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半夜传回来的。
焰辰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来人是他放在边境的一个眼线,灰头土脸,衣服上沾着泥。
“公子,北亚打起来了。”
焰辰披着外衣,站在门廊下,听完那人的禀报。
东部和西部在叶尼塞河沿线全面开战。铁路封了,公路封了,边境也封了。逃出来的人说,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炮弹落进城里,街上全是死人。
“东原省那边呢?”焰辰问。
“全都封锁了。”那人低着头,“具体什么情况,过不去了,打听不到。”
焰辰望着天,无声地叹了口气。
最坏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辛苦了。下去歇着吧。”
那人走了。
焰辰还站在门廊下。
阿羽。
他转身回屋,坐在桌前。
想写信,但不知道该往哪儿寄。
他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了。
那几天,议政厅里全是北亚的消息。
有人幸灾乐祸,说那边打起来活该。有人蠢蠢欲动,琢磨着怎么趁火打劫。也有人忧心忡忡,怕战火蔓延过来。
焰辰坐在那儿,听着,不吭声。
散会后,有人凑过来问:“公子,你脸色不太好?”
焰辰说担心边境的将士们。
回家之后,他把能派出去的人都派出去了。打听消息的,找门路的,想办法往北亚那边递信的。
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只有等。
知瑶来找他的时候,看见他桌上堆着好几张地图,全是北亚的。
她没问,只是放下一个册子。
“烈家商路那边的消息,有情况我告诉你。”
焰辰点点头。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第一次见到这个样子的他。
第七天,终于有消息回来。
不是阿羽的,是边境那边的人传回来的:北原大学停课了,学生都散了,没打听到阿羽这个人。
那天晚上,他坐在桌前,对着那盏灯,把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父亲进来的时候,他也没察觉。
父亲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良久,父亲站起身来,重重地拍了几下他的肩膀。
“听天由命吧……”他说,“这可是战争。”
门关上了。
焰辰看着那盏灯,看着灯火一跳一跳的。
他还活着。他一定还活着。……阿羽在睡梦中被摇醒。
“跟我走一趟。”
阿羽爬起来,快步跟了出去。
外面站着一个人。灰毛,绿瞳,就是昨天在广场挡马队的那个。
那人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阿羽盯着他的绿眸,越发觉得眼熟。
“跟我来。”
穿过几条巷子,走到一间屋子前。那人推开门,让他进去。
屋里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那人示意他坐下。
阿羽坐下来。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叫狮羽?”
“是。”
“籍贯填的赤鹿镇?”
阿羽没说话。
那人又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那张登记表,摊在桌上。
“你不是本地人。”那人说,“为什么填赤鹿镇?”
阿羽看着那张纸。
“你是不是那天打晕我那个人。”他说。
“……”
阿羽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绿色的眼睛也在看他。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人闭上眼。
阿羽也别过头。
那人等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好吧我认输……。”他说,然后撕下了粘在脸上的伪装。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认出来的,不过不得不承认,你很敏锐”
像他。
“他现在就在赤鹿镇。”那人说,“我带你去见他。”
阿羽握紧了拳头。
“走吧,天黑之前要赶到。”
……
四年了。
阿羽站在镇口,看着那些灰扑扑的房子。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街上的人多了些,但都是些老弱妇孺,背着包袱,抱着孩子,三三两两往一个方向走。
那个方向他认得。
柳树巷。
那个人走在他前面,步子不快,但他得加快才能跟上。
十七号的门开着。
门口站着一排人,等着领东西。有人发干粮,有人发水,有人拿着本子记名字。
那个人侧身挤进去,阿羽跟在后面。
穿过前院,走到一间屋子前。
那人停下来,回头看他一眼。
“等着。”
然后推门进去了。
阿羽站在门口。
院子里有人在劈柴。那边有人在修凳子。有个小孩跑过,撞了他一下,又跑远了。
他什么都没听见。
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门开了。
那个人出来,侧身让开。
“进去吧。”
阿羽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
屋子里光线有点暗。窗户开着,阳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背对着他,正弯腰修一张凳子。手里拿着锤子,听见脚步声,直起身来。
转过头。
黑毛。蓝瞳。
他愣在原地。
那个人也愣住了。
锤子从手里掉下来,“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阿羽抿了抿嘴,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张纸。
那张折了四年的纸。边角磨毛了,折痕处快断了。
他递过去。
“我母亲让我来的。”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说,来这里能找到你。”
那个人没有接。
他看着那张纸,看着纸上那个地址。
北亚联邦,东原省,赤鹿镇,柳树巷十七号。
那是他父亲的家。那是他长大的地方。那是他隐姓埋名十几年,唯一还能叫“家”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着阿羽。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转过很多东西。
这孩子是谁?为什么拿着这个地址?他说的母亲是谁?
破云看着阿羽的脸。那眉眼,那轮廓,那灰黑的毛发,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蓝眼睛。
他又想起清心。想起她的金色毛发,她的绿眼睛,她温柔的声音。
他想起那年离开的时候,清心什么都没说。
可如果这孩子是清心生的……
破云的手开始抖。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纸。纸已经旧了,边角磨毛了,折痕处快断了。
这孩子,带着这个地址,找了多久?
“你母亲……”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她叫什么?”
“清宁。”阿羽说。
破云愣住。
清宁。不是清心。
但他脑子里那根弦已经接上了。
清宁——清心的姐姐——狮子一族——当年她嫁的人,执政者狮文武。
可这孩子是老虎。
他想起那年离开前,和清心的最后一夜。
就那一夜。
他忽然明白了。
“不对。”他说。
阿羽看着他。
破云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不是她生的。”
破云伸出手,接过那张纸。他看了很久,指腹蹭过那几个字,折好,递还给阿羽。
“我叫破云……是你的父亲。”这句话脱口而出,却是个他一时都无法接受的答案。
阿羽站在那里。
找了四年的人,就在面前。
阿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破云。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蓝眼睛。
他想说很多。
想说你知道我找了多久吗。想说你知道我是怎么活到今天的吗。想说你知不知道我六岁那年被赶出家门,那些人在我背后指指点点,说我是野种,说我不该活着。
想说我有哥哥,可我不敢让他知道我在找你。我有妈妈,可现在你告诉我她不是真的妈妈。我有一个老师,她教我读书,可她不告诉我你是谁。
想说我一个人跑到北亚,不会说话,没钱,差点死在外面。
想说我去过那个地址三次,每次都是空屋。我被人打晕过,收到过叫我别找的信,可我还是来了。
想说我不怕你认我。我怕的是你不认我。
阿羽的眼眶发红,可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为什么走了?”声音像是从胸口硬挤出来的。
破云站在那里,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看到了。看到那双眼睛里压着的东西——委屈,恨,还有怕。怕他再一次转身走。
“我……”破云开口,声音涩得像吞了沙子,“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阿羽打断他,声音开始发抖,“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我六岁被赶出来,不知道我被人骂野种骂了多少年,不知道我为什么一个人跑到北亚——”
他说不下去了。
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扎进肉里。
眼泪再也抑制不住,涌出了眼眶。
破云动了。
他走过去,伸手,把阿羽拉进怀里。
动作很笨,他不知道该怎么抱儿子。手不知道该放哪儿,劲儿不知道该用多大。但他就那么站着,让阿羽靠在自己肩上,一只手在后脑勺,一只手在后背,轻轻地、虚虚地拢着。
阿羽僵了一下,抱了上去。
肩膀,后背,他整个人都在抖。
喘气越来越弱,越来越缓,然后整个人往下一沉。
破云低头。
阿羽眼睛闭着,脸上的泪还没干,呼吸很浅。
“阿羽?”
没反应。
破云伸手探他的额头。烫的。
“老周!”
老周推开门,看见这场景,快步走过来。
“怎么了?”
“发烧。”破云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烧得很厉害。”
老周蹲下来,翻了翻阿羽的眼皮,又看了看他的脸色。那灰色的毛发底下,透着一股病态的白。
“我去找大夫。你守着他。”
破云点点头。
老周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破云抱起阿羽,侧身撞开房门,小跑到空床边把他放下。
无措得像个孩子。
……
“累的。”大夫,翻翻阿羽的眼皮,把把脉,又扒开衣领看了看胸口。
“底子亏,加上发烧,扛不住了。”
破云站在床边,没动。
“打起仗来,药物补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大夫叹了口气,掏出见底了的药瓶倒出几粒。
“省着点吃。这几天别让他下床。”
老周送大夫出去。
破云低头看着阿羽。那张年轻的脸,灰毛下面透着一层病白。眼睛闭着,睫毛还湿着。
他伸出手,想碰碰那张脸,又缩回去了。
“坐会儿吧。”老周说,“站着也帮不上忙。”
破云没动。
老周叹了口气,出去做事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阿羽的呼吸声,很浅,很慢。
破云终于坐下了。就坐在床边,盯着那张脸。
他不知道看了多久。
天黑的时候,阿羽的烧退了。
破云还是坐在那儿。
阿羽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人。
黑毛,蓝瞳。坐在床边,盯着他。
四目相对。
“老周煮了粥,饿了就吃。”
破云低下头,站起身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阿羽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你还会在吗?”
破云停下来。
“嗯。”
门关上了。
阿羽看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闭上眼睛。
第三天,阿羽能下床了。
他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破云正在给流民发干粮。看见他,愣了愣,又继续低头忙。
阿羽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后来他走上去,接过破云手里的干粮,学着样子递给下一个人。
破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老周在旁边看着,偷笑一声,低头继续记名单。
那天晚上,阿羽和老周坐在院子里。
“他怎么不说话?”阿羽问。
老周看他一眼。
“你呢?”
阿羽没回答。
老周转过头,看着夜空。
“他不知道怎么当爹。”老周说,“你也不知道怎么跟他相处。慢慢来。”
阿羽低下头。
“你们情报口的人,都这么说话?”
老周哈哈大笑。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阿羽渐渐熟悉了安全屋的活儿。发干粮,整理名单,给小孩补课。他话少,活干得实在,没人问他从哪儿来。
破云还是不怎么说话。但有时候会站在旁边看他一眼,看完了就走。
老周倒是话多了起来。偶尔跟他讲破云以前的事——那些能讲的。
“他年轻的时候,跑过很多地方。”老周说,“有一回在叶尼塞河边上,差点没回来。”
阿羽听着。
“后来被组织开除了,就回老家待着。那几年,闷得很。”
“为什么开除?”
老周看他一眼。
“因为你妈。”
阿羽愣了一下。
那天晚上,阿羽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第二天,他去找破云。
破云正在修一张床。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我妈……”他开口。
破云的手停了一下。
“是清心…没错吧?”
破云没抬头。
“嗯。”
破云继续修床。
“她是个好人。”他说,“我没能娶她。”
破云放下锤子,看着他。
“你想问什么?”
“在老家。”阿羽说,“她教了我十几年书。我一直以为她是老师。”
“老师?”
阿羽点点头。
“她住在郊外,一个人。”阿羽说,“我六岁过去,跟了她十年。她教我读书,认字,学北亚话……”
破云听着,手慢慢放下来。
“她说她只是顺手把我捡回去的。”阿羽看着地上,“我一直信。”
破云沉默着。
“她从来没提过你。”阿羽说,“一个字都没有。”
一个人。
十年。
她一个人,住在郊外,养着一个孩子,看着他一天天长大,却不能告诉他——我是你妈妈。
他想起清心的脸。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想起她说话的声音,想起最后一夜她什么都没说。
他忽然觉得胸口很闷。
“她过得好吗?”
阿羽看着他。
“不好。”他说,“一个人,能有多好。”
阿羽低下头。
“但她从来没说过苦。”
破云把锤子放到一边。
“等战争结束。”他说,声音很轻,“我会去找她。”
他看向阿羽,目光坚定“我们一起去。”
阿羽笑了,笑得很开心。
“嗯。”
第二天,他写了一封信。
很短。
我安好,已寻得所寻之人。
哥哥收。
他把信折好,交给老周。
老周没看,收了起来。
“能送出去。”
阿羽点点头。
那天夜里,他躺在安全屋的角落里,听着外面的风声。
四年了。
他找到了。
他们相认了。他们约定了未来。
他们还活着。……我安好,已寻得所寻之人。
焰辰把这行字看了很久。
十个字。他数了三遍。
他把信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
窗外天快黑了。他把信收进书架深处,和那块旧玉佩放在一起。
推开门,知瑶已经在书房等他了。
“今晚还批文书?”
“嗯。”
她递过来一个册子。“北亚那边的商路,这个月能走三批货。药品,粮食,棉衣。你确认一下。”
焰辰接过来,翻了两页。“没问题。”
知瑶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焰辰没抬头。“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她站起来,“算了,你忙。”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你那封信,到了?”
焰辰的手顿了顿。
“嗯。”
知瑶点点头,没再问,推门走了。
……
父亲的身体渐渐好了。
和母亲解开隔阂之后,他像是换了个人。饭桌上能说几句话了,书房里的灯也不再亮到后半夜。
一天经过院子,看见父亲和母亲坐在廊下,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他多看了一眼,没惊动他们,绕道走了。
但父亲在议政厅出现得越来越少。
那天早上,焰辰出门前,父亲叫住他。
“今天的议政,你去。”
焰辰愣了一下。
父亲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我这把老骨头,该歇歇了。”
焰辰狐疑地看着他。
父亲摆摆手。“去吧。有人问起,就说我养病。”
焰辰点点头,推门出去。
父亲哪还有什么病,分明是装的。
但议政厅里的人不知道。
那天他走进去的时候,有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试探的,有打量的,也有不屑的。那个之前提过“支援西部”的人也在,看见他进来,笑了一下,那笑让焰辰想起猎人看猎物的眼神。
很多国家都想分一杯羹,这里也不例外。
他坐下来,该说什么说什么,该做什么做什么。
散会后,有人过来寒暄。说“小公子年轻有为”,说“令尊身体可好”,说“以后多关照”。焰辰点点头,该应的应,不该应的不接。
那个人也过来了。
“小公子今天表现不错。”他笑眯眯的,“不过议政厅的事,水深得很。令尊养病,你一个人撑得住?”
焰辰看着他。
“撑不撑得住,你很快就会知道。”
那人讪讪笑了一声,没说什么,作揖走了。
晚上回家,父亲问了一句:“怎么样?”
焰辰想了想。
“还行。”
父亲笑了一下,没再问。
之后的日子,他去议政厅越来越勤,父亲去得越来越少。
大事小事,都要经他手。拿不准的,父亲点两句,让他自己琢磨。有些事办砸了,父亲也不骂,只说“下次记住”。
有一次,边境几个世家的代表一起来议事,谈的是商路的事。那些人说话绕来绕去,焰辰听了一下午,头都大了。晚上回家,他把那些话学给父亲听。
父亲听完,问了一句:“他们最后想干什么?”
焰辰想了想。
“想让我们开个口子,让他们的人过去。”
父亲点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焰辰说:“不开。”
“理由?”
“想送武器的人,开过去就是祸害。”
父亲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嗯,回去睡觉吧。”
焰辰站起来,走到门口。
“父亲。”
“嗯?”
“我说得对吗?”
父亲没抬头。
“对。”
……
知瑶来找他的那天晚上,月亮很亮。
她没带册子,空着手,在他对面坐下来。
焰辰放下笔。
“怎么了?”
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那个弟弟?”她问。
焰辰没说话。
“我知道了。”她站起来,“烈家的商路你随便用。北亚那边的消息,我帮你盯着。”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那尾巴,记得藏好。”
门关上了。
焰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
它还在轻轻晃着。
……
那之后,消息来得勤了。
知瑶每隔几天就递过来一张纸条。哪条路还能走,哪批货被扣了,哪个镇子又挨了炸。纸条后面偶尔跟一句话:东部防线还在,别太担心。
焰辰每次看完,都把纸条烧掉。
议政厅那边,事越来越紧。
那个提过“支援西部”的人,又来了。这次不是他一个人,带了好几个,都是商队的人。说要申请通关文牒,去北亚做生意。
焰辰看着那份申请,翻了翻。
“物资清单呢?”
“这个……”那人笑了笑,“有些东西不方便写。”
焰辰把申请合上。
“那就写清楚了再来。”
那人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散会后,有人凑过来,小声说:“公子,你得罪他了。”
焰辰没说话。
那人继续说:“他背后有人,你小心点。”
焰辰点点头。
那批货没到边境就没了。
三天后,消息传回来:有人在半路截了车队,货全扣,人全抓。带队的几个直接被按在地上,连句话都没来得及递回去。
那个车队背后整个盘口,一夜之间被端得干干净净。牵线的,跑腿的,递话的,但凡沾了点边的,全进了大牢。
有人求情,没理。有人递话,没回。有人想托关系见一面,发现那条路早就堵死了。
等那些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没人可捞了。
当晚,焰辰照理找父亲汇报。
还没开口,父亲便挥手说到:“回去吧,以后有事我再找你。”
焰辰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父亲已经低头翻书了。
他想了想,低声说到。
“父亲。”
“嗯?”
“他还活着。”他说,“在北亚。”
父亲看着他。
“我知道。”
焰辰抬起头。
父亲把书放下。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他说,“那些药品,那些粮食,那些棉衣——你以为瞒得住谁?”
焰辰没说话。
父亲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不拦你。”他说,“但你要记住,你是狮家的长子。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得太明显。”
“这次这批货,他们也是听说了有你这条商路,才起的歹心。”
焰辰默然。
父亲回过头,看着他。
“不过你也算亡羊补牢,我也不说你什么了……”
“父亲。”
“嗯?”
“谢谢。”
文武愣了愣。
举起书挡住脸,挥手让他走。
可焰辰看见了。
门关上那一刻,书后面弯着的嘴角。
……叶尼塞河的防线,是一夜之间崩的。
西部寡头的部队炸掉了上游的水坝,融雪混着冰水冲垮了东部联军的临时工事,溃败的散兵顺着河道往东逃,身后是紧追不舍的西部骑兵,身前是手无寸铁的平民。
逃难的人像是被洪水裹挟的蚁群,疯了似的往东部腹地涌,公路、铁路全被溃兵占了,只能踩着泥泞的土路,没日没夜地往东跑,跑不动的,就倒在路边,再也没起来。
赤鹿镇,这个藏在东原省腹地的小镇,成了流民们眼里唯一的避风港。
不过三天时间,原本只有几百户人家的小镇,硬生生涌进来上千张嘴。柳树巷十七号的安全屋,从里到外都挤满了人,正屋住了老人和孕妇,偏房塞了带孩子的妇人,连院子里都搭满了临时的窝棚。
哭喊声、咳嗽声、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压得人胸口发闷。
老周带着几个信得过的本地汉子,已经连轴转了两天两夜。
原本清亮的绿瞳里布满了红血丝,嗓子喊得沙哑,手里的木板刚钉完一个棚子,又被人喊着去修漏雨的屋顶。
破云守在门口,像一尊沉默的石像,每一个进巷子的人,都要被他看上一眼,那目光不凶,却像带着钩子,能把人心里藏的那点龌龊,看得明明白白。
阿羽就站在他身边,怀里抱着一摞登记用的麻纸,手里攥着炭笔。
这三天,他看着破云三言两语就戳破了装流民抢粮食的地痞,看着他只问了一句“叶尼塞河上游今年涨水,淹了渡口旁哪三个村子”,就把三个答不上来的散兵拦在了门外,心里又震撼,又茫然。
他从小跟着清心读书,学的是地理诗文,懂的是仁义礼智,却从来不知道,乱世里的生存,从来不是书本里写的那样。
直到破云把三个捆好的散兵交给老周的人,反手关上了大门,阿羽才忍不住开口,声音很轻:“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真的流民?”
“真从那边逃过来的人,眼里是怕,不是狠;嘴里念叨的是家没了,不是含糊其辞的场面话。这些东西,装不出来的。”
就在这时,柴房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窗户开合声。
破云瞬间按住了腰间的刀,给阿羽使了个眼色。阿羽立刻放轻脚步,守在了柴房门口,只听见里面传来两道压低的男声,一道是老周的,另一道,陌生得很。
“组织都知道了。”
陌生的声音压得很紧,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你一直在帮破云收留东边的流民,还给他递内部的动向消息。灰雀,我给你带最后一句话,停手,跟我回去,这事就算了。”
老周的声音很稳,听不出情绪:“我只护平民,不沾两边的战事,没违队里的铁规。”
“破云是被组织开除的人,你跟他搅在一起,就是违了纪律!”那人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又很快压下去,“你别忘了,你老婆孩子还在三十里外的周家村,真闹起来,你护得住他们?”
柴房里瞬间没了声音。
阿羽站在门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炭笔,指节捏得发白。他转头看向破云,破云的脸色沉得厉害,握着刀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却没推门进去,只是站在原地,安静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片刻后,柴房里传来老周的声音,依旧没松口:“我的事,我自己担着。不用你管。”
“你真是疯了!”那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为了一个被开除的人,你连老婆孩子都不顾了?”
窗户被推开的声音响起来,紧接着是布料摩擦的动静。破云立刻拉着阿羽退到了廊柱后面,只看见一道黑影从柴房的窗户翻出去,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巷子尽头。
柴房的门被拉开,老周走了出来。他看见破云和阿羽,脸上的僵硬勉强化开一点,扯出个笑来:“没事,老同事,过来打个招呼。”
破云没追问,也没问那句威胁的话,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很沉:“周家村那边,不太平。要不,把嫂子和孩子接过来吧,安全屋还有地方。”
老周摆了摆手,依旧是那副不在意的样子:“不用,就三十里路,我抽空回去看看就行。你守着镇里这上千口子人,走不开。放心,我带着枪,出不了事。”
他说得轻松,可阿羽看得清楚,他攥着锤子的手,指节一直是白的。
破云没再劝,只是转身从墙角拿起一把磨得锋利的短刀,塞到了阿羽手里。刀身冰凉,沉甸甸的,阿羽接住的时候,手腕微微沉了一下。
“守着后门。”破云看着他,蓝瞳里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别放任何人进来,也别让里面的孩子乱跑。”
他没多说为什么,可阿羽心里清楚。前门是破云和老周扛着的防线,后门是所有平民最后的逃生口,也是绝望到来的时候,破云给他留的最后一条生路。
阿羽攥紧了刀柄,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天擦黑的时候,赤鹿镇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的春雨,带着北亚春寒的凉意,顺着门缝灌进来,吹得阿羽后背发凉。他靠在后门的门板上,手里死死攥着那把短刀,手心的汗把粗糙的刀鞘泡得发滑,连指腹都皱了起来。
巷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棚子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还有女人哄孩子的轻哼声。雨打在屋顶的瓦片上,沙沙作响,混着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衬得这夜格外静,也格外让人心里发慌。
阿羽竖着耳朵,听着前院的动静,连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
他想起六岁那年,被赶出狮府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雨夜。他缩在郊外的破庙里,听着外面的风声雨声,吓得浑身发抖,是焰辰冒着雨找过来,把他裹进怀里,用自己的大氅把他捂得严严实实,在他耳边说“阿羽别怕,哥在”。
他习惯了躲在哥哥的身后,习惯了被人护着,直到今天,他手里握着刀,守着这扇门,守着门后上千个素不相识的人,才忽然懂了,当年焰辰挡在他身前的时候,心里装着的,是什么样的重量。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雨丝,打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可他握着刀的手,没再抖过一下。
后半夜的时候,雨停了。巷子里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很轻,踩着泥泞的土路,一点点往后门的方向靠。阿羽瞬间绷紧了脊背,把刀横在身前,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门外的人似乎在听里面的动静,停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传来了指甲刮门板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阿羽压低了声音,对着门外喊了一声:“谁?”
门外没了动静。
他握紧了刀,一步步往门边靠,刚要透过门缝往外看,前院忽然传来了老周的喊声,紧接着是木板倒地的闷响。门外的脚步声瞬间慌了,急匆匆地往远处跑,很快就没了踪影。
阿羽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靠着门板滑坐下来,低头看着手里的短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那一夜,他没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破云推开了后门的门,看见他坐在地上,手里依旧攥着刀,眼睛熬得通红,却依旧亮得惊人。破云的脚步顿了一下,蓝瞳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只说了一句:“没事了,去歇会儿吧。”
阿羽摇了摇头,撑着门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麻掉的腿,问他:“前院怎么了?”
“两个想翻墙进来偷粮食的,被老周逮住了。”破云说,“没伤人,赶出去了。”
阿羽点点头,把刀递还给破云。刀柄上,还留着他手心的温度。破云没接,只是看着他,说了一句:“你拿着吧。以后,用得上。”
阿羽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刀,又抬头看向破云,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把刀收进了怀里。
流民潮涌进来的第三天夜里,出事了。
天刚擦黑,镇口就传来了枪声,紧接着是女人的尖叫和哭喊声,撕破了赤鹿镇短暂的平静。破云几乎是瞬间就拎起了墙角的长刀,对着老周喊了一声:“锁上巷门!看好里面的人!”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了出去。阿羽想都没想,攥着怀里的短刀,死死跟在了他身后。
拐过巷口,阿羽就看见了那伙溃兵。
二十多个人,穿着破烂的西部军制服,手里端着枪,眼睛里全是疯劲,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野狗。
他们挨家挨户地踹门,拽着女人和孩子就往马车上拖,有反抗的男人,直接被一枪托砸倒在地。
哭喊声、咒骂声、枪声混在一起,刺得人耳膜生疼。
破云没有半分停顿,借着墙角的掩护,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黑豹,瞬间冲了过去。阿羽刚要跟上,就看见一个溃兵拽着一个姑娘的头发,把人往马车上拖,那姑娘哭得撕心裂肺,拼命挣扎,却被那人狠狠一巴掌扇在脸上,嘴角瞬间流出血来。
阿羽的血瞬间冲上了头顶。
他攥着短刀,从侧面冲了过去,趁着那人没注意,狠狠一刀扎在了他的胳膊上。那人惨叫一声,松开了拽着姑娘头发的手,转过头,红着眼就要去抢阿羽手里的刀。姑娘反应过来,抓起地上的石头,狠狠砸在了那人的头上,那人闷哼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阿羽拉着姑娘,把她推到了巷子里,让她赶紧往柳树巷跑。刚转过身,就看见破云冲到了那个领头的溃兵面前。
那人刚要扣动扳机,破云手里的长刀已经直直捅进了他的肚子里。
刀刃没入皮肉的闷响里,那人连喊都没喊出来,眼睛瞪得大大的,身子一软,就倒在了地上。温热的血溅在破云的黑毛上,刺得阿羽眼睛生疼。
这是阿羽第一次,亲眼看见杀人。
胃里瞬间翻江倒海,他扶着墙冲到巷口,弯着腰吐得天昏地暗,吐到最后只剩酸水,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连眼泪都呛了出来。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停在了他旁边。
阿羽知道是破云,他没回头,依旧弯着腰,手撑着墙,浑身都在抖。破云没说话,也没催他,就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等他吐完,直起身,才把手里的水囊递了过去。
阿羽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凉水,冰凉的水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才稍微缓过劲来。他抬起头,看向破云。
月光下,破云的黑毛上还沾着血,蓝瞳里没有麻木,也没有狠戾,只有压得死死的疲惫。
他避开阿羽的目光,只说了一句:“不是你死,就是他们死。我不杀他,里面的姑娘,还有安全屋的老人孩子,都活不成。”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劝阻:“你别学这个。”
阿羽攥着水囊,没说话。
老周带着人赶过来的时候,剩下的溃兵已经被解决了。他们把受伤的平民抬去安全屋,把被抢的东西挨家挨户送回去,忙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终于消停。
阿羽跟着破云往柳树巷走,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快到巷口的时候,破云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问了一句:“怕吗?”
阿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怕,是真的怕。可比起怕,他心里更多的,是无力。是看着别人受难,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
破云看着他,没再多问,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进了巷子。
灰雀走后,老周就一直心神不宁。
老周嘴上不说,可每天夜里,都要在巷口站半个时辰,望着周家村的方向,绿瞳里全是焦虑。
熬到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老周就找到了破云。他牵着一匹马,身上背着枪,腰间别着刀,跟破云说:“我回趟周家村,看看嫂子和孩子,最多两天就回来。”
破云皱着眉,伸手拉住了马缰绳:“现在路上全是散兵,太危险了。我跟你一起去,两个人也有个照应。”
“不用。”老周摆了摆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就三十里路,我闭着眼都能走。你守着镇里这上千口子人,走不开。放心,我带着枪,真遇到事,也能应付。”
他怕把西部情报口的人引来,把危险带进赤鹿镇,也怕自己走后,安全屋没人撑着,出了乱子。
可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
两天过去了,老周连个信都没传回来。破云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沉。到第三天清晨,他再也等不住了,叫上阿羽,牵了两匹马,就往周家村赶。
越靠近周家村,路上越荒凉。路边的村子全空了,门窗被砸得稀烂,地上散落着破烂的衣物和农具,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阿羽攥着马缰绳,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周家村的村口,静得可怕。巷子里空无一人,家家门窗紧闭,只有风卷着枯叶在地上滚,连一声狗叫都没有。他们骑着马往里走,刚拐过村口的老槐树,就看见了树下的两个人。
老周和他的妻子,背靠着老槐树坐在地上。
两人身上全是西部情报口制式的弩箭血洞,密密麻麻的,血早就干了,变成了黑褐色。老周的手还死死护在妻子的胸口,眼睛睁着,身体早就凉透了。
破云翻身下马的动作,踉跄了一下。
他一步步走到老周面前,蹲下来,指尖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轻轻合上了老周夫妇的眼睛。他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像受伤的野兽,却没哭出声,只是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连手背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阿羽站在旁边,喉咙堵得厉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脑子里全是这几天,老周笑着给他递干粮,跟他讲破云年轻时候的糗事,熬夜带着人搭棚子的样子。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就在这时,他听见旁边的地窖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婴儿哭声。
阿羽心里一动,立刻冲了过去。地窖的木板被杂草盖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一把掀开木板,地窖里黑漆漆的,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他借着晨光往下看,就看见两岁的孩子被棉被裹得严严实实,旁边放着够吃三天的干粮和水囊。
是老周早就料到了危险,提前把孩子藏进了地窖,自己和妻子引开了杀手。
阿羽跳下去,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了起来。孩子大概是哭累了,窝在他怀里,抽噎了两下,就安安静静地睁着圆溜溜的绿眼睛看他,小手攥住了他的衣角,软乎乎的,带着点凉意。
他抱着孩子走出地窖时,破云正把老周夫妇的尸体往马车上搬。他看着阿羽怀里的孩子,原本挺直的脊梁,一点点弯了下去,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回去的路上,破云牵着马走在最前面,一句话都没说。阿羽抱着孩子,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黑毛里一夜之间冒出来的白丝,看着他垂在身侧、一直抖个不停的手
一夜无话。
回到赤鹿镇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安全屋里的人听说老周夫妇没了,都红了眼。几个妇人主动接过孩子,给孩子喂了热米汤,换了干净的衣裳,孩子大概是饿坏了,喝了小半碗米汤,就窝在妇人怀里睡着了,小眉头还皱着,看着就让人心疼。
破云把老周夫妇葬在了镇子外的山坡上,就在那片能看见赤鹿镇的地方。下葬的时候,上千个流民都自发来了,站在山坡下,安安静静地送了老周最后一程。
阿羽抱着孩子,站在破云身边。孩子睡得很沉,小脑袋靠在他的胸口,软乎乎的。他看着墓碑上老周的名字,心里默默跟自己说,一定会把这个孩子好好养大,让他平平安安地长大。
下葬完,所有人都走了,只有破云一个人坐在墓碑旁,从下午坐到天黑。
阿羽把孩子哄睡了,交给安全屋相熟的妇人照看,就拿着一瓶从士兵那搜刮来的威士忌和一件厚外套,往山坡上走。
阿羽走过去,把外套披在了破云的肩上,没说话,也没劝他,就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安安静静地陪着。
夜很深了,星星很亮,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春寒的凉意。破云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我和他相识二十年。”
阿羽没接话,只是往他面前的空杯子里,倒了一杯酒。
破云端起酒杯,一口闷了下去,眼眶红得厉害:“当年在叶尼塞河执行任务,我踩进了冰窟窿,是他跳进零下三十多度的冰河里,把我从水里捞出来的。那时候他上来的时候,半边身子都冻僵了,差点没活过来。”
他又倒了一杯酒,洒在了墓碑前,低着头,声音越来越沉:“后来我因为遇到你妈妈,被队里开除,所有人都跟我断了来往,只有他,一直偷偷跟我来往。我隐姓埋名躲在赤鹿镇,是他给我递队里的消息,怕我不小心踩了红线;他出任务遇到麻烦,也是我帮他做些力所能及的收尾,擦了十几年的屁股。”
“我们俩过命的交情,二十年。”
他捂着脸,弯下腰,肩膀抖得厉害,压抑了几天的哭声,终于从指缝里滚了出来。
“是我害死了他。”他反复说着这句话,一遍又一遍,带着无尽的愧疚和痛苦,“要不是我,他……他不会被那些人盯上,不会死。他的孩子才两岁,就没了爹娘,我对不起他,对不起他们一家。”
阿羽依旧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当年焰辰拍着难过的自己一样。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夜里的寒气,可他陪着破云,坐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破云终于平静了下来。他看着墓碑,说了一句:“老周,放心。孩子我会养大,嫂子的家人我会找,你的仇,我会报。”
从山坡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安全屋的妇人抱着孩子,等在巷口。孩子醒了,看见阿羽,伸着小手要他抱,嘴里咿咿呀呀的,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
阿羽走过去,把孩子接进怀里。孩子立刻搂住了他的脖子,小脑袋埋在他的颈窝里,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妇人看着他,笑着说:“这孩子跟你亲,别人抱都哭,就你抱,他乖乖的。”
阿羽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睁着圆溜溜的绿眼睛。他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抬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
阿羽抱着孩子,走进了巷子。阳光穿过巷口的槐树,落在他和孩子身上,暖融融的。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心里无比坚定。
他会给这个孩子一个家,一个安稳的、不用颠沛流离的家。
老周走后,安全屋的担子,全压在了破云身上。
他要对接东部联军的物资,要甄别混进来的细作,要安抚流民的情绪,要处理镇上大大小小的琐事,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常常天不亮就出去,半夜才回来,眼底的青黑就没消过。
阿羽看在眼里,每天除了照顾孩子,就是帮着破云打理安全屋的事,把能做的都做了,只想帮破云多分担一点。
可他心里清楚,这些都不够。乱世里,光会打理琐事没用,真遇到危险,他还是只能站在后面,看着别人挡在他身前。
半夜,破云推开房门,却见阿羽仍坐在木椅上等他。
阿羽看着破云,手里攥着那把破云给他的短刀,目光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他看着破云,只说了三个字:“教我。”
破云愣住了,看着他,半天没说话。他太清楚这条路意味着什么,刀一旦出鞘,沾了血,就再也回不去了。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沉:“这条路,会死人的。”
“我知道。”阿羽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
他不是一时冲动。脑子里反复闪的,是守后门时的无力,看着溃兵伤人时的恐惧,老周夫妇惨死的样子,破云一夜白头的崩溃。
乱世里,光有善良没用,得有本事,才能护住怀里的孩子,护住安全屋的平民,护住身边的人。老周没了,破云身边没人了,他不能再只站在后面,看着别人替他扛着风雨。
破云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坚定,像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儿子。眼里先是震惊,然后是酸涩,最后是藏不住的动容。他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从那天起,阿羽每天天不亮,他就起来练刀。
破云教他握刀的姿势,教他劈砍的技巧,教他近身搏杀的本事,一招一式,都教得格外认真。阿羽学得也拼,手上磨出了血泡,就缠上布条继续练;被破云一招放倒,就爬起来继续打,从来没喊过一声苦,也没说过一句放弃。
除了练刀,破云还教他甄别细作,教他野外生存,教他情报口最基础的追踪与反追踪,教他怎么在乱世里,活下去。
阿羽学得很快,也很稳。不过半个月,他已经能稳稳接住破云的三招,能一眼看穿混在流民里的地痞,能把安全屋的琐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怀里抱着老周的孩子,手里握着刀,终于从当年那个被焰辰护在身后的、怯懦的少年,长成了能站在别人身前,替人遮风挡雨的大人。
这天夜里,坐在书桌前,久违地给焰辰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我安好。
他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送到焰辰手里。也不知道,千里之外的焰辰,现在过得好不好。
他只知道,等乱世结束,他一定会带着孩子,回去找他的哥哥。
……
老侯被抄家的消息,在都城的世家圈子里,炸了整整一个月。
这个靠着和西部寡头走私发家的老狐狸,倒台之后,他手里控制的几条跨境商路、三处边境矿产,瞬间成了无主之物,也成了议政厅里众人争抢的肥肉。
短短半个月,议政厅里就没安生过。今天你参一本“某某私吞矿产,中饱私囊”,明天我告一状“某某暗通商路,通敌叛国”,人人都想从这块肥肉上咬一口,吃相一个比一个难看。
只有焰辰,始终坐在主位旁的椅子上,闭目养神,不吭声,不站队,像个完完全全的局外人。
金色的毛发梳得一丝不苟,绿瞳半阖着,听着底下的人吵得面红耳赤,脸上没什么表情,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有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散会后,有人按捺不住,凑到了他身边。是户部的侍郎,也是老侯旧部里,想收手的那一派的人。他笑着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试探:“辰公子,这些商路矿产,都是实打实的好处,您就一点不想要?”
焰辰睁开眼,绿瞳里没什么情绪,只淡淡笑了笑:“家父身体不适,在家养病,我只替他守好眼下的摊子,无心争这些身外之物。”
那侍郎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拱了拱手,转身走了。没过多久,朝堂上下就传遍了:狮家的这位少主,看着一表人才,沉稳持重,实则是个没胆子的软柿子,见了好处都不敢伸手,是真的怕了。
传言传到焰辰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对着北亚的地图,指尖反复摩挲着“赤鹿镇”三个字。心腹站在旁边,问他要不要压下这些传言,焰辰摇了摇头,只说:“让他们传。越觉得我怕了,他们越会毫无顾忌地露马脚。”
他不是不争,是不能争,也不屑于争。
一来,他要坐山观虎斗。老侯倒了,他背后的势力分成了两派,一派想收手洗白,一派想继续铤而走险,只有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他再出手,才能一次性清干净朝堂里的这些蛀虫,永绝后患。
二来,他心里清楚,老侯背后的势力本就和西部寡头牵扯极深,他一旦下场争抢,对方必然会顺藤摸瓜,查到他往赤鹿镇送物资的隐秘商路,给千里之外的阿羽带去杀身之祸。
心腹看着他,忍不住问:“公子,那几条商路,要是落到别人手里,我们往北边送物资,就更难了。”
焰辰的声音很稳:“难,也得忍。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心腹没再多说,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恢复了寂静。
阿羽,再等等。等哥哥清干净这些障碍,就去接你回家。
知瑶是夜里来找他的,没带随从,一个人从后门进了书房,进门就把一张折叠的麻纸,拍在了焰辰面前的桌上。
是一张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十几个名字,全是老侯背后的核心人员,名字后面,还标注了每个人的站队、手里的把柄、和西部寡头的往来明细,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老侯倒了之后,他背后的人分成了两派。”知瑶拉了把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语气很平静,“一派想收手,把屁股擦干净,安安稳稳过日子;另一派不死心,还想继续往西边送武器,赚这笔卖命钱。”
焰辰拿起名单,指尖划过上面的名字,有几个,是他早就盯上的熟面孔。他抬起头,看向知瑶:“你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知瑶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烈家早年靠着和西边走私发家,这些人的底,我比谁都清楚。以前是不想毁了烈家的根基,现在不一样了。”
她顿了顿,目光沉了沉:“这些人已经查到,有一条往东边送物资的隐秘商路,一直在给赤鹿镇送东西。再不动手,不光是我脱不了身,你和赤鹿镇那边,都得遭殃。”
“……那条路,得先断了。”
焰辰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开口道:“我知道了……至于这份名单”
“我想要自由。”知瑶打断他,眼睛很亮,没有半分躲闪,“你帮我彻底摆脱烈家嫡女、狮家嫡妃的身份,我帮你清干净这些人,我们是盟友,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焰辰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他们结婚两年,从来都不是捆绑在一起的夫妻,是乱世里最清醒的盟友。他们懂彼此的身不由己,懂彼此的所求与底线,不用多说,就知道对方想要什么,底线在哪里。
她站起身,走到书房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假死脱身的计划,我已经开始准备了。等这边的事了了,我就走。你也早点准备,别到时候,让人抓住了把柄。”
焰辰点了点头:“好。有需要我做的,你随时开口。”
知瑶没再多说,拉开门,身影一闪,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不过两个月,老侯背后的两派人,果然彻底撕破了脸。
收手派怕冒险派的事败露,连累整个家族,主动在议政厅发难,拿着证据举报冒险派“私通西部,通敌叛国”;冒险派也不甘示弱,当场反咬,抖出收手派早年和老侯一起走私的黑料,连带着当年的账目都甩了出来。
议政厅里瞬间吵成了一锅粥,拍桌子的、骂人的、当场翻脸的,乱成一团。只有焰辰,依旧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不吭声,不站队,像个完全置身事外的看客。
散会后,两派的人都来找过他。
收手派想拉他站队,一起扳倒冒险派,承诺事成之后,把老侯手里最肥的那条跨境商路,分他一半;冒险派想找他求情,求他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愿意把手里的矿产,分他三成。
可焰辰一概推掉了,理由永远都是那一句:“家父养病,我不便参与这些纷争,诸位见谅。”
所有人都走了之后,知瑶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看着他,挑眉问:“你打算看到什么时候?再看下去,这两派就要自己打起来了。”
焰辰指尖敲着桌面,语气很稳:“就是要等他们打起来。等他们把彼此的底都抖出来,斗到不死不休,我再出手,才能一次性清干净,省得以后春风吹又生。”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北亚的方向,又补了一句:“也省得他们以后,再拿北边的事做文章,伤了我的人。”
知瑶看着他,笑了笑,没再多问。
她太清楚了,这位看着温吞的狮家少主,从来都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他是蛰伏的猎手,在暗处看着猎物互相撕咬,只等最关键的时刻,一击致命,不留任何余地。
而这场朝堂纷争的结局,从一开始,就已经写好了。
果然,没过多久,事情就闹大了。
冒险派被逼到了绝路,开始疯了似的查那条往东边送物资的隐秘商路,甚至买通了边境的驿丞,一点点往赤鹿镇的方向摸。收手派也没闲着,暗中收集冒险派通敌的证据,打算在议政厅,给他们致命一击。
两派的矛盾,彻底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这天夜里,焰辰收到了心腹的禀报,说冒险派已经查到了商路的几个接头人,打算抓了人,在议政厅反咬一口,告焰辰私通东部联军,通敌叛国。
心腹急得不行,问焰辰要不要立刻动手,焰辰却摇了摇头,只说:“等。”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绿瞳里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不缺这几天。
知瑶再次夜里来找他。
她穿着一身家常的素色长裙,没带任何随从,进门就把门关上了,脸上带着半开玩笑的神色,开口第一句话,就让焰辰愣在了原地。
“我怀孕了。”
焰辰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眼里满是错愕。
“假的。”知瑶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他面前。是太医院医官亲笔写的脉案,清清楚楚写着“喜脉一月有余”,字迹工整,盖着太医院的印章,看不出半分破绽。
“医官是我的人,整个烈家,没人会怀疑。”她坐在他对面,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焰辰看着那张脉案,瞬间就懂了她的计划。
“两个月后,我会‘宫外孕大出血’。”知瑶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到时候,烈家会发丧,对外说我母子俱殁,我弟弟知远会顺理成章接掌烈家的所有权力。医官、府里的下人、甚至我母亲身边的嬷嬷,全是我的人,不会出任何纰漏。”
焰辰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问:“为什么选宫外孕?”
“这个理由最万无一失。”知瑶放下茶杯,抬眼看向窗外的月亮,眼睛亮得惊人,“一来,宫外孕发病急、死亡率高,没人会怀疑一个‘死了’的人;二来,不会连累医官和烈家,所有人只会觉得是意外;三来,我‘死’了之后,你就是痛失妻儿的鳏夫,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人拿联姻逼你,彻底还你自由。”
她算得清清楚楚,不光算好了自己的脱身之路,连他的后路,都一并铺好了。
焰辰看着她,问出了那句话:“值得吗?为了自由,连自己的名声、家族的脸面,都豁出去了。”
知瑶放下茶杯,看着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我活了二十年,先是烈家嫡女,再是狮家嫡妃,一辈子都活在别人的期待里,为了家族联姻,为了世家脸面,从来没为自己活过一天。我等这一天,等了五年。你说,值不值?”
焰辰沉默了。
他太懂这种身不由己的滋味。就像他一辈子被绑在狮家继承人的位置上,唯一的私心,就是那个远在北亚的少年。
他点了点头,看着知瑶,认真地问:“你需要我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知瑶看着他,笑了,“只要事发那天晚上,别让人发现我不在府里就行。剩下的,我都安排好了。”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聊知瑶在中立国买好的庄园,聊她藏了十几年的藏书,聊未来的日子。他们是契约夫妻,却成了乱世里最懂彼此的盟友,往后山高水远,各自圆满,也各自安好。
临走前,知瑶把一个小小的木匣子放在了桌上,递给焰辰:“这里面是中立国商路的接头信物和密语,以后往北边送东西,走这条线,绝对安全,没人查。算是我给你们俩,留的最后一点方便。”
焰辰看着木匣子,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多谢。”
“不用谢。”知瑶摆了摆手,拉开门,消失在了夜色里。
书房里恢复了寂静,焰辰打开那个木匣子,里面除了信物,还有一张纸条,写着一行小字:我在赤鹿镇外围留了眼线,阿羽没事,他很好。
焰辰看着那行字,悬了三个月的心,终于落了地。
……
三个月的最后一天,收手派和冒险派,终于彻底撕破了脸。
冒险派全力搜查的那条线路,到头来只摸到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死胡同 —— 所有他们追查到的线索,到最后都断得干干净净,所有痕迹都指向,这条他们疯了似的追查的线路,从始至终就从未真正运行过。
更让他们气急败坏的是,为了挖这条线,他们动用了太多暗线,反倒把自己和西部寡头走私武器的马脚,露了个干干净净。
收手派抓住了把柄,当场就跳了出来,指着冒险派的鼻子厉声指责:“你们贼喊捉贼!拿着莫须有的罪名排除异己,背地里却干着通敌叛国的勾当!”
冒险派早已红了眼,当场反咬回去,拍着桌子嘶吼:“是你们杀人灭口!是狮家在背后给你们撑腰!” 他们狗急跳墙,索性把脏水直接泼向了始终沉默的焰辰,“辰公子,这三个月你按兵不动,怕不是这私通东部的事,本就是你做的吧!”
满朝文武瞬间噤声,所有目光都聚在了焰辰身上。
而焰辰,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这三个月的停商路、清痕迹、蛰伏不动,从来都不是被动的躲避,是他亲手挖的陷阱。他故意留下零散的假线索,吊着冒险派的所有精力,让他们把全部心思都放在追查这条不存在的线路上,又让这群人在慌不择路里,把自己的罪证摆到了明面上。
他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他们撕破脸皮、狗急跳墙,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的这一刻。
焰辰没理会冒险派的叫嚣,只抬手示意了一下。候在殿外的心腹立刻鱼贯而入,抱着一摞厚厚的卷宗,挨个分发到了每一位大臣的手里。
“不用吵了。” 焰辰站起身,绿瞳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带着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严,“谁通敌叛国,谁私卖武器,谁在边境挑起战乱,卷宗里写得清清楚楚,人证物证一应俱全。”
满殿的翻卷声里,哗然声此起彼伏。
卷宗里,是冒险派和西部寡头二十年的走私往来账目,是他们通敌的密信原件,是他们截杀收手派官员的完整证据链,甚至还有他们意图借着西部兵力,颠覆朝堂的谋逆计划。桩桩件件,铁证如山,没有半分辩驳的余地。
刚才还叫嚣的冒险派众人,瞬间面如死灰,瘫软在了地上。
焰辰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奉家父令,即日起,所有涉案人员,全部革职查办,入诏狱严审,首恶必惩,胁从不问,一个不留。”
话音落,殿外的禁军立刻鱼贯而入,当场拿下了瘫在地上的冒险派核心人员,整个过程,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刚才还吵成一锅粥的议政厅,此刻鸦雀无声。满朝文武看着站在大殿中央的焰辰,终于彻底看清 —— 这位一直温吞沉默的狮家少主,从来都不是什么没胆子的软柿子。他是蛰伏的猎手,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定了乾坤,清了朝局,稳稳握住了这朝堂的权柄。
散会后,焰辰回到书房。
心腹躬身进来禀报,所有涉案人员已经全部收押,没有一个漏网。焰辰点了点头,挥手让他退下,独自走到了窗边。
阿羽,再等等。哥哥,很快就能去接你了。
……
两个月后的深夜,府里一片寂静,只有巡夜的小厮,提着灯笼在院子里慢慢走,梆子声远远传来,敲了三下,已是三更天。
知瑶敲开了焰辰书房的门。
她穿着一身下人的灰布衣裳,头发挽成了男子的发髻,脸上抹了灰,遮住了原本的容貌,要不是那双熟悉的、亮得惊人的眼睛,焰辰差点没认出来。
“车在后门等着,知远在城外接应我。”她的声音很轻,没有半分离别的伤感,只有即将获得自由的轻快。
焰辰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她:“这里面是中立国银行的票据,够你用一辈子了。还有我在那边的几处房产,都写了你的名字,算是我给你的贺礼。”
知瑶没推辞,接过来揣进怀里,笑了笑:“谢了。”
她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又停下来,回头看向焰辰。
“我欠你的人情,还清了。”
焰辰摇了摇头,看着她:“你从来没欠我。我们是盟友,从来都是。”
知瑶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笑和以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没有客套,没有疏离,只有真心实意的释然与祝福。
“我在中立国的藏书楼,给阿羽留了一整个书架的地理孤本,等他回来,记得替我跟他说一声,随时欢迎他来做客。”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赤鹿镇那边,我留的眼线会一直盯着,有任何情况,都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你别太担心。”
焰辰的喉结动了动,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知瑶没再多说,拉开门,身影一闪,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书房里恢复了寂静,焰辰走到窗边,看着后门的方向,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无声息地驶了出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他低头,打开了知瑶留下的那个木匣子,里面除了商路的信物,还有一张纸条,末尾加了一行小字: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焰辰看着纸条,耳尖微微泛红,把纸条放进了书架最深处的木盒里。
三天后,烈家发丧。
讣告贴满了都城的大街小巷:狮家主母,烈氏嫡女知瑶,因宫外孕崩漏,母子俱殁,年仅二十。
整个都城的世家都来了,烈家的灵堂里,白幡垂落,纸钱烧得漫天飞,哀乐声传出去很远。烈夫人趴在棺材上,哭得晕厥了两次,被人扶下去的时候,嗓子已经哭哑了。烈崇站在灵位旁,脸色铁青,一言不发,鬓角的白发都多了几根。
知远穿着一身孝服,站在灵位旁边,眼睛红肿,嘴唇咬得发白,硬是没掉一滴泪。
焰辰穿着一身孝服,站在人群最前面,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整个人看着憔悴了不少,完美演足了痛失妻儿的丈夫模样。他上前上香的时候,知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全是隐忍的狠劲,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托付。
焰辰微微颔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放心,有我在,烈家倒不了。”
知远的指尖颤了颤,极轻地点了点头,完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结盟。
焰辰把香插进香炉,退后一步。抬眼看向那口严严实实的棺材时,他心里没有半分轻松,只有一瞬间的怅然。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是“痛失妻儿”的狮家少主,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自己的孩子了。
他确实喜欢孩子。喜欢小时候黏在他身后,软乎乎喊他哥哥的阿羽;喜欢知远闯了祸之后,怯生生躲在知瑶身后的样子;甚至偶尔会想,要是真的有个孩子,会不会像阿羽小时候一样,喜欢把脸埋在他怀里,撒娇似地叫他爹爹。
可这份怅然只持续了一瞬间。他抬眼看见灵堂外的槐树,瞬间就定了心。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血脉子嗣,不是世家传承的圆满,是那个能让他放下所有防备,心甘情愿护一辈子的人。有没有孩子,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阿羽能平安回来,他能给阿羽一个真正的家,就够了。
那天晚上,父亲来了他的书房。
狮文武没穿朝服,只穿了一身家常的锦袍,头发里的白丝比以前多了不少,却精神很好。他没先说话,只是在书房里慢慢转了一圈,看了看桌上焰辰批完的文书,看了看他整理得井井有条的朝堂卷宗,看了看墙上挂着的边境地图。
看了很久,他才在焰辰对面坐下来,说了第一句话:“你做得比我好,比我当年也狠多了。”
焰辰看着父亲,笑了笑,给父亲倒了一杯热茶。
狮文武端起茶,喝了一口,他站起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背对着焰辰,随口问了一句:“烈家那丫头,是你放走的吧?”
焰辰愣了一下,没有否认,只坦然答了一句:“是。”
狮文武没回头,也没生气,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又从怀里摸出一个虎符,抛给了焰辰。
“这是边境私卫的调兵权,我给你留的。”父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朝堂的事稳了,想去北边看看,就去吧。家里有我,出不了事。”
焰辰看着那个虎符,眼眶瞬间就热了。
他一直都知道,父亲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往北边送物资,知道他对阿羽的心意,知道他所有的隐忍和牵挂,甚至知道他放走了知瑶。父亲从来没点破,也从来没拦过,只是在暗处,默默替他兜着所有的底,替他铺好了所有的路。
这是父亲藏了十八年的、沉默的爱,从未宣之于口,却无处不在。
门关上了,父亲走了。焰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虎符,站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