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
启诚得知世界将毁灭是三天前的事。
那天早晨,他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窗外的蝉鸣已经响了很久,空调出风口垂着一条被吹得微微摇晃的白色纸带,床的另一侧还留着未乾睡过的凹痕。
未乾出门前煮了一锅粥,锅盖边缘凝着细小的水珠。餐桌上压着一张便签,字迹依旧锋利、端正,又显得有些不情愿。
“记得吃早饭。冰箱里有咸鸭蛋。画室上午有课,中午不回来。”
启诚打着哈欠坐到桌边,顺手打开电视,原本只是想找点声音陪自己吃饭。
屏幕里的主持人没有穿平日那身挺括的西装。他的领带歪向一边,衬衫领口也没有扣好,身后的演播厅则空了大半。字幕在画面下方无声滚动,鲜红得像一道刚刚调出来、还未来得及干透的颜料。
【特别新闻:异常天体活动“极光坠落”预计将在七日后抵达地球。】
启诚叼着筷子,看了很久。
他最初以为那是某部科幻电影的宣传,或者电视台误播了愚人节节目。可主持人接下来用颤抖却平静的声音,复述了世界各国天文机构共同确认的结论。
一片无法用现有理论解释的高能粒子云,正在以超出预测的速度接近太阳系。它在观测图像中呈现出极光般的绚烂色带,因此被媒体命名为“极光坠落”。
它不会像陨石那样撞上地球,也不会带来海啸或爆炸。
它只会穿过这里。然后,地球上的一切物质结构都将在无法测量的短暂时间里失去稳定。
主持人说到“无法确认任何生命能够幸存”时,演播厅外有人摔碎了东西。镜头轻轻晃了一下,但没有切断。那个疲惫的中年兽人低下头,沉默了几秒,随后继续念完稿子。
“根据最新计算,距离‘极光坠落’抵达,还有六天二十一小时四十七分钟。”
启诚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粥。
温热的米粒沉在碗底,咸鸭蛋切口处的油正在缓慢渗出。厨房里的冰箱仍旧发出规律的低鸣,楼下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喇叭播放着回收旧家电的录音。
世界即将毁灭。
可粥还是会凉。
那一刻,启诚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未乾怎么没有叫醒自己?
他给未乾拨去电话。第一遍没有接,第二遍也没有。直到第三次,那边才传来未乾的声音,混在画室学生们嘈杂的议论之中。
“醒了?”
“新闻说世界要毁灭了。”
“嗯。”
“你知道?”
“早上画室群里都传遍了。”
“那你怎么没告诉我?”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
“你昨晚画到三点。”未乾说,“想让你多睡一会儿。”
好像世界末日不过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只要睡醒了,记得把阳台上的衣服收回来就好。
启诚抓着手机,一时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
“你现在还在上课?”
“本来在上。刚刚接到停课通知,家长都来接学生了。”
“那你回来吗?”
未乾没有立刻回答。
启诚听见他推开门,周围的嘈杂逐渐远去,随后是一声打火机的轻响。几年过去,未乾已经戒过很多次烟。每次启诚以为他终于成功了,总有些难以承受的事情让那盒烟重新出现在他的口袋里。
“等我把画室收拾好。”未乾说,“晚上回去。”
但那天晚上,未乾没有回来。
后来启诚才知道,画室最后一名学生直到深夜才被家长接走。那个孩子的父母在外地,城际交通又因为突如其来的混乱全面停摆。未乾陪着他坐在走廊里,给他热了一盒便利店买来的便当,还装作若无其事地检查了他最后一张素描作业。
接下来的两天,世界短暂地陷入了疯狂。
超市里的饮用水和罐头被抢购一空,街边商店遭到洗劫,有人在城市广场上祈祷,也有人砸碎商场的玻璃,把曾经买不起的东西抱进怀里。通往机场和车站的道路被车辆堵死,人们似乎都想回到某个地方,却又说不清回去之后还能做什么。
政府的广播一遍遍重复着维持秩序的呼吁,后来连广播也停了。
可疯狂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当人们意识到不存在避难所,没有哪座城市更加安全,也没有任何财富能买来多一天时间后,那些歇斯底里的声音便迅速低了下去。
第三天,街上已经安静得像一个寻常的暑假午后。
有人回家陪伴父母,有人去见多年未见的朋友。饭店把仓库里所有食材搬出来,免费做成一桌桌饭菜;便利店敞着门,货架上还剩一些无人想要的薄荷糖和洗衣粉。曾经需要预约的婚姻登记处不再询问任何证明,只为每一对走进来的人拍一张合照。
也有人什么都没做。
他们仍旧浇花、遛狗、擦拭窗户,在蝉鸣里等待那个被写在所有电子屏上的时刻。
启诚是在第三天下午前往画室的。
他与未乾共同生活已有几年,却还是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如此陌生。
公交车已经停运,他只能步行。夏日的阳光把柏油路晒得发软,空气在远处微微扭曲。街边停着一些被遗弃的汽车,车门没有锁,钥匙还插在里面。启诚路过一家冰饮店时,发现柜台后的制冰机仍在运转,融化的冰水沿着地砖缝隙流到门外,在烈日下留下了一道短暂的深色水痕。
整个世界像一幅被主人匆忙抛下的画。颜料还没有干,画笔却已经滚落在地。
启诚穿过凌乱空荡的街道,背上的衬衫早被汗水浸透。路边的电子广告屏已经不再播放商品广告,只剩下一行红色数字。
【距离“极光坠落”抵达:三天零十一小时。】
他没有停下。
画室位于一栋临街建筑的顶层。那是未乾在他们共同生活后的第三年开起来的。
地方不算大,前后只有两间教室、一间办公室和一条狭长的走廊。开业时资金紧张,墙是两个人一起刷的,桌椅也是从旧画室低价收来的。启诚还亲手画了门口的招牌,一只狸花猫和一只剑齿虎背靠着背,各自举着蘸满颜料的画笔。
卷帘门只拉开了一半。
启诚弯腰钻进去,玻璃门没有锁。他推开门时,迎接他的不是习以为常的学生叽叽喳喳,而是一阵浓郁、安静的颜料气味。
画室已经停课了。
画架仍维持着最后一节课结束时的样子,石膏像旁散落着削下的铅笔木屑,几张没有完成的作业被夹在画板上。靠窗的位置还放着半杯奶茶,吸管边缘留下了浅浅的咬痕。杯中的冰早已融化,淡褐色液体在阳光下分出不均匀的层次。
一切都像学生们只是出去吃午饭,过一会儿还会回来。
“未乾?”
没有回应。
启诚穿过走廊,推开最里面那间教室的门。
未乾果然在那里。
剑齿虎背对着门口,正站在一幅巨大的空白画布前。他换下了平日授课时穿的衬衫,只套着一件黑色无袖背心。短毛被汗水打湿,紧贴在肩颈上,尾巴则安静地垂在身后。
桌上摆满大大小小的颜料管。
未乾从中挑出群青色,拧开盖子,平静地往调色盘上挤了一大团。
颜料缓慢堆叠起来,浓稠得像一小块尚未凝固的天空。
“来了?”他说。
启诚扶着门框喘气。
“你知道我要来?”
“猜的。”
“为什么不接电话?”
“手机没电了。”
未乾朝窗边抬了抬下巴。那里放着他的手机,充电线没有接好,黑色屏幕映着窗外过分明亮的天空。
启诚很想责怪他。
想问他为什么世界都快毁灭了,还要一个人留在画室;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不陪着自己;又为什么每到这种时候,他还是习惯将一切藏起来,仿佛只要不说出口,痛苦便不存在。
可未乾已经放下颜料,走到一旁的小冰箱前。
“冰箱昨天停过电,冷藏的东西都坏了。”他从里面拿出一瓶麦茶,“这个没开封,还能喝。”
他拧开瓶盖,自然地递给启诚。
麦茶是常温的,入口带着一点浸泡过久的涩味。启诚喝得太急,浅褐色的液体从嘴角流下来。未乾伸出手,用拇指替他擦掉水痕,又顺势抹去他脸颊上的汗。
动作和过去的无数次一样。
没有紧紧相拥,也没有失而复得般的哭泣。
启诚却在那只温热的手掌下,突然获得了某种实感。
这不是新闻节目,不是荒诞的梦。眼前的人是未乾,自己正站在他们共同建起的画室里。窗外还有蝉鸣,空气中有松节油与旧木头的味道。
而四天以后,这些都会消失。
“你在干什么?”启诚问。
“准备画画。”
“画什么?”
“不知道。”
未乾重新走回画布前,用调色刀缓慢地搅动那团群青。午后的光穿过他的耳缘,将那里的短毛照得透明。
“学生匆匆忙忙走了之后,我收拾了两天。”他说,“本来想把他们没带走的作品都整理好,写上名字。万一新闻是假的,之后还能还给他们。”
“如果新闻是真的呢?”
“那就没必要还了。”
“所以你打算画一张自己的遗作?”
“没想那么多,只是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启诚看向那幅画布。
它几乎占满了整面墙,原本是未乾为画室结课展准备的公共创作区。暑假结束时,每个学生都会在上面留下几笔,最终共同完成一幅没有明确主题的作品。
可这个暑假不会结束了。
画布依旧洁白,上面只有未乾刚刚试色时留下的一小道群青。那抹颜色横在正中央,像远方海面上尚未散去的夜。
“我们一起画吧。”启诚说。
未乾回过头。
“画什么?”
“这个夏天。”
“太宽泛了。”
“那就画世界末日。”
“听着像高中生会取的题目。”
“你不就是高中生的老师吗?”
未乾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让他连日来紧绷的眉眼终于松开。
启诚走到画布前,用手比画着它的范围。
“左边归我,右边归你。窗户、天空、城市,还有我们两个。想到什么就画什么。”
“水彩和油画画在一起?”
“有什么不行?”
“画布的处理方式不同,颜料性质也不一样。水彩附着力弱,油画层又厚,弄不好会开裂。”
“世界都要毁灭了,你还在意保存期限?”
未乾被问住了。
启诚从放置水彩工具的架子上翻出一盒颜料。这盒颜料原本是给学生示范用的,颜色不算齐全,有几支已经快空了。他把颜料一支支摆好,又在水桶里接了半桶水。
水龙头流出的水很细,水管深处传来断断续续的震动声。
城市供水大概也维持不了多久。
“名字呢?”未乾忽然问。
“什么?”
“画总得有名字。”
启诚看着窗外。
太阳悬在楼宇之间,天空仍是普通的蓝。可在更高、更远的地方,已经隐约浮现出一层肉眼难以察觉的颜色。像紫色,也像燃烧后的暗红,被稀释在盛夏的晴空里。
那是“极光坠落”正在接近的痕迹。
“——《世界尽头的夏天》。”启诚说。
“也很像高中生取的名字。”
“那你来取。”
“不,就这个吧。”
他们把巨大画布划分成两边。
启诚站在左侧,先用清水打湿画布。透明的水痕在斜射的阳光下闪闪发亮,随后他蘸取很淡的天蓝,从窗户的位置落下第一笔。
颜料接触湿润画布的一瞬间,便像呼吸一样向四周散开。
未乾站在右边。他没有立刻下笔,而是盯着那团群青看了一会儿,才用宽刷蘸起颜色,在属于他的天空上留下厚重的一笔。
水彩轻盈,油画沉默。
一边像转瞬即逝的云,一边像凝固了漫长时间的海。
两种截然不同的蓝色在画布上朝中央延伸,却始终隔着一块狭窄的空白。
画室里只剩下画笔与画布摩擦的声音。
窗外偶尔有人经过。有人推着装满行李的手推车,有人牵着孩子,也有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妻相互搀扶,缓慢走向家的方向。
启诚把他们都画进去了。
他用极淡的颜色勾出街道,水分过多的颜料沿着画布向下流,留下几道无法控制的痕迹。他本能地想用纸巾吸掉,却被未乾握住手腕。
“留着吧。”
“流下来了。”
“现在的街道就是这样。”
启诚顺着未乾的视线看去。远处不知哪里的消防栓破了,水漫过路面,把建筑与天空的倒影搅碎。那几道失控的水彩痕迹,竟然和窗外的景象意外相似。
“偶尔也有你不要求准确的时候啊,未老师。”
“早就下课了,别叫老师。”
“那叫什么?”
未乾没有回答,只是用沾着群青颜料的指尖,在启诚鼻梁上轻轻点了一下。
一小块蓝色留在狸花猫白色的短毛上。
“喂!”
启诚立刻蘸起水彩,想在未乾脸上还回去。未乾向后一躲,撞得画架轻轻摇晃。两个人像多年前还在画室上课时那样,围着桌子短暂地闹了一阵,最后又怕弄倒颜料,只好各自收手。
启诚没有擦掉鼻梁上的蓝色。
未乾的侧脸则被他成功留下一道很淡的朱红,像夏日晚霞提前落在了那里。
太阳逐渐向西偏移。
画布上的街景有了轮廓。启诚画出了窗边没有喝完的奶茶、学生散落的铅笔,以及玻璃窗外那块跳动着数字的电子屏。
未乾画的是更远的天空。
他的油画层层覆盖,群青之上叠着紫灰,又在云层边缘加入少量金色。那片天空不像他们此刻看见的景象,更像某种正在降临的未来。
“你画得太暗了。”启诚说。
“之后大概就是这个颜色。”
“可现在还是晴天。”
“那你画现在,我画以后。”
“狡猾!这样不管最后天空变成什么样,你都能说自己画对了。”
未乾换了一支细笔,没有反驳。
启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在自己的画里补上了一个站在窗前的剑齿虎背影。
未乾很快发现了。
“你不是说画彼此吗?为什么只画背影?”
“因为你总是背对着我。”
“我现在不是面对着你?”
“那你别动。”
启诚重新蘸取颜色,认真观察未乾的脸。多年过去,他早已画过无数次这个人。熟睡的未乾、抽烟的未乾、伏案画漫画的未乾,还有在厨房里系着围裙皱眉研究菜谱的未乾。
可直到世界只剩四天,他仍觉得自己无法画出完整的未乾。
时间在一个人的脸上留下的东西,并不只有变化的轮廓。那些共同生活过的日子、未能说出口的话,以及无数次相互看见又错开目光的瞬间,根本无法靠颜色完整记录。
“你也别动。”未乾说。
“你画你的窗景啊。”
“已经画完底色了。”
“这么快?”
“所以现在画你。”
他们隔着画布前散乱的颜料与水桶,安静地凝视彼此。
夕阳慢慢落进画室。
启诚的水彩将未乾的轮廓晕染得柔和,未乾的油画却用清晰而坚定的笔触,把启诚留在属于他的半片天空之下。
谁也没有问最后能不能画完。
他们只是不断落笔,仿佛画布每多一种颜色,时间便会走得慢一点。
夜里,城市的灯没有全部亮起。
画室停了两次电,所幸很快恢复。启诚翻出学生们写生用的露营灯放在地上,昏黄光线从下方照亮画布,让两个人的影子高高投在天花板上。
他们用便利店剩下的面包当作晚餐,麦茶早已喝完,只能分一瓶温热的矿泉水。
未乾把最后一口水留给启诚。
启诚没有推辞,喝完以后却忽然凑过去,吻了一下未乾的嘴角。
“这样就算一人一半。”他说。
未乾看了他很久,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继续画吧。”
凌晨两点,画布已被填满大半。
左侧是夏日午后的城市,透明、明亮,仿佛随时会被阳光蒸发;右侧则是逐渐变暗的天空,厚重的群青下藏着金色与紫红色的裂隙。
它们之间仍有大片尚未相连的空白。
启诚坐在地板上休息,靠着未乾的小腿,不知不觉睡了过去。未乾把自己的薄外套盖在他身上,随后回到画布前,独自补完远处的云层。
画室外的电子屏无声闪烁。
【距离“极光坠落”抵达:两天二十三小时五十九分钟。】
数字跳动了一次。
天空深处,一道极淡的紫色光带横贯群星,如同有人在世界之外,用画笔落下了漫长的第一笔。
未乾停下动作,望向熟睡的启诚。
随后,他把调色盘上剩余的群青全部刮起,涂在那片仍未完成的天空上。
*待续
A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