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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云和月,却写春与秋。
朝生富贵梦,夜堕荒骨埋。
三千因果起,业火烧蓬莱。
万事从头叙,莫叹百芳哀。
且说风欺雨,又见花辞树。
若见花开落,便知始有终。
人生多少载,才知不堪留。
何处浑无恙,只得风前思。
人生不过是无常的累积,有些人的人生自从开始的那一刻便是无常的开始。
狄木花,从他母亲的身体里诞生于人世,身上还沾着羊水和血水的时候,就已经亲身体会了人生无常四字。只是他那时还只知道啼哭,才刚刚体会生命为何物的他,全然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悲惨的事情。
狄木花只父亲名为狄能慧,他的妻子嫁给狄能慧之后,随了夫姓,名叫狄复颜。夫妻二人年近三十,却因为身体原因始终不得子嗣。父亲二人十分恩爱,这份生活虽好却因为没有孩子而生出一段遗憾,狄能慧总说着孩子总会来的,狄复颜面上点着头却天天往教会那边跑去,只希望得到神的一份垂怜,给她一个孩子。也许是日夜的祈祷起了几分作用,夫妻二人29岁的时候,终于狄复颜怀孕了,不等孩子生下来,他们就已经给孩子取好了名字。
狄木花,一个雄性还是雌性都可以用的名字,这名字起源于他母亲的一场梦,在梦里,她看见一只白色的巨犬叼着一个婴孩从一颗长满花朵的树上跳下,然后将婴孩交给了她怀里。狄能慧和狄复颜都是狮子兽人,就算在梦里见了白狼,也不能给自己的孩子的名字加上一个狼字惹人误会,所以他们就用那颗树来给自己的孩子取名字,木花。
一个简单的,没有太多意义的名字,因为他们的孩子并不需要什么意义,就像是大多数人一样,都不需要什么意义就能活在这个世界上。狄能慧和狄复颜只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开开心心地活在世界上,少受些苦,少遭点累,这就是他们二人作为祖祖代代的农民所能得到的最高级的见识。以夫妻二人的生活经理,能不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孩子,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狄能慧在看见自己的孩子从妻子体内出来的那一刻,终于是体验到了得子的喜悦,可这喜悦还没真的把他送到天上,他就看见了医生脸上那放松不下的十分严肃的神情,一下子从天上摔到了地下。狄能慧看向自己的孩子,那孩子刚刚出生,还是个小肉团子,沾满了羊水和血水,出来之后不久就开始放声啼哭,看上去十分的健康。
可是狄能慧也看见了不详的东西,他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出来,这个小狮子兽人是如何做到在从她母亲体内出来的时候,不仅带出了肮脏的血块还带出了什么都不沾染保持着纯白的花瓣。
从生育之苦之中缓过劲来的狄复颜想要看自己的孩子,想要抱住自己的孩子,但是狄能慧先是挡住了她的视野防止她看见自己看见的东西,等着医生转换表情把刚刚出生的狄木花裹起来抱给自己的妻子。
他的妻子为了生下狄木花已经太累承受了太多痛苦,煎熬了太久才熬出头。狄能慧不能让妻子发现事情的不对劲,他作为家里的男人只能暂时自己承担着这个事实,然后把自己脸上的担心全数抹去。
等她身体好一些,再告诉她吧,狄能慧心想,表情里全是喜悦,但心里却忍不住流泪。
“我的孩子,你要好好地活下去,幸福快乐地活下去。”他的妻子对着孩子说着,那孩子的眼睛似乎从未懵懂过,和妈妈注视的那一刻,仿佛真的听懂了那般对着自己的妈妈眨了眨眼睛。
母亲和孩子正在相处,医生和父亲走出了产房,到了外面医生才语气沉重地叫了了一声狄能慧:“狄先生。”
“你说吧,我能受得住。”
“那花瓣,”医生也是踌躇了好久,思前想后,深吸了一口气才说出,“那可能是浮花病。”
不是可能,那就是浮花病,医生心里清楚,但他实在是不想要掐灭这对夫妻的最后一线希望。可能,这两个字说出来也都是残忍,但是狄能慧还是听懂了。
“浮花病是什么。”是病,从来就不会是一件好事,哪怕是随着美丽的花朵一起来的,也是一样。
“最近三十年出现的一种,会发生在初生婴儿身上的疾病,几乎没有征兆,也没有任何遗传的关系,没有人知道发病的病因,只有大约三百万分之一的发病率。”
“能治吗?”
医生顿了一下,他的脑袋里略过无数的医疗手段,可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说:“他们和别的孩子没有太大区别,只是、只是在受到刺激的时候身体会长出花朵。”
“然后呢?”定然不只是长出花朵这一项,否则医生怎么会犹豫如此半天。
医生又一次深呼吸说道:“他们都活不过12岁。”
12岁的时候,得了浮花病的孩童会病情突然加重,一病不起,最后全身化为花朵,连尸体都不见就这么彻底消亡。
除了记忆以外,狄木花的生命到了12岁什么都不会留下。狄能慧靠在墙上,他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能保持冷静,他的嘴唇在发抖,浑身顿时失去一半血色,他的瞳孔近乎溃散,他不知道要怎么告诉自己的妻子这可怕的事实。
他们的孩子会死去,而他们什么都做不到,这就是无常,得到的东西,又要以一种方式失去。
唯有记忆会留存下来,可光是记忆有什么用!狄能慧近乎要哭出来,他已经在竭力控制自己,可那眼睛上一根又一根逐渐生长蔓延,甚至把眼眶都填满的红血丝是他崩溃的预兆。奇迹不会发生第二次,狄能慧和狄复颜不会再有孩子了,而狄木花也注定会先他们而去。
狄能慧迫近崩溃之时,却又听到了来自病房里妻子的哭声,他最不熟悉这种声音,他这么些年待狄复颜极好,狄复颜也最是懂事懂生活,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哭过。可今日她却忍不住哭了出来,还能是因为什么原因呢?狄能慧希望自己的妻子是因为得到了这个孩子而喜极而泣,可那哭声里却听来满是无可奈何的悲伤,等他迫切地冲进去,才发现他们的孩子正在他母亲的怀里不断地生出花朵,然后掉落,落得满地一色不染的雪白。
狄复颜抱着她的孩子,这么多年,穷她熬过了,苦她受过了,但她都没有哭过,没觉得自己受过什么天大的委屈。可今日她终于哭了,作为一个母亲的直觉和那几乎让她崩溃的现实都在告诉他,这个孩子是有些她也无法理解的问题的。
然而狄木花却对着哭泣的母亲笑了出来,他笑得又天真又温柔,像是他所长出的那些花一样,用纯真的色彩填满了这个充满悲伤的房间,他不是觉得母亲这样好笑,他只是想要安慰母亲。他不能哭,因为母亲在哭,如果他去哭,那么就没有笑了,没有笑的时候,大家就会更加悲伤。
狄能慧过来抱住自己的妻子,他想要安慰自己的妻子,可看见妻子哭的时候,他也没能忍住,两人不曾抱怨过,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的东西,如今被赐予了,那么假设过一段时间收回去,他们又如何抱怨呢。
那就只有连同不幸,一起将其接纳,拥入怀中,一起哭泣,这是狄家人所唯一能为他们孩子做到的事情,虽然他们看得到,他们的孩子在笑,在为了他们努力地去笑。
“真是太好了,这孩子、这孩子这么早就会笑,他一定会过得很幸福的。”狄复颜一边流泪一边说着,她轻柔地抱紧着自己的孩子,努力不要让自己抱得太紧而失去这个孩子,就算她最后还是要失去这个孩子。
“是啊,他一定会过得很幸福的。”狄能慧答应着妻子,他曾幻想过自己孩子长大之后娶妻生子的岁月,现在终于化为泡影,不过没有关系,他的孩子现在还在他身边。
没关系,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谁也不能保证自己的孩子一定能活过12岁,至少他们能陪着木花12岁,已经是很幸运了。
能有木花已经是很幸运了,每一份从木花身上所求得的更多,全都变成了奢求,奢求就会使人痛苦,这便是倾注一切爱的结果,纵然如此,他们还是奋不顾身地这样做了。
这是他们所教会木花的第一件事。
生活无常,但是生活必须要继续,生下木花之后没多久,两人又开始竞相忙碌起来,生活并没有给多少思考时间。
狄能慧和狄复颜,是无花镇的一对农民——准确地说应该是农田承包户,他们和当地的农民一起,从傅家手里拿到合同承包下来一块地,然后耕种着当地的特产无花果。
无花果,是无花镇唯一一种能种植的农作物且也只有无花镇能种植无花果,所以无花果在各地市场都价格不菲,只有那些富豪乡绅以上阶级的人才能一品其味道,品相好的一颗就能卖出100米纳尔的高价,而一个鸡蛋也不过才1米纳尔。只是这卖出去的价钱,无花镇的农民一分都收不到,他们只能拿到合同上规定的钱。
私卖无花果,是傅家规定的重罪,而虽然罪名上写得是关押多少多少年,可基本上犯下那就是死路一条,傅家人杀他们这些农民甚至比弄死一条狗还要简单。同时种植照料无花果的方法,也是不允许外传的秘密,整个无花镇除了傅家规定的客商和傅家本族人以外,包括那些旁族支系在内,没有任何人可以进入,一旦进来了,那也不能随便出去,违反规定者就是死路一条。
这种事情显然不公平,但是在这个时代想要公平,那实在是太苛刻了,且对于大部分傅家雇佣的农民来说,这样也不是没有任何好处——实际上,甚至是好处大于坏处的。
因为无花果的价值,傅家对此地是严防死守,在这个混乱无比军阀割据的时代中,无花镇几乎成为了全世界最为安全的地区之一,这里远离魔族盘踞的边界线,靠着诺亚王国的最南方,周围曾有的盗贼山贼都被傅家杀了个精光,也几乎没有遭遇入侵的风险。
另外,无花镇也不过是是个稍稍发达的小镇大小,除了当地农民之外,只有傅家人会居住在这里。而傅家人肯定是不满足一个简单的小镇生活需求的。于是这里就有了专业的医院专门给傅家人看病,那农民也能稍稍享受一些医疗优惠,不至于得了什么小病都等同于面临生死大关。又有了一间学校,建在小镇边上,被围墙围得死死的,就算是无花镇镇外的居民也能来此读书——就是学费不菲,没几个人交得起,主要是用以展现傅家人的开明通达。甚至还有一家报社、图书馆,还因为当地农民都不识字,又专门找了个人给他们念报纸,时不时就让这些农民开开眼界,让他们知道傅家人对他们有多好,他们应该乖乖地在傅家人手底下安分守己地度日。
无花镇的生活纵然和穷苦分不开干系,但确实也比外面的生活要好那么些,平稳了些,付出了盼头,少了天灾人祸,纵然没得选,也没有任何抱怨的余地。没人知道这种生活能持续多久,但大家也都注意到在木花出生之前不久,傅家就对无花镇立了更多的规矩,比如晚上到时间了就不准出门、不准点灯,天黑了就立刻回去,等到木花出生之后,原本还能进来的商队,现在也进不来了,要运送无花果,也是由傅家人自己的商队亲自运出去,不再允许出入,连看都不准多看一眼。
但穷苦人家向来是能过一天是一天的,木花出生之后,这个久久没有新消息的小镇里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个奇特的会长出花朵的婴儿。想要瞒是瞒不住的,傅家人很快注意到了这个婴儿,会被傅家人注意自然也不是什么好事。
无花镇根本长不出什么花,这里被魔族诅咒了几百年,什么植物在这里都开不了花,开不了花就接不了果,没有粮食,人就活不下去,还是祖代贤者把无花果带了过来才让这个灭亡的小镇重新复活。如今这个长不出花的地方突然多了一个能长出花的狮子,还是在这个敏感时期?木花的出生可不是什么落花无声,而是平地惊雷一般地惹动了傅家,木花出生之后第二天傅家就派人来查看木花情况了,可浮花镇乃是圣人都治不好的重病,自然是看不出个什么结果。
对于傅家人,木花是一个不稳定因素,没有人知道这个狮子意味着什么,很多傅家人的最终决定就是除之而后快。
木花不知道,躺在毛毯里还在对着傅家人笑,可他的父母很是清楚傅家派人来的理由是为何。狄家夫妇不识字但是也不傻,他们只是无处可逃,所以连求饶的想法也没了。
大不了就一起死吧,狄能慧和狄复颜心想,本来也只能活12年,少活一天就是少受一天罪,也许这个世界本来就接受不了木花这样的存在,那作为生下木花的父母他们也无话可说。
傅家里也不是所有人都想要杀木花的,至少有一个人明确反对这件事,这个兽人名叫傅七七。
傅七七是傅家当任家主的私生女,被纳入了当家主妻子的名分之下,得了傅家的四小姐的称呼。三年前依照传闻所述,她不顾婚约,和一名族外之人私通,闹下惊天丑闻,甚至还怀了孕。这孩子本来不应该生下来,可一查发现这肚子里面的私生子有着大天赋,又请了风水先生来看又说是孩子乃是傅家福星,家主之妻劝了又劝,这才打消了傅家家主把这个孩子和傅七七一起打死的念头。
傅七七取名叫做傅九,傅九生下来之后,也没有辜负众人的期待,自出世以来就展现了惊为天人的剑术和魔法的天赋。要知道傅家本就是以剑术闻名,可因为血脉里魔力稀薄,能习魔的人本来就少,而傅九年仅一岁就能使用魔法,两岁的时候就能以魔入剑。不过三年,傅九就成了傅家的掌中宝,他听话又懂事,谁都喜欢这个省心的孩子。而所谓母凭子贵,但傅七七作为傅九的母亲却从没有享受过这一点,生出傅九之后,傅家就把她丢到冷破小的别院去,只有在外人来的时候,才能稍微有一点风光。
以傅家看来,没有把傅七七弄死已经算是傅家家主宽厚仁慈了,傅七七什么都可以做,但是唯独不能接近傅九,绝不可以让傅九沾染上那些飞扬跋扈的恶习。所以傅九从不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谁,家主直接就大手一挥把傅九留在自己的身边,时刻不离,亲自花了最大力气去培养,名义上他就是傅九的父亲,而他的妻子也就是傅九母亲,关于此事,谁也不能告诉傅九,只要傅九在的地方,傅七七就不准出现。
傅七七所住的别院,说是别院,实际上就是几处破败的小房子围成的一个小院子,年久失修地被丢在大庄园一个没人愿意去的角落,家主稍稍给整理了一下就让傅七七住了进去并警告他一辈子都不能傅九见面。而傅七七除了答应也没有别的办法,从此以后深居简出,偶尔出来的时候打扮得风光靓丽,表面上是为了母凭子贵,其实也只是不想要自己儿子若是碰巧看见了自己,觉得自己是个落魄的女人罢了。
自从怀了傅九,傅七七的身体一直不好,而那栋破败的小房子,防不住冬日风寒,一遇冬日,傅七七就会犯风寒病,家里住不了就去医院里躲着,去得医院多了,就见了不少人,其中就包括狄家夫妇。
她本是偶尔听闻那对夫妇好不容易怀上一个孩子,本没有用多少心,可是后来傅七七的身体是越来越不好,医生也没有办法,家里没人愿意管她,傅七七清楚,若是自己死了,那她的父亲恐怕会忍不住笑出声。
余命无多,傅七七唯一的牵挂就是自己的孩子,而她恐怕是今生都没有机会和孩子相见了。一念因此而起,她想起了那对夫妇,再一打听,就听到了浮花病相关的只言片语。
傅七七最是了解傅家的手段,喜欢软硬兼施,讨厌意外之事,她知道那个孩子的下场会是如何。傅七七这一生没做过什么好事,小时候母亲早逝,还没习得几分教养就被奶奶带去了傅家,来了附加,就凭着自己大小姐的身份,各种刁蛮任性,对下人很是严苛,最喜欢殴打辱骂;长大了娇生惯养,脾气暴躁,家里什么东西都被她砸锅一次,没有仆人不挨她的打,结果之后偏偏又被仆人设计,把她迷晕了过去,和一个不知名的男人发生了关系,还怀了了这个男人的孩子;为了这个孩子她的身体每况愈下,结果好不容易生出来孩子又被带走终生不能相见。
傅七七不知道自己爱不爱傅九,她不清楚自己能不能爱一个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夺走自己寿命的人。
没有人爱傅七七,傅七七能有名号,是因为她奶奶亲自带着她找上傅家,用当家家主的陈年往事威胁来的。傅家人不爱傅七七,傅七七的奶奶也不爱傅七七,她母亲明明说了不能来找傅家,但她还是为了她想象中的荣华富贵找上来了,结果刚刚给了名分,她奶奶就因为兴奋过度死在了梦里。
傅七七也不知道她母亲爱不爱她,她也没有见过她的母亲,因为她母亲是把她生下之后不久就去世了,她奶奶一直在说都是她害死了她母亲的人,她不知道自己的母亲会不会爱她这样一个孩子。
傅家人当然不会爱她,仆人恨他都来不及,她那名分上的母亲更是个伪善的虚情假意的女人,为了自己的孩子能够继承傅家,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他父亲更是狠毒,那些他父亲做的事情乃是听了晚上都要做噩梦的恐怖。
可傅七七还是想要证明自己有爱着傅九的能力的,傅七七心想,如果自己有能力爱着傅九,就说明自己的母亲也是爱着自己的,就算他们不曾见面,但她至少是被爱过的,不至于那么可悲。
她想要爱傅九,然而她没法去傅九面前爱她,于是她做了一件能够证明自己还有能力去爱傅九的事情。
她把狄家的夫妻还有木花,当着一众人傅家人的面,接进了自己那栋小别院里住了下来,只要有人来抢人,她就以死相逼。傅七七怎么说都是傅九的母亲,这家主对傅七七虽然最是厌恶,但怎么说也是家主亲自保下的人。大家都盼着傅七七死,可若是傅七七的血溅到了自己身上,那还真不是件什么好事,于是木花就这么被保了下来。
但傅七七活不了多久了,等傅七七一死,木花还是要死,大家心里也都清楚这一点,所以傅家就更加盼着傅七七能早日魂归西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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