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行与归期 上

  阿羽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仍然站在一个那个院子里,周围仍然有很多人盯着他看他。天很黑,他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得见一双双眼睛,眸子在黑暗里发着光。

  他想跑,腿迈不动。他想喊,喊不出声。

  然后有人从后面捂住他的眼睛。

  那只手很暖。那个人把他拉进怀里,胸口贴着他的后背,心跳声咚咚咚地传过来。那个人什么都没说,只是捂着他的眼睛,站在那儿。

  阿羽醒了。

  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他抬起手臂挡了挡,过了好几秒才看清自己在哪儿——田边的老槐树下,身上盖着那本翻了一半的教材。风把书页吹起来,从他脸上扫过去,痒痒的。

  他没动。

  天很蓝。云很慢。远处有鸟叫,近处有虫鸣,还有风吹麦田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

  阿羽盯着天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脸上的书拿开。

  《世界地理概论》。第十八章,北亚联邦共和国。

  他翻到那一页,页边有一道用炭笔画的线——“东部平原,矿产资源丰富,与西部山脉形成天然分界”。他叹了口气,然后把书合上,盖回脸上。

  阳光透过书缝变成暖黄色。他又闭上眼睛。

  脚步声。

  从田埂那边传来的。踩着草,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阿羽没动。

  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下。那人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

  “装睡。”

  阿羽没动。

  “我看见你眼睛动了。”

  阿羽还是没动。

  那人伸手,把他脸上的书拿走了。

  阿羽睁开眼睛。

  阳光里一张脸正对着他。金色的毛发被太阳照得发亮,在风里轻轻动着。一双绿色的眼睛弯着,眼尾微微上挑。那人穿着城里时兴的样式——靛蓝色的短褂,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腰间束一条皮质腰带,坠着一枚成色很好的玉坠子。

  阿羽眨了眨眼,坐起来。

  “哥。”

  焰辰没说话,还是那样笑。他蹲在阿羽旁边,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拿着那本书,在阿羽脑袋上敲了一下。敲完他没立刻收手,手指在阿羽耳后的毛发里蹭了一下,很轻,像是不小心。

  阿羽的耳朵动了动。

  焰辰把手收回来,看着阿羽的耳朵。“你耳朵红了。”

  “热的。”阿羽说。

  焰辰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又在偷懒?”他说,“不怕老师罚你?”

  阿羽低下头,开始摘身上的草叶子。他的耳朵往后压了压,又很快恢复原状。衣服上沾了好几片,他一片一片摘下来,扔到地上。

  焰辰就在旁边蹲着,看他摘。

  “最近怎么样?”

  “还行。”

  “书读得怎么样?”

  “还行。”

  “老师对你好不好?”

  “还行。”

  焰辰伸手,又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还行还行,”焰辰说,“你就会说这两个字。”

  阿羽躲了一下,没躲开。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焰辰还在笑,但他看见眼睛底下似乎藏着些别的东西。

  阿羽认得这种笑,每次焰辰要回城里的时候,眼睛底下就会露出这种东西。

  “你来找我有事?”

  焰辰的笑容顿了一下。

  “没啊,就想你了不行啊?”

  “可以。”阿羽说,“但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都有事。”

  焰辰愣了一下。

  他又笑了。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像是被戳穿了之后的笑,有点无奈。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他说。

  他往后一倒,躺在了草地上。草很深,把他半个脑袋都埋住了。靛蓝色的短褂沾上草屑,他睁着眼睛看天,眼睛被太阳照得眯起来。

  阿羽低头看他。

  “父亲给我定了一门亲。”焰辰说。

  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有鸟从头顶飞过,叫了两声,飞远了。

  阿羽没说话。

  “是北边那家的女儿……”焰辰说。

  “挺好的。”阿羽打断他。

  焰辰转过头看他。

  阿羽低着头,又开始摘衣服上的草叶子。衣服上其实已经没有草叶子了,但他还在摘,手指捏着衣服上根本不存在的草叶子,一下一下地摘。他灰扑扑的毛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耳朵垂着,尾巴一动不动。

  “挺好的。”他又说了一遍。

  “你觉得……我该结吗?”

  阿羽的手停了一下。

  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吹得他的耳朵动了动。

  “我……”他开口,又停住了。

  焰辰等着。

  “我不知道。”阿羽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又开始摘草叶子。摘一片,扔了。摘一片,又扔了。

  “你想结就结。”他说。

  这回声音大了一点,但听着怪怪的,像是硬挤出来的。

  焰辰看着他。

  阿羽还是没抬头。他的手指捏着一根草,捏了半天,也没摘下来。

  “和我有什么关系……”他又加了一句。

  焰辰忽然伸手,把他的手腕握住了。

  阿羽的手停下来。

  “看着我。”焰辰说。

  阿羽没动。

  焰辰没松手。

  过了一会儿,阿羽抬起头。

  阳光照在他眼睛里,那双蓝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刺眼。

  焰辰看着那两片蓝,张了张嘴,但只是伸手,又在阿羽脑袋上又拍了一下。

  “傻子。”他说。

  阿羽没躲。

  “你才是傻子。”他说。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焰辰看天,阿羽看地。风吹过来,把那本书吹得翻了几页。

  焰辰瞥了一眼。

  “你怎么老看这本?”他问,“北亚联邦共和国,想去看雪?”

  阿羽把书拿过来,合上,放在膝盖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是常年翻书页磨出来的。

  “随便看看。”他说,“老师教的。”

  焰辰没再问。“我待会儿就得走。”他说,“下午还有事。”

  “嗯。”

  “过段时间再来看你。”

  “嗯。”

  “你要好好的。”

  “嗯。”

  焰辰侧过头看他。阿羽正盯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阿羽。”

  “嗯?”

  “你真的挺好的?”

  阿羽转过头,看着他。还是那种笑,嘴角弯着。

  “挺好的。”他说。

  焰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

  “行。”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那我走了。”

  又是那种笑。

  阿羽也站起来,把那本书夹在胳膊下面。

  “我送你。”

  “不用。”焰辰说,“你接着睡你的觉。”

  阿羽没说话。

  焰辰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着阿羽,张了张嘴,最后只是伸出手,在阿羽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

  按完他没松手。那只手在阿羽肩上停了很久,久到阿羽抬起头看他。

  “哥?”

  焰辰这才松开手。“走了。”他说。

  他转身往田埂那边走。

  阿羽还站在原地。他的手抬起来,在后颈摸了摸——刚才焰辰碰过的地方。

  阳光照在他灰色的毛发上,照在他蓝色的眼睛里。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抱着那本书,一动没动。

  焰辰冲他挥了挥手。

  阿羽也挥了挥手。

  焰辰转身走了。

  他走得不太快。草被踩得沙沙响。走到田埂尽头,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已经没人了。

  阿羽回屋了。

  焰辰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翻身上马,往城里去了。

  阿羽回到屋里,把那本书放在桌上。

  他走到窗边,站在那儿往外看。从这里能看见那条田埂,能看见田埂尽头的路。有一匹马正在那条路上跑,越跑越小,越跑越小。

  他就站在那儿看。

  那匹马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看不见的小点,然后彻底没了。

  阿羽还站在那儿。

  窗台上落着一片枯叶子。他伸手把那片叶子拿起来,捏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放回原处。

  他回到桌边,坐下。

  那本书还摊在桌上,还是第十八章。他看着那一页,看着自己画的那道线。

  “东部平原,矿产资源丰富,与西部山脉形成天然分界。”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书合上,走到床边。床板下面压着一个铁盒,他把铁盒抽出来,打开。

  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和几个铜板。

  他数了数。

  一张,两张,三张。一个,两个,三个。

  他数完了,没把铁盒放回去。他拿着铁盒,坐在床边,盯着里面的钱看。

  他就那么坐着,盯着铁盒里的钱,盯了很久。

  ……

  焰辰回到城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城门洞开着,守城的卫兵认出他来,远远地就站直了身子。焰辰从马上下来,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小厮,往府里走。

  靛蓝色的短褂上还沾着田埂边的草屑,他低头看了一眼,认真地拍掉了。

  穿过两道门,绕过照壁,正厅里有人说话。焰辰脚步顿了一下,听出那是父亲的声音,还有另外一个人——声音陌生,语气恭敬,像是来回事的。

  他打算从侧廊绕过去。经过后院月亮门时,一个人影正从里面出来。

  是母亲。

  清宁穿着青灰色的家常长裙,发髻挽得一丝不苟。她看见焰辰,脚步顿了顿。

  “回来了。”她说。

  “嗯。”

  清宁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没问他去了哪里,也没说别的,只是点了点头。

  “你父亲在正厅见客。”她说,“去吧。”

  焰辰点点头。两人擦身而过,母亲往内院去了,他继续往前走。

  正厅里光线暗一些。父亲坐在上首,黑色的毛发里夹着几缕灰,金色的眼睛看过来,没什么表情。旁边站着一个穿深褐色衣裳的中年人,低着头,看不清脸。

  “回来了。”父亲说。不是问句。

  “是。”焰辰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父亲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从上到下,在他脚上停了一瞬。

  “鞋子这么脏。”父亲说。

  焰辰没说话。

  父亲挥了挥手,那个穿深褐色衣裳的人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厅里只剩下父子两人。

  “又去郊外了。”父亲说。

  焰辰抬起头,看着父亲。

  父亲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责备,也没有不满。只是陈述。

  “做事不留痕,下次记得。”

  “好。”焰辰说。

  父亲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北边来消息了。”他说,“下个月初八,烈家会派人过来。你准备一下。”

  烈家。

  焰辰知道这个姓氏。北边的狮子世家,三代掌兵,和狮家算是世交。这一代的当家人叫烈崇,膝下一子一女。

  “好。”他说。

  父亲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暗处也发着光,像烛火。

  “你就这一个字?”

  焰辰没接话。他站在那儿,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父亲脚边。

  父亲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我知道你不乐意。”他说,“但记住你的身份。有些事,不乐意也得做。”

  焰辰还是没说话。

  父亲抬起眼看他。那目光很沉,压在焰辰身上。

  “回去自己想清楚。”

  焰辰想了想。

  “她叫什么名字?”他问。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很短的一声。

  “烈知瑶。”父亲说,“那姑娘今年十九,比你小一岁。据说书读得不错,人也稳重。”

  焰辰点点头。

  “那我先下去了。”他说。

  父亲没拦他。

  焰辰转身往外走。走出几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帮上沾着泥,还有几片碎草叶子。

  他弯下腰,把泥和草叶子一片一片摘干净。

  晚饭的时候,父亲没再提联姻的事。

  饭桌上很安静。父亲坐在上首,喝汤,夹菜,咀嚼,放下筷子。焰辰坐在他对面,做着同样的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厨子做了十几年的老菜式。

  没有人说话。

  从小就是这样。父亲吃饭时不说话,他也就不说。有时候阿羽还在府里的时候,会在桌子底下偷偷踢他的脚,他忍着不笑,等吃完饭再去找阿羽算账。

  现在阿羽不在。

  桌子底下空空的,没人踢他。

  焰辰吃完饭,放下筷子,等了一会儿。父亲也吃完了,站起来,往书房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下个月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他说,“这几天该做什么做什么。”

  “好。”

  父亲走了。

  焰辰还坐在那儿。桌上的碗筷已经被下人收走了,换上一壶新沏的茶。茶冒着热气,白雾升起来,又散掉。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烫的。

  他放下茶盏,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不是很圆,弯弯的一牙,挂在东边的屋顶上。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月亮,然后往自己的房间走。

  经过阿羽以前住的房间时,他停了一下。

  门关着。落了锁。

  焰辰站在那儿,看着那把锁。锁是新换的,亮锃锃的,在月光下反着光。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

  接下来这半个月,焰辰照常去议政厅,照常听父亲交代事情,照常吃饭睡觉。日子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下个月要做什么。

  有人在他经过时多看一眼,有人笑着拱手说“恭喜公子”。焰辰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初八那天一早,府里就开始忙了。

  下人们洒扫庭院,正厅里的桌椅重新摆过,茶具换上新的。厨子从早上就开始备菜,厨房里飘出各种香味。父亲换了见客的衣裳,黑色的袍子,镶着深灰色的边,腰间系着玉带。母亲也换了衣裳——青灰色换成了藕荷色,发髻比平时梳得高一些,耳朵上戴了一对珍珠坠子。

  焰辰也换了新衣裳。藏青色的短褂,绣纹比平时穿的繁复一些,腰间的玉坠子换了一块成色更好的。他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穿着簇新的衣裳,站得笔直,像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门。

  烈家的人巳时到的。

  三辆马车,前后各有骑马的护卫。打头的那辆马车停下,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深棕色的毛发,金色的眼睛,身形魁梧,穿着深褐色的袍子。他下车后站定,扫了一眼府门,目光沉沉的。

  烈崇。北边的掌事人。

  第二辆马车下来的是他的夫人。浅棕色的毛发,琥珀色的眼睛,穿着绛紫色的长裙,举止从容。

  然后是第三辆马车。

  车帘掀开,一只手伸出来,扶着车框。那手覆盖着浅棕色的绒毛,指节细长。然后整个人探出来——

  是个年轻女子。

  棕色的毛发比烈崇浅一些,在日光下泛着一点栗色。眼睛也是金色的,但比烈崇的柔和,看人的时候不躲,也不张扬,就那样看过来。她穿着鹅黄色的长裙,领口和袖口绣着缠枝纹,腰间系着同色的绦带。

  烈知瑶。

  她下车后,站在母亲身侧,没有东张西望,只是安静地站着。

  父亲已经迎了上去。焰辰跟在他身后,往前走了几步,站定。

  “烈兄。”父亲拱手。

  “武兄。”烈崇也拱手。

  两个人互相看着,都笑了笑。那种笑焰辰见过太多次了——大人们见面时的笑,客气,周全,什么也不代表。

  然后是引见。

  “这是犬子焰辰。”父亲说。

  焰辰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烈崇打量着他,点了点头。

  “一表人才。”他说。

  烈夫人也笑了笑,说:“早听说公子稳重,今日见了,果然。”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焰辰,又转向自己的女儿。

  “知瑶。”她说,“来见过辰公子。”

  烈知瑶上前一步,微微低了低头。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睛看着焰辰,又很快移开。

  “辰公子。”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焰辰也低了低头。

  “烈姑娘。”他说。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又都移开目光。

  旁边的大人们已经开始往里走了。焰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跟上。

  知瑶也没动。

  等大人们走远了几步,她忽然侧过头,看了焰辰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像是无意间扫过。

  但焰辰看见了。

  “走吧。”她说。

  然后她往前走了,鹅黄色的裙摆在青石板上扫过,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焰辰愣了一下,然后跟上去。

  正厅里落了座,茶上来了,点心摆上了。

  大人们说着客套话——路上辛苦,一路顺遂,久仰久仰,哪里哪里。焰辰坐在下首,听着这些话,一杯茶喝了一半,续上,又喝了一半。

  知瑶坐在他对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烈夫人开口了。

  “两个孩子年纪相仿,让他们自己说说话?”她笑着看向父亲,“我们大人说话,他们也插不上嘴。”

  父亲点了点头。

  “花园里走走?”他看向焰辰。

  焰辰站起来。

  知瑶也站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正厅。

  花园里很安静。

  下人们都被支开了,只剩下他们两个。焰辰走在前面,知瑶跟在后面,两人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路两边种着晚香玉,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只有绿油油的叶子。

  焰辰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来没和女孩子单独待过。府里没有姐妹,小时候一起玩的只有阿羽。阿羽是弟弟,不用他找话说,两个人待在一起,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

  但现在不是阿羽。

  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身后的人也不说话,就那么跟着。只有裙摆蹭过石板的沙沙声。

  走到池塘边,焰辰停下来。

  池塘里养着锦鲤,红的白的,在睡莲叶子下面游来游去。他站在那儿看鱼,身后的人也站住了。

  过了一会儿,身后的人开口了。

  “你不想结这个婚吧。”

  焰辰愣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知瑶。

  知瑶站在那儿,鹅黄色的裙子在日光下很显眼。她看着焰辰,眼睛亮亮的,像在等一个答案。

  焰辰没说话。

  “我也不想。”她说。

  焰辰看着她。

  “那你……”他开口,不知道该怎么问。

  “我父亲想。”知瑶说,“他想和你们家结亲。我母亲也想。两家都想。没人问我想不想。”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焰辰不知道该说什么。

  知瑶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嘴角弯一下就收了回去。

  “辰公子不用紧张。”她说,“我不会哭,也不会闹。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冲着什么来的。”

  焰辰想了想。

  “那你冲着什么来的?”

  知瑶看着他,眼睛眨了一下。

  “我听说你们家有书房。”她说,“藏书很多。”

  焰辰愣了一下。

  知瑶看着他愣住的样子,嘴角又弯了一下。这次的笑比刚才长一点。

  “我来之前打听过。”她说,“你们家三代藏书,有几本是别处找不到的。我想看。”

  焰辰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棕色的毛发上,照在她亮亮的眼睛里。她站在那儿,鹅黄色的裙子,缠枝纹的袖口,手里什么也没拿,就那样站着,等他的回答。

  焰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

  知瑶看着他,眼睛弯了弯。

  “那谢谢了。”她说。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池塘里的锦鲤还在游,红的白的,在睡莲叶子下面钻来钻去。

  知瑶低头看了一会儿鱼,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你刚才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她说,“等人来的时候。”

  焰辰没说话。

  “你在想什么?”

  焰辰想了想。

  “在想我弟弟。”他说。

  话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说这个。他们才第一次见面,他应该客客气气地说几句场面话,然后带她逛完花园,送回去,就完了。

  但他说了。

  知瑶看着他,没问“你不是独子吗”,也没问“是哪个弟弟”。她只是点了点头,好像他说的话很正常。

  “我也有个弟弟。”她说,“比我小两岁。整天闯祸。”

  焰辰看着她。看来她并没有在意

  “他叫什么?”他问。

  “知远。”知瑶说,“我母亲取的,希望他走得远一点,别老在家里惹事。”

  焰辰笑了一下。

  知瑶看见他笑,眼睛又弯了弯。

  “你笑起来比板着脸好看。”她说。

  焰辰愣了一下。

  知瑶已经转过身,往池塘另一边走了。鹅黄色的裙子在绿树中间很显眼,裙摆蹭过青石板,沙沙沙,沙沙沙。

  焰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想起阿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阿羽。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知瑶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跟上去。

  傍晚,焰辰回到自己房间。

  那件藏青色的新衣裳被他换下来,搭在椅背上。他穿着中衣坐在窗边,看着窗外发呆。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是深蓝色的,有几颗星星亮着,很淡。

  有人敲门。

  “进来。”

  门开了,是父亲身边的管事。他手里捧着一个匣子,走到焰辰面前,躬了躬身。

  “公子,烈家那边让人送来的。”

  焰辰接过匣子,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佩。白玉的,雕着缠枝纹,和知瑶腰间那块很像。

  “烈姑娘那边也收了咱们家的。”管事说,“老爷让您收好。”

  焰辰看着那块玉佩。

  玉很白,温温润润的,在灯下泛着柔光。

  他把匣子合上,放在桌上。

  “知道了。”他说。

  管事躬了躬身,退出去。门关上了。

  焰辰还坐在窗边。他看着那个匣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书架最上面一层放着几本书,他把那几本书挪开,从最里面摸出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布包。

  他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成色没那么好,雕工也粗糙,是前两年阿羽送他的。阿羽攒了很久的钱,在他生日那天塞给他,说“哥,送你”。

  他一直收着。有时候想阿羽了,就拿出来看看。

  今天他已经看过一次了。在去郊外之前。

  焰辰看着那块玉佩,指腹蹭过玉面。那上面的纹路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手上,照在那两块玉佩上。

  一块新的,一块旧的。

  一块是联姻,一块是阿羽。

  他把旧的那块包好,放回书架最里面。把那几本书挪回去,挡住。

  然后他回到窗边,坐下。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金色的毛发上。

  他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耳朵垂着,一动不动。

  ……

  阿羽又数了一遍。

  一张,两张,三张,四张,五张。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他把铁盒盖好,塞回床板下面。

  窗外天还亮着。这个时辰,老师还在书房里,不会来叫他。他可以在床上再躺一会儿,也可以起来把那本《北亚联邦地理》再看一遍。

  他躺着没动。

  半年来他做了很多事。白天跟老师上课,晚上自己看书。老师教他的东西,他翻来覆去地看,看到书页的边角都卷起来。

  北亚联邦。东部平原,西部山脉。叶尼塞河把国家分成两半。东部资源多,西部权力大。东部人说话口音和西部不一样,东部冬天比西部冷,东部人觉得自己被西部人瞧不起。

  他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还有语言。老师本来就教过他北亚的通用语,这半年他又自己练了很多。他对着书念,对着窗户念,有时候去村口,听见有北亚来的行商,就站在旁边听他们说话。

  他还攒钱。老师每个月给他的零用钱,他花很少,剩下的全放进铁盒。偶尔帮村里人干点活,也能得几个铜板。铁盒越来越沉,他隔几天就拿出来数一遍。

  他不知道这些钱够不够。但他知道,不够也得够。

  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

  那是去年进城的时候,母亲给他的。

  那天老师让他去城里买书。他去了,买完书往回走的时候,路过狮府的后门。

  他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他没进去。他不敢。

  但他看见了母亲。

  清宁从后门出来,身边跟着一个丫鬟。她穿着青灰色的长裙,发髻挽得一丝不苟,金色的眼睛往街对面扫了一眼。

  就一眼。

  阿羽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他。他低下头,转身要走。

  “阿羽。”

  他停下来。

  那声音很近,就在身后。他不知道母亲什么时候走过来的。

  他没转身。

  脚步声停在他身后。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把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

  “收好。”清宁的声音很低,很快,“别让人看见。”

  阿羽低头看,是一个信封。封着口,没写字。

  等他再抬起头,清宁已经走远了。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那个丫鬟小跑着跟上去。

  阿羽站在街边,把那封信揣进怀里,然后继续往回走。

  那天晚上,他回到住处,关上门,把信拆开。

  里面是一张纸,折了两折。展开,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北亚联邦,东原省,赤鹿镇,柳树巷十七号。

  没有名字,没有解释,只有一个地址。

  阿羽把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这个地址是谁的。不知道那个人和他什么关系。不知道母亲为什么给他这个。

  但他知道,这个地址是他唯一能找到的线索。

  他把那张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地址在清宁的妆匣底层压了很多年。

  那年清心将两个刚出生的孩子托付给她,清宁问过她:你想找他吗?清心摇头。她什么都不想要,只求这两个孩子能活下去。

  但清宁还是去查了。

  用她的人脉,一点一点地查。那个男人的家乡,他的本名,他可能回去的地方。查了几年,才查到那个小镇,那条巷子,那户人家。

  她没有告诉清心。告诉了又能怎样?那个人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清心也有了她的日子。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两个国家的边境线,有些事,知道还不如不知道。

  她只是把那张纸收起来,压在妆匣最底层。

  一年又一年。

  直到那天她在后门口看见阿羽。

  十六年了。那个孩子长这么大了。灰色的毛发,蓝色的眼睛。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扇他永远进不去的门。

  她回到自己房间,打开妆匣,从最底层拿出那张纸。然后她走过去了。

  第二天,她让人给清心带了个口信,只有一句话:那孩子该知道的,我已经给他了。

  ……

  阿羽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枕头底下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那是母亲给他的。那是他要去的地方。

  半年里,他有时候会把那张纸拿出来看。

  就着窗外的光,看那几个字。北亚联邦,东原省,赤鹿镇,柳树巷十七号。

  他在地图上找过。东原省在北亚东部,离他所在的国很远。坐船,坐车,走路,要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那边有什么。不知道那边的人长什么样。不知道那边的人会不会收留他。

  但他知道自己要去。

  只是还没到时候。钱还不够。语言还不够好。老师教的东西还没学完。

  他等着。

  等着钱攒够的那一天。

  等着他觉得可以走的那一天。

  ……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

  他盯着天花板,盯着那道裂缝。

  他想起小时候,哥哥偷偷带他去河边。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他问哥哥,河的那边是什么。哥哥说,是另一片田野。他问,再那边呢。哥哥说,是山。他问,再那边呢。哥哥想了想,说,是海吧。

  他问哥哥:“你去过海边吗?”

  哥哥摇头。

  “那以后一起去。”哥哥说。

  窗外的风吹进来。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

  第二天早上,他去老师书房。

  清心正在看书,听见他进来,抬起头。

  阿羽站在门口。

  “老师。”他说。

  清心看着他,没说话。

  阿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清心合上书,放在桌上。

  “说吧。”她说。

  阿羽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

  “我想去北亚。”他说。

  清心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没了。

  “想好了?”

  “想好了。”

  “知道那边是什么样子吗?”

  “知道一些。书上看的。”

  “知道去找谁吗?”

  阿羽没说话,拿出那张纸,递给清心。

  清心接过去,看了一眼。她没有问这是什么,没有问是谁给的。她只是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阿羽等着。

  清心把纸还给他。

  “去了之后怎么生活?”她问。

  阿羽没说话。他还没想好。打工,干活,一边找那个人一边养活自己。他不知道能不能行,但他总得试试。

  “我可以……”他开口。

  清心站起来,走到柜子前。她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

  阿羽看见那个信封,愣了一下。那是和母亲给他的信一样的信封——普通,没写字,封着口。

  清心走过来,把信封递给他。

  阿羽接过来。信封很薄,但捏在手里沉甸甸的。

  “到了那边,”清心说,“拿着这个去北原大学。”

  阿羽抬起头,看着她。

  清心没有解释。

  阿羽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这封信是给谁的?北原大学为什么会收他?老师怎么会有北亚大学的人脉?

  但他没问出口。

  因为清心看着他,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他问不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封。

  然后他抬起头,又看了清心一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清心脸上。金色的毛发,绿色的眼睛。

  绿眼睛。

  阿羽忽然想起什么。

  城里的母亲也是绿眼睛。哥哥也是绿眼睛。

  他从来没注意过。

  清心已经转过身,回到桌边,重新拿起那本书。

  阿羽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他看了很久。

  清心没有回头。

  阿羽把两个信封都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

  那天晚上,他又把两封信拿出来看了一遍。

  一封是母亲给的。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在北亚,很远的地方。

  一封是老师给的。没有字,但他知道是让他去北原大学的。

  他把两封信都折好,放回枕头底下。

  然后他从床板下面摸出那个铁盒,打开。

  钱又多了几个铜板。他把铁盒盖好,放回去。

  窗外的月亮很亮,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灰色的毛发上。

  他盯着天花板,盯着那道裂缝。

  裂缝似乎大了些,变成了一片海。

  他不知道海的那边是什么。

  但他要去看看。

  窗外的风吹进来。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他睡得比前几天好。

  没有做梦。

  但他想起老师的那双绿眼睛。

  金色的毛发,绿色的眼睛。

  和母亲一样。和哥哥一样。

  他以前怎么没注意过?

  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了一夜。

  ……

  焰辰这半个月几乎没闲下来过。

  礼单改了三次,宾客名单对了四遍,父亲每天都要找他议事。大到宴席的排场,小到迎亲时穿哪件衣裳,桩桩件件都要他亲自过目。

  他不觉得烦。这些事总得有人做,他是长子,该他做。

  婚期定下来之后,她往这边跑得勤了。说是来商量事情,但每次商量完,她总要问一句:“你们家书房在哪儿?”然后一头扎进去,待到傍晚才出来。

  有时候焰辰忙完手头的事,去书房找她,就看见她坐在窗边,捧着一本书,尾巴在身后轻轻晃。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睛弯一弯。

  “这本我看完了,还有没有别的?”

  焰辰就去书架给她找。

  一来二去,两个人说的话比刚开始多了些。

  有一天傍晚,她忽然说:“如果这个婚非结不可,那至少做个能说话的朋友吧。”

  焰辰看着她。

  她站在窗边,夕阳照在她脸上,照在她棕色的毛发上。眼睛亮亮的,等他的回答。

  焰辰想了想。

  “好。”他说。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起这句话。能说话的朋友。

  他想起阿羽。和阿羽在一起,不说话也不尴尬。那是不一样的。

  但知瑶说得对。两家联姻,往后几十年,能有个能说话的人,总比没有好。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起来,又是忙不完的事。

  他想过要去郊外一趟。告诉阿羽婚期定了,带他来喝喜酒。但每次刚有这个念头,就被人叫走了。

  夜里躺在床上,他想着阿羽收到消息会是什么反应。是笑着说“挺好的”,还是低着头不说话?

  他想去看一眼。哪怕只看一眼。

  但第二天起来,又是忙不完的事。

  ……

  阿羽这半个月也没闲下来。

  他每天去村口的驿站帮忙。老驿丞年纪大了,搬不动重物,他就帮着分拣信件、打包包裹。老驿丞不给他工钱,但偶尔会多给他几个铜板,说“拿着买糖吃”。

  阿羽就攒着。

  那天他正在帮老驿丞把一摞信装进袋子,老驿丞忽然开口。

  “城里这几天热闹得很。”

  阿羽的手顿了顿。

  “狮家要办喜事了。”老驿丞眯着眼睛,“下个月初八,排场大得很。”

  阿羽低着头,把信装进袋子,没说话。

  老驿丞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阿羽把信装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走到田埂边,他坐下来。

  麦子已经收完了,地里光秃秃的。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他一直不知道怎么跟哥哥告别。

  他想过去城里找他,当面说。但他不敢。他怕见了面,就说不出口了。他怕哥哥问他去哪儿,他答不上来。他怕哥哥不让他走。

  他怕很多事。最怕的是见了面,哥哥问他“你真的想好了吗”,他会答不上来。

  不是不知道答案。是怕看见哥哥的眼睛,就说不出口。

  现在好了。

  哥哥要成亲了。他正好可以写信。

  写完了,就不用在哥哥面前说那些话了。也不用看哥哥的眼睛。

  他站起来,往回走。

  那天晚上,他把铁盒从床板下面拿出来。

  钱又多了几个。他数了一遍,放回去。

  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两张纸。

  一张是母亲给的地址。北亚联邦,东原省,赤鹿镇,柳树巷十七号。

  一张是老师给的信。封着口,没写字。

  他把两张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起身,去厨房拿了盏油灯,回到屋里。

  他坐在桌边,研墨,铺纸。

  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写什么?

  他想了很久,才落笔。

  哥:

  听说你要成亲了。挺好的。

  他停了一下。

  这句话他在心里说过很多遍。每次说的时候,都觉得心里有个地方揪一下。

  他想起以前哥哥总是喜欢拉着他的手,那只手很快要去牵别人了。

  他继续往下写。

  我早就想跟你说,但一直没想好怎么说。

  我要去一个地方。很远。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

  本来想当面告诉你。但我不敢。我怕你拦我,也怕你不拦我。

  正好你成亲了。这是喜事,我不想让我的事搅了你的喜事。

  祝你和她好好的。真的。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别找我。我也不知道最后会去哪儿。等安顿好了,我给你写信。

  他把笔放下,看着那几行字。

  字还是很少。纸还是很大。

  他把纸折起来,装进信封。信封上写:哥哥收。

  然后他把信揣进怀里,躺回床上。

  他闭上眼睛。

  ……

  第二天一早,他去老师书房。

  清心正在看书。她每天都是这样,起得很早,坐在窗边,手里一本书。

  阿羽站在门口。

  “老师。”他说。

  清心抬起头。

  阿羽走进来,把那封信放在桌上。

  “帮我带给他。”阿羽说。

  清心拿起那封信,看着信封上的字。

  “你自己不去?”

  阿羽摇摇头。

  清心看着他。

  阿羽站在那儿,没躲她的目光。

  清心把信收起来。

  阿羽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那本《北亚联邦地理》,一个铁盒。

  “老师。”他说。

  清心看着他。

  “我走了。”阿羽说。

  清心点点头。

  阿羽站在那儿,等着她说点什么。说一路小心,说到了写信回来,说什么都行。

  清心没说话。

  阿羽等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声音。

  “阿羽。”

  他停下来,回头。

  清心还坐在那儿。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金色的毛发上,照在她绿色的眼睛里。

  清心看着他,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只说:“雪很深。那边冬天很冷。”

  阿羽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继续往外走。

  他走出院子,走上田埂,走上那条通往村口的路。

  走到田埂尽头,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小屋还在。老师还站在门口。太远了,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个小小的影子。

  阿羽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

  初八那天,狮府的婚礼热热闹闹地办了。

  焰辰穿着大红的新郎礼服,在宾客的祝贺声中拜了堂,敬了酒,把新娘子送进洞房。等忙完一切,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的红绸和灯笼,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他想去郊外。

  明天就去。

  第二天一早,他骑马出了城。

  他没告诉任何人。只是跟父亲身边的人说了一声,就骑着马往郊外去了。

  一路上他都在想,见了阿羽怎么说。说对不起,这阵子太忙了。说婚礼办完了,以后有的是时间来看你。说你想不想来城里住几天?

  他想着想着,就到了村口。

  他把马拴在村口的老树上,沿着田埂往里走。

  已经是秋天了。田里的麦茬还留着,踩上去有点硌脚。

  他走到那间小屋前。

  屋门虚掩着。

  他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推开门。

  屋里空空的。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什么都没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张空桌子上。

  焰辰站在那儿,看着那张桌子。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旁边那间屋子走。

  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清心站在门口。

  “他走了。”清心说。

  焰辰没说话。

  “走了好些天了。”清心说。

  焰辰站在那儿。

  清心看着他,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他留下的。”

  焰辰接过来。信封上写着:哥哥收。

  他没拆开。他问:“他去哪儿了?”

  清心摇摇头。

  焰辰看着她。

  清心的眼睛里什么也看不出来。

  焰辰把信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他走过院子,走过田埂,走到村口。秋天的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在那棵老树下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翻身上马,往回走。

  马走得很慢。

  他骑在马上,把信拿出来,拆开。

  哥:

  听说你要成亲了。挺好的。

  我早就想跟你说,但一直没想好怎么说。

  我要去一个地方。很远。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

  本来想当面告诉你。但我不敢。我怕你拦我,也怕你不拦我。

  正好你成亲了。这是喜事,我不想让我的事搅了你的喜事。

  祝你和她好好的。真的。

  别找我。我也不知道最后会去哪儿。等安顿好了,我给你写信。

  焰辰把信折好,放回怀里。

  马继续往前走。

  风吹过来,吹得他眼睛有点疼。

  他不知道阿羽去了哪儿。不知道阿羽为什么要走。不知道阿羽还会不会回来。

  他只知道,他这次来晚了。

  回到府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把马交给小厮,往自己房间走。经过书房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有声音——是知瑶,正在和下人说话。

  他没进去。

  他没有回到婚房,而是走到自己的房间里,关上门。

  屋里很安静。他在床边坐下,把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看完了,他把信折好,放进书架最里面,和那块玉佩放在一起。

  然后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很白,什么都没有。

  他躺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