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行与归期 中

  焰辰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廊下,年纪很小。院子里有几个下人聚在一起,压低声音说话,时不时笑两声。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得见他们指指点点的方向——

  小小的,灰扑扑的,站在太阳底下。他的耳朵垂着,尾巴一动不动,就那么蹲着。

  焰辰想走过去,但腿迈不动。他挣扎着大喊,喊不出声。

  然后阿羽看到了,扑进他怀里。

  很小的一团,埋在他胸口。

  “哥哥”阿羽问,“这里真的是家吗?”

  焰辰愣住了。

  他抱着阿羽,抱了很久。

  焰辰醒了。

  天还没亮。他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

  那个梦还在眼前。阿羽的眼睛,阿羽的声音。

  旁边被褥是凉的。知瑶昨夜在书房睡的。

  他翻了个身。

  那句话他一直记得。

  那时候还小,他不知道为什么其他人会对阿羽有这么大的恶意。

  他那时候便发誓,要给阿羽一个真正的家。

  但后来,阿羽走了。

  他没能力、也没机会兑现。

  ……

  这几年,日子过得很快。

  焰辰开始跟着父亲去议政厅。起初只是站着听,后来能坐下来了,再后来,父亲会把一些小事交给他去办。今天拜会这个,明天应酬那个,后天处理哪家的纠纷。

  父亲的身体开始不好了。

  不是大病,就是累的。腿疼,夜里睡不好,议事的时候偶尔会走神。焰辰看在眼里,不多说,只是把能接的事都接过来。早上他去议政厅,替父亲应付那些大臣;下午他去见那些该见的人,替父亲把该说的话说了;晚上他回来,把批好的文书放在父亲桌上。

  他做的这些,父亲也看在眼里。

  那天夜里,他经过书房,看见灯还亮着。

  推门进去,父亲坐在那儿,面前摊着文书,却没在看。

  “父亲。”

  父亲抬起头。

  “睡不着?”焰辰问。

  父亲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焰辰在对面坐下来。

  “我来吧。”他把那摞文书挪过来。

  父亲没拦。

  烛火晃了晃。焰辰低着头批文书,父亲坐在那儿,看着他。

  过了很久,父亲忽然开口。

  “你很像她……”

  焰辰抬起头。

  父亲没看他,看着窗外。

  “你母亲,”他说,“尽职尽责,有上进心……”

  父亲撑着台面站起来,走到窗边。

  “可惜犯了大错,回不来了。”

  焰辰一愣,扭头看向“母亲”的寝房方向。

  “母亲她……”

  “不是她。”父亲打断道,“我说的是你的生母。”

  焰辰怔住。

  父亲背对着他,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在他身上,勾出一道银边。

  “她叫清心。”父亲说,“你母亲的妹妹。”

  焰辰没动。

  “那年她和北亚来的一个人在一起,有了孩子。”父亲说,“双胞胎。你,和阿羽。”

  窗外有风吹进来。烛火晃了晃。

  “你母亲假装怀孕,在她生产那天把你们抱回来,说是自己生的。”父亲说,“她以为这样能保住清心的名声,保住你们俩。”

  焰辰想起了清心。想起她站在郊外那间小屋门口的样子,想起她那双绿色的眼睛。

  我早该想到的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父亲转过身来。

  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暗处也发着光,像烛火,沉的,压着东西的。

  “我等着她告诉我。”他说,“等了十八年。”

  焰辰想起那些年。想起阿羽在院子里晒太阳,父亲站在廊下看着,不说话。想起下人们嚼舌根,父亲从不管。想起阿羽被送走那天,父亲站在门口,一句话都没说。

  “等到阿羽被送走。”父亲说,“她也没说。”

  焰辰不知道该说什么。

  父亲走回桌边,坐下来。那盏灯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皱纹,那些灰白的毛发。

  “她以为我在意她‘红杏出墙’。”他说,“我在意的是……她不信我。”

  焰辰看着他。

  父亲的手放在桌上,指节分明,骨节突出。那双手批过多少文书,握过多少权柄,此刻就这么摊着,像是什么都没握住。

  “那个男人呢?”焰辰问。

  “查不到,我也没再查了”父亲说,“只知道在北亚。”

  北亚,阿羽读书的地方,他早就知道了……

  父亲看着他。

  “你想去找他?”

  “不,这个家现在更需要我。”焰辰看着父亲,眼里却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父亲张了张嘴,似乎是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过了很久,父亲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

  “我很欣慰。”他说,“你的确能够独当一面了。”

  父亲没再看他,起身离开了书房。

  焰辰继续批着文书。

  他不是不想去,他相信阿羽。

  他会做到,然后回来告诉他一切。

  第二天一早,他去后院看母亲。

  清宁坐在窗边,见他来了,转过头。

  “阿辰。”

  焰辰点点头,在她旁边坐下。

  “你父亲昨晚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些以前的事。”

  清宁点点头,没再问。

  窗外那棵老树光秃秃的。

  “他身体不太好。”他说。

  “夜里总睡不着。”焰辰说,“一个人在书房坐着。”

  清宁的手指动了动。

  焰辰转过头,看着她。

  “您不去看看他吗?”

  清宁沉默了很久。

  “他不想见我。”她说。“我做了那样的事,”她说,“他恨我是应该的。”

  焰辰看着她。

  “他知道。”他说。“从一开始就知道。”

  “什么?”

  清宁怔住了。

  那双绿色的眼睛看着焰辰,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孩子是谁的,那个人来自哪儿,他都知道。”焰辰说,“他等的是您告诉他。现在他依旧在等。”

  清宁愣在那里。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金色的毛发上。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一闪一闪的,然后那些东西越聚越多,从眼角滑下来。

  一滴。两滴。

  她没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

  她低下头,肩膀开始抖。她用手捂住嘴,但那些声音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很轻,很压抑,像是憋了很多年,终于憋不住了。

  十八年。背着这个秘密,背着骂名,背着妹妹的孩子,背着丈夫的冷眼。她以为自己在替所有人受苦。

  原来他都知道。

  原来他一直在等。

  清宁弯下腰,把脸埋进手里。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声一声的,把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往外掏。

  焰辰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身后哭声断断续续,很久。

  “阿辰。”

  焰辰没回头。

  “谢谢。”

  门开了,又关上。

  焰辰还站在窗边,看着那棵老树。

  那天晚上,他特意又去了趟书房。

  灯还亮着。

  父亲依然坐在那儿,却罕见地捏着烟枪。

  焰辰在他对面坐下来。

  烛火晃了晃。

  过了一会儿,父亲忽然开口。

  “她来过了。”

  焰辰点点头,起身离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还坐在那儿,对着那盏灯。

  嘴角好像弯了一下。很短。

  他没多看,推门走了。

  ……

  这天,他收到一封信。

  信封皱巴巴的,边角磨破了,上面盖着好几个检查的戳。寄信人那一栏,写着——

  阿羽。

  他拆开信。

  里面只有一张纸,折了两折。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我还活着。祝好。

  焰辰把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信折好,塞回信封,与那个玉佩一同放进书架深处。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是知瑶端着一杯热茶进来,

  “刚听下人说,北亚那边不太平,你要是想寄信,我托人走私线。”

  焰辰回头,她已经转身往外走,像往常一样,不多问,不多说。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阿羽站在远处,雪很深,看不清脸。只看得见那双蓝眼睛,在雪里发着光。

  他想走过去。

  这一次,他走动了。

  雪很深,但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阿羽看着他,没动。

  他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

  走着走着,天亮了。

  他醒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过了一会儿,他起来,推开门。

  这里真的是家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一天,他会让那个答案变成真的。

  ……

  阿羽把两封信交到邮差手里。

  一封给老师,一封给哥哥。

  邮差接过去,看了一眼地址,往筐里一扔。阿羽站在那儿,看着那两封信被别的信压住,露出一点边角。

  “还有事?”

  “没了。”

  邮差走了。

  阿羽往回走。街上人来人往,他侧身让过一个扛货的,又让过一个抱孩子的,走到巷口,拐进去,推开那扇吱呀响的木门。

  这是他租的房间。小,就一张床一张桌子。窗户对着隔壁的墙,白天也要点灯。

  他坐下来。

  到这边已经两年了。

  两年前他下火车的时候,口袋里就剩几个铜板。车站外面下着雨,他站在屋檐下躲了半宿,天亮才找到北原大学。

  清心的信管用。门房看了一眼,就指了方向。办入学,找住处,领课本,都是那个戴眼镜的教务长带着。那人不多话,事情办完就走了,一句多余的都没问。

  阿羽后来给他送过一次东西,他没收。只说:“好好读书。”

  阿羽不知道清心和这个人什么关系。他没问。

  两年里他做过很多事。图书馆整理书架,餐馆洗碗,给有钱人家的孩子补课。

  北亚话他也说顺了。刚来的时候听不懂别人说什么,现在能听懂了,但说得还是少。不是不会说,是不想说。

  同学里有几个对他不错的,约他出去喝酒,他去了两次,后来就不去了。不是不喜欢他们,是喝到一半,听他们聊家里的兄弟姐妹,聊刚约了几天的小男友小女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有哥哥。但他没法聊。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想起焰辰。

  想起那天在田埂边,焰辰蹲在他旁边看他摘草叶子。想起焰辰走的时候回头看他,冲他挥了挥手。想起焰辰按在他肩上的那只手,停了好久才松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想起这些。

  后来就不想了。隔着这么远,回不去。

  第一年的冬天来得早。

  阿羽裹紧那件旧棉衣,坐上去赤鹿镇的火车。三个小时,窗外从城市变成田野,又变成灰扑扑的小镇。他靠着窗户,看着那些地名一个个从眼前滑过,一个都不认识。

  下车的时候,天阴着,风刮得紧。他问了几个人,有人摇头,有人指个方向,他顺着走过去,走岔了,又绕回来。路越走越偏,两边的房子越来越旧,最后找到那条巷子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柳树巷十七号。

  门锁着。窗户关着。门缝里塞着几片枯叶,像是很久没人来过。

  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旁边出来一个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找谁?”

  “这里的人……”他顿了顿,“原来住在这里的人,去哪儿了?”

  老太太打量着他。灰色的毛发,蓝色的眼睛,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早走了。”她说,“我搬来的时候就是空屋。”

  “什么时候?”

  “好几年了。”老太太往回走,“不晓得。”

  阿羽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风吹过来,把他的耳朵吹得发凉。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巷子又深又窄,什么也看不清。

  火车上,他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雪。

  白茫茫的一片,一直铺到天边。

  他想起焰辰问他:“想去看雪?”

  他看到了。

  很白,但也真的很冷。

  第二年,他开始打听。

  不是到处问那种打听,是留个心。打工的时候听人说话,图书馆翻报纸的时候多看一眼,走在街上看见老虎兽人会多留意几眼。

  黑毛蓝瞳。这个特征太显眼了,但他从没见过。

  有人在餐馆里聊天,说东边有个镇子,以前住过一户老虎,后来搬走了。他记下那个镇子的名字,周末坐火车过去,在镇上转了一天,问了一圈,没人知道。

  有一回,他在餐馆洗碗,后厨进来一个老头,也是老虎,灰毛褐瞳。阿羽盯着他看了好几眼,老头察觉了,问他看什么。阿羽说没看什么,低下头继续洗碗。老头走了之后,他站在水池边愣了很久。

  不是。眼睛颜色不对。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要找多久。

  那天晚上,有个常来餐馆吃饭的老矿工多喝了两杯,拉着阿羽说话。问他哪儿来的,来北亚多久了,家里人还在不在。阿羽敷衍着答了几句,老矿工忽然说了一句。

  “你要找的老虎,叫什么名字?”

  阿羽愣了一下。

  老矿工眯着眼睛看他。“每次有虎兽人进来你都盯着看,以为我不知道?”

  阿羽没说话。

  老矿工摆摆手。“别找了。东边以前有几个老虎家族,专门给上头做事的。情报口的人,隐姓埋名是常事。改名字,搬家,人间蒸发,都是家常便饭。你找的那个人,说不定早就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阿羽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抹布。

  老矿工站起来,拍拍他肩膀。“找不着,就当他活着。”

  阿羽什么都没说,但双手止不住的颤抖。

  两年了,他终于找到了一条像样的线索。

  下班回到屋里,老矿工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情报口,隐姓埋名,人间蒸发。

  他不知道自己找的那个人,存不存在。

  也许存在过。也许早就没了。

  也许从来就没想过要被人找到。

  他把纸折好,放回枕头底下。

  窗外的风吹得窗户轻轻响。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早就没有了。但他想起那条河。

  宽宽的,跨不过去。

  他闭上眼睛。

  第三年。

  阿羽还是老样子。图书馆整理书架,餐馆洗碗,给有钱人家的孩子补课。日子一天一天过,没什么不一样。

  老矿工那句话一直跟着他。“情报口的人,隐姓埋名是常事。”

  他后来再去那家餐馆,想找那个老矿工再问点什么。但那人再也没来过。问老板娘,老板娘说不知道,也许是回老家了,也许是死了,谁知道呢。

  线索就这么断了。

  但他开始留意别的东西。报纸上那些不显眼的消息,“某部职员调任”“某地人事变动”,他看着那些字,会想这里面有没有可能藏着什么人。街上巡逻的士兵,他多看两眼。图书馆里那些借阅记录,他翻过几本,没看出什么名堂。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傻。但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别的。

  第三年。

  春天的时候,他又去了一趟赤鹿镇。

  不是抱什么希望。只是那天没课,天气好,他坐在屋里发呆,发着发着就站起来,上了火车。

  三个小时,窗外的雪化了,地是黑的,偶尔有几块还没化完的白色。他靠着窗户,什么都没想。

  下车的时候,天还早。他沿着那条路走过去,这次没走岔,拐两个弯就到了那条巷子。

  柳树巷十七号。

  门还是锁着。窗户还是关着。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口,他碰见一个人。

  也是老虎。灰毛,绿瞳。年纪不小,四十来岁。穿着旧棉袄,肩上扛着个包袱,像是刚从远地方来的。

  那人看了他一眼。

  阿羽也看了那人一眼。

  不是。眼睛颜色不对。

  他往旁边让了让,准备走过去。

  那人没动。

  阿羽走了两步,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你是来找人的?”

  阿羽停下来,回头。

  那人还站在巷口,看着他。

  “这里住过一个老虎。”那人说,“黑毛蓝瞳。你认识?”

  阿羽愣住。

  那人盯着他,眼睛眯了眯。

  “你是谁?”

  阿羽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弯一下就没了。

  “走吧。”那人说,“他不在。”

  阿羽站着没动。

  那人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十七号门口,从怀里掏出钥匙,开锁,推门。

  阿羽看着那扇门开了。

  那人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进来坐?”

  阿羽站在巷口,没动。

  那人也没再等,关上门。

  阿羽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走过去,站在那扇门前。

  敲门。

  没人应。

  他继续敲。

  还是没人应。

  他开始砸门。

  门开了,那人站在门口,看着他。

  阿羽问:“他在哪儿?”

  那人没说话。

  阿羽又问了一遍:“他在哪儿?”

  那人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后颈上劈了一下。

  阿羽眼前一黑。

  等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躺在巷子里,头底下垫着个包袱。那扇门关着,灯也灭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到门前,伸手一推。

  门开了。

  屋里空空的,没人。桌上放着一碗水,一块干粮。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就四个字:

  别找了。走。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四个字。

  手在抖。

  他把纸条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然后他走出门,站在巷子里。

  月亮出来了。照在那扇门上,照在那条巷子里,照在他脸上。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后来他往回走。

  走到巷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关着。和之前一样。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有人来过。有人知道他。有人把他打晕,给他垫了包袱,留了水和干粮,还有这张纸条。

  那个人走了。

  他连名字都不知道。

  火车上,他靠着窗户,把那纸条展开,看了又看。

  四个字。他看了几十遍。

  别找了。走。

  他把纸条折好,和那张地址放在一起。

  然后他看着窗外。

  月亮照在田野上,白白的,冷冷的。

  他想起那个人看他的眼神。好像认识他。好像知道他是谁。

  他本来可以问的。他本来可以抓住他的。

  那年夏天他又去了几次,那扇门再没开过。

  秋天的时候,餐馆老板娘问他下学期还干不干,他说干。老板娘说行,又低头擦桌子。

  冬天来了,雪下得很厚。他踩着雪去图书馆,踩着雪回屋,靴子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有一天他收到一封信。寄信人那栏,空的。

  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

  别找了。他不是你要找的人。

  阿羽感到一阵晕眩。无助地倒在了雪地里。

  他不知道要找的是不是对的人,但他快要撑不住了。

  第四年。

  那封信之后,日子照旧。

  图书馆整理书架,餐馆洗碗,给人家补课。

  只是话变得越来越少了。

  老板娘问他是不是病了,他说没有。问他是不是想家了,他说没有。问他到底怎么了,他低着头擦桌子,没吭声。

  老板娘后来不问了。

  那年春天他开始咳嗽。干咳,晚上躺下来的时候咳得更厉害。

  后来咳出血了。他看了看手心里的红,擦掉,继续洗碗。

  有一个星期他起不来床。躺在那间小屋里,听着外面的声音。小孩跑过的脚步声,女人说话的声音,远处火车的汽笛声。

  他想,也许就这么死了也行。

  夏天的时候,街上开始有人议论。

  说东部和西部要打起来了。说边境那边已经乱了,有人逃过来,说那边死了很多人。

  他去图书馆,书架上的书少了一半。管理员说,被征用了,要运到后方去。

  他去餐馆,老板娘说,再过两个月就不开了,要回老家。

  他去补课的那家人说,下学期不补了,可能要搬家。

  他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背着包袱,有人牵着孩子,有人推着板车。路边有人吵架,有人哭,有士兵走过,吆喝着让人让开。

  他不知道该去哪儿。

  那天晚上他回到屋里,把那几样东西拿出来。

  一张地址。两张纸条。一封没字的信。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那个人究竟在哪。也许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窗外的声音越来越近。他闭上眼睛。

  远处有炮声,很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知道,打起来了。

  推开门,街上已经有人在跑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跑过去。

  然后他往回走,回到屋里,把枕头底下的东西揣进怀里。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

  住了四年。

  他转身走了。

  ……

  阿羽站在月台上,等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才弄清楚:没有车了。往东的,往西的,往南的,全停了。站长说,铁路被征用了,运兵。至于什么时候恢复,不知道。

  他问有没有去边境的车。

  站长看他一眼,没说话。

  他又问了一遍。

  站长低下头,继续整理手里的单子。“去那边干什么?那边已经封了,过不去的。”

  阿羽站在那儿,没动。

  站长又看了他一眼。“你是外地来的?”

  阿羽没说话。

  站长叹了口气。“找个地方躲着吧。这地方要乱了。”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来来去去的人越来越少,后来只剩下零星几个不愿离去的人。

  天黑的时候,有士兵过来赶人。

  “走走走,这里不能待。”

  他被赶出车站,站在街边。

  街上没什么人。店铺都关着门,窗户后面有眼睛在往外看。风吹过来,卷起几张废纸。

  他往前走。

  不知道往哪儿走。只是往前走。

  走了很久,走到一个广场。

  广场上有很多人。和他一样,背着包袱,没地方去的。三三两两蹲着,坐着,靠着墙。

  他也找了个墙角,蹲下来。

  旁边一个老太太看他一眼,递过来半块干粮。

  他摇摇头。

  后半夜,又有士兵来了。

  这回人更多,还骑着马。领头的一个喊话,让他们都站起来,到广场中间去。

  有人问去哪儿。

  没人回答。

  人群开始动,慢慢往中间挪。阿羽也跟着挪。

  马蹄声很响,在石板路上踩得噼里啪啦。

  他想起那年被赶出家门的时候。也是很多人围着,也是马蹄声,也是一双双眼睛看着他。

  他低着头,往前走。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站住!不许动!”

  人群停住了。

  阿羽抬起头,看见前面有人挡在路上。

  不是士兵。是几个穿便服的人,手里什么也没拿,就站在那儿,挡着马队的路。

  领头的是个中年人,虎兽人,灰毛,绿瞳。

  阿羽愣住了。

  那个人他没有见过,但是眼睛好像在哪里见过。

  那人大声说着什么,阿羽听不太清。只听见“平民”“安置”“我们自己管”这几个词。

  马队领头的人骑在马上,低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峙了很久。

  后来那个人退了一步,挥挥手。马队让开一条路。

  人群跟着那几个穿便服的人往前走。

  阿羽也在人群里,跟着往前走。

  走出去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广场空空的,月光照在石板上,白惨惨的。

  他想起刚才那个灰毛绿瞳的人。

  不是打晕他的那个。是另一个。年纪大一些,说话的时候声音很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

  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不那么慌了。

  前面有人开始分发干粮。有人安排他们到空房子里去住。有人拿着本子,一个一个问名字,问从哪儿来的,问还有没有家人。

  问到阿羽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名字?”

  “狮羽。”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老虎吗?”

  阿羽没说话。

  那人往本子上记。又问:“从哪儿来?”

  “赤鹿镇。”

  那人也没再问,低头继续写。

  后来他被带到一间空房子里。地上铺着稻草,已经躺了十几个人。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怀里那几张纸硌着他。

  他伸手摸了摸。

  窗外没有炮声了。很安静。

  他靠墙坐着,看着窗外的月亮。

  明天会怎样,他不知道。

  但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