮,刚打算鼓掌喝彩,就被那手和手臂的主人抬出了人群然后丢在了地上。
“哎呦!”
“你对小孩子都这么粗暴啊。”手臂是一只绿龙兽人的,这句笑盈盈冷清清的话是龙兽人旁边站着的一名鹿兽人说的,两人一看就不是当地人,龙兽人穿着一件黑色披风裹着他身上穿着的非常反复的半布半皮的冒险服装,相比粗野的外表,气质倒是文质彬彬,他的背后放着一杆长枪,用一张和狄木花身上长出来的花颜色一样的白布包裹住,他有点像是孔武有力却又历尽沧桑的大学教授,那叶绿色的眉眼里总有一种摸不着却能看见的哀愁。
“哼,他又不是扛不起这么一下,我把他救出来就已经很不错了。”龙兽人的声音很低沉,像是临近冬日的秋风吹起宿命里的最后一场尘沙,与鹿兽人完全不一样,鹿兽人脖子上披着一件灰白色的围巾,身上的每一处都是无比的干净,角上缠着五色的纱线,纱线的尽头是一盏照耀灵魂的小灯,他穿的衣服像是一百层各色布料在他身上堆叠,稍微一个动作就是五光十色锦绣连环,他笑得何其柔和又何其冰冷,好像人世寒凉皆与他无关,正对应他眼中那漠白色的眸子,让人想起了天上的寒星。
狄木花摸着屁股从地上站起来,刚刚站起来还没来得及道谢就被那龙兽人狠狠地用手揉着头说:“你不要命了吗,去那种地方只要摔一跤就会被踩死。”
“哎呦,我——我是被包进去,出不来了。”
“哼,这就是你自己不小心,下次可没这么好运气了遇到有人发善心了。”龙兽人放开他的头,狄木花只能稍稍整理一下自己被揉得纷乱的鬃毛,又变回一脸笑着的模样,他看着眼前二人,身上开始下雨一般地落出花朵。
“谢谢你们。”这花比之前的花还要更加白净,近乎是抗拒污垢的那种白净,好像就连光芒落在上面也会污染到花朵本身一样,正如那层包裹着长枪的布料上不染一粒尘灰,“能再帮我一下吗?”
“你还要干嘛?”
“我想要去前面看看。”
“不行!”狄木花眼睛里的光芒就像是撞到墙上一样被龙兽人打消掉,龙兽人转身就要走,结果被鹿兽人一把拉住,那鹿兽人看起来完全没有龙兽人壮实像是洗衣板一样的身体却轻而易举地把龙兽人强硬的走姿给拉住了,“你干嘛!”
“小孩子想要看热闹,就帮帮他吧。”
“要帮你帮!”
“我,咳咳、咳咳咳。”鹿兽人听到是让他帮忙,立刻就开始咳了起来,而且咳得很是厉害,很是动人,好像他的身体已经走到了生命末尾,马上就要溘然长逝了一样,可他的手还死死地抓着龙兽人的手臂,龙兽人就这样使劲了浑身解数都没有拽动。
“啊,您身体没事吧!”狄木花被眼前这人的情况吓到了,马上就跑到鹿兽人的身边关切地问着,他知道自己帮不上一点忙,但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关心。
“像我这样的身体,怎么能挤得进得去,但是你若不帮,我也不能无视这名幼童的愿望,哪怕我已经,我——”
狄木花看着鹿兽人说得如此真切动人,他居然被打动地流下眼泪,除了他父母以外,就没有别的兽人把他的要求这么当一回事。狄木花感动之余,却也没想过要拒绝别人的好,那样就太不礼貌了,他于是就抱着鹿兽人哭个不停,好像一对被无情之人抛弃的受了苦的异族父子。
“你别被他骗了!你看见他还死抓着我不放,我连动都动不了了!”
“那怎么可能呢,”狄木花马上说,他抱着鹿兽人,鹿兽人也抱着他,一人流泪,一人猛咳,不知道还以为两人在外面乞讨卖惨呢,“肯定是因为叔叔你太有良心了,不愿意离开,才故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他这样的身体,你待他却如此之好,这么想回去,也只是担心他在外久了,坚持不住,呜呜呜,大家都是好人。”
龙兽人努力想要把自己扯出生天,愣是没有扯动分毫,旁边的两人一个越哭越大声,另一个越演越入戏,把不该吸引来的目光都吸引来了,龙兽人在心里暗骂着自己就不该发这个善心,周围人看着他的眼神都不对了,他才无奈答应道:“好了好了,我带你们两个去前面不行吗!”
“好,你都说了,我就相信你。”鹿兽人听到这句话立刻就站得笔直,在狄木花眼里,那肯定是因为龙兽人的善行感动了鹿兽人,说不定一下子把那鹿兽人的身体都给治好了,世界上,总是不乏奇迹的。
“啧!”龙兽人气得嘴都歪了,可还是单手像是拎起一个包袱一样拎起了这只眼巴巴望着他的小狮子,然后一个响指,周围人群就像是被挤压的饼干一样突然开始压缩,然后从中间让出一条小道,三人就沿着这条小道快步走进去,到了观看席的前方,那条小道突然消失,除了人群变得更挤了以外,好像没人发现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厉害,这是什么?”
“闭嘴,你要看就看,别和我说话。”龙兽人还在气头上呢,旁边的鹿兽人但是像个解说一样解释着。
“这是魔法,你看到擂台上了吗,除了那个年纪稍小的狼兽人以外,其余的兽人都在使用魔法。”五打一结束之后,是三打一,这三名兽人是来自于不同家族的青年魔法师,从外表上来看,应该有16岁左右的年龄,他们各自咏唱着不同的魔法,又持用各种不同的武器向傅九发起进攻。
相比上一组紧张刺激接连不断的远近夹击,这一组人的麻烦程度又提高了一倍。傅九表面上清风闲月,实际上心里已经有些丧失耐心了,如果他被允许用剑或者允许用魔法,那么他就可以很快出手直接解决这三人,可他现在只能用拳脚,而拳脚并不是傅九——乃至整个傅家的强项。
没有办法,这是父亲的命令,要求傅九必须要在面对比自己阶位更低的敌人时,不允许使用任何武器或者魔法,这不仅仅是为了历练傅九,也是为了傅九的名声考虑。
阶级,是世界内非官方确实通用的一种实力评断系统,这是从古代就有的一种每个会魔法的兽人都能感受到的一种对实力的判断,虽然每个人的感知不太一样,对实力的理解不太一样,但是对阶级的感知是一样的。
傅家为了保证准确,在自己家族内部所采用了一个相对外界更加精确的感知系统,这种感知系统,要求使用者在大脑里将对方关于以下几点进行评判,然后进行综合评定。
魔法亲和,这个人和他使用的魔法力量亲合度有多高,和多少种魔法有亲和度,也就是一个人对于魔法的理论能力。
体术,这个人的体术实力有多强,他会多少种战斗方式,体能如何,也就是一个人对于肉体使用的理论能力。
战斗能力,这个人的实际上战斗能力有多强、经验、直觉、想法、运气,综合下来的真正战斗能力。
抗性,这个人在面对逆境时,能有多强韧,多难被打倒,多难屈服。
希望,这个人有多么希望在一场战斗中获得胜利,他们有多么想要活下去,有多么想要帮助他们所选择的人。
战术和心术,这个人有多擅长了解自己需要知道的信息,这个人对于人心的了解有多深,这个人会多擅长操纵他人。
魅力。这个人有多少朋友、多少伙伴、多少同伙,要杀他要付出多少代价,多少心理负担,多少后遗症和无法处理的后果。
情感,这个人的感情有多强,他的感情会如何的影响使得战局发生变化,他是否会执着于与自己的敌人决一死战,不惜代价地杀死自己的敌人。
由以上八点,来组成一个综合的实力,也就是傅家的阶级感知系统,虽然也不是一个具体的数值体系,但是对于傅家来说也够用了。尽量避免用数值体系去观察他人的实力,也是人脑对实力的测算往往是不精确的,而实力的错判往往会带来严重的后果。
敌人比自己低一阶,就意味自己会占尽优势。若敌人比自己低两阶,就意味着自己可以轻而易举的战胜对方。若敌人比自己低三阶,那么这场战斗的开始,胜负就已经注定,哪怕对方存有克制自己的能力或者魔法也是如此。
这三个人,咏唱得好慢。傅九忍不住想着,他可以迅速地将其中一个打倒,但是如果他这样做,就不能保证其余两个人的魔法不会命中自己了,他不想要用肉身直接抗住魔法的伤害,那样会很痛而且也不好看。
傅九一甩辫子,直接朝着其中一个人冲了过去,那人魔法都没来得及放出来,就被傅九打断咏唱,一只手提着人这人就丢向还在咏唱魔法的另一个人,结果那人见人飞过来,一时间停不下来咏唱,直接用魔法打中了自己的伙伴。
好吧,不仅咏唱的慢,控制能力也很差劲,傅九内心里翻着白眼表面上却还维持着微笑,又将刚刚被丢出那人的法器当成石头向另一个还在咏唱的人丢去,这个法器刚刚被傅九添加了一点自己的魔力——这并不是魔法,也不算是武器,至少傅九是这么想的,丢去的法器变成了一个干涉的魔弹,直接导致魔法紊乱,刚刚还在咏唱魔法的人被混乱的魔力弄得全身麻痹,连站都站不起来。
另一边被自己的伙伴的魔法炸下擂台之后,那没控制好自己的魔力的人也知道胜利无望,主动抱着同伴走下擂台回去挨骂去了。
这些与傅九战斗的兽人在他们家系之中已经算是天赋异禀了,但是比之天赋、努力、家世他们全都不如傅九,自然会被傅九轻而易举地打倒。其实这也是那些带人来到家族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让那些所谓的天才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他们引以为傲的天赋在傅九面前多不值一提。
“我看上他了。”那龙兽人嘴角一拉,露出迷人的笑容,点名指着傅九说,“等他入学,就是我的学生了。”
“你是枪士,怎么教一个剑士?”鹿兽人垂眉看了一眼木花,木花已经彻底被傅九给迷住了,一直在下面给傅九加油助威呢。
“这你别管,我有的是法子。我只是没想到,傅家家里藏了这么一个宝贝,本来六岁就该入学,结果一直藏到了九岁才让他出风头,哼,恐怕是有什么想法吧。”
“傅家有想法也正常,像傅九这样千万里挑一的天才,就得等他有一点自保的能力,才能放他出去,傅雅山向来谨慎,那孩子入了学之后,身边也恐怕全是影卫。”
“反正我要定了,我要他当我的学生。”
木花看得正上头,等到中场休息才回想起刚刚龙兽人说什么学生,他又反应过来自己该做什么,立刻扭回头问:“学生——你是老师?”
“对,我正在物色学生呢。”
“你是,那个学校的老师,对吧。”
“是。”
鹿兽人笑着插嘴说:“怎么了,你是不是也想要他当你的老师?”
“做梦,我的学生可是有门槛的!”龙兽人瞟了一眼他用手臂夹着的像是个背包一样,除了长得有些许可爱,但无论怎么看都没有一点长处,还会浑身冒出奇怪鲜花的狄木花,只评了一句,“这种没有天资的兽人,老老实实当个农民活一辈子吧。”
“你怎么连小朋友都要打击,太残忍了。”鹿兽人笑着说着,一点也没有在乎木花想法的样子,而木花则面色不改,听了这番话也依旧精神抖擞,完全没有任何失落。
“没有天资,也能学习吗?”
“能是能,但是——”
“那我要学。”
绿龙兽人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对这个眼睛里冒着星光,身上还在冒着花朵的神奇孩子真是没有了一点办法,难道狄木花不知道学习武艺是一件无比艰苦的事情吗?何况狄木花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上报给傅家,万一傅家突然起了什么心思,他还能去学什么武吗?就算排除万难真的学上了,那狄木花也不过只有12岁可以活,这学了又有什么意义可言?
鹿兽人还在煽风点火说:“是啊是啊,人就是要有活到老学到老的精神嘛。”
“活不到老,也要学到最后!”木花又补充着,听到这句话,龙兽人一想到这孩子就只剩下六年寿命了,说这种话,他自己也会受刺激吧。
“如果你真的入学的话,那一定会给你分配合适的老师。”龙兽人随口说了一句,就不再理会狄木花,只心里想着,谁都可以是狄木花的老师,只要不是他就行。
怎么样才能去学校?木花不知道,去学校要花很多钱,他们家里没有什么钱,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自学成才,光是这一道门槛就已经把他卡住了,而这也不是学校唯一的门槛。
每年想要去学校上学的人,成千上万,就算家里凑够了钱,像是无花镇学校这种地方,他也不会被选进去。
这是既没有地方交钱,也没有学校要他,可这样也没有关系,就算没有办法,他也必须要努力想点办法出来。
“那个傅九,很厉害,对吧。”
“是很厉害,他已经远远超过自己的同龄人——甚至超过了大部分比他大二十岁以内的人了,未来不可限量。”关于傅九,龙兽人可谓是把能说的好话都说了出来,什么魔法亲和前所未见、控制能力十分惊人,战斗直觉更是精准无匹,然后每夸一句,下一句话就一定是,他一定得是我的学生。
旁边的鹿兽人笑而不语,等到龙兽人夸到实在是没地方夸的时候,他才勉勉强强说一句:“其实也没有那么厉害。”
“胡说什么,哪个九岁的孩子能做到他这个地步,你倒是给我指出来看看啊。”
“我看木花就行。”
“哈?”龙兽人几乎要笑出来,他手上这个黑不溜秋的鲜花大包子吗,他别用棍子打到自己头就已经很不错了,“你疯了吧。”
“木花,你能看出来吗?”鹿兽人没有理会龙兽人微笑着问木花,木花也不知道到底要看出来些什么,但鹿兽人眼神示意他多看两眼,不要以之前那种欣赏崇拜的目光,不要以敌对的目光,而是只是把傅九当成一朵花来观察。
木花眼里的光辉消散,变得有如清静光明的夜色镜子,映射着傅九的一招一式,眼睛眨了半天才说了一句:“有点,像。”
“像什么?”
“就是,他的动作,很相似,每一个动作都很相似。”
“这叫勤于联系,肌肉记忆。”龙兽人捏紧拳头说,就像是跳舞一样,必须要把招式和动作——
龙兽人一下子想明白了,他瞪大了眼睛,然后被鹿兽人拍了拍肩膀道,才轻咳一声道:“咳,不过这也是个可以改善的缺点,只要有我的调教,就能让他达到更高的境界。”
“你这就是乱教,他现在体术和魔法的平衡不可打破。”鹿兽人说着,继续观察着场上傅九的每一招每一式,这孩子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鹿兽人又用眼角瞟向了傅家家主,果不其然,傅雅山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了。
每一招,每一式,出手的弧度,攻击的角度,命中的力量,闪避的速度,全部都是惊人的一致。
“一般人都是先学习体术,再学习魔法,因为魔法会消耗大量的体力。”虽然是无意识的,但他的敌人也开始逐渐发觉这个问题,他的许多攻击都开始被挡下,然后他不得不重新调整态势,用出新的招数,“但是他不一样,他从小天赋异禀,恐怕魔法修行和体术修炼是同时进行的。”
“你是说,”龙兽人抬高眉毛近乎不可思议地看着傅九不停地掏出新的东西,无止境地复现着自己的每一个动作,“他把体术当成魔法一样在用。”
“什么意思啊?”他们两人的对话,木花一句话也没有听懂,只能往外冒着无知的花朵。
鹿兽人解释说:“假设有一件事情做起来很累,但有一种方法可以让这件事做起来没那么累,你会这么做吗?”
“这是件好事吗?”
“是的。”
“那我会这么做的。”
“对,如果一个人魔法亲和太强,他使用魔法就会毫不费力,相比之下,使用体术比使用魔法还要累,所以干脆这种就把体术当成魔法来用,这样就不会这么累了。”
鹿兽人严厉地说:“因为魔法是复现的艺术,而体术却是变化的艺术,这样做是肯定不行的。”
“哦,所以他能在这个擂台上打这么久,就是因为他把体术当成魔法来用。”
“真是疯了,他学了那么多种类的技术来掩盖自己的这种缺点——”
“不,他没有意识到这件事,他学这么多种的技术,只是因为他学的太快,一学就会所导致的。”也因为如此,他们家里也没有发现这件事,鹿兽人看着傅雅山,傅雅山发出一声叹息,然后用手指敲了一下自己椅子的扶手,同一瞬间,傅九迅捷无比拔剑而出。
“抱歉,诸位,我在赶时间。”傅九持剑微动,剑光一转化十转,瞬间将擂台上所有的人直接打飞了出去。
“哇啊,好酷!”木花鼓着掌,看着傅九把剑收回自己身上,全场就没有几个人看清楚傅九做了什么,但木花三人是看的清楚的。
“九岁就有了剑意,前途不可估量。”龙兽人夸赞道,他也知道这不是傅九的极限,刚刚那一剑在他看来,简直全是弱点,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对傅九进行一个超级大改造了。
“一般般吧,我还是想要看看他会用怎么样的魔法。”鹿兽人有些遗憾的说,自从刚刚那一剑之后,已经没有任何人敢上台挑战傅九了。
傅九觉得不太对劲,他刚刚那一剑用的很不顺心,完全不如平常那般可以自由潇洒地挥出来,这招盘地剑转是他们傅家剑法的绝技之一,只有他们傅家专用的软剑才能使得出来。
可无论是威力还是速度,对于傅九来说都不太对,虽然目的达到了,可是这一剑本应该卷起一阵剑风的,可是这阵剑风到发招之时却好似凝在他手中,最终自己散掉了,这不对。
就好像,他的剑风被封锁了、他的招式被看透了一样。傅九流出一滴冷汗,转过头有些迷茫地看向父亲,父亲只是如往常那般迷人的笑着示意他继续在擂台上站好,直到真的确认没有人敢再上台为止。
傅九的目光往下一扫,他记得在场的每个观众,直到他注意到在他正对着他的观众席上,有三名穿着打扮都不太一样的兽人,而其中那个龙兽人手臂上抱着的不断地长出花朵的狮子兽人,他也有所听过。
无花镇的奇怪花朵,狄木花,那兽人正双眼冒光的看向自己,手指在空中比划着什么,傅九看着那手指飞舞,每一道轨迹印在他的眼里,一道道组合起来之后那痕迹让他一下子浑身都冒出冷汗。
那是,自己的剑势,每一招的动作剑的走向,全都被他用手指画了出来。他知道狄木花和傅家的关系简直是一团糟,父亲想要杀掉狄木花,如果自己把这个发现说了出来,那么狄木花可能真的会死。
虽然狄木花的生死与自己无关,可他还是决定把这个消息藏住,是个兽人都能看出来狄木花没有任何的魔法亲和,也没有任何的天赋,也许这只是巧合。
但如果自己真的被他看得一清二楚,那就很难想象狄木花那双眼睛平日里看见的究竟是些什么东西了。
狄木花笨手笨脚,连编个花环都学了好久才学会,但他自从学会编花环之后,又自己创造了几种编法,才能把他们家编得满墙是花。
他的耳朵,总能在人群中捕捉到一些自己想要听见的消息,无论是什么样的声音,在他耳朵里听起来都非常清晰,如果不是如此,他不可能听到自己只能活12岁这件事,并且他刚刚也确认了,他现在身边这两人就是当时被他听到声音的两人。
狄木花认为自己和别人没有什么区别,这句话的意思是,他认为自己是个正常人,但是他也很清楚,自己并不普通。
无论是花,还是想法,还是感知,他都和同龄人和大人不太一样,他的境遇也是如此,再怎么说,自己也没法变成普通人。
特殊,但是和大家一样正常,会吃饭,会睡觉,被打了会觉得痛,会爱人,会恐惧,会悲伤,那么其实这些特殊的地方也不算什么。
这种想法,和傅九的想法可谓是完全相反,傅九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是特别的存在,是不正常的,是特殊的存在,就算自己很多地方和大家一样,但自己最重要的地方,是和大家不一样。
他的天赋,他的个性,他的经历,他的人生都太特别了,他是有别于他人的,这是傅九与生俱来的想法,他不可能不这样想,他不可能不去膨胀。
龙兽人最后在鹿兽人的要求下,把狄木花送了回去,龙兽人一路上都在抱怨这一切多么的麻烦,而他完全不想要与狄木花有什么瓜葛,何况他想要当傅九的老师,那更不可能和狄木花接触太深。
可狄木花最后临走前还是给了龙兽人一个拥抱,龙兽人望着狄木花抱住自己,想着这孩子对于自己来说,只会让他叹息,叹息这孩子所遭遇的一切,那短暂的生命,鲜活的梦想。他见得太多了,比狄木花悲惨之人到处都是。他不能对狄木花产生任何感情,因为狄木花与他所见过的那些事情相比,并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但他还是希望这样的孩子能多活一段时间,至少他给自己的拥抱是温暖的,只是龙兽人不可能回应狄木花的拥抱。
鹿兽人看着狄木花和龙兽人那仿佛时间停止一般的美好一刻,沙漠一般的冷淡的眼睛里,终究还是燃起了一段不为人知的萤光。
“你先回去吧,我去教会那边,还有点事情。”
“那你小心,教会可不是什么好东西。”龙兽人说完,自己就走了,留下鹿兽人一个人在夕阳中发着光。
鹿兽人名叫阿尔文,他和龙兽人都已经活了太久,他们是唯一能了解彼此的挚友,而就算如此,他也有无法告诉龙兽人的事情。
不仅只有狄木花的生命所剩无几,阿尔文的生命也是如此,而阿尔文的烦恼并不是活太久,而是他活得不够长,他希望能看到自己的挚友得到幸福的那一天,他希望能够再帮助狄木花和傅九多一点,他知道自己这么长的时间的寿命,就是为了一个计划,一个预言。他曾经害怕过,逃避过,但因为有龙兽人当他的朋友,所以他才能接受自己的命运。而当他看到龙兽人和狄木花抱在一起的时候,他就知道命运一直是公平的。
他站着,等到夜色渐深,没有先去教会,而是绕路去了狄木花家附近,然后在一片黑暗中喊了一声:“影卫能出来一下吗?”
没有人回答他,附近只有一片黑暗,他的眼睛眯成一条危险的缝隙,绑在他角上的小灯开始发出幽明莫测的光芒:“不要让我抓你出来。”
突然一道黑影朝着他袭来,路上没有任何行人,黑影的袭击毫无道理和声音,然而就在黑影落入他身旁的光晕范围之内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不是停住,而是被光芒所感染,那光芒就像是细小的飞虫一样钻进他的衣服里,然后只听着那黑影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大量的虫子尸体从空中掉落,被那奇异的光芒烧毁到连灰都不剩。阿尔文没有说话,只是捏住一团灯光,把那团灯光注入那黑衣之中,看着那黑衣从空中降下,跪在自己面前。
阿尔文说道:“你回傅家吧,有任何消息通知我。”
“是。”影卫从地上爬起来,飞快地溜走了,阿尔文转过身,前往教会。
教会晚上一般不接待人,但今天晚上例外,他们像是知道了阿尔文会来一样,在教会里点起光明摇曳的蜡烛,加上教士们手里捧着的心型血色蜡烛,正好一百根,这几乎要把教会点燃的烛火使得整个教会都沉溺在神圣的静谧之中,这份长达几百年的等待最终也变成了一种满足。
“萤火执命者阿尔文。”阿尔文还没打开教堂的门,就听到里面的人叫出自己的名号,这个名号他也是好久好久没有听到了,他咬牙一笑,要知道几百年前,听到这个名号吓尿裤子的人都有的是,现在却被这些教会的无能之辈随口念出来。
阿尔文推开大门,冷风带着恶意袭来,瞬间就吹灭好几根蜡烛:“我来了。”
那熄灭的火焰又像是跃动的希望一样又燃了起来,一种不老不死的强韧,没有止境的生命本就是一种悲哀和异常。
那站在最中央捧着一个朴素木匣子的教士问:“你确定吗?”
“我确定,”阿尔文说着,然后直接用他最为洁净的手,一指挖开了自己的胸膛,露出里面尚在跳动的晶莹心脏,那不是肉体会自然产生的心脏,而是像被光所包围的水晶钻石组合而成的工艺品,正常人只要看一眼就会把眼睛烧穿,所以所有教士都只能捧着蜡烛,看向地面,“我来归还圣器。”
“但是有条件。”
“你说吧。”那教士似乎早就知道这件事,一边祈祷一边向阿尔文走近了一步。
“三年,我还有三年寿命,这三年里,所有和狄木花与傅家的牵扯的记忆,必须要全部消失。”
“此世最后的预言者,神听到了你的愿望,那就这样吧。”那教士眼睛蒙着布条,向着阿尔文走去,走到阿尔文赤裸而开放的胸膛前,双手捧起那颗神圣的心脏,然后将心脏放回了木匣之中,然而心脏虽然回归却还是有一道光芒与阿尔文维持着链接,阿尔文关上了自己胸膛,现在他已经注定要死了,圣心可以维持所有人的性命,但唯独自己的肉体需要圣心在体内才能维持。
“你的愿望已经实现,你的罪孽却不会完全清除,但圣人曾经给你留下过一个消息,你要听吗?”
“不。”阿尔文转过头,他不会也不可能回头看向那满室烛光,“这个世界上没有比圣人更讨厌的人了。”
阿尔文作为预言者,他是能知道圣人究竟留给他了什么消息,无非就是一句“我原谅你,不用挂怀”和“你本不用承受这一切”。他当年偷盗圣器以至于导致后来原本应该圣器的人横死当场,引发一场连环的灾难,而他以为圣器对他来说只有好处,可最后他还是不得不担负起圣器持有者所承担的责任。阿尔文自己都觉得自己好笑,兜兜转转,他最终不过是在圣人的掌心里绕圈。
即使没有了圣器——阿尔文摸着自己的空洞的胸口,那圣器和自己的链接依旧没有断开,还在维持着自己的生命,这种悲哀的永生,到底带给了他什么?
一段真挚的友谊,一场无可救药的爱,一个尚未完成的希望。
阿尔文熄灭了萤火,离开了教堂,朝着一片黑暗中走去,他还要去傅家一趟,这个时机绝不能错过。
在教会里,捧着木匣的教士只觉得那木匣十分烫手,圣器只能让有资格的人承担,其余人试图使用只会让自身灭亡,阿尔文能盗走圣心说明他本身也得到了圣人的认可。虽然从教会的角度,阿尔文之罪行,其所犯下的无数罪恶简直是无可估量,但他的确完成了圣人所交付的责任。
圣人的选择,从来不会出错,但是代价却总是难以控制,这才是教会所担心的情况。
如今阿尔文已经要死了,他愿意承担最后的责任,也主动归还了圣心,纵然无法为受害者主持正义,但从教会的角度,也算是得到了部分满足。他也不再是过去那个害死成千上万人的阿尔文,而是一个有着觉悟的阿尔文,这也是为什么教会选择不去与阿尔文为敌,但如果有人找上他,教会也不会提供任何帮助。
“卡修斯。”捧着匣子的人说着,然后一名和木花一样岁数的鬣狗兽人,一身奇异如同甜食一般的粉色毛发和斑点,顶上毛发里又多了几束蓝色的有如幽影一样的发丝,清澈无比的蓝色双眼,但又不如木花那般单纯,更像是充满了智慧,时刻都在深思的深沉的蓝色,他是完成圣人大业的最后一片拼图。
已经牺牲了太多的人,失败是不可接受的,那教士隔着眼罩看着卡修斯,卡修斯是在场唯一一名没有戴着眼罩,他也是最后的圣心资格者,是教会在世间暗中寻觅了数百年才找到的。
世间圣器十八种:圣枪、圣手、圣冠、圣杖、圣颅骨、圣剑、圣锤、圣匕首、圣心、圣箱、圣瞳、圣靴、圣脊(圣翼)、圣烛、圣袍、圣石、圣烬、圣棺。
世间魔器十二种:天地同亡(枪)、消湮(手)、奇异冠冕(冠)、轮回(杖)、梦碎灵消(颅骨)、融火地狱(剑)、无量小锤(锤)、无光变幻(圣箱)、小世界(瞳)、颤骨(靴)、千年脊梁(脊)、半截血烛(烛)。如圣人所说,
圣器出世之时,魔器也会随之出时,邪灵再现,试图重建无光的世界,必须要集圣魔之力合以击之,才能彻底消灭邪灵,这是圣人留下的最后预言,可圣人却没有说是哪些圣器和哪些魔器。
“你准备好了吗?”卡修斯走到那教士面前,点了点头,他看起来是个孩子,可没有人把他当成孩子来看。
卡修斯确实有着比肩萤火执命者的资质,以及超越萤火执命者的善良,以及对于心来说不可不具备的头脑。这个世界上,在智慧层面能比肩萤火执命者的兽人,在教会看来,此世尚存10位,但只有卡修斯能肩负起这个使命。
他已经在这里被秘密培养了五年,但与木花和傅久相同,他还需要更多的时间。
“卡修斯,13年后,此代贤者将离世,你将是继承其名号之人,你的首要任务就是帮助狄木花和傅九完成他们的使命,让诺亚王国不至于落入邪灵的掌中。”
卡修斯点了下头,又用那童稚的声音提问道:“邪灵,究竟是什么呢?”
“本来不应该告诉你这些,但是既然作为贤者之继任者,那么这些机密你迟早会知道。邪灵是一名超越了时代且想要改变这个世界的伟大之人,他也是圣人的好友,可他激进的想法让他堕入邪途,最终化为名为邪灵的存在。”
“这是比喻,还是字面意思。”
“两者皆有。”
卡修斯点点头,然后脱下了自己的上衣,露出那坦白荡荡的胸膛,对着教士说道:“我们开始吧。”
阿尔文来到傅家,夜半更深时敲响了傅家庄园的门。
一名守卫前来开门,见此鹿兽人无论是样貌还是气质都十分不凡,就把不耐烦的表情收敛了起来,正经问道:“已经这么晚了,请问您是谁?来做什么的?”
“我是阿尔文,是无花镇小学的一名教师。”原来是教师啊,那守卫马上就变了脸色,教师可不是什么高级的职业,他还以为是什么贵客呢,“我是来找傅家家主和小公子的。”
“啧,已经太晚了,家主和少爷都已经休息,你赶紧滚,我们家主——”话还没说完,那守卫就觉得浑身一软,身体直接瘫了下去,倒在地上。
“你知道萤火虫的食物是什么吗?”阿尔文笑得十分轻盈,但是也几乎是不夹带任何感情,连笑意本身都没有的笑,笑一个人死生无常却又全然在他的掌握之中,“是蜗牛,为了捕食蜗牛,他们会把蜗牛溶解方便从壳里吸食。”
“听上去很奇妙对吧,但其实不难,就算是对人也能做到这一点。”阿尔文踩过已经开始溶解的守卫身上,这种简单的生命力魔法是他的拿手好戏,只是他很久没有用过了,毕竟太多年,他都不需要杀人,现在奥古斯丁没在,他想杀谁救杀谁。
守卫一死,一大群影卫就把阿尔文团团包裹,准备对他发动攻击,结果楼上马上传来一声:“谁敢伤害我的贵客!”
傅雅山的声音,是阿尔文没有提前打招呼来没错,可当年花了大力气请他来这里的可是傅家,结果这么多年过去,傅家居然会有人把这些忘了,阿尔文只能摇头叹息。
傅雅山从二楼快步走了下来,一下来就亲切地握住阿尔文的手,然后一脚把守卫那已经泡成汤的尸体踢开让人收拾干净免得脏了贵客的眼睛,他恭谨地说道:“先生莫要在意,这些人不知道先生是何身份,我到时候亲自派人去先生府上赔礼。”
“不,是我没打招呼就来了,时间也选的不好,请傅家主担待,我时间比较挤,实在是没心情和这些货色周旋。”
“当然,理解理解,请随我去会客厅,我派人马上把阿九也叫来。”
“好,多谢你了。”阿尔文笑得温柔体贴,不知道还以为他是个什么好人,那原本要攻击他的影卫,现在只能去收拾他刚刚杀的人的尸体。
每个学校,无论是偏僻的小学校还是主流的大学校,都需要有自己的招牌,傅家最是在意面子,无花镇小学的招牌,就是学校里两名首席教师。
奥古斯丁和阿尔文,他们两个具体多少岁连傅雅山都不明白,当年傅雅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奥古斯丁和阿尔文就长这样,现在四十多年过去,傅雅山都成中年老狼了,阿尔文和奥古斯丁还长这样。傅家前任家主去世之时,首要交代就是要照顾好这两位前辈,千万不可惹其生气或者不将其当回事,傅雅山也听进去了,只是没想到阿尔文会半夜来访,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傅雅山也不好做,他不能把这两位前辈的身份给随便给下人说起来,谁碰上了还没做好,只能算他倒霉。
阿尔文被傅雅山带去会客厅,见阿尔文不太说话,也只能等着,请仆人给阿尔文准备上好的茶叶。没过多久,他夫人就牵着傅九走了进来,傅九一眼看见面前此鹿兽人非凡的模样,以及那对他来说不可估量的实力——人生第一次,傅九连对方的阶级都无法感受到只感觉自己被全范围完全的碾压,傅九于是就只能慎重得不能更慎重了。
“这位是我的妻子迪尼斯和我的儿子傅九,这是我们学校的首席教师阿尔文,你叫他先生就好。”
傅九毕恭毕敬地给阿尔文行了一套完整的礼,然后低着头不敢看向阿尔文的眼睛,叫了一声:“先生。”
阿尔文把傅九打量了一眼,转头对傅雅山笑眯眯地说:“傅家主,我和奥古斯丁今天去看了你们的比武大会。”
“两位有时间去看比武大会,怎么没给我说呢,我自可给两位安排特等席。”
“呵呵,因为本身也是意外注意到的,奥古斯丁在人群里看到一个孩子差点被踩了,之后我们把他救出来之后,那孩子一定要我们带着他去看,我们就挤进去看了。”仆人把茶端了上来,阿尔文立刻喝了一口,确认是上好的茶叶才恢复了些许心情说,“尤其是小公子的实力和天资,着实令人惊叹,如此天资,居然一直藏在家中不为外人所知,实在是可惜了。”
“您的意思是?”
“傅家主,在下斗胆问一句,你是不是聘请了上好的剑师和魔法师在训练傅九,所以他很少实战。”
“阿尔文先生慧眼神通,阿九天资卓越,傅家为培养阿九向来是不遗余力的。”
“想法是好的,但想必傅家主通过今日一比,也看出问题来了吧。”
“那是,确实,没想到会如此发展。”傅雅山埋头看了眼傅九,并没有责怪的意思,不过傅九还是因为羞愧把头低得更低了。
“对不起父亲,阿九没能表现好。”
“不,不是阿九的问题。”
“对啊,阿九你没错。”迪尼斯抱住阿九,安慰着阿九。
阿尔文看着傅九眼神里多了些不屑,连笑意都减轻了几分,他说道:“我此次前来,就是为了帮助傅九解决这个问题的。”
“如何解决?”
“我与好友奥古斯丁进行了一场小赌,我收傅九为徒,他将一名我挑选的兽人收为徒弟,三年之后,进行一场比试,看看是谁教的徒弟厉害。”听到阿尔文愿意把自己的傅九收为徒弟,傅雅山当真是万分惊喜,就连傅九的眼睛也跟着明亮了起来,不过下一句阿尔文就语调一转,提出了自己的条件,“不过为了保证公平,傅九的衣食住行皆有我负责,那名学生也是同样由奥古斯丁负责,傅家不可插手。”
“那是当然。”
“我说不可插手,意思是傅家的任何人员不准进入学校方圆十里之内,三年之期,不可与傅九有任何往来,否则我和奥古斯丁将与傅家恩断义绝。”此话一出,登时让傅雅山变了脸色,三年,把傅九最宝贵的时光让出去三年,这怎么可以呢?
可是,阿尔文是傅家花再多钱也请不到的最好的师傅了,他身份虽然神秘,但实力之强连傅雅山都无法揣度,而且善用一些十分神秘且闻所未闻的术法,刚刚那溶解人肉的术法,连傅雅山也是第一次见到。
可,三年的时光,傅九将会彻底脱离他的掌控,这让他感到十分的不安。
“若你担心傅九的生命安全,我可给你一枚萤火坠石。”阿尔文从衣服里取出一枚发着荧光的石头对着傅九一照,然后把石头给到了傅雅山手上,“只要傅九一日活着,此石之光就一日不灭,若傅九真的有生命危险,那我愿意担下全部责任。”
“这,这怎么可以呢?”傅雅山犹豫不决,突然间阿尔文靠近他,在他耳旁小声耳语了一句,除了傅雅山没有人听到他在说什么,傅雅山先是惊讶,然后是沉思,最后才点头笑道,“那就拜托先生了。”
“不必客气,下个星期一,我会来接傅九。”
阿尔文说完,就站起身,准备由傅家主亲自送出去。傅九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是为自己这个新老师而感到十足的兴奋,但也为自己三年见不到家人而感到担忧,在阿尔文走到门口前,他始终没有看傅九一眼,而傅九终于是忍不住叫了一声:“师傅。”
他为什么不看我,他不是来收我为徒的吗?以前的老师,都不是这样的,他们都待我很亲切,都用尽浑身解数来教我,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吗?傅九不明白,他本能地想要讨好眼前的这名鹿兽人,可他不知道如何下手。
就因为这一声师傅,阿尔文回了头,他的眼神穿过傅雅山直直的冷暗地盯向傅九,把傅九吓得全身一个激灵。
“傅九,虽然星期一你才会成为我的学生,但我今日教你一课,你务必牢记。”
“是,师傅。”傅九唯唯诺诺地点头,他虽然不熟悉自己的师傅,但他很确认自己的师傅是一个非常可怕的人。
“没有什么事情是没有代价的,傅九。你想要我多看你两眼,想要我喜欢你,你能付得起代价吗?”傅九心神一凝,脸上的本来还带着一丝微微的笑都崩溃成了被看穿时的害怕和羞耻,而阿尔文还没有饶人又继续说,“如果你已经付出了代价,那么这东西自然是你应得的,你却还想千方百计地来讨好,是因为什么样的原因?”
“傅九,三年之内,你必脱胎换骨,否则一事无成。”这话也不知是说给傅雅山还是说给傅九的,惹得二人心绪连波,久久无法平静。
阿尔文再度走入黑暗之中不见踪影,留下傅九在他身后发愣。
迪尼斯从小养育阿九,一直把阿九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看待,听见阿尔文这样说,差点没当场顶撞阿尔文,她抱着发愣的傅九对着自己老公说:“你就让你的儿子被这样说吗。”
傅雅山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脸上的笑意等着阿尔文离开之后才消失,他没有管自己的妻子再说什么,只是语重心长地念了一句:“这确实是阿九需要的。”
傅雅山的唯唯诺诺是他常年隐忍所做下的伪装,傅家的基业之大,是其他人所难以想象的,他这么做是为了隐藏实力,方便傅家以后的伟业。可傅九学了之后却只学会了表面,他根本就不知道傅家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管理傅家,他太天真,也没遭什么罪,总有一天要为此吃尽苦头。
“雅山,你真的放心把傅九交给他三年!”
“傅九,我问你,”傅雅山又一次无视了自己的夫人说,“你有为自己作为傅家子孙感到骄傲吗?”
“我——”傅九说了一个字,接下来所有话全都吐不出来,他被父亲盯着,父亲也是能看穿他的人。
“傅家三百年基业,遍布诺亚王国南部各地区,无花镇这片土地是傅家和教会掰了百年手腕的结果。这是我教过你的,整个南部所有其他家族其历史、规模、实力都不如傅家,等有一天,其余所有的家族都会被我们傅家踩在脚下。”
“而我们一定会实现这一点,你则是我的继承人,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傅九听了这些话只觉得身体发抖,他摇着头说:“阿九不懂,请父亲说明。”
“意思是,等你继承了傅家,你的目标就是要让傅家成为天下之主。”傅雅山几乎冰冷地,不容置疑地说,“终结乱世者,非傅家莫属。”
傅九整个人都懵住了,天下之主,傅家想要称帝,取代现有的造王谷,成为永世皇帝?而傅九以为的傅家,不过是掌控这无花镇的一个大家族而已。
“回去好好想想吧,这一周之内,我会给你讲清楚傅家的有多少个部门,如何运作,如何控制,旁支家系如何分布,受谁监视——还有些机密的内容,等你三年之后回来……若你真的脱胎换骨,再讲给你也不迟。”
迪尼斯继续抱着傅九,她身上昂贵的丝绸像是一层膜一样把傅九裹住:“傅九,你年纪还小,等之后再学这些也不迟。”
“母亲,我们,我们真的要做天下之主吗?”
迪尼斯牵着傅九的手,没着急回答傅九的问题,等走到屋里才说道:“你可知,我为何嫁给你的父亲?”
“孩儿以为,是家族和亲,傅家和蒙德家族连亲所致。”
“呵呵,确实,我没给你讲过,我当年怎么和你父亲相遇的。”迪尼斯摸了一下傅九的头,带着傅九走到他的房间里,坐在傅九的床边说,“那不是一个适合讲给小孩子的故事,所以我之前没办法给你讲,但如果你要听的话,现在也许是个时机。”
“请母亲告诉孩儿吧。”
迪尼斯像是讲睡前故事一样摸着自己孩子的脸说道:“很久以前,蒙德家族在南部不过是麦浪家族的一个旁支,麦浪家族是个专职于培养暗杀者的家族,而蒙德家族则是负责给人策划谋杀。”
“我也是出生在蒙德家族,从小就要学习谋杀的艺术,但在这个时代里,谋杀不如暗杀,暗杀不如直接厮杀,所以蒙德家族在麦浪家族之中逐渐式微,直到你父亲找了上来。”
“你的父亲,给了蒙德家族一个出头并且离开麦浪家族和傅家结为同盟的机会。他向麦浪家族发出挑战,赌对方一个星期之内无法杀死自己,而自己只要一天就能让对方家主死亡,且连凶手是谁的都查不出来。”
“而你的父亲,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成功躲过了麦浪家族一个星期的暗杀,最后,又借蒙德家族的手杀死了麦浪家族当年的家主,此间他手上连一滴血都没有沾。而他当年对着那些旁支家族,你猜他用什么来诱惑的?”
“孩儿不知。”
“若是有谁能取他麦浪家主的项上人头,那我就入赘此人家族。”
“难道说母亲你——”在傅九眼中,他的母亲不过是个普通的女人而已,可谁知道他母亲曾经犯下如此惊天大案呢。
“我本想要让他入赘,可我也意识到,蒙德家族终究是上不了台面,若想要走得更远,我就要嫁给傅雅山。而傅雅山这一此挑战,导致了麦浪家主身死,其余旁支家族都脱离麦浪主家,不过一年的时间,你父亲直接就把麦浪家族给完全瓦解,其余的麦浪全都被迫加入了其他的旁支家族,然后他又引爆南方战役——唉,我都有些怀念那个过于刺激的年代了,最终南方五大家族,最后只剩下了一个傅雅山的傅家,他带着傅家还有傅家底下的人争战了十年之久,最后是教会逼迫帝王叫停这场战争,他才不得不罢手。”
“你的父亲,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继承人,那个人就是你,阿九。战争一停止,各大家族看到傅家壮大,立刻前来南部搅局,你父亲不得不退回无花镇,封闭无花镇周围,以防任何人入侵,又在无花镇里操纵着南部局势,等到造王开始,他就要把这些人想办法赶出去。”
“你父亲本来的希望是,只要他打下南部,就能保障南部能够稳定和平发展,从而为傅家积攒力量向外部进攻。结果因为教会和帝王功亏一篑,南部局势瞬息万变,连你父亲都不能保证未来的计划,他有志在有生之年拿下南方,但未来还要靠阿九去争取。”
“阿九,现在有你父亲肩抗傅家,等到未来,就是你来承担这个责任,你现在还小,我相信你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成长。”
“你要成为你父亲那般可以抗住大任的人啊。”
狄木花回到家之后,就一直在思考着自己要怎么变强,他不想要给父母知道自己在想的这些时期,以前有什么事情他向来是会直接告诉父母的,但是这件事不行。
他已经不想要母亲再为自己哭一次了,父亲的想法也和自己大相径庭。他该怎么告诉父母自己想要变强这种事情呢?毕竟说到底,他也只剩下六年不到可以活了。
狄木花的苦闷终究是没有藏住,最后引起了他父母的注意,可他父母过问的时候,木花却没有说话,只是委屈巴巴地看着自己的父母。
“木花,有什么事情,都可以给爸爸妈妈说的。”
“但我不想要你们两个伤心。”
“是什么事情会让我们伤心呢?”
“嗯,我——假设,嗯——不,还是算了。”木花本想要说,最后又把嘴闭了回去,他虽然想,但是最后还是决定为了父母把这件事按下。
他的父母本还想要说什么,可忽而听到门外一阵敲门声,气氛一下子就紧张起来,无花镇有宵禁,大晚上来人很难是什么好事。
“不用紧张,”门外之人喊到,这冰凉侵骨的声音在狄木花听来分外熟悉,“我不是傅家之人。”
“啊,是那个,鹿老师、鹿先生!”听见狄木花认识,夫妻二人才敢去开门,打开门看见的今天下午才见过的阿尔文,一开门,也不经过允许,此人就大踏步地走进来,好像在访问什么无人废墟一样。
阿尔文打量了一下狄木花的住所,这地方还真是有够破烂的,没有一件东西不是又老又旧,可偏偏这些老旧的东西上都编满了新鲜的花朵,染上一层芳泽之后,这本来压抑穷破的空间又多了一份美好。
其实阿尔文更喜欢狄木花,如果让他选,他肯定选狄木花做自己的徒弟,到不是因为狄木花长得可爱,而是狄木花的自我更符合他的口味。
可惜,狄木花的老师必须要是奥古斯丁,而奥古斯丁也是最适合狄木花的老师。阿尔文心想,要是狄木花愿意学习他手上那些控制大脑、吞噬生命、融化肉体的魔法就好了,也不是他天资不行,只是这孩子恐怕就是学了也不愿意用吧。
“老师、先生——”
“叫我先生就好。”
“先生,怎么这么晚来我家啊?”
夫妻二人看见那阿尔文坐下,浑身散发着冰冷的微光,两人都知道此人惹不得。但作为主人,夫妻二人是想要招待的,可家里除了水以外什么可招待的都没有。
“两位不必招待,我这么晚来,是因为有要事与两位——要求。”要求,不是商量,而是必须要这么做,且和木花相关,狄家夫妇再度感到了一阵无助,关于狄木花的一切他们全都无法插手。
“下周星期一,一名绿鳞的龙兽人会来这里带狄木花入学,他会成为狄木花的师傅,保护他的生命安全直到最后一刻。”
没有商量地语气,只是单纯地告知了这个事实,狄复颜听到这话之后腿一软就跪了下来,狄能慧勉强扶住妻子,可他脸上也没有了血色。
木花瞪大了眼睛,他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下午本来还在苦恼该如何变强,结果到了晚上突然从天上掉下来一个师傅,真是奇特的命运。
然而,当木花看到那样几乎崩溃的父母之后,他立刻摇头说:“不行,我不能走的,我想和爸爸妈妈永远在一起。”
“狄木花,永远是多久?”永远这个词,真是残忍而可笑,尤其是在阿尔文听到是狄木花在说这种花的时候,简直可以说是讽刺了,他脸上原本还有几分的温和已然变成了嘲弄一般的冷笑,他就是残酷命运的代言人。
狄木花如果不按照这个程序走,最多再活六年,而自己刚刚放弃了永生,只剩下三年寿命,他们两个人在这里谈论永远,简直是全天下最可笑最可悲的事情。
“我、我——但我还是要和爸爸妈妈在一起,直到最后。”
“狄木花——不,狄家人,你们怎么还在做美梦。”阿尔文语气冷冽地说,什么一家人永远在一起到最后一刻,在如此情况下根本就没有任何实现的可能。
阿尔文几乎没有留情,不管狄家夫妻脸上是否还有血色,不管狄木花眼里有多少泪水,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精准的利剑一样一刀刀插在狄家人的心口上:“自狄木花出生,就一直被傅家认为是一个不可控因素,此后你们和傅七七搭上线,更是证明了狄家绝不可以放过你们。傅七七用性命给你们争取来了一段时间,可是一旦时局变化,傅家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你们这些意外因素铲除,三年之后,就是造王,造王之事从古至今都是时局动荡的前兆,而本次造王更是特殊,你们还以为傅家会放狄木花活到12岁?他恐怕早就计划在造王开始之时就想办法铲除你们。”
“狄木花,你可知为什么兽人与其他自然界里的生命不同,可以主宰这个世界?驯养动物、培植蔬粮、开疆拓土,这些让人生活得更好的事情,都是因为人比其他生物更强,可以做到主宰他们的生命,改变他们的生命形式,如果不听话,就将其消灭——”
“不,不是这样的!”狄木花大叫,他尖叫着反抗这种近乎暴力的道理,可他除了大叫以外,那单薄的大脑却想不出任何反驳的理由,“我不相信这个世界,还有我们是这样的!”
阿尔文依旧没有容情,只对狄木花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你若继续在此,三年之后,傅家必杀你父母和你,你该如何呢?”
“我、我——”
“因为傅家比你强,他们主宰了你的生命。他们想要杀你们就杀你们,想要放过就放过,你们不过是菜板上的一块鱼肉,蹦跶了几下还以为自己活的很好。”
阿尔文最后说道:“不去当杀人者,反而去当被杀者,不试图反抗,反而越发温顺,不去寻找契机,而是坐在家里等死,这样做不可能生存得下去,没有生存,其他的话全是胡话。”
狄木花身上冒出雪白的花朵,阿尔文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脑袋里盘旋不止,他求助一般地看向自己的父母,而他的父母也只能互相抱着哭泣,无能安慰于他。
他的父母也不过是通常人而已,如今已经受够了折磨,再无力安抚这个他们试图保护却越发无能为力的存在。狄木花看着父母如此,终于在这一刻明白了父母的悲伤,假设有一人持刀冲入,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看着父母死去。
他们已经为狄木花承担了太多无能为力的东西了,狄木花虽然可怜,但他的存在已然变成了对周围所有人的重担,他必须要接受自己一定要变强,一定要杀人的事实,如果他不接受,事情一定会更糟糕。
他的母亲曾经说过他不需要成为那种人,可如果不成为那种心怀信念心怀梦想心怀野心之人,他们一家人就只有死,那该怎么办呢?只是为了自保的力量还不够,他必须要成长到足以牵制傅家才能护住所爱的人,而这要花上多少时间,他能做得到吗?
然而不去做,什么都不会实现,这就是等死,等着那些自己拖累的、负担自己的人和自己一起死。
木花,不愿意相信阿尔文口中所说的那个人杀人的世界是真实的世界,但他必须要接受这个世界上有时候必须要杀人,暴力的存在并非毫无理由。没有力量,就没有生命,但生命不仅仅是力量。
木花没有大哭,而是跟着自己最后一朵花落尽而留下一滴眼泪,他看向自己的父母,几乎是在呼救一般的痛苦地哭泣着,最终站了起来朝着阿尔文说道:“我愿意去学校。”
“很好,星期一,一名绿色的龙人会来接你,他叫奥古斯丁,从此以后就是你的师傅。”阿尔文看了一眼那还在哭的夫妻,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往黑暗中走去,知道萤火熹微不见踪影才说了一句,“珍惜你最后和父母在一起的时间吧。”
木花走到自己父母的身边,用那幼小的身躯抱住自己的父母说:“已经没事了,我以后会照顾好我自己,你们也要照顾好自己。”
“木花,”母亲抓住木花的手臂,哭嚎着,“不要走,木花,我的孩子,我爱你,不要走,不要离开——”
木花被自己的母亲抓痛了手臂,他感觉到母亲想要把自己嵌在血肉里面永远不分开,而父亲挣扎地看着这一切,哭红的双眼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继续注视,扭过头去自己默默地流泪。
木花只能抱住母亲,一直抱着母亲,抱到母亲无法再流出眼泪,抱到母亲已经丧失力气,抱到母亲就像是平日里的母亲那样对他露出温柔的笑脸,放开他的手臂,轻柔地抚摸着他的手为止。
阿尔文想过,可以让奥古斯丁带着狄木花和狄家人一起逃走,但是无花镇是傅家最深的腹地,整个南部都是天罗地网,就算奥古斯丁能够带他们逃出无花镇,也无能在外护住这一家人安全。
其次,是他必须要照看傅九,一旦奥古斯丁带人逃跑,最为奥古斯丁好朋友的他一定会受到牵连,那么培养傅九的事情可能会功亏一篑。
最后,这件事本身没有太大的必要,以狄木花的情况,不适合再有更多的弱点。
现在,还剩下最后一个人需要通知这件事了。
阿尔文走向奥古斯丁的家,他家就住在学校的教室宿舍里,不像是阿尔文出于各种需求需要在镇外独自找一栋房子。阿尔文一走进教师宿舍,一直在教师宿舍旁边等他的奥古斯丁就睁开眼睛立刻开口喊住那无视着一切的阿尔文。
“你这一晚上去了哪里?”
奥古斯丁还是太了解他的这个至交好友了,在分开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位好友定是要做什么大事出来。奥古斯丁对阿尔文的信任没有低到要去跟踪阿尔文的地步,但也没有高到相信阿尔文不会牵连自己的地步。
所以他干脆就一直在门口等着阿尔文来找自己,如果感觉到阿尔文出了事情,他就会去找阿尔文。而在看到阿尔文回来的那一刻,他就知道阿尔文做了什么事情。
“我做了不少事情,主要是回了一趟教会。”
阿尔文微笑着,仅限这一刻他的笑容里展示出了几分脆弱,不过这脆弱也没有维持多久就又被那心冷如铁的冷漠所替代了。
“你把圣心还回去了?”奥古斯丁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他这个老朋友居然会自愿放弃自己的生命,“你会死的,就连圣心也治不好浮花病,你现在把圣心还回去就是必死无疑。”
“没关系,就算没有了圣心,我也还能活个五六年。”实际上,只有三年了,但这种事情奥古斯丁最好是不要知道,免得他又做出多余的事情。
奥古斯丁是个好人,没必要为了自己牺牲,何况他已经厌倦了承受这一切,他不是不想要活下去,只是单纯地对这种活着的形式感到十足的厌倦。
“我能帮你把圣心要回来。”
“不,你不能,圣心已经给了别人。”
“谁?教会有准备吗?这个世界上还有谁有资格?”奥古斯丁摸了一下背后的包裹长枪的圣裹尸布,皱着眉说道,“大不了再挖出来一次。”
“就算是下一任贤者,现在还是个孩子,你也要这样做吗?”
面对阿尔文带着讽刺的笑,奥古斯丁只能张着嘴无言以对,他确实做不到,这个世界等待下一任贤者已经太久,为了阿尔文是一件事,干扰世界进程就是另一件事了。
“何况我是自愿的,我也交易来了别的东西,为了完成更紧要的事情。”
“我不知道你看到了什么,但我不觉得这一切值得你用性命去做。”奥古斯丁否认着,他身上满是那对于生命的热忱,每次看了阿尔文都觉得羡慕,这是与圣人所相信的善良世界同等的信念,如果没有奥古斯丁用这份热忱支持着他,他定是走不到这一步。
“我好羡慕你,奥古斯丁。”阿尔文说着,靠在墙边回忆着两人刚刚见面时的模样,那个时候奥古斯丁还是个爱笑的大男孩,现在的奥古斯丁却已经变成脾气暴躁的大叔龙,这份永久的生命也没能改变奥古斯丁,这样才是好的,“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对你感到羡慕,我没见过比你还热爱生命的人,你做什么事情都充满了十足的勇气,明明你也不喜欢圣人,却还是愿意接下他临死前的重担,明明知道我杀了这么多害死了这么多人,却还是愿意当我的朋友,一直追着我不放。”
“你的罪孽,已经还不清了。”奥古斯丁说着,看着阿尔文的身体渐渐因为失去了圣心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一阵芳香从他身上溜泄,味道之浓郁好像是在为他最后的生命进行一场大合唱,“但这样又如何,你也应该用赎罪的方式活下去,我们当初约定过的!”
“你知道的,赎罪的人,最终结局都只有死,而且没人会原谅他们,而我已经累了,无论是赎罪还是杀人,我都觉得累了。”阿尔文困倦地垂下头,他鹿角上灯光开始忽闪忽闪的,似乎马上就要短路,“奥古斯丁,你说过你会尊重别人的选择的,这是我的选择。”
“对,但我也会找到救你的方法的。”奥古斯丁凝视着阿尔文,阿尔文也与他对视,阿尔文在黑夜里,身体一点点开始冒出数不清的萤火,那星星点点的萤火逐渐开始在阿尔文全身缓慢地溢出,最终从阿尔文的全身长出发着微光的花朵出来。
浮花病无药可医,且得了浮花病的兽人无法活过12岁,唯一能延长病人性命只有圣心。如果没有了圣心,那么浮花病就会再度发作,同时,这个世界上仅剩下两个浮花病患者。
只有一个浮花病患者能活下来,而阿尔文决定那个兽人是狄木花。
兜兜转转,最终回到原处,当年圣心的适格者只有他和另一个得了重病的兽人,而最终圣人选择了另一名兽人。迫使阿尔文决定盗走圣心以保性命,现在他又不得不放弃自身的性命去给另一个人续命,圣人果然从不出错,当初果然是死的是自己才比较好。
“你能控制吗?”奥古斯丁盯着花问了一句,阿尔文没有多想就把身上长出的花摘下来然后捏成碎片,他深吸一口气运作魔力之后,身上就不长花了。
“可以的,刚刚拿到圣心的时候,我也是依靠自己的魔力来抑制病情。”
“那也是好几百年前了,你确定没问题吗?”阿尔文不确定,因为没有别的浮花病患者活到了能用魔力抑制病情的年龄,他不确定自己这样做会对身体有如何的影响,但没关系,他只能活三年了。
“我没问题。你不是想知道我做了什么吗,除了归还圣心以外,我还做了别的事情。”
“不会是和我有牵扯的吧?”奥古斯丁眼皮猛跳了一下,光是看见阿尔文脸上那邪恶的笑容他就浑身生出不好的预感。
“作为朋友,不是应该互相帮助吗。”
“操你妈,谁要帮你这个傻逼!”奥古斯丁直接骂了出来,这么多年阿尔文找他帮忙就没有什么好事,不是被一起抓去当成奴隶,就是入酒宴被人当替死鬼下毒,被毒得口吐白沫,每次阿尔文都是说什么,只是帮朋友一个小忙,然后等到第二天一睁眼,人就被放进没有多少空气的铁棺材里面活埋了。
就这样,每次奥古斯丁还都被骗去帮忙,他好几次说自己打死都不去了,结果最后还是忍不住去了,就是怕阿尔文又造什么孽,好几次都想要把阿尔文用圣枪捅死,好几次都没有下手。
“不,你的什么忙我都不帮。”
“哪怕我要死了你都不愿意帮我?”阿尔文装起可怜,奥古斯丁看了那模样就想要吐,他不会再被骗一次了。
“去你妈的,你要死就去死。”
“你刚刚还说要救我呢。”
“那不是一回事儿!反正我不帮!”
“哦,可我已经给别人说了你要帮忙了。”
“你说了也没用,我不帮!”
“和我的生命息息相关你也不帮?”
“不帮!”
“和傅九有关系,你也不帮?”
“你他妈怎么把小孩子也扯进来?”奥古斯丁气得满头青筋,他浑身的绿鳞都要开始冒火了,“你把他怎么了?”
“哎呀,没做什么,就是,我去了一趟傅家。”阿尔文顿了一下,打趣地看向奥古斯丁。
“然后呢?你把他们家里人全杀了?”
“我哪有那么残暴?而且傅雅山我还有用处,他现在可不能死。”
“你直接说你去做了什么就是,就把傅九相关的说清楚就行。”奥古斯丁已经对这种卖关子的行为不耐烦了,他现在已经想要一拳头揍上去打在那张欠揍地脸上把他的鹿角全部给掰了。
“哦,你想听这个,真是奇特的癖好。”
“什么癖好,别废话!”
“那就是傅九已经拜我为师了,还亲口叫了我一声师傅呢。”
听到这句话之后,奥古斯丁直接从地上跳了起来掐住了这个混球的脖子,对着他笑眯眯的脸大吼道:“那是我看上的人!我先看上的你这个混账!”
“当年你还说过,如果遇上我们两个都喜欢的,那就先下手为强呢。”
“那是女人,不是徒弟!”
“你也没说是女人啊,而且这么几百年,你不谁也没看上。”
“啊啊啊啊啊啊!你这混账,你会把他教坏的!”
“啧,你这是纯纯的妒忌,我懂,毕竟你教学能力一直不如我,无论是班上学生的成绩,还是实战课业向来不如我,毕业学生的去向和就职率也不如我,我懂你的痛苦。”
“我要宰了你!”奥古斯丁挥着拳头就打向阿尔文,那拳头的力道直接把空气都震碎,拳头还没打在阿尔文身上就把周围的墙上掀起两道刮痕。
结果那么大力气的拳头,打在阿尔文周身的光芒上的时候有如石头砸到了棉花上,愣是没有碰到阿尔文一根毛。
“别生气,别生气,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个资质比傅九还好的学生。”
“谁,这学校里哪里还有比傅九资质还好的学生?”
“你这么快就忘记了,你们才见过面。”
“谁啊?”
“就今天。”
“我们两个今天哪里来的课?”
阿尔文笑眯眯地说:“就在比武大会——”
阿尔文话没有说完,奥古斯丁一拳头砸向墙壁,随随便便就把那墙壁像是什么碎玻璃一样给砸出了一个大坑,整个建筑物都开始摇晃起来。还是阿尔文眼疾手快,马上就动用魔法把这伤痕修复了。
这么大动静,终于把教室宿舍里的不少教师都吵醒了,不过没人敢说一句话,毕竟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两位和自己都不是一个量级的。
谁敢出来劝这位二老的架,第二天就得重伤送进医院,何况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所以这所学校,除非是真的穷到租不起房子,没人愿意住教师宿舍。
“你不会在说,那个活不了几年的狮子兽人吧。”
“怎么,你教不来他?”阿尔文立刻转换成挑衅的声音说,“我还以为你要证明自己教的比我好呢。”
“我本来就教得比你好!”奥古斯丁直接把阿尔文丢开,他本来想要狠狠地打阿尔文一顿,可想着阿尔文说不定真的活不了几年了,最终还是忍住了没下手。
那个幼狮兽人也活不了几年了,也是因为浮花病,教了他又有什么用?小孩子又不可能去和魔族对抗,不如让他最后几年过得舒服一点,少吃点练武习魔的苦,毕竟这苦头也不是谁都能吃得下去的。
“我给傅家人说了,你和我打了赌,等三年之后就让傅九和狄木花交手,看看是谁教人更厉害。你不去教他,那三年之后,他还是要和傅九打,只不过会输得很难看罢了。”阿尔文仿佛心不在焉地说。
“你为什么要让狄木花和傅九打!我不会和任何人打这种赌,什么让小孩子去对战然后证明自己是个好老师这种事情,谁爱做谁做。”奥古斯丁想起那个他曾经抱起来过地狮子兽人,像是一颗黑不溜秋的大核桃,看模样就怪可怜的,他不想要再为了阿尔文去折腾这个孩子。
“所以你为了不让他吃苦受罪,宁可看他三年之后横死?”
“你说什么横死?”
“以傅雅山的忍耐限度,恐怕就在三年之后了,他活不到12岁。”阿尔文说道,也不知道这几句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狄木花。
“那我教他又有什么用,傅家想要杀他还不是随便杀他。”
奥古斯丁皱眉,他确实是不知道该怎么去救这样一个可怜的家伙。他总不能为了这么一个兽人和整个傅家为敌吧。
“若你愿意教他,三年之后,我自有办法救他一命。如果你不愿意教他,那就等于你认他和你没一点关系,我也就不用出手。”阿尔文几乎冷血地说出这句话,这也是一件事实,如果奥古斯丁没有选择狄木花,那么他大可以看着狄木花去死。
这是赤裸裸的道德绑架和威胁,可奥古斯丁没有任何办法,因为阿尔文几乎没有主动地愿意帮助过任何人。阿尔文难得自愿出手一次,哪怕是道德绑架,但只要是对的,奥古斯丁几乎不会拒绝。
奥古斯丁无可奈何地叹出一口气,看着阿尔文面无表情的脸,奥古斯丁还以为这次能像是过去一样渡过难关,他只说:“行吧,可我不明白,你把傅九收为自己的学生,又把狄木花推给我,还有突然间把圣心还了回去,你究竟要做什么?”
奥古斯丁用食指封住自己的嘴,然后轻言一句:“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星期一,阳光明媚,在这一天之前连续四天大雨漫天,厚重的积雨把狄家的房子给淹了,整整四天,狄木花都是淌水过得日子,他的父母则忙于修理漏水的屋顶,在这最后和儿子相处的日子里,狄家夫妇最终也没落得一丝清闲,何等情感都被生活淹没而陷入了窒息之中。
到了星期一,雨停了,地板上的水也像是奇迹一般的消失了,他们的后院淹了大半,大部分水也流进了土沟里,被雨水冲刷之后,一切都呈现出了不得不百废待兴的模样,但这些事情,木花也没得做了。
奥古斯丁来的很早,大约太阳刚刚冒出头之际,他就踩着一片雨后未干的泥泞来到了狄家门口等候了。他没有敲门,在那里整整站了两个小时,狄木花才注意到一只绿色的龙兽人站在门外不知道是站了多久了。
狄木花转身看向自己的父母最后一眼,他的父母到了最后露出释然的笑容,父亲伸手在他手上摸了两下,没有停留把手抽了回去,转过身什么也不做就径直在原地占了半天。母亲俯下身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那温和的眼里闪过一丝迷惘,带着那份迷惘她回到了生活之中继续去做她今天应做的事情。
没有感人至深的道别,木花面向门外那道比他高大太多将要相伴他此后大部分人生的身影,两人的眼神刚好若即若离地相交到一线,形成一场无端且复杂的网络,似乎要将两人一同收束其中,绿色的俯瞰和黑色的凝望最终混淆在阳光之中。
不过一个星期,狄木花就比之之前的懵懂模样要成熟了许多,甚至在多了一份温柔的英气,这小孩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可能也不是自信,只是得出选择之后的信念,让那原本曾经乍显过迷茫的黑瞳得以坚定,可惜尚欠打磨,还不足以反应足够的光辉。
不过奥古斯丁知道,一个人想要发生改变并不会这般容易,狄木花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不清楚,但若真要成长到一定程度以现在这个情况还远远不够。
“师傅,我可以这么叫吗?”
“可以。”奥古斯丁再度用目光检查了一下木花的身体,但结果还是和之前一样,木花就是最没有资质且的那一批兽人中的一员,而且比起那些富有天资的天之骄子来说,木花最差的部分是他的魔法亲和。
几乎周围所有类型的魔力都在抗拒接触木花,甚至像是被木花吓跑一样。按照道理来说,像是得了浮花病的情况,木花至少会有一部分木属性的魔力亲和,可他连木属性的魔力亲和都没有,只会不受控制地在身上开出各式各样的花朵。
木花把花朵戴在尚未长全的鬃毛上,别在胸口上,甚至想着要不要给自己的师傅一朵,不知道师傅会不会不喜欢自己身上长出来的花朵。木花的脚在地上惴惴不安地摩擦着,在土地上留下的痕迹汇成了一道紧张和担心的漩涡,把他自己都扯了进去。龙兽人在他记忆里是个颇为严厉且暴躁的兽人,而狄木花知道自己身份特殊恐怕没几个人真心想要和自己接触,他也不清楚自己应该怎么做才对,也害怕自己是否会显得过于讨好或者表现出任何依赖惹得对方反感。
龙兽人并不在乎狄木花所想的任何事情,他认了狄木花这个徒弟之后唯一关心的就是怎么把狄木花教好:“我叫奥古斯丁,记住我的名字。”
“好、好的!我叫狄木花!”狄木花紧张兮兮的模样让人奥古斯丁觉得有些好笑,他甚至还敬了个礼以表示尊重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的。
“你和父母道过别了吗?”
“道过了。”狄木花说这句话的时候,忍住了回头看的欲望,他必须要向前,看着那阳光充沛的大路,拿出勇气踏出每一步。
狄木花离开,夫妻二人无非就是恢复到过去那种没有狄木花的生活状态之中,再舍不得却也是无可奈何,这就是他们的生活,他们所不得不承受的苦难。
“好,跟上我。”奥古斯丁没再看木花一眼,直接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这一段路有大约8公里,年仅六岁的木花需要走两步才能比齐奥古斯丁走一步的距离,而奥古斯丁则走得远比普通人快,逼得木花必须要小跑才能追上。
“如果跟不上我,你就回去吧。”奥古斯丁看了一眼身后的木花说道,他有一点想要把木花逼回去,另外一方面,木花的身体素质或者意志必须要过关才能习武,考虑到木花用不了一点魔法,习武也是他唯一变强的途径。
这意味着,木花必须要付出如同傅九甚至超越傅九那般的努力才能成功。傅九是个近乎纯粹的天才,努力对他来说连挣扎都不用,如同日常生活穿衣吃饭那般简单。而木花只是个六岁的普通小孩子,傅九所做的每一份努力都有可能把木花这般脆弱的给折腾得粉碎。
奥古斯丁作为老师思考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木花逼到极限。木花跟着奥古斯丁,前一公里还没什么感觉,第二公里他就开始吃力喘息起来。木花作为一个农民家里没有吃苦受累干过活的孩子,从来没有在体能方面遭遇过任何考验,这一下子突然一来,他才知道原来人是会累的,累是一件真实而痛苦的事情,是大部分人每天都要经历的一种负担。
狄木花看向那条遥遥无望却被阳光铺满,烧得干硬却又有不少水坑的大路和自己师傅那近乎一往无前的坚实背影,自是知道师傅是不会停下来等他的。
“如果跟不上我,你就回去吧。”这句话萦绕在木花柔软的耳畔,逼着他动用自己的腿脚跟上这头每一步都揍得十分轻松的绿龙。木花本来没带什么行李,就几件衣服而已,可这原本随手可以拎起来的行李也逐渐在他的手上变得越发沉重,甚至让他走得每一步都开始举步维艰。
到了第四公里的时候,木花栽了个跟头,在地上滚了两下,摔得浑身是泥。这一点也不令人意外,因为太累了就会丧失对肌肉的控制能力,摔跤的可能性将会随着体力降低而增大。奥古斯丁感觉到木花摔倒,终于停下来半步,回头检查了一下木花身上有没有出现什么伤,可仔细一看,木花居然无意识地采用了保护性动作把自己的关键部位都护住了,只有一点小小的皮外伤。
还能动,那就继续往前走,奥古斯丁对木花那几分可怜视若无睹,这才到哪里,比起日后要吃的苦,如今不过是摔了一跤罢了。
奥古斯丁一回头,木花就喘着气飞快地爬起来,继续朝着奥古斯丁小跑起来。狄木花意识虽然不完全清醒,但他也意识到自己不能再摔跤了,他会受伤的,一旦受伤就意味着他一定追不上奥古斯丁。
而木花更不能喊奥古斯丁,因为他清楚这是奥古斯丁在考验自己,他这几天冒着雨去了图书馆找了几本关于习武锻身的书看,是一个叫做卡修斯的同龄粉毛鬣狗兽人推荐给他的,每一本都在强调基本功和体能。
没有任何投机取巧的方式,狄木花只能适应这种锻炼模式。可哪怕是他做了心理准备,到了六公里的时候,他也开始感觉——应该说是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他只感觉自己的下肢已经变成了痛和麻的聚合体,一直在把他的上半身往地上拖。而更糟糕的是,一旦他真的停下,哪怕只停下一步,他就会没法再往前走。
这意味着他哪怕浑身已经被汗水浸没,全身肌肉酸胀,也要保证自己不能摔跤,不能减慢。周围人只看着一个泥猫子正在竭尽全力地追着一个绿龙,绿龙没有回头看,直到第六公里到一半,他才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水壶,扭开盖子,也不回头,继续走,只是把水壶里的水轻轻往后倾倒。
那时的木花的眼睛已经被汗水蒙透,本来已经什么都看不清,意识也开始模糊,一听到前方有水声,他瞬间反应过来,立刻凭借着最后一丝劲往前冲去,在水壶的水倒完之前,接着那水流喝到了一大口水。
那水混着他身上的泥,有种泥沙的风味,喝起来却尤为甘甜,冰凉浸口,稍稍补充了些木花失去的体力。木花一喝完,奥古斯丁走路的速度又立刻开始变快,变得比之前更快,木花这才知道自己的折磨才刚刚开始,最后这两公里,将会耗去他的所有体力和意志。
到了第七公里,木花最后的体力也竭耗殆尽,他直接倒在地上,绿龙也不来搀扶他,只看着木花逐渐的陷入幻觉和昏迷之中,嘴里念着母亲和父亲,还有一个叫做七七的人。大约十分钟之后,木花才重新醒了过来,浑身酸痛,衣服黏湿,但也没等他反应,绿龙又开始走了起来。
木花捏起手中的一把泥土,最终一咬牙,动用全身力气从地上爬起来,朝着绿龙追了过去,终于是追到了学校门口。
无花镇学校可不是什么贫民学校,周围的学生哪里见过这般浑身是泥水的幼兽倒在学校门口,大家都好奇地看着学校里最优秀的老师奥古斯丁面无表情地看向倒在地上一躺不醒的还在不停长出美丽花朵的木花,那奥古斯丁注视着木花的深邃目光没人能看懂,只能感受到那阵绿意正在茂然生长。
也就在此时,傅九乘着马车来了,正好停在学校门口。从马车上下来两个兽人,一个是才貌兼备风度翩翩的傅家少爷傅九,另一个是与奥古斯丁齐名的优秀教师阿尔文,这两人一下车就吸引了大量目光,好一批人都要上去献殷勤,结果偏偏傅九的马车停在了倒在地上像是一块泥团子还在长花的狄木花身前,把他们弄得不好往前走。
如果只是个狄木花,那么这些人就不介意直接踩上去,可奥古斯丁还站在哪里,谁不知道这教师脾气十足暴躁,万一触碰了奥古斯丁的逆鳞,那以后就不用在学校继续混下去了。
可阿尔文向来是想做什么做什么,想说什么说什么的:“哎呦,这没事吧?”
“他没事,等会儿给他用治疗魔法修复一下就行。”
“傅九你看到了吧,我是不会像这种恶劣教师一样这般对你的。”阿尔文笑眯眯地说,“什么样的老师,会让自己的学生倒在地上都不扶一下的。”
“呃,”傅九听到阿尔文这么说,又偷偷看了一眼几乎无动于衷只是身上开始冒出不详魔力的奥古斯丁,“师傅我们还是赶紧进去吧。”
“诶,你都不和你师父的同门好友打个招呼?这不显得你没礼貌吗,快去,和你的奥古斯丁师叔打招呼。”
傅九左右为难,只得听从师傅的命令走到奥古斯丁的侧边,尽可能避开地上的狄木花,毕恭毕敬地敬了一礼才说:“奥古斯丁师叔,我是阿尔文师傅的身下弟子傅九,还请多多担待。”
奥古斯丁还没回话,阿尔文就凑上来扶着傅九肩膀说了一句:“听到没有,是我的徒弟,你可不能来抢人啊,你都有木花了,我们都要一心一意——”
话还没有说完,两个人刚刚乘坐的马车,那豪华的车篷就突然开裂飞了出去,那马一惊直接带着马车狂奔,开裂的幅度真好是阿尔文脖子的高度,本来还在围观的人,一看到如此场景,生怕扫到台风尾,一个接着一个的赶紧跑了。
“傅九,若你对你的师傅不满意,时刻都能来找我,我能比他教得更好。”傅九冷汗直冒,他不用看都知道阿尔文的目光就在此刻锐利得像是一把冰刀逼在胸口心脏的部位,而他被这两座大仙夹在中间,跑都跑不掉,只能努力保持礼貌了。
“啧,你怎么脾气还是这么暴躁,小九,我们不理他,直接去学校准备一鸣惊人。”
“师傅,我的行李还在马车上。”
“没关系,那种东西你用不上,我有更好的。”阿尔文笑嘻嘻地带着傅九走进学校,就留下奥古斯丁和还在昏迷的狄木花留在学校门口。
奥古斯丁看着狄木花像是个小土堆一样不断的生出花朵,最终被花朵掩埋,那可爱无邪的睡颜沉湎于泥土之下好像和这个残酷的世界没有任何相关的地方,他摇着头说:“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狄木花最终还是被奥古斯丁抱进了自己的寝室,洗干净稍微治疗之后才醒了过来。奥古斯丁拿出一套校服摆在狄木花的旁边,那绿茵茵的校服被狄木花穿上之后,让狄木花更像是个大黑草团子了。
“谢谢师傅,对不起,我给睡着了。”狄木花还以为是太困了自己给睡着了,他压根没有昏迷这个概念。
“你不是睡着了,是昏了,这是一种非正常的无意识状态。以后,你要学会避免完全昏死过去,因为这样子会让你陷入完全无防备的状态,任人宰割。”
狄木花歪着头疑惑地问:“可,我现在这么弱,就算是醒着,好像也是任人宰割哦。”
这话说的也没错,在这所学校里,任何一个学生都能轻而易举地杀掉狄木花,这也是为什么奥古斯丁一开始想要给狄木花安排一间学生宿舍,几度思量之后还是让狄木花和自己住在了一起。
这里的学生,大部分和傅家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以狄木花的特殊身份,有人想要暗杀他也很正常。但奥古斯丁作为狄木花的师傅,是有义务保护狄木花的安全的,且他已经认下了这个责任,假设狄木花真的出了什么意外,他也是会去报仇的,到时候又要牵连出一大批的人命。
为了保护自己,也为了保护木花,奥古斯丁才把狄木花移入自己的寝室和自己睡一个房间,只是多了一架床而已。
“你现在也可以逃跑啊,如果你昏了,那你连逃跑都做不到。”奥古斯丁盯着狄木花的双眼说,那纯洁的双眼里塞满了不确定的无知,“确定打不过的敌人,如果不是必要战斗的情况,你都尽可能的选择逃走,明白了吗。”
“明白了!我会努力逃跑的。”奥古斯丁没有告诉狄木花,其实以狄木花的速度根本跑不掉,但试着逃跑总没有错。
奥古斯丁想着,自己的第一课,居然是教自己的学生如何逃跑,这要是传出去,真的要把自己脸给丢完了,所以他又叮嘱了一句:“你别把我教你的说出去。”
“好,我绝不会说出去的!”奥古斯丁看着狄木花这样,只想着,最好狄木花以后都别说自己是他的师傅就好了。
可那个所谓的以后,也不过是接下来六年而已。
无花镇学校的教学模式,分成师业课团四种类型,基本上每个学生都会享受到这四种类型的教学。
师,就是跟从师傅进行学习,大部分学生以10个一组分配给各个老师,但像是奥古斯丁和阿尔文这种特殊老师,只会选择他们心仪的学生进行培养。奥古斯丁倾向于培养有才华有能为的学生,而阿尔文则倾向于培养有着各类特长的学生,大部分学生入学都有着想要被两人相中的愿望。
如何被相中呢?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在两人布置的作业上有着突出亮眼的表现或者是学校内部的比赛测试上打动二人,而这类活动就属于业的范畴,大部分学生一天只有三个小时在上课,其余的世界都在为自己的作业而努力,尽可能地主动精进自己。
课,便是所有老师都要进行集体授课以班级为划分,学生选择自己适合的课程进行学习,课程基本分成三类,百艺、魔法、武道。由于学校没有学分制,只要年限一到自动毕业,所以课程属于是上一节课少一节课的有限资源。
团,是学校按照学生相性进行划分组成的2~8人学生小型团体,每个团体都有自己作业内容需要完成,主要是目的是让学生学会团队作战。
以上四种类型,狄木花除了第一项以外,他全都不能使用。
理由很简单,那就是狄木花的资质和基础理论太差了。六岁是学校入学的最低年龄,而基本上所有来此上学的学生都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已经把基础课程和训练都过了一遍,大部分孩子三岁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进行锻炼了,而狄木花直到六岁才来学校上学,此前他一直是农民的孩子,学得大部分都是如何务农和他母亲教他的编织。
而这些内容,哪怕是在百艺上都不会去教,所以狄木花根本跟不上课程也自然无法完成课业,同时对于小团体来说他是个完全累赘的存在。
他能依靠的,只有奥古斯丁给他布置的专属练习。当奥古斯丁要去讲课或者实在是没有时间的时候,他就被送去给阿尔文暂时保护好。
阿尔文会趁着这短暂的时间,教会木花一些基本的魔法理论,虽然他用不了,但是稍微学一点总不会有错。
相比之下,傅九过得就是纯粹的校园现充生活。这学校本就是傅家所开,以傅家在南部的势力和傅九在傅家的地位再加上他的个人实力,他本就是众星捧月的存在。而他个性谦逊,从不生气恼怒,对待任何人任何事都是微笑处之,圆滑而成熟的风格让他也得到了几乎所有人的认可。
年仅九岁,傅九就已经被认为是傅家绝对的继承人了,来学校不到一周,他就连那些和他有着权力冲突的兄弟姐妹都搞定了。不过既然是“几乎”所有人,那么自然有一个人的认可,他始终没有得到。
“傅九,我们开始今天的魔法练习吧。”阿尔文说着,直接把还在食堂吃饭的傅九从一堆人里叫了出来,傅九马上就放下手中的饭碗跑了出去,阿尔文对于训练的态度有些阴晴不定,但傅九是一定优先听从自己师傅的安排。
“是,师傅!”
“今天你要练习的是,苹果传送。”阿尔文把傅九带到训练场上,身后还跟着一群傅九天然吸引来的跟班,他丢了一个苹果到傅九手上然后在训练场上用手指画了一个红点说道,“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把你手中的苹果传送到这个红点上,只要苹果的影子碰到这个红点就算成功,你可以开始了。”
那个红点差不多只有一个指纹大小,距离大约有50米,虽然对于学生来说有一部分难度,但并不算难。何况就在昨天,阿尔文还亲自给他讲解了传送魔法的技巧,傅九有300%的信心能完成。
傅九把苹果向上一抛,那苹果在最高点消失,然后下一刻就已经平稳地好像没有动过似地精准地盖在了刚刚红点的位置上。
周围人为这番动作而惊叹不已,这是已经不是简单的传送,而是坐标魔法,有比传送魔法高出一个层级,而且傅九还巧妙地调整了苹果状态,让苹果不是摔落在地上而是被传送到了地上,所以没有受到重力影响而摔裂。
然而阿尔文却眯着眼睛,几乎不屑一顾的随便踹了一脚苹果,看那苹果一脚被踹开,傅九脸上原本自信的笑容立刻就消失了,那个红点已经消失不见了。
是他慢了吗?还是怎么回事?阿尔文向他张开手掌,只见那红点又出现在他的手掌上,接着立刻消失,瞬间出现在了阿尔文的头顶,然后又消失,几个闪烁到不同地点之后,最终消失不见。
“傅九,我昨天讲的,你都听进去了?”
“我——对不起,是我没做好。”
“我说了,不能投机取巧,我说让你把苹果传送到红点上,那你就要传送到红点上,你的目标是红点,无论这个红点在哪里,你都要把苹果送过去。”
“是,我知晓了。”
“如果这是攻击——”阿尔文随手向上一指,只看着那苹果刚刚被他踹开的苹果,突然飞到空中然后也不算很快地朝着傅九的脸冲了过来,傅九本能地闪开,却还是被那苹果砸在脸上,那苹果在他脸上碎开,直接变成一地的甜美碎块,这倒是不疼,就是羞辱,“你已经死了。”
傅九咬着牙,在众人面前丢了脸,却也只能忍受着说:“对不起。”
“死人说对不起做什么,活人才能说对不起,给我继续,今天要练到你能摸到红点为止。”阿尔文随手一挥,刚刚碎开的苹果登时又恢复原状,重新出现在傅九手里,然后那个红点也重新出现在原来的位置。
然而第二次,也没有成功。
“我说了不可以省略步骤吧,第一步应该是什么?”
“。。。观察。”
“那你怎么观察的?”
“。。。用眼睛。”
“你应该怎么观察?”
“用魔力然后调动五感,观察他的空间坐标和移动方式。”
“那再来。”
第三次也没有成功。
“为什么苹果会碎开?”
“。。。因为那个红点,与我预想中的移动,产生了矛盾。”
“所以苹果一半朝着你预想的方向,一半朝着红点移动的方向,你的自我怀疑,毁了一次机会。”
“对不起。”
“再来。”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也没有成功。
空间传送会消耗很多体力,而到了第七次,傅九的手已经开始控制不住发抖了。
“很累对吧。”
“是,师傅。”傅九不敢说谎逞强,他的每一句话都会被阿尔文指摘出来用来攻击他自己。
“空间魔法,是众多魔法之中最累最容易失控的魔法,最好的方法就是第一次使用就成功。”阿尔文捡起地上被传送过来的苹果,用手捧着,那苹果像是被刀切开一样,突然分成了两半。
傅九看着那两半苹果,马上惊讶地说不出话,那苹果内核已经变成了一团浆糊果冻,像是被高温电流煮烂了一样。
“想想看,如果这如果传送的是你自己,你会是什么下场。”
“我会。。。死。”
“没错。我的想法是,我们练到你成功或者累晕过去,你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我听从师傅的安排。”
“很好,那我们继续。”那苹果又被阿尔文恢复如初,每一次傅九使用魔法,阿尔文就会释放一个自己的魔法,他同时还在维持着红点的运作,其所消耗的魔力,却远比傅九要少。
魔力的运作,在于精准而不是投机取巧,傅九必须要领悟这一点,如果要领悟这一点,就必须要让他尝到投机取巧所带来的恶果。
傅九在受罪,狄木花也没有丝毫轻松。
“腿站直!”
“是!”狄木花在一周之内突破了“用枪杆打到自己的头”的境界,然后在这一周里他要突破的是“用枪杆精准地击中目标”的境界,而他已经用枪杆对着假人捅了五个小时了。
同样也是红点,这边是红点一闪即没,根本就来不及任何思考。
“不可以给敌人思考的时间,出枪必须要快而且有力,把你的枪拿稳,手不准抖!该拿哪个位置给我想好!”
如果没有想好,奥古斯丁就会那一根棍子打中狄木花的手,那是非常疼但是不会把狄木花打伤。和剑不一样,枪不是一个固定持用的武器,手必要时刻在枪杆上变化。
因为枪杆虽然是硬的,但实际上却是富有弹性的,掌握长枪的重点就是掌握枪杆的弹性。
奥古斯丁没敢给狄木花的枪上安装一个枪头,因为他不确定狄木花会不会用枪头捅到自己,考虑到狄木花光是不用枪杆像是棍子那样打到自己就花了一个星期,他的顾虑是相当有道理的。
狄木花努力地维持着自己身形的平稳,然后全身灌注在红点之上,他从原本一个红点都打不中,到现在勉强能点中几个,在奥古斯丁看来已经算是进步神速了。
“师傅,这个点好快啊!”
“破绽本来一瞬即逝,什么武学速度都是要紧之事,还有,你的力量还不足,光是打中是没有用的。”
“是,师傅。”
“我问你,你记住红点的样子了吗?”
“记住了。”
“那我接下来会放很多个类似点,你只能打红点,不要分心。”奥古斯丁释放魔法,往假人身上一下子多了五六个大小不相同的虽然都是红色但红的程度不一样的点,狄木花看得眼花缭乱,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上戳。
令奥古斯丁没想到的是,狄木花的反应没有因此变慢,甚至很少戳错过红点,偶尔戳错的那几个也不是因为看错而是因为两个点距离太近,而狄木花控枪不稳而意外戳了上去。
狄木花的资质,奥古斯丁预想中要好很多。按照奥古斯丁原本的看法,狄木花不适应习武,一方面是因为狄木花没什么武学悟性,另一方面是因为狄木花没有足够的先天力量。
而长柄武器对于力量的要求,远远高于一般锐器,没有力量,就无法挑动敌人的攻击,很容易就会陷入劣势之中,而锐器比如说刀剑是可以顺着力量去攻击的。
枪不行,因为双手持在枪杆上,如果不能撼动敌人的攻击,就会被敌人顺势切下来,直接攻击到手部的弱点。所以枪兵所需要的,是以长打短,以快攻慢,以集中对抗势能,这一切的基本要求就是力量。
狄木花看上去没什么力量,可他实际上的力量甚至比当年同龄的奥古斯丁还要强,他只要愿意用力就能达到怪力的水平,可是——
“我叫你用力,你为什么不用力?”
“因为,那个假人,看上去好可怜,都被我捅得破破烂烂的了。”
狄木花是一个会因为假人看上去太可怜而不愿意用力的兽人,他甚至会早上专门早起就为了给这个假人缝缝补补,甚至还往假人的头上戴了几朵花。
在狄木花的努力之下他们两个用的这个随手用稻草和布片做出来的假人居然成了整个学校里用的最久维护得最好的假人。然而对奥古斯丁来说这不是什么好事,这要是真上了战场,还要手下留情,那不就和送死一样。
作为师傅,他有必要去制止这种愚蠢又天真的行为。可当他看到木花脸上的笑容的时候,奥古斯丁又忍不住想,这孩子已经失去了那么多东西了,自己真的还要这么做吗?何况他也活不了几年了,我还要考虑那么多做什么?于是他最后也只能放弃了。
木花当学生有很多的好处,虽然天资不如傅九,可是心思单纯,从来不会想太多,叫他去做什么就去认真地做,带着他去看别人练习,他也不会走神去想别的,而是全身灌注在让自己变强上。
还有一个好处就是,狄木花在学校里不怎么受欢迎,因为傅家的存在,狄木花在学校里没什么朋友,所以也没人跟着他。奥古斯丁也少了许多需要应付的事情。
狄木花唯一一个好朋友是傅九,这两人无论个性还是家世都不一样,学的东西也是南辕北辙,偏偏因为阿尔文的关系给认识到了一块。
“傅九,这是狄木花,你师叔的徒弟,你们两个三年之后要打一场,来证明我和你师叔谁是比较好的老师。”
说到底,那三年后的约战本来就不是什么你死我活的要命战斗,两人又没有什么仇恨,傅家虽然以狄木花为必除之人,但那终究是父亲傅雅山的看法,并不是傅九的想法。而狄木花自从看过那比武大会上傅九的精彩战斗之后,早已成为了傅九的粉丝,心想着自己何时能和傅九见上一面,如今终于得以相见,他开心地浑身都在不停地开出花朵,若不是阿尔文拍了下他肩膀让他冷静下来,他光是开花都能把整个房子给埋了。
“狄木花,这是傅九,我的弟子。”阿尔文各自拿起两人一只手,然后半强迫地让两人握手交好,嘴里还说着什么,“也希望你们两人今后,能有我和奥古斯丁那般好的朋友关系。”
朋友,一听到这两个字,狄木花的眼睛就开始闪闪发亮,他不仅能有一个朋友,甚至还是傅九这般厉害的人,那只握住傅九的手贴了好半天才放开。
真是个单纯的家伙,傅九在心里想着不禁也觉得狄木花最多只能活12岁是有那么些可怜了。可如同他能继续活下去,他的父亲会允许吗?其实到底是不如有一个明确的生死年限,才能活成这副天真无邪的模样。
在感叹无知是福的时候,傅九也对狄木花生出几分羡慕,想到自己未来将要承担的家族大业,恐怕是单纯的狄木花无法想象的事情,他内心那一点点对狄木花的羡慕也很快被他隐藏起来。
可如果自己能和母亲逃离傅家过上普通平凡的日子,他会这么选择吗?这个选择既然没有出现,傅九也不愿再想,虽然他心里也知道自己的选择是什么。
“那,我该怎么称呼你?”木花小心又热情地问着,他已经把傅九当成了自己所看重的人,不管傅九心里是怎么想的。
“叫我名字就好。”
“哦,那我,嗯,叫我木花,他们都这么叫我!”
“好,那就叫你木花。”傅九依旧保持不可动摇的温柔,他作为狼兽人,蓝金属色的毛发自带一股天然的暗冷,终究是不可靠近,可周围人却又被那冷淡之中显露的温柔而吸引,他天生就具有这种把握人心的能力。
可狄木花不吃这一套,万千花朵本就如一,他对傅九的好感大部分来源于傅九和七七长得很像,另一部分来源于傅九的克制和强大,让他在傅九身上看到了自己绝不会拥有的未来。
“你在那个比武大会上好厉害!超级强!”狄木花看着傅九眼神放光,“我也想要变成像是你那样强大的人!”
傅九听这一番话听得愣住了,而狄木花还在继续说着:“所以我,我一定会用尽全力,追上傅九你的!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追上我?傅九看着那狄木花身上所绽放的那明烈的光芒,这个只能活12岁的,甚至还比自己小三岁的孩子想要追上我?他不仅仅是在崇拜我,不是因为看到了可望而不可即的自己而感到了害怕,而是在那之中找到了某种可能性吗!
狄木花,完全不能理解傅九所经历的一切,也不知道傅九迄今为止所付出的努力以及他身上所背负的重担和期望,他的身世背景,作为一个私生子,他几乎不被允许落于人后,除了一身天资,他在家里就是无依无靠的。
狄木花是用别人的爱走到如今这一步的,但是傅九是完全靠自己的打拼走过来的,他不可以懈怠,不可以露怯,必须要听从每一个命令,直到获得所有人认可。
狄木花,根本无法想象这种事情,所以傅九会为了因为狄木花所说的这些话而感到愤怒也并不奇怪。但奇怪的是,傅九把这种愤怒全部吃下了,吞到了肚子里面。
狄木花本无任何恶意,他对傅九的仰仗也是真实的,把傅九当成是目标也无任何问题,傅九不喜欢狄木花,可傅雅山教过他,越是不喜欢的人,就越是要学会对这些人好,总有一天会用上这些人的力量的,如果用不上,少一个敌人总是好的。
“那我就等着你追上我了。”
“好的,我一定会的!”狄木花像是得了认可,于是准备加倍努力起来,而傅九脸上的笑容在狄木花转过头之后化为一阵冰寒,他脸上的表情变化全都被阿尔文看在眼里。
阿尔文笑容莫测说:“你倒是有了几分傅雅山的风范。”
“我离父亲还差太远了。”傅九表情一变,继续恢复了往常的谦逊,低着头对着老师说。
“我又不是在夸你,傅雅山老谋深算,他可不会因为别人的一言一行干扰了自己的情绪,这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傅七七除外,那也是因为她从心理上找到了傅雅山的弱点,手里还有傅雅山的把柄。
“师傅啊,你就当着我的面说我父亲老谋深算——”
“怎么了,我又没说错。”阿尔文挑眉道,脸上满是那欠揍的笑,“你应该好好享受这段单纯的时光,谁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呢。”
享受这两个字距离傅九来说还是太遥远了,对狄木花来说也是如此,但少数能聚在一起的时间,傅九还是愿意不管狄木花之前说过什么,和他一起做点别的什么事情。
这算是专属于两人的时光,但也说不上是享受,因为狄木花太过于单纯,他压根就不知道该怎么娱乐。平日里如果没事,就乐呵呵的坐在椅子上看着别人做自己的事情或者做些编织之类的,而傅九肯定是忍受不了这些,他于是提议交狄木花点什么。
“你想要学剑吗?”
“哦,是你用的那种剑法吗?”
“傅家剑法不能外传,但是教你一点基本剑术应该是没有问题。”
“好,那我要学!”狄木花马上起劲,傅九第一次进行教学,在阿尔文的看护下,让狄木花拿起了一把木剑跟着傅九的动作练。
然而他很快就见证了只有奥古斯丁见证过的奇异景象。
“上挑。”
“上挑——哎呦!”
“转身。”
“转身——哎呀!”
“。。。前刺。”
“前刺——哇呀!”
在每一项可以说是十分简单的动作里,狄木花作为一个已经有着一定基础的习武者依旧比初学者还要差劲的把剑打在了自己的身上。
不是头就是脸,再多做几个动作全身上下都被打了一遍,能出的错误全都出现了。傅九看着狄木花被各种自己的剑打到都愣住了,而阿尔文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在那里鼓掌。
“好厉害,一般人做不到呢。”阿尔文一遍鼓掌一遍笑的有些喘不过气了。
“是吗,一般人做不到啊!”狄木花听了这句话还以为自己很厉害,进步很快呢,稍微一句鼓励就让他笑得要开了花似的。
“不不不,师傅可不是在夸你。”傅九本来是想要狄木花模仿自己,后来干脆就站在旁边看着像是老师批改差学生的作业一样不停地在狄木花的动作上打着红叉。
傅九有些不解,他看过狄木花搞编织,那手指灵巧得不行,狄木花还会用针线,也没见狄木花刺伤过自己,怎么用到变到剑上就变成这样。
“为什么剑会飞出去?”
“因为,没拿稳。”
“可,为什么没拿稳?”
“我——我不知道要用多少力气嘛。”狄木花垂着头,看着那把打了他好多次的木剑露出微笑,“万一力气太大,把木剑伤到怎么办。”
天啊,怎么会让这种人出来习武的,傅九甚至怀疑过狄木花是否知道所谓武学本质上就是杀人的技术,可不是什么修身养性的东西。
狄木花笑得像个天真的傻子,把那木剑抱在怀里,傅九只能在一旁叹气,就在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应该教狄木花这些的时候,旁边的阿尔文呼了一句:“继续教啊,别愣着。”
“啊,是,师傅。”阿尔文饶有兴趣地看着傅九从零——从负开始一步步地试着教好狄木花,这一教,一个小时就过去了。
奥古斯丁的教学主要是强身健体和稳度和准度上的基本功教学,实则没有触及多少枪法,而傅九则是按照自己的习惯传授更多的技术,到了狄木花不至于用剑打到自己之后,他才允许狄木花用剑攻向自己。
“啊,你不会受伤吧。”
“别担心,你的每次攻击我都会挡下。”傅九能这么花时间教狄木花教学,一方面是想要确认狄木花是不是真的就是如此简单毫无天资的无能之人,另一方面是因为他上午才被阿尔文狠狠拉去训练了魔法,一上午几乎把他的体力全部耗空,现在一点魔法也用不出来,也不敢再用了。
“所以全力向我进攻就好,别怕。”
“哦,好的。”傅九也拿出一柄木剑,然后看着狄木花做好准备,然后按照准备好的动作朝着他劈了过来。
因为这只是复现动作,傅九也没有试图反击,单纯地进行格挡,第一个上劈直接打在傅九的剑上,而傅九立刻感到一阵不对劲。
这攻击比他预想中要重好多,刚刚他明确说了全力,可以狄木花现在轻松懵懂的模样来看,他有没有用到三成的力道都不一定。
“噼啪。”那清脆的木裂声音响起,只一瞬间的接触,傅九手持的那把木剑就已经发出断裂声,可就在断裂声响起的瞬间,狄木花立刻把剑抽了回去。
“用力过头了。”狄木花有些紧张地看向傅九手中那把剑上细微的裂痕,伸手摸了一下,甚至还露出了带着些许悲伤的表情道,“伤到剑了。”
这个狮子是在察觉到伤害的瞬间,就把自己的攻击用傅九都没有看清楚的速度收回了吗?这可比怪力还要恐怖,攻击哪里是能随便收回去的东西,一旦产生势能,那么收回去所需要的反应和力量都得比之前攻击所用的势能多的多。
而因为所有肌肉已经被用于攻击之上,所以还要重新调动肌肉往反方向运动,一不小心就会伤到自己。就连傅九都不能很好地收回自己已经命中目标的攻击,而上次的攻击,傅九确定自己没有消化完所有的力道,只是单纯地被狄木花抽离了出去。
甚至有点像,狄木花为了保护他而直接把他从自己的攻击里推开一样。想到这里傅九开始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起来,像是怪力这种特质,几乎是掩盖不了的,天生的怪力在出生之后不就就会因为婴孩不知道如何控制力道而被迅速察觉,大部分持有怪力的人,身体都会有着别样的素质,最明显的莫过于全身上下都会长出肌肉。
可狄木花从来没有此类传闻,显然他也没有掩藏自己能力的那种心机,可偏偏是一直藏着——几乎幸运地一路隐藏知道六岁半才被奥古斯丁和傅九发觉。
但这怎么可能呢?傅九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不过他倒是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狄木花不是个没有天资的人,这也绝非是怪力那么简单,而狄木花所说的想要追上他并不是完全不可能的。
“天啊,师傅,他——”他还想和师傅讨论一下这件事,只见师傅用食指封住口,对他摇了摇头,他才立刻闭嘴,对啊,他刚刚差点忘记了这里全是傅家的眼线。
“怎么了?”
“没什么。”傅九马上表情就恢复如常说,“只是你的努力提醒我也必须要努力才行。”
“哦,傅九,你也有自己想要追上的人吗?”
“我——”傅九摇摇头说,“我还没有,但我会成为傅家的继承人,所以我必须要努力。”
狄木花歪着头,带着一丝不解甚至少有的不赞同看向傅九问道:“傅九你为什么要继承傅家?”
“因为我是傅家的继承人啊,已经被选中了。”
“可是,”狄木花抱紧了自己怀里的剑,像是当年七七抱住自己那样,他说道,“七七就是在那里死的。”
要动摇一个人,只要一句话就够了,傅九捂住自己的心脏,七七——他的母亲,她死后没有坟墓,见也不能见一面的亲人。
“你长得和七七那么像,万一也死在傅家怎么办。会让七七死掉的地方,不会是什么好地方。”狄木花放开自己的怀中的剑,把自己身上长出的一朵花和剑一起交给傅九。
“你认识、傅七七?”
“是啊,她保护了我的母亲还有父亲还有我。”狄木花笑着,那过去的回忆他记得不多,但是唯有七七的身影和样貌他记得一清二楚,“她是我们一家的恩人,把我当成她自己的孩子一样照顾,她是我的第二个母亲。”
傅九听到这句话,如五雷轰顶,瞬间连着后退好几步,傅家从来没有告诉他这件事,他知道狄木花是傅家之敌,但没有人告诉他狄家曾经被傅七七保护过。
狄木花的第二个母亲,他的亲生母亲豁出性命去保护的人,不是自己而是这样一个和她无关系的人,为什么?
计划生效了,阿尔文心想,这种话果然是要从亲身经历者口中听到更加震撼,如果傅九是在家里听到这句话,那么傅雅山完全可以去颠倒黑白混肴视听,可偏偏他是在阿尔文面前听到这句话的。
傅雅山,这是你自己棋差一招,怪不得我咯。
“木花,我来接你了。”奥古斯丁打开门,木花立刻开出好几朵花然后朝着奥古斯丁跑了过去,给了奥古斯丁一个拥抱,奥古斯丁很不习惯如此亲密接触,可狄木花总是要这样,不是抱着他就是要靠着他,好像平时里那些让他受苦受累的训练不是他布置的一样。
“师傅,傅九他和我成了朋友,我们还练了剑呢!”
“这样啊。”奥古斯丁看向阿尔文,阿尔文送送肩膀,然后用魔法点了一下还在发愣的傅九。
傅九马上反应过来,立刻转身朝着奥古斯丁鞠躬道:“呃,我们只是,没事干了,找了点事情做。”
“这没问题,他该多学一点的,你不必如此紧张。”奥古斯丁点了点头,然后对着阿尔文说,“我们先走了,这孩子晚上还有别的训练要做。”
“好,你们慢走。”
奥古斯丁和狄木花一走,阿尔文就看向迷茫是傅九,直接一只手拉住傅九的衣襟然后扯到自己的面前,让他好生坐下。
“师傅有什么事情吗?”
“我对你的教学里,有三个目标。”半年过去,阿尔文第一次对傅九说明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第一个目标,是把我认为合适你的魔法倾囊相授,然后解决你身上的一些遗留问题,保证你不会因为这些问题而吃亏。”
“第二个目标,是要教会你我所学到的百艺,可惜时间不够,只有三年,所以等时间一到,我会用别的方式让你继续学下去。”
“第三个目标,就是得到你的完全信任。”傅九瞪大了眼睛,他没想到阿尔文会有这样一个目标,一紫橙一黄绿双眼相互瞪视,两人第一次作为师徒看到了彼此的深处,这是阿尔文故意让他看到的,“我希望即使我在骗你,你也要相信我,因为我不会害你,只会做对你有益的事情,纵然你至少十年内都不可能理解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现在,我问你,你相信我吗?”
“我——”
“说实话。”
阿尔文的每一句话都在撩拨傅九的心神,甚至带着一种比傅九本人更强大的魅力,这种魅力让傅九无法克制地想要去讨好眼前这个兽人。
“我、我做不到,我没法相信师傅。”
“那你觉得我要怎么做,你才能信任我。”
“我也不知道。”
“看来我确实不值得信任,奥古斯丁以前就说过这一点。不过我认为,信任的来源,不是情感上的依赖,而是诚信的交易,所以我愿意为换取你的诚信提供任何你想要知道的事情,任何事情。”这句话,让傅九越陷越深,关于这个神秘的老师,他想要知道实在是太多,可他也同样明白,记忆并不是安全的,他不能知道太多。
“那我,那我想知道老师你的全名。”
“阿尔文.阿兹菲尔,你应该能在教会的典籍上查到我,我也未曾隐藏过我的身份。”
“那你的身份,是什么呢?”
“我的身份很多,每一个你知道了都不好,如果你想要听,我还是会告诉你,但你自己要承担代价。”
“老师你,你说我可以知道任何我想要知道的事情对吧,就算是和老师你没什么关系的事情。”阿尔文毫无掩饰地露出了鱼上钩的表情,而这份毫无保留的诚实让傅九心脏狂跳,他感觉自己体内的每一滴血液都在为阿尔文翻涌。
“当然,任何事情,我有一个身份可以保证我所说的一切都是绝对准确的,可真与假,只能你自己分辨。”
“那我想知道,关于我母亲傅七七的事情。”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想要知道这个的,阿九。”阿尔文凑到傅九的耳边,低吟着那梦魇一般的声音,“你的母亲,是被傅雅山杀害的。”
狄木花牵着奥古斯丁的手,暖烘烘的小软手扒住奥古斯丁粗粝的手指怎么也不愿意放开,奥古斯丁向来不喜欢狄木花这种依赖他的行为,可狄木花今天看上去不太对劲,甚至一路上都没有和他说一句话,只是牵着他的手。
“你到底是怎么了?”忍受不了狄木花带来的沉默,奥古斯丁终于忍不住问了,他不想要关心这么多狄木花的私人生活,作为师傅他想要好好和狄木花保持距离不要被狄木花牵扯进去。
他们两个,只有教学关系,没有别的关系,这是奥古斯丁的预想。
“啊,嗯,我以为,师傅你不喜欢我路上说话呢。”
“你知道我不喜欢,你平时路上还是说个不停啊。”
“那我这次不说了,不好吗?”
“你突然不说,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是不是故意让我担心?”
“我没有,师傅,师傅肯定也不想去担心我吧。”
“你直接说你有什么心事就好,别那么多废话!”奥古斯丁忍不住吼了一声,然后想到眼前这个兽人不过只是个还剩余五年半寿命的孩子,于是又收回了声音道,“反正别啰嗦,以后有事情直接说。”
“啊,哦,其实,是关于傅九的。”
“他怎么了?”
“他说,他要继承傅家。”这句话一出来,奥古斯丁马上观察了一下周围有没有人,也真是奇怪,傅家居然这么久都没有派人盯着狄木花了,奥古斯丁猜测大概是阿尔文搞的鬼。
“继承傅家又如何。”
“我认识一个,和傅九长得很像的好人,她就是死在傅家。那傅九以后还要继承傅家,那不就是永远无法离开傅家了吗?万一他也因为傅家死了怎么办?”
“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奥古斯丁恢复一脸漠然的态度道,“而且你别担心,阿尔文肯定给傅九准备了别的后路。”
“可,我不想要傅九死。”
“那你怎么办,你要和傅家为敌吗?”
“我以为,我已经是傅家的敌人了。”狄木花抬头看向那深绿色的双眸,一瞬间奥古斯丁的心绪就被狄木花牵动了,“他们不是一直想要杀我吗。”
“只要你安分一点,总能活长一些。”
“师傅刚刚说,继承傅家,是傅九自己的选择。”狄木花黑暗的眼睛燃起无色的火焰,似乎是要烧掉奥古斯丁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底线,“如果我的选择,是要去救傅九呢?”
“那你去吧,你死了我可不会管你。”
“好,我明白了,师傅。”
狄木花笑得很明媚,奥古斯丁马上生出罪恶感,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逼着他说话一样,他结结巴巴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呃,总之是你不该去做的事情就别做,不该管的事情就别管!”
“可是师傅,我以为你只想要把我们的关系维持在,你教我该教的东西的那种关系呢。”
“我他妈不就是在教你该怎么做嘛!老子想要教你什么就教你什么!”
“啊,好的,我知道了,这是不是说,我和师傅的关系升级了?”
“没有!还是一样的。”
“哦——”
才不外露,但是狄木花不可能就这么一直对着假人练习。差不多一年过去,奥古斯丁对狄木花的要求一直在升级,从一开始的基本功练习,到现在的技巧和枪法,奥古斯丁对狄木花倾注的心血终于在年末得到了回报。
这个回报就是,狄木花终于能够在不打中自己的情况下用出一整套的还天枪法了。还天枪法作为奥古斯丁所学习的圣人传习的枪法的第一部,是基础中的基础,当年奥古斯丁练了一个月就全部融会贯通了。
还天枪法,是一部以打防为特点的枪法。所谓打防,就是敌人如果采取守势,那么每一次防守都会放大敌人的劣势,迫使敌人无法继续采取防守的枪法,和那些专注于进攻敌人弱点或者试图一击突破的枪法不同,这套枪法更多的强调与敌人呈现出拉扯和均匀之势,把敌人纳入自己熟悉的环境中再将之击破。
还天枪法一共六招,分别是还波于海、留星归月、白鸟倚云、回花转叶、慈心渡日和残愿还天。其势为攻守攻守守攻,作为一部打防的枪法,所有的攻势和守势都是为了更多的消耗的敌人的体力,这也是圣枪法一大长处,所谓的熬战。
圣枪法,本来不是一部为了杀人而生的枪法,其被圣人创造出来的目的,是为了让敌人在长时间的战斗中力竭倒下,从而使得敌人不得不屈服。可奥古斯丁并不完全适应这种战术,所以他很早就对圣枪法进行了改造,第一部的还天枪法中被加入了另外两招,分别是金沙切浪和伴生行死,用于增强整个枪法的威力和速度,用来快速地解决战斗。
金沙切浪和伴生行死都是非常危险的杀招,杀招一出,就是搏命。而这么一改造,整个还天枪法就变成了有三个杀招的危险枪法,所以奥古斯丁一再嘱咐过狄木花,不到一定能成功的时刻绝不可用此两招。金沙切浪就算了,伴生行死可是如其名一样,用出去就会死至少一人的凶招,大凶之招,用之不吉,极难驾驭。
在招式练成之后,奥古斯丁便成为了狄木花唯一的陪练,他的要求是,狄木花至少要击中自己一次才能算是过关。
虽然不是实战,但是奥古斯丁亲自上场之后气势就完全不一样。这个挑战对于木花来说极为不公平,所以奥古斯丁对自己也施加了限制,那就是他绝对不会移动,只会站在那里等着狄木花来打他。
同时,他用了比木花用的枪还短的短枪,木花的枪还有一个没有开刃的枪头,奥古斯丁同样不会使用魔法,他也不会使用任何的枪法,绝对不会主动出击。
可就算如此,这个挑战的难度对于木花来说也是接近于不可能了。
而且,为了增加实战特征,这一次奥古斯丁会反击,虽然他不会真的用什么力,但足够木花疼得在地上打滚。
木花往前进攻,全身倾前,结果被奥古斯丁找到破绽,神枪走蛇,随便从两臂之间一穿,直接捅到木花胸前要害把他打飞了出去。
木花声东击西,可速度压根不够,奥古斯丁单手一撬,都没用力,木花就全身被撬翻到了地上。
木花虚势向前,忽而后退,左右摇摆,然后就被奥古斯丁连打几棍子,戳得在地上打滚。
“快点起来,继续。”
“是!”木花又从地上爬起来,这幅场景已经在训练场上上演过几百次了,一开始还有人围观,后来连围观的人都没有了,这就是一场绝望的碾压,没有任何可能木花能赢。
然而木花是有进步的,他每一次动作,每一次行动都在不断地进行改进,他的速度越来越快,架势越来越多,虚招更虚,实招更硬,甚至好几次硬抗住了奥古斯丁没用力的反击。
可他的长枪,连枪杆都没有碰到过奥古斯丁,一次都没有。
傅九最近吃饭都是在训练场上吃的,因为他对奥古斯丁和狄木花的训练很有兴趣,所以他都是一边吃一边带着他的跟班一起观看。
他其实有几次手痒想要去参与,可他每天一早起来就是魔法训练,几乎每一次都会被阿尔文训练到几乎昏过去,根本没有留任何力气再去和接下奥古斯丁的挑战。傅九的体力已经有了显著的提升,魔法操纵的精准度也已经达到了很高的水平,但这些都还不够,因为——
“你想要知道的东西,我只会在你学好之后再告诉你,这也是交易的前提啊。”傅九不相信自己的父亲会杀害母亲,他们算来可是父女关系,父亲他怎么会这样做,傅七七说到底也算是傅家的一员。
他不相信,不代表他不想要知道,所以他对魔法的练习已经用功到了极点,这还是他还要兼顾剑法训练、课业练习的结果。如果说狄木花一天到晚都是受苦受累挨打,那么傅九就是承受着非常人能承受的重担。
而此后阿尔文还不打算完全放过傅九,因为时间紧迫,自第二学年开始,阿尔文就开始在午夜传授傅九百艺。
“一月一种,一共一百三十二种,一共要学十一年。”阿尔文亲手教学,然后又把自己得到的资料全部以魔法的形式接入傅九的身体之中,以免自己以后如果教不了,傅九还能继续学下去。
“这些知识——”其中不乏一些已经失传或者完全就是禁忌的知识,傅九不曾想过阿尔文居然懂得这些,随便拎一条出来就是要被教会追杀一辈子的知识,“师傅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很多老师,不过他们都死了,大部分死和我无关,也有的是我亲手杀的。”阿尔文笑着,自己私下里慢慢回忆往事,却也不给傅九讲,里面的很多事情再讲也讲不清楚,不如不讲。
“我一定要学这些吗?”
“这是我要教你的,你学不学是你的选择。而且无论你怎么学,上面这些你都学不成真正的大师,但足够你应付97%以上的场合了。”
“我若是学了,你会回答我更多问题吗?”
“你若是学了——”阿尔文添了下嘴,“真把我吃了我也允许。”
傅九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他当然不会吃了师傅,可自从他看了师傅舔嘴的模样,他的心跳就一直在加速。
“师傅,师傅有什么好吃的,我又不吃人!”
“哈哈哈。”阿尔文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他揉了下眼睛才说,“开玩笑的,等以后你学好了,我都会告诉你的。”
傅九知道自己不应该相信阿尔文,可阿尔文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魔鬼的谏言一样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那个温柔持重的父亲,真的杀了自己的母亲吗?他明明只与母亲见了一面,他努力不去思念,甚至连回忆里的母亲是什么样都记不起来了,可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想起母亲和母亲当时所说的话。
自从开始学习百艺之后,傅九的空余时间就更少了,他不得不推掉了一部分团体作业,而他的那个团体都能表示理解。傅九的同学除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就没见过傅九闲下来,他的一天到晚就是在把自己逼入一个又一个极限之中。
虽然学了很多,但是傅九还是发现自己的成长速度比不过狄木花,因为他每天都会在午饭时间去看狄木花,而现在的狄木花已经能够勉强接下来自奥古斯丁的反击了,没有一棍子被打出去。
然而奥古斯丁对此并不满意,他不断地纠正着狄木花的每一个错误。
“木花,要保持思考!不能全部交给直觉,把你的大脑动起来!”
“是!”狄木花一连三击,全都被奥古斯丁挡下,奥古斯丁立刻发动反击,却被狄木花反脚一挡,回身接力一跳再朝着奥古斯丁打去。
“太轻敌了,不能随便把自己至于空中!”奥古斯丁没有留情,直接反手三击,狄木花挡下第一击,却因为身体在空中无法调整,硬生生地吃下另外两击,然后被横枪一扫打飞了出去。
狄木花掉出去,在训练场上连滚了好几圈才站起来,由于奥古斯丁用的力气越来越大,其攻击已经能够对木花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以至于木花不得不开始思考防御端的种种问题。
“咳咳咳。”木花用枪杆支撑着身体爬起来,然后迅速地调整身位再度对向自己的老师,他现在一身灰尘,身上还多了几处伤,更不可能命中奥古斯丁了,然而只要奥古斯丁没说停,他就会一直处于挑战之中。
“太冒进了,每一步进攻都要思考退路,你这样子是没法在战斗中活下来的。”
“是!”
“你的战斗方式已经有点不像是你自己了,保持专注,不仅要想如何命中我,还要思考如何在这种场合下不被我攻击。每次受伤,都会让你的实力下降,来,继续!”
“是!”木花再度对奥古斯丁发动猛攻,一旁的傅九看得津津有味,而他已经不是唯一一个留在这里看两人操练的人了,好多武修课的学生和老师也会观摩练习。
奥古斯丁比一开始的纯粹防御转变了太多,他现在变成了一个有防守反击型的木桩,只要狄木花稍稍露出破绽,他就会狠狠借用破绽把狄木花打倒。而这狠狠地遏制了狄木花最近不惜命的进攻行为,迫使狄木花必须要好好运用武器的长处,且打且进,然后想办法把奥古斯丁打入防御态势——可这真的太难了,就连傅九都看不出奥古斯丁的一步破绽,这奥古斯丁甚至还没有移动脚步动用魔法。
几十轮交战之后,狄木花已经被打的站都站不起来了,奥古斯丁才收回棍子把狄木花从地上抱起来,叹息着把狄木花抬回去治疗。
狄木花的进步速度太快了,虽然他学得慢,但是一旦学会了,他的进步速度就是别人的好几十倍。刚刚狄木花跳到天上去的那一击,如果真的打出来了,威力一定很不错,可是狄木花第一次用,还打不出来那一击。
残愿还天,是还天枪法的终极杀招,其动作主要就是借用身体调转从上而下的进行攻击,这一击会引起本能的防御动作,然后彻底击溃敌人敌人的防御。
狄木花一直在想办法用出这一招,想必是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一招是唯一能击中奥古斯丁的一招吧。虽然奥古斯丁不觉得自己会被这一招击中。
“师傅——我浑身痛。”狄木花委屈巴巴地朝着师傅撒娇,抱紧师傅的大手臂,奥古斯丁看了这模样也只能摇头苦笑。
“那下次就不要被我打中。”
“我会的。”狄木花朝着奥古斯丁的怀里钻去,虽然他浑身疼痛,但只要在奥古斯丁怀里,他就没那么痛了。
不过,到底怎么样才能打中师傅呢?狄木花也感到了一阵迷茫,他已经想了很多办法了,但是没有一个办法是有用的。他知道自己可以打中师傅的,而且他觉得一定是有那么一个方法存在,可他就是找不到。
即使他知道下一步师傅要做什么,即使他猜到了所有的可能,他还是没办法命中师傅。就好像这条路被堵死了不让他走过去一样。
也许,他的思路错了啦?
师傅无论是力量还是速度都比自己强,即使他束缚了自己很多,也放了很多水,但是自己还是不可能在如此差距下让攻击命中师傅。
无论怎么出招,狄木花感觉自己的攻击都会被挡下,所以狄木花从开始的时候,策略就是尽可能地让师傅无法格挡自己的攻击,但这样做最后的结局就是被师傅打飞。
很疼还不要紧,关键是一旦受伤,他的身体机能就会下降,原本能躲得开的攻击都躲不开了,他连着试了好几次都无法在已经完全准备的第一次使得攻击命中师傅。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他又找了个时间去专门咨询了一下傅九,因为傅九几乎天天来看他们练习,但每次看完之后都一言不发地就离开了,他总不能真的什么都没想吧?
“嗯,我觉得靠你打中他是不可能的。”没想到,傅九第一句话就是当头一棒,然后又一个魔法用了出去,轻易地被阿尔文接下,傅九现在的情况和狄木花没什么区别,他也在完成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不过傅九也摇了摇头说道:“不过我也做不到,如果不用魔法,那我也无法命中他。”
“傅九都做不到吗!”狄木花震惊了,在他心里强到如此地步的傅九,也没办法能够打中师傅。
阿尔文在一旁笑嘻嘻地说:“我也做不到,因为我不擅长武技。小九,是因为聊天,你的魔法威力才削弱了吗?”
“才不是,我只是在尝试别的方法。”傅九现在正在试图打破阿尔文设置的魔法反击护盾,这个护盾之棘手比起奥古斯丁的防守反击有过之而无不及,什么魔法只要打在了上面,其施法者立刻就会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反击,震得他全身发麻,他也是好不容易才撑住没有在狄木花面前倒在地上。
“多思考,思考了之后再去尝试,这点你不如木花来的机灵。你明明比木花要聪明的。”阿尔文说着,狄木花也不觉得被冒犯,傅九就是比自己聪明,他做事靠谱,做人成功,魔法武技样样精通,自己哪里比得上他。
傅九不是没有思考,实际上他想了很多,他的大脑在看到那个魔法护盾的时候就已经在极速运转了,包括看奥古斯丁和木花之间的战斗,他也在思考是否存在着一种解题方法。
师傅是知道的,那他为什么会说自己不如木花机灵?傅九又看向木花,他想起师傅说过的思考的三个步骤,观察、评估、策略,他是少了其中一步吗?
评估,木花的长处在哪里,自己的长处在哪里,护盾的弱点在哪里,奥古斯丁的弱点又在哪里?如果日复一日的观察都不能让他得出结论的话,那他到底在看什么呢?
“啊,”傅九一拍手,终于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所在,“你确实是打不中你师傅。”
“诶!”
“但是,就算打不中,你也可以赢。”
傅九自信一笑,他好久没有这么笑过了,他想起了这么久以来狄木花所用的所有招式,在评估了每个招式的威力和速度以及奥古斯丁接招的反应时,他想到了一种解法。
第二天一早,奥古斯丁再度带着狄木花来到训练场,然而狄木花并没有直接发起攻击而是打坐之后开始了深呼吸和冥想。
奥古斯丁没有催促他,他也知道这是傅九教狄木花的做法,狄木花已经被困在这个瓶颈快半年了,若是能得到提点也是好的。
不过,就算得到了提点,也不代表会获得胜利。奥古斯丁捏紧手中的短棒,狄木花飞身站起,大吼一声:“我要进攻了,师傅!”
“来吧。”话语落闭,一招金沙切浪直接突袭而来。
还天枪法,是一个十分均匀的枪法,其唯一的弱点,就是速度。其原生六招,每一招都是均速高力,甚至没有快速接近敌人的招数,所以奥古斯丁才会自创了金沙切浪来进行规避速度上的弱点。
然而,对于奥古斯丁,狄木花的速度连快都算不上。
奥古斯丁随手一接,接下从上侧方打来的金沙切浪,结果却没有感受到多少力道,奥古斯丁立刻判断出这是虚招。而狄木花借由枪棍相击时的力量向上一跃,又是空中,奥古斯丁没有任何犹疑,直接一招横扫打向天空。
还波于海,这是狄木花的回击,同样是横扫的招数,这一招相撞时,又一次卸势借力,狄木花飞身一转,直接双足朝着奥古斯丁飞踢而去。
奥古斯丁不可躲,也不能用手接,总不能再防御了吧。可这种想法还是太天真了,因为奥古斯丁手上的棍子已经被当成了支点,所以他反而一转,使得这踢击再度落空,而这踢击已经收不回来了。
只要踢空,那么狄木花将会面临对于任何武者来说都极为恐怖的背朝敌人滞空的情况。
然而,这一击,也是虚招,看着很有力的踢击却被狄木花灵巧地收了回去,他直接抓住奥古斯丁的短棍改变了自己的姿态,使得这一击变成了回旋踢。现在奥古斯丁只有一个策略了可用了,那就是把狄木花甩出去。
奥古斯丁也是这样做的,然而狄木花早有准备,这是他最后一个虚招。奥古斯丁已经看出来了,狄木花所做的一切,都是虚招,所以当他把狄木花甩出去的时候,直接反手击向短棍棍顶——
狄木花拥有,被他自己所封锁的怪力,这份怪力从来没有开到过最大化,奥古斯丁知道这一点,在防御时也会把这一点考虑在内。
狄木花往下反掌攻击的时候,奥古斯丁的反击也开始了,他直接用棍子向上捅到狄木花的掌心,两种力量相互混合,而自己是用武器,狄木花却是用肉体,这一击足够让狄木花暂时用不了他的手了。
真的是这样吗?
就在两个攻击相交的那一刻,奥古斯丁已经察觉不对,奥古斯丁手中的棍子就像是被人往下拉扯一样,他就从未丢失过手中的枪,向来都是握得极其紧的,然而这一次他不得不放手了,因为如果不放手,他的整个人都会被那几乎如同千斤铁坠的短木棍带下去。
那根短木棍从奥古斯丁手里脱落,陷在训练场的地面之中。而狄木花没有如同奥古斯丁所想的那般废了一只手,而是借势高飞,就像是飘在空中的花朵一样,旋转,飘逸,然后下坠。
“残愿归天。”他舞着枪,从天而坠,残愿归天本是用枪头的集中一击,但是狄木花却是用枪杆像是棍子一样直接朝着奥古斯丁打过来。
如果是枪头,那么自己可能会反击受伤还可能会被侧身闪开,如果是枪杆,那么就不会有这种风险,狄木花不会为了威力而去牺牲安全性,这还是奥古斯丁一直向他强调的。
可狄木花现在的位置太高了,给了奥古斯丁抽出短棍的时间,奥古斯丁不闪不避直接用短棍挡下这一击。
然而,这次攻击的力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想,简直就像是一颗小流星一样砸在他的枪杆上,他木质短枪不断地发出噼里啪啦的碎裂声,甚至开始迸射出木屑。
那过去曾经保护过自己兵器的狄木花,现在眼里没有任何迷茫,任凭他那兵器崩裂。木花相信师傅能挡下这一击,他手上的力量已经大开到自己所能达到的极限,他的身体不断地长出繁花,然后这些花朵都被他这一次撕裂空气的攻击而不断地被吹到他的身后,甚至向着四周飞散如雪,而这一击好像绵绵不绝扒在棍子上一样始终没有消止。
奥古斯丁少有的感受到了兴奋,哪怕他已经被震得脚步黏在地上也不得不被往后推了半步而输掉了,但他还是为了这股奇异的力量而兴奋得全身爆发出一股股的魔力,不断的向他的棍子上汇聚,最终维持住了棍子的形状。而狄木花的攻击终于在几次呼吸之后结束,他整个人直接被自己的攻击震飞了出去。
第一次,他的师傅第一次主动冲过来,以那不可比拟的速度将他飞出去的身体接下,然后看了一眼狄木花那像是被灼烧过一般的手,立刻对狄木花开始治疗。
“你赢了啊,木花。”奥古斯丁手中的棍子已经化为木灰,本就是靠着魔力勉强支撑下来的,就连狄木花所用的木棍也已经承受不住力量而崩塌成为碎片——是啊,该给木花换一个好一点的武器了,虽然再好的武器也用不了多少年,可自己的徒弟怎么能用垃圾丢了自己的面子呢。
奥古斯丁不能用魔法,但他用了,不能移动,但他被震退了,虽然没有打中他,但他确实用了违规的技术,这一次是狄木花赢了。狄木花确实调动了自己浑身解数同时还——
有一种隐藏的力量,他的攻击好像被狄木花所分散了一样,而两股本应该相互抵消的力量却越过了彼此,虽然只成功了这么一次,还是用手,但确实是做到了。
“师傅,我,我成功了。”狄木花哭了出来,他流出激动的泪水,蹭在师傅怀里,抱紧自己爱的师傅,声音发抖的说,“我没有让师傅失望,师傅——谢谢师傅。”
“在说什么胡话呢,”奥古斯丁摸着自己徒弟的头,想到自己这个还算是有前途的徒弟没几年可活了,他也不说自己难过甚至心碎,只是忍住一切痛苦道,“我对你从来没有期待。”
不仅仅是狄木花,阿尔文也是一样,奥古斯丁已经想好了,他一定要找到治疗浮花病的方法,阿尔文和狄木花都不会死,自己会保护好这两人。
一定会的。
阿尔文看向傅九,看着傅九坐在地上研究着自己的魔法,想着这孩子也算是初具成形了,阿尔文问傅九:“你不去看狄木花的战斗吗?”
“我能保证他能赢,也就没必要去看了。”
“很好,你开始对自己的判断有自信了。”傅九看着自己掌中,各类魔力聚化,汇成了一个混沌的小团,大约只有指甲尖大小,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阿尔文看着傅九的小动作说,“混沌魔法很难吧,因为各类魔法的生克强弱,稍不注意就会相互消解或者爆炸。”
阿尔文话语才落,马上傅九就感觉到一阵心神紊乱,这是阿尔文夹在话语中的魔力,他掌中的混沌球立刻开始不稳定起来,差点没有在他胸口扎个洞出来,最后还是他重新稳定精神把这混沌的魔力返回了自己肉体。
就像是去大太阳下面围着操场跑了20圈一样,傅九浑身都是被吓出来的冷汗和使用过量魔力导致的热汗,他刚刚几乎是经历了一次生死关。
“你真不怕害死我。”傅九冷冷地说着,那股魔力到了他的身体还不安分,他只能尽力压制,之前从来没有这种事情过。
“你不会死的,我有这个自信,不用看也知道。”阿尔文眯眼一笑,看着傅九站起来面向他,准备好对他身上的魔法反射护盾发动攻击了。
傅九深吸一口气,然后指尖挥动,一道空间波纹直接朝着魔法反射护盾射去,他在半途解除了魔法控制,使得空间波纹变得极度不稳定炸在了护盾上。
护盾没有受损,但是傅九没有受到反伤,果然这个反射必须要施法者持续控制魔法才会起作用,现在他的目标就是要分解这个魔法——
“一个星期之后,就是外考。”阿尔文突然说,所谓外考就是外部考评,学生不能一直呆在学校里,而是到了中期,必须要进行一次外考,完成自己老师布置的任务,“在外考开始之前,我希望你能练习一下防护魔法。”
“我知道了,所以外考内容是什么?”
“我和奥古斯丁决定给你和狄木花布置一样的考试内容,你们两个要齐心协力一起去完成。”
傅九皱眉,他忍不住抱怨了一句——也是只有面对阿尔文的时候,他才会抱怨:“为什么是他?”
“你不喜欢他?”阿尔文眯着眼睛,笑容里满是嘲讽。
“不,我只是——”
“说实话。”
“。。。好吧,我的确不喜欢他。”
“那你还帮他那么多,这是你父亲教你的吧,哪怕是面对自己不喜欢的人,也要当成亲密的人来忍受。”阿尔文不仅了解傅九,他还了解傅雅山,这种了解总是让傅九感到有几分恐怖和——一种难言的就像是被被人抓住心脏却又很温热的感觉。
傅九收回魔法,瞪向阿尔文,然后人生第一次朝着阿尔文主动走了过去,以年仅10岁的身躯却仿佛成人一般灼热残酷的目光看向阿尔文。
离得越近,看的越清,可阿尔文在想什么,傅九从来都看不懂。
“我不喜欢他,因为他是个白痴,永远都不能理解我,却把我当成什么偶像。”
“我不喜欢他,因为他占用了我的母亲人生最后的时间,得到了本应该属于我,却离我而去的东西。”
“我不喜欢他,因为你——你经常念他的名字,用他来刺激我,好像我不如他,你更喜欢他,更想要他当你的学生一样。”
“像是这种人,我人生中最为讨厌也不为过。”阿尔文一句句的听着,看着傅九那暗蓝色的毛发越发黑暗,眼中的光芒越发暗淡,他的情绪,他的一切都在阿尔文指掌之中,他太过早熟,积累了太多不应该有的想法,他也无处释放,最多对阿尔文说出这些话。
傅九说自己不相信阿尔文,可他只有面对阿尔文的时候,不管是被迫还是自愿,他才能说出自己的真心。
“本来想要用你母亲的事情来激励你学习,但你既然这么相信我,那我也就不用瞒着了。”阿尔文摸着傅九的脸,然后突然握住傅九捏成拳头几乎要滴血的手,把他带到一个椅子上坐下,摸着他的耳朵,他的头,让他呼吸渐渐平缓,逐步冷静下来。
“关于你的身世,我现在不能给你说,但是你的母亲我会告诉你关于她的一切。”
“我还是想要知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这个世界上,所有预言家都要灭绝了。”阿尔文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身上开始长出绽放即化灰的花朵,傅九瞪大了眼睛,他的呼吸几乎都要停止了,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
得了浮花病的人,如何活得过12岁?
“你——”
“嘘,别说出来,全世界只有你和奥古斯丁知道这件事。”阿尔文身上不再长出花朵,如同刚刚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戏法,“我活不了多久了,但你会活很久,别担心,我的预言不会出错。”
“师傅——”
“你如果觉得我只是骗你也没有关系,我会告诉你关于你母亲的事情。”
“你母亲在进入傅家之后,一直不受傅家人待见,没有人把她当成真正的傅家人,她的性格在痛苦挣扎和孤独之后越发乖戾,而她早在进入傅家之前就掌握了不利于你父亲的东西。”
“有那么一天,你父亲完成了一项试验,他迫切地需要找到一个实验体来确认自己的试验是否正确。”
“然后他想到了你母亲,你母亲被痛恨她的仆人迷晕,然后,被送进了你父亲的实验室。”
“等她出来之后,就发现自己怀孕了,她以为自己是被强奸——”
“啊啊,不可能!”傅九发出爆鸣一般的尖叫声,“我父亲,父亲不会做这种事情!我才,我才不是什么试验品!”
阿尔文握着傅九的手,傅九想要把那只没有温度只会欺骗他的手给甩开,可阿尔文却一直握着,甚至用魔法把他禁锢在椅子上,逼迫他必须要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完。
“你母亲不会用任何魔法,一个被强奸而碰巧生出来的私生子却会,傅家甚至在你母亲怀孕后不久就给你母亲体内的你进行了魔力检测,确认你符合你父亲的一切想象。”
“不——这不对——”
“对了,你知道你母亲的母亲是谁吗?”
“她——我,不——”
“你的奶奶,名叫燕雪风,从燕家被你父亲所骗随着其私奔,却发现了你父亲的真实面貌,然后与其决裂,最后自我流放不回燕家,生下燕七七之后不久就去世了。”
“你的母亲长得可像是你奶奶了,怀上了你,因为你的特殊,所以一直在用那具身体为你供能,生下你之后,就被丢到了一旁,不被允许和你相见,也因为怀孕而患上了不愈的寒症——就连这寒症也是你父亲给你母亲刻意种下的。”
傅九面色煞白,他母亲所遭遇的一切,他都连想都不敢想,那种日夜被排挤,用完就被丢弃的,凄苦成病的生活,母亲究竟是靠着什么支撑下来的。
“别馆本就破旧,一直不修,让你母亲住进去,日夜遭风受寒,其意图也是再明显不过了。然后你母亲后来听说,有一名孩子名叫狄木花,因为得了浮花病,就要被傅家所杀,她因为终日无法与你相见,然后又对傅家心怀怨恨,所以就拼了命把木花和狄氏夫妇保了下来,当然这也斩断了她最后可能的生路。”
“狄木花,对你母亲来说是你的替代品,她没有选择,而狄木花也让你的母亲意识到,她唯一能做的正确的事情,就是保护好狄木花,然后再也不与你相见。”
“哪怕,你父亲拿与你相见作为条件进行交换,她也没有答应。等到那年冬天,你的母亲就离世了,她的尸体——”
“够了。”傅九捂住自己的心脏,他看着阿尔文,却看不见阿尔文,他只能看见自己母亲那张模糊的脸和狄木花听到他要继承傅家时,那惊讶又疑惑的表情,他一直不懂,现在终于懂了。
他的心脏,每次跳动都伴随着疼痛,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为什么会是这样,自己温柔的父母,一直都知道这一切,这种行径,这种作为——
这种傅家,为了得到天下不择手段,每剥开一层都是更深的血腥和黑暗,他要继承这种东西,他怎么可能继承这种东西!
而且,他真的可能继承吗?
傅九在痛苦和愤怒之中所残留的最后一丝理智,突然点醒了他,好像突然往他被愤怒和痛苦占据的大脑上泼了一桶冰水。
彻骨的寒冷让他手指发麻,像是尖刀顶在他的背上,傅雅山真的打算让他继承傅家吗?
傅雅山想要这个天下,但却愿意为他打下基石,然后把天下拱手让给他,傅七七的私生女,一个试验品。
阿尔文轻柔一笑,像是蛇一样抱住了那已然沉入深渊之中的傅九,那傅九的大洞已经大到了一个深不可测的地步,将他的整个人生都吞没了进去。
“没关系,现在意识到也不迟。”
“你还有机会。”
一个星期之后,外考开始了,傅九和狄木花聚集在奥古斯丁和阿尔文面前,两人整装待发,狄木花穿上了一套崭新的锁甲防护服,背后背着的是奥古斯丁给他专门找人锻造的新枪,名为银芽,他整个人和当年一样看起来也是单纯而无邪,只是如今更是多了几分英武和果决,让人忍不住遐想他成长之后的姿态。
至于傅九,就是没什么变化,一身暗蓝金属色的毛发比之前还要发亮,但他的眼神却变得越发内敛几乎是与阿尔文那般的无法看透。阿尔文什么也没有买给他,因为他压根就不缺钱,不像是狄木花什么都需要奥古斯丁照料,这两人如今开始往南辕北辙却又相互汇聚的方向发展了。
一般来说,会使用魔法的兽人是不会有着穿着超过布甲以上护甲的需求的,但是狄木花压根不会魔法,他之前奇迹一般的散溢力量的技巧在这一周里连一次复现都做不到,在思考良久之后,奥古斯丁还是决定让木花穿上这一身护甲。
当然,就算木花穿上了这一身护甲,不代表他不会在身后监视木花,他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木花一个人出门,哪怕有傅九陪同也不行!
这当然不是他担心木花,只是,只是木花太弱了,现在才七岁半,连抓只鸡都费劲,让他外出参加外考,万一出了什么事情,那该怎么办啊?所以说,这不是担心,也不是跟踪,而是他善意的考量。
“木花、小九,这次外考给你们两人的任务有些特殊。”
“在无花镇附近的森林之中,有一座祖代贤者的废弃庙宇,就建立在无花镇旧址上,大量魔物受到那个庙宇吸引就盘踞在庙宇周围,我和奥古斯丁的要求就是,你们要去那里拿回一块贤者的祭岩。”
祖代贤者,又称岩之贤者,他在世界各地都留下了自己的祭岩,这些祭岩有着驱散诅咒和污秽以及缓慢修复伤口的作用,哪怕是魔族也不能靠近祭岩附近。
人们围绕着祭岩建立庙宇,以祭拜祖代贤者的伟大功绩,可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这些庙宇最终被废弃了,到现在全世界也就只剩下了三座,其中一座甚至还在魔族的掌控区域。
所以为了重建庙宇对抗魔族,诺亚王国于三年前发布命令,号召各地冒险者寻找祭岩然后交给各地居民在自家建立一个小型的祭坛,而祭岩本就可以自动生长,只要按时定量采取就几乎是取之不尽的。
无花镇也一直有一批人在采取祭岩,但因为人口流动小,现在几乎家家户户都有祭岩用了,所以采取祭岩的人就自然少了起来,祭岩周围的魔物就回到了祭岩的区域。
这不算是一项困难的工作,但也算不上简单,傅九的最大担心是,按照狄木花个性,会不会对魔物都感到同情,以至于不敢下手,不得不让自己来杀出重围。
那样其实也无所谓,傅九心想,他的实力足够,就算是带着木花也能逃出生天。
何况,傅九偷偷地看向那盯着木花然后又时不时地撇过头去,眼神里满满都是担心,却又别着嘴什么都不愿意说的绿龙。
奥古斯丁300%一定会跟过去,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来。
哦,对哦,他的队友还真是一个傻子。傅九又看向眼神一直在闪闪发光好像要去逛市集的小孩子一样的木花,这木花一身装甲都不便宜啊,就这么怕他受伤,平时不是经常把木花打得不得不用魔法疗伤吗。
奥古斯丁被傅九和阿尔文意味深长地盯着,红着脸假意咳嗽两声说:“听好,虽然是外出考核,但偷偷回去是绝对不允许的,这也是出于你们安全考虑。”
傅九举起手突然问了一句:“如果我家里人找上门来呢?”
“如果傅家破坏约定,那我就有有权惩处他们,反正奥古斯丁一直在看住你们,所以他会告知我的。”
“说什么胡话呢,我才不会去看着这两个家伙!”
“是是是,总之,我想傅家不会傻到会做出这种事情。”阿尔文拿着自己的法杖敲了一下地面,一阵魔法激荡而出,然后光团汇聚聚合成一个掌心大小的光团漂浮在空中,“这是引路魔法,能持续三天,他会带你们去寻找祭岩,但是这个魔法不会挑选任何安全的道路,只会选择能走路到达的近道,等你们取到祭岩,就跟着引路精灵去后山找我们。”
后山名叫荒月山,是无花镇附近唯一的山脉。荒月山并不高,四十分钟就能爬到山顶,可因为时不时就有魔物从里面衍生而出的缘故,傅家已经对荒月山进行了大规模封山,不再允许任何人进出——除了阿尔文。
阿尔文在教会的许可下,通过自己的魔法直接将大片荒月山的土地划分给他虚造的土地神,并以此建立了一个超大规模的结界笼罩在荒月山上,谁没得到许可闯进去就等于闯入禁地,并会被土地神弄得方向感全失,迷路无法离开甚至引诱至危险的地域中丧失性命。
这本应该惹怒傅家的,可阿尔文却给出了说辞是荒月山实则和傅家地脉有关系,傅家不信神,所以必须要用土地神震住地脉以保证傅家家运。后来傅家专门找了风水师来证实此时,但这个风水师傅看了阿尔文的手笔也自愧不如,也就让傅家把这事信了下来。
所以,荒月山的阴面在傅家手里,阳面则在阿尔文手里,基本上是互不干涉。彼此都不知道彼此在荒月山上玩什么把戏,傅家和阿尔文一直互有交易,直到傅雅山成为家主才和阿尔文不再有往来。
傅雅山的上位方式并不正当,虽然他才华横溢乃是傅家当时最好的选择,但傅雅山一直担心有人以此为借口夺权,弄得傅家出现内乱。过去的傅家和阿尔文交往甚密,但谁知道阿尔文的真实想法到底是什么,他也可能不是傅雅山一派,直到上次见面,傅雅山才对阿尔文多了半份信任,而阿尔文也没骗他,一直在给他输送他要的试验品。其中关窍,在几天前阿尔文也已经告诉了傅九。
“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木花叫了一声,他好久没有出学校了,就算见不着自己的父母,可他总算能换个环境,毕竟狄木花也就才七岁半,孩子的好奇心让他一直想要去看看别的地方。
“那么祝愿你们一路顺风。”阿尔文这么说着,可傅九光是看着阿尔文脸上的笑都不觉得阿尔文有一点真心希望他们能顺利。
傅九和阿尔文结伴走出学校,也不用前往无花镇,直接就往森林之中走去,大部分学校里的学生都是去往这两个方向。傅九走一路就因为受欢迎的关系而打了一路的招呼,狄木花也只能在一旁羡慕的看着和每个人都像是朋友一样热络的傅九,等到走到森林深处,没什么人连道路都已经看不清的时候,傅九才发出一声叹息。
“傅九不开心吗?”
“没有,应付这么多人太累了。”这些人不是对傅九有着难以满足的期待,就是对傅九有所求,而狄木花无论是和傅九走得再近,也是被刻意地忽视了。
傅九的背后是傅家,傅家的眼中钉是狄木花,不管傅九和狄木花关系如何,自己不可以和狄木花有关系,这是大部分人的想法。
“哦,原来和别人聊天会累啊,我还以为这是件很开心的事情呢。”
毕竟,不是真心朋友,只是一团围着他转想要从他身上啃下一块肉的老鼠而已,傅九近乎凉薄的想着,像是他这个身份,一辈子恐怕也就狄木花能真心平等相待了。
“木花,来找我说话的人,不代表他们是我的朋友。”
“我知道。”狄木花点点头,提了一下背上的枪带说,“就像是师傅说的那样,不是每个他教的学生都是他的徒弟。能够真心相待的人,在人生里只有那么几个呢。”
“奥古斯丁还给你聊这个?”
“是啊,师傅还说,不可以随便相信别人,如果不知道能不能相信,那就去问师傅,然后师傅又说,就算是相信,也要去问他,其实我相不相信不重要,他相信才重要。”
这话怎么越听越异味,傅九竖起耳朵,偷看了一眼藏在暗处观察他们的傅九,又听着狄木花继续讲了下去:“后来师傅说,他会自己把我身边的人都看一遍,也就不用我专程给他说了,反正我的一言一行他都清楚。”
“啊,嗯。”可能是因为傅九年纪尚小,所以奥古斯丁才如此照顾吧,否则要是别的什么原因,那让傅九稍微觉得有些恶心了。
但傅九稍微想了一下,奥古斯丁是个活了几百岁的老神棍,对他来说年龄不过是个数字。奥古斯丁也没有结过婚,也没有什么孩子要照顾,对于狄木花稍微上心一点也是正常。
傅九走在狄木花前面,已经把剑抽了出来,然后通过砍掉生长出来的植物进行开路,而他们只要往前走,那身后被砍掉地植物就会立刻疯长出来,立刻掩盖掉他们来时的退路。这就是无花镇所处极南区域的可怕之处。
土地魔力溢出,且都属于木属性魔力,导致植物疯长,魔物层出不穷,极难开垦,祖代贤者为抵抗魔族引流东南西北魔力汇聚于王都,制造了大王座才抗住魔族混乱魔力的影响,同时也在几片未开阔的区域里制造几片可用的土地,这便是无花镇的特别之处。
只是对于大部分人,包括傅九来说,都不明白为何傅家要把自己的本部选在无花镇附近,但不可能是没有原因的。
只要行于这片无名森林之上,就会有着一种这片森林正在看着自己,正在凝视着自己的感觉,好像这个森林本来就是活着的,这些一草一木就如同人身上的细胞在维持森林本身的运转。
这不是错觉,因为这片森林真的是活的,且对任何兽人都充满着强烈的敌意,想要把生物变成其养分,任其在森林中厮杀,其所生成的魔物——
“来了!”傅九大叫一声,马上抽剑动用死之魔力将周围的一草一木全是斩断,而狄木花动的比傅九还快,他立刻拿出银芽朝着那异常运动的灌木丛刺去,没有任何犹豫带来的绝对速度使得他的手上的枪很快就有了反应。
刺中了,但是不对劲!狄木花立刻抽身翻身直接一跃回到傅九背后,沾染了死之魔力的草木都无法再度生长,给两人空出了一片大约20来米的战斗区域,但最多也就持续十分钟,因为那些没有沾染的魔力的植物正在很快侵袭这片土地。
森林的法则是由平衡动态和相互吞噬所共生形成的,当狄木花他们在动的时候,森林也在不停地运动。
周围开始不断地长出藤蔓和木质的植物触手试图攻击此地,但在接触死之魔力的时候都瞬间枯萎溃烂,可却是一点也无法停下生长。
“你确定在那边吗?”傅九立刻问,他没办法开启魔力探测,因为他自己释放的死之魔力也会隔绝他自己的魔力感知。
“确定。”狄木花不会魔法的劣势就在这里突现了,他拿这些触手没什么太好的办法,而他能够深切地感受到这森林对他们的恶意,无来由的恨和试图玩弄他们的冷寂,好像他正站在一个眼睛上面。
他脚底下的土地,所有的植物都在看着他,像是看一块肉一样看着他。
傅九没有犹豫,马上念诵咒语,挥动手指,炽烈的火星从他指尖乍现,随着手指舞动留下空中几点如同小太阳一般的明星,赤白的线将其链接行成一片焦土一般的红色,无可辩驳的凶恶与庄严。
“赤焰法轮!”傅九讲法轮投掷而去,火光烧出一条焚道,那诸多触手立刻放弃进攻,全数挡在发轮之前,可没想到发轮威力如此巨大,所到之处只留下焦土,完全就是挡不住。
然而这样威力巨大的法轮,却在焚道的末端突然爆炸,引起一场窜天大火浓烟滚滚,反朝着他们二人烧了过来。
傅九立刻又用气魔法将黑滚滚的烟雾吹散,最终才显露出了那个魔物的真实样貌。
“赤耳兽。”傅九从牙缝中吐出这几个字,狄木花在出来前被奥古斯丁带着恶补了几天魔物知识,但他现在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赤耳兽,不是一种野兽,大部分长得和兽人族相似的魔物,基本上都不嗜杀,甚至有的性格温良,这类魔物一般被称为种,比如长角种、独眼种之类的。
称一种魔物为兽,只有一种原因,那就是这个生物已经彻底的完全的丧失了人性。
赤耳兽,是南方森林里特有的一种魔物,其如何诞生的就连贤者也并不了解,但通常认为其代表了森林对兽人族的最大恶意,其存在就是动态平衡和相互吞噬之体现。
血肉成团,尸体接附,绿意盎然,百足生肢,如同耳朵一般地血红色花瓣长在了他的全身上下,湿哒哒滴着绿色血液的各类魔物和兽人的尸体就在他身上,已经与他浑然一体,红色的眼睛从尸体中长出伴随着触手枝条开花散叶,不断地结出果实然后又立刻自我吞噬,放到尸体的嘴巴里,观察这面前的两块生肉。
这东西放弃了腐乳动物的嘴,转而使用更加方便的口器,其呼吸器官和消化器官已经完全同化并外露,每一片血肉上都布满勾丝一样细密尖锐的牙齿,不过他只会制造痛苦不会吃人。
就像是他身上那些尸体一样,还在呼吸,并不是被吃了,而是被保留下来进行生长和洗手,附以光合作用,真是善于生存的兽。
生存斗争繁衍,三位一体,这就是赤耳兽。
以他们所前行的森林的深度,他们绝对不应该遇到这种等级的魔物。但阿尔文曾经叮嘱过傅九,告诉过他只要和狄木花在一起,危险的魔物一定会闻着味道就来了。
“为什么?”
“圣人自出世之时,10岁就斩遍天下凶兽,这才让地上兽类魔物数量锐减,给了兽人族喘息开拓的时机。你以为他是主动去找兽类魔物杀的吗?肯定不是,是那些兽类魔物跑来攻击他,他为了保证周围人安全,跑到五色莲花池里等着这些魔物来攻击他,一连杀了2年,直到莲花池水都染成血色,兽类魔物被杀仅剩下数只,才停了下来。”
“简单来说,圣人本来就是星球之敌,圣人代表了秩序而世界则是出自混沌,这个世界厌恶所有试图建立秩序的生命,自然就会尽其所能地攻击圣人。”
“与圣人相似者,哪怕是我和奥古斯丁,都会吸引危险的魔物,你恐怕也是,而狄木花——”
“恐怕最是会引来危险。”
任何人见到赤耳兽就会本能地产生恐惧,想要逃走。经过这么多年的修行,傅九在看见赤耳兽那一刻也是手在发抖,这种超乎理智的存在,绝对不能凝视太久。
要速战速决——傅九还在和恐惧做斗争,狄木花就已经冲出去了。
“木花!”傅九大叫,看着木花冲去,他也立刻跟随而上,在木花的如同夜色一般的背影里他看不到任何的恐惧,七岁半的木花在看到兽的时候,产生的第一反应只有一个。
这个东西必须要杀死,不能留存于世,狄木花还是第一次对一个东西产生“无可救药”的想法。而且他还看见了,他看见了这只赤耳兽身上的尸体中有他认识的人。
这些人对自己的确不好,自己也只见过几面,恐怕没什么资格为其主持正义,但是这不意味着这些人都要死,更不应该变成这副模样,狄木花无法理解,太多事情无法理解了,但他知道这东西是很坏的。
不,木花太快了!傅九这才发现木花的速度已经超乎了他的想象,这一定是某种运用身体的办法,他跟不上也拦不住,这太鲁莽了。
不可以小瞧赤耳兽,生存——无论受到什么伤,只要还有一片肉在就能无限再生;斗争——无论是什么魔法都会被赤耳兽周围无限混乱的魔力而扰乱从而失效;繁衍——赤耳兽只会越来越强越来越大越来越危险,甚至会吞噬同类,他们可以无限以自己的肉体和孩子为生。
跟不上,而且周围的触手已经突破了他设置下的死之魔力,逐渐在他们周围编织成一张不可逃脱的大王,他们两人简直是网里的昆虫,将要成为赤耳兽的大餐。
不能再跟了,傅九马上调整姿态,一连咏唱死之魔力和火之魔力,双星汇指,灰色的吞噬一切的火焰向着周围焚烧而去。
“死火花环!”火焰速度极快,将周围的生命一点点全部吞噬,刚刚火焰焚烧留下的焦土还产生了联锁反应,生成了更大的灰色火焰,朝着赤耳兽猛扑过去。
木花闪身躲开身后的火焰,然后一枪扫开周围的植物,落地时那些触手忽而从地上冒出却被他反身接力以枪尖顶上,转体向上一跳,几乎是无重力飞翔一般将自己置于天空之中。
灰色火焰和赤耳兽那混乱的力场相互撞,引发一段爆燃,在烟火之中,赤耳兽视野之中失去了狄木花的身影,就算他可以扰乱魔法不受伤害,但是他一定会受到死之魔力的隔绝影响。
不过作为一个有智慧的生物,他能判断木花天上往下的落点,只见他全身尸体冒出果实,那果实如同器官一样开绽,吵着木花的方向吐出危险的粘液和粉尘。
不好,来不及了!傅九双手一拍,汇风聚能,他也看不见木花的方位,只得猜测后朝着木花可能的落点张开双掌,让手上的清风飞旋而过吹散那些邪秽的粉尘,然而这一击也吹散了保护木花方位的烟尘,赤耳兽和傅九都在搜索着空中的木花,机会转瞬即逝——
然而木花并没有出现在空中,而是早已双脚踏在灰色火焰上,任由火焰在自己的枪尖上焚烧,把那亮雪一般的银烧成碳火一样的黑。
真是不要命,要是自己的魔力失控一点,那死火上身可就不是开玩笑的事情了!可这样做的确隐藏了木花的行踪,只是傅九不知道木花是如何下坠的这么快的。
躲在一旁看着两人战斗的奥古斯丁知道,他也知道木花接下来要用什么招。
“行生伴死。”狄木花踏步起空,转起火焰,借由袭击过来的触手,全身化为一只旋转带火的枪尖,朝着那赤耳兽飞转而去,将那血肉皮花全数钻剥而开,赤耳兽发出痛苦的轰鸣,试图震慑木花或者傅九的神智,但两人高度紧张之刻,这一招并没有奏效。
傅九脚踏足地,手触泥土,一股死亡的震动朝着那被狄木花钻开一个大洞,全身还沾染了死火的却还是活着向着周围喷涂着毒气的想要逃跑的赤耳兽追去。
“死亡泥泞。”然而,哪怕赤耳兽可以干扰一切魔法,他却还是不得不陷入被傅九制造的含有极高纯度死之魔力的泥泞之中,赤耳兽的身体随着哀嚎不断地下限,死亡和泥土不断地吞噬着它,任凭它如何尖叫最终也只能沦入死亡之中。
连续用了好几个复杂的魔法,傅九的身体负荷已经达到了顶峰,他的双手发黑——也不知道是烧出来的还是因为过度使用死之魔力所导致的,现在这股黑色还在往他的上肢冒去,他立刻从背包里掏出几瓶魔药往嘴巴里猛灌,那黑色才逐渐褪去。
木花的情况也不好,就算傅九的魔力控制再精确,他也是沾染了死火,还有有毒的粉尘也在他穿透赤耳兽的时候喷了出来,他的攻击只要继续,他就必须要保持呼吸,具体吸入了多少他也不清楚,不过就算不呼吸,直接接触也让他中毒,他落地的时候已经完全走不动路浑身冒着黑气和自己的枪一起倒在烧焦的地上。
奥古斯丁看着,也不去帮忙,只是心想,没选择逃跑是正确的,赤耳兽穷追不舍,一旦开始逃跑可能会陷入更不利的境地,以两人的实力做到这一步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傅九看到狄木花倒在地上,也不顾自己的身体情况,就朝着狄木花奔去,发现缠绕在狄木花身上死亡魔法和中毒症状,他立刻一边用生之魔法治疗一边调配解毒剂,然后把解毒剂扎在木花胸口,让木花缓缓痊愈过来。
木花刚刚被毒得口舌发麻,能说话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傅九,谢谢。”
“没事,我该做的。”傅九想起自己开始那阵因为恐惧而产生的迟疑,木花的决策是对的,只是自己没有跟上木花的思路,木花必须要冲到前方而自己则用魔法在后方支援木花,可自己因为担心木花而想要跟着木花一起冲上去,差点就酿下大错。
木花不会魔法,只有自己会,所以哪怕自己会剑术,也必须要优先考虑魔法的使用,他要把这一点铭记在心才行。
“这也太毒了,我就吸了几口就倒了。”
“你还碰了死火,毒会更快生效的,太冒险了!”傅九坐在地上,也不管地上都是灰和泥巴,用手指弹了一下木花的额头。
“哎呦,但没别的办法啊,那东西,就那么一个弱点,藏得那么深——”
“弱点?”
“对,那个东西,我在第一次用枪扎到他的时候,感觉到了他体内,有什么东西,很软,但是碰不到。”这又是什么说法,傅九从来没有听说过赤耳兽有什么弱点。
木花感觉很累,他用了自己能用的所有技巧,包括刚学不久的,师傅才教了他该如何从天上快点掉下来,这一下就用上了,还有那几个跳跃,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成,唉,要是师傅能看见这些在这里就好了。
可就算累,两人也不敢休息太久,他们始终被森林窥伺着,周围植物还在疯长,必须要赶紧前往无花镇旧址才行。
A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