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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之二 重叠的笔触

  启诚醒来时,画室里已经没有电了。

  空调停转后的余温正一点点从墙壁里渗出来。窗外的蝉鸣失去了玻璃与机器噪声的遮挡,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整座城市只剩下那些不知末日为何物的小小生命,还在尽责地为夏天歌唱。

  盖在身上的外套滑落到地面。

  启诚揉了揉发麻的手臂,抬头看向画布。属于未乾的那半边天空比入睡前更深了,群青与铅灰层层堆积,几缕不祥的紫红藏在云层后面,像尚未愈合的伤口。

  未乾不在教室里。

  “未乾?”

  启诚站起来,赤着脚穿过走廊。

  办公室的门敞开着。未乾正蹲在窗边,从柜子里翻找画具。他的背心已经被汗水浸湿,身旁摆着两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包,还有一只落满灰尘的烟花纸箱。

  “你要搬家啊?”

  “醒了?”未乾回过头,“供电彻底停了,手机也没有信号。”

  “所以呢?”

  “画不下去了。”

  “停电和画画有什么关系?又不是在电脑上画。”

  未乾拎起桌上的调色盘。昨晚没来得及清理的油画颜料已经半干,混成一层沉闷的灰褐色。

  “不是工具的问题。”他说,“是颜色。”

  启诚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

  清晨的天空已经与昨天不同。

  原本稀薄的紫色光带扩散开来,贯穿了整个穹顶。太阳仍悬在东方,光线却像隔着一层彩色玻璃,给城市罩上了不真实的淡红。建筑物的阴影不再是熟悉的灰,而是呈现出一种冰冷的蓝紫。

  启诚觉得那不是任何一种颜料可以直接调出的颜色。

  “我不知道中央该画什么。”未乾说。

  画布左右两边已经有了各自完整的世界,唯独正中仍留着大片空白。启诚的水彩轻而透明,未乾的油画浓重坚实。两者越接近中央,彼此间的差异就越明显,像两条并肩走了很久、最终却无法交汇的道路。

  启诚站在画前看了片刻。

  “出去吧。”

  “去哪?”

  “找颜色。”

  “说得倒轻松。”

  “是你说不知道该画什么的。”

  启诚从未乾身边跨过去,翻开其中一个背包。里面装着水彩盒、速写本、折叠画架、罐装水和几块已经压扁的面包。另一只背包则放着油画颜料、画刀和小瓶装的松节油。

  显然,未乾早已准备好了。

  “你不是也想出去吗?”启诚问。

  “只是准备了备用方案。”

  “还把烟花都准备好了?”

  “那个本来就在仓库里。”

  未乾移开视线,耳朵不自然地抖了一下。

  那箱烟花是去年画室夏令营剩下的。因为当时遇上禁燃通知,只能一直放在仓库角落。启诚曾不止一次念叨,说留到今年夏天,他们可以找个人少的海边放掉。

  “原来你还记得。”

  “我只是不想让它们浪费。”

  “世界都要毁灭了,浪不浪费还重要吗?”

  “所以才要在毁灭前用掉。”

  未乾把背包拉链拉好,站起身。

  “走吧,去海边。”

  他们没有骑未乾的摩托车。

  城市的加油站早已停运,道路上又散落着太多无人处理的车辆。两人从画室仓库里推出学生写生时用的两辆旧单车,把背包和烟花绑在后座,沿着通往海岸的道路向东骑去。

  距离“极光坠落”抵达,还剩两天。

  这个时间来自未乾昨晚记下的最后一次官方通报。如今网络与广播都已经中断,那场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倒计时失去了可见的数字,只剩天空不断变化的颜色,提醒他们终点仍在靠近。

  街道比昨天更加空旷。路口的信号灯已经熄灭,广告屏也成了一块灰黑色的镜子。曾经需要等待很久的十字路口,如今可以毫无顾忌地穿过。轮胎碾过被晒得发白的斑马线,发出轻微而规律的摩擦声。

  “未乾。”

  “嗯?”

  “我们这样算不算闯红灯?”

  “灯都灭了,哪来的红灯?”

  “那算逆行吗?”

  “你骑在我右边。”

  “哦。”

  启诚笑了起来。

  他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可笑的。也许在一切规则都失去意义之后,仍旧讨论交通规范,本身便成了某种荒诞而让人安心的事情。

  他们路过一家敞着门的便利店。

  门口的自动感应铃早已停止工作,冷柜里的雪糕融化成黏稠的彩色糖水,从缝隙间淌到地上。货架大多空了,只剩几包原味薯片和一排薄荷糖。

  柜台上放着一张手写纸条。

  【想要什么就拿吧。冰箱里还有两瓶汽水,如果还没坏的话。】

  纸条旁压着几枚硬币,似乎仍有人坚持付过钱。

  未乾停下单车,从店里拿出那两瓶已经变热的汽水,又把口袋里的零钱整齐放在柜台上。

  “现在还付钱?”

  “习惯了。”

  “店主也不会回来数的。”

  “那也不是我们的东西。”

  启诚接过汽水,瓶盖拧开时只发出很轻的一声。里面的气泡早已跑了大半,但橙子香精的甜味依旧熟悉。

  便利店外的花坛无人浇水,大部分植物已经萎蔫,唯有几株向日葵依旧朝着太阳。它们的叶片被高温晒得卷曲,花盘却开得明亮,像几团落在人间的金色火焰。

  启诚拿出速写本,迅速画下它们。

  “不是去海边找颜色吗?”未乾问。

  “这也是末日的颜色。”

  “向日葵?”

  “嗯。明明没人再看了,还是在开。”

  未乾望着那些花,片刻后也拿出手机,下意识想拍照。按了几次开机键,黑色屏幕毫无反应,他才想起手机早已没电。

  于是他低下头,认真看了一会儿。

  像要凭眼睛把那些花留下来。

  同居三年后,他们便搬到了这座滨海小城。从城市到海边并不算远,平常十几分钟的路,他们却骑了近三个小时。途中停下来画了褪色的公交站牌、横在路边的购物车,以及一家门窗紧闭、招牌仍随风轻晃的冰棍店。

  越接近海岸,风便越明显。

  潮湿而微咸的空气迎面吹来,带走了身上的热气。启诚用力踩着踏板,尾巴被风吹得向后扬起。未乾骑在他身后不远处,偶尔提醒他慢一点,却总会在启诚回头时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道路尽头,海平面终于显现出来。

  今天的海不是蓝色。

  天穹上扩散的紫红光带倒映在水面,海水深处却仍留着沉重的墨蓝。两种颜色随着波浪不断破碎、重组,像一块永远无法完成的调色盘。

  沙滩上几乎没有游客,这也是理所应当。

  只有很远的地方坐着零星几个人。有一家三口手牵着手站在浅水里,也有一位老人独自架着收音机,尽管里面只能传出沙沙的杂音。

  启诚与未乾没有打扰他们。

  他们把单车停在海堤边,背着画具走向另一侧安静的海滩,在距离潮水不远的地方支起画架。

  启诚先画。

  他用大片清水润湿纸面,让暗蓝色顺着海岸线自然晕开,再用紫红与赭石点出天上的光带。可无论怎么调,纸上的颜色都显得太轻,承载不了眼前天空那种即将压下来的重量。

  “还是不对。”

  启诚把画笔浸进水桶。桶里的水已经混成脏兮兮的紫灰色。

  “水彩太薄了。”

  “你以前最喜欢它的轻。”

  “但今天的天太重了。”

  未乾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那张纸。

  “那就加点别的。”

  “水彩里加油画?你昨天还说颜料性质不一样。”

  “世界都要毁灭了,还在意保存期限?”

  启诚回头瞪他。

  “学我说话。”

  未乾没有笑。他蹲下来,从颜料箱中取出群青、紫红和一点钛白,挤在启诚的水彩调色盘边缘。

  油画颜料浮在水迹上,彼此排斥,形成几片破碎的色块。

  “看吧,根本混不到一起。”

  “不是这么混。”

  未乾从后面靠近启诚。

  宽厚的胸膛贴上他的后背,带着一路骑车后尚未褪去的体温。剑齿虎的下巴轻轻抵在启诚耳边,一只手环过他的腰,另一只手盖住他握笔的右爪。

  “水彩不要太多。”未乾低声说,“把油画颜料拖开。”

  “这样会弄坏笔。”

  “那就换画刀。”

  他握着启诚的手,用画刀从浓稠的群青边缘刮过,再带起少量湿润的紫红水彩。

  两种本该彼此排斥的颜料被强行揉在一起。水分让油彩的边缘出现细碎裂纹,厚重的颜色却压住了水彩的轻浮。它们既没有彻底相融,也没有完全分离,在调色盘上形成一种介于云层、海水与火焰之间的颜色。

  未乾带着启诚,把它落在画纸中央。

  轻盈的水痕托起厚重的肌理,像一道在海天之间缓慢张开的裂隙。

  “就是这个。”启诚说。

  “嗯。”

  未乾没有松开他。

  海风吹过两人的毛发,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被潮水冲淡。启诚靠在未乾怀里,看着那道不属于任何现成色号的笔触,忽然觉得他们在画室中始终无法交汇的两片风景,似乎已经找到了连接的方式。

  不必让其中一方改变。

  只需要容许差异彼此重叠。

  他们在海滩上画到太阳西沉。

  天空的颜色越来越深,紫红从遥远的天际向上蔓延,边缘泛起一层金。它漂亮得令人移不开视线,像宇宙为即将消失的世界准备的一场盛大葬礼。

  未乾收起画具,搬出了那箱烟花。

  “现在放?”

  “再晚可能会看不清。”

  “烟花不是越黑越清楚吗?”

  “天空可能不会再黑了。”

  启诚抬起头。

  属于地球的夜晚正在被另一种光覆盖。即便太阳已经落到海平线以下,天穹仍旧泛着朦胧的紫色。最初只在高处出现的光带如今已清晰可见,像缓慢垂落的巨大帷幕。

  未乾把烟花一字排开。

  有普通的手摇花、小型喷泉烟花,还有几枚能够升上天空的礼花弹。纸箱底部放着去年没有用完的防风打火机,居然还能点燃。

  “先放哪个?”未乾问。

  “最大的。”

  “最后不是该留最大的?”

  “谁知道还有没有最后。”

  未乾看了启诚一眼,点点头。

  “说得也是。”

  引线被火苗舔舐,迅速迸出金色火星。

  两人向后跑出几步。未乾本能地抓住启诚的手,把他拉到自己身后。下一秒,第一枚礼花冲向天空,在遥远而寂静的海面上轰然绽开。

  红色。

  随后是金色、绿色与蓝色。

  烟花的光映在海里,也映亮了他们的脸。附近那些原本沉默的人们纷纷抬头,有孩子发出惊喜的叫声。远处不知是谁也点燃了烟花,一朵小小的银白在天际回应了他们。

  像一句来自陌生人的“我看见了”。

  未乾把剩下的礼花接连点燃。

  没有人再考虑应当留下多少,也没有人担心明天是否还能买到。烟花一个接一个升空,短暂压过了天穹中那片致命而宏大的极光。

  启诚紧紧握着未乾的手。

  他们的指节相扣,掌心全是汗。未乾戴在手腕上的旧护绳被海风吹动,轻轻蹭着启诚的毛发。

  “未乾。”

  “嗯?”

  “如果还有明年,我们再来一次吧。”

  “好。”

  “还要买比这更多的。”

  “好。”

  “不要只回答好啊。”

  “我都答应。”

  最后一枚烟花升上夜空。

  它没有前几枚耀眼,只是在最高处炸开一圈淡金色的细线,随后无声坠落。启诚仰着头,直到最后一点火光被紫色天空吞没,才发现未乾一直在看自己。

  “怎么了?”

  “想记住你现在的样子。”

  “不是已经画过那么多次了吗?”

  “不够。”

  未乾的拇指轻轻摩挲启诚的手背。

  “怎么都不够。”

  回到画室时已是深夜。

  两人把从海边调出的颜色重新带上巨大画布。启诚用水彩铺开潮湿的海风,未乾则用画刀压入烟花残留的金色。原本泾渭分明的左右两侧终于向中央靠近。

  水彩渗进尚未干透的油画边缘。

  油彩的肌理又截住了那些流动的色痕。

  画布中央出现了一片从未见过的海。它既透明又厚重,既像正在消失,也像已经存在了千万年。

  他们一直画到双手发酸,才并肩躺在教室地板上。

  窗户开着,夜风带来蝉鸣与远处零星的烟花声。城市里的人大概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度过最后两个夜晚。

  启诚望着天花板上两人交叠的影子。

  “未乾。”

  “嗯。”

  “我有点害怕。”

  这句话说出口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怕疼?”未乾问。

  “不知道会不会疼。”

  “新闻说只是一瞬间。”

  “他们也不知道。”

  “也是。”

  未乾没有再说“别怕”,也没有许诺他们会去往某个更好的地方。他只是侧过身,面对启诚。

  “我不想死。”启诚说,“更不想和你分开。”

  “嗯。”

  “还有好多事没做。你的漫画还没有完结,画室才开了几年。我们说过要等烈烈有空再去看他,也没带我爸妈去看海。”

  “嗯。”

  “我还想变成很厉害的画家,至少厉害到不会每次都要你帮我改画。”

  “这个可能有点难。”

  启诚红着眼睛瞪他。

  “这种时候也要损我?”

  “因为你说的是‘每次’。就算你成了最厉害的画家,我也会帮你挑毛病。”

  启诚鼻子一酸,把脸埋进未乾胸前。

  “混蛋。”

  未乾抱住他,手掌一下下抚过他的后背。

  没有未来的承诺变得轻薄,任何有关永恒的话在倒计时面前都像谎言。于是未乾什么也没保证。

  他只是起身,从颜料箱最底层翻出一套夜光颜料。

  那是画室以前为儿童创意课准备的材料。白天看起来只是几支浅淡的普通颜色,吸收光线后,却能在黑暗里散发柔和的辉光。

  “把上衣脱了。”未乾说。

  “啊?”

  “给你画点东西。”

  “这种开场很容易让人误会吧。”

  “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什么?”

  “都世界末日了,还不允许我想点别的?”

  启诚嘴上抱怨,却还是坐起来,解开衬衫的纽扣。

  湿热的夜风贴着他的皮肤流过。狸花猫胸前细软的毛发被汗水打湿,平安玉垂在锁骨之间,折射出画室里露营灯的光。

  未乾用细笔蘸取夜光颜料。

  冰凉的笔尖落在启诚锁骨上,让他微微缩了一下肩膀。

  “别动。”

  “痒。”

  “忍一会儿。”

  未乾沿着锁骨画出一道细小的星河,又在他的手臂上点下群星。那些星辰并非真实存在的星座,只是依照启诚毛发的纹理与旧伤的位置连接起来。

  一颗星落在他曾经被蚊子咬破后留下的浅痕上。

  一颗落在手腕内侧,那里曾经沾满铅灰。

  最后一颗落在无名指根部。

  “画的是什么?”启诚问。

  “夏天。”

  “哪有这种夏天?”

  “我们的。”

  未乾关掉露营灯。

  黑暗降临的瞬间,启诚身上的星图亮了起来。微弱的青绿光芒随着呼吸起伏,像一整个被缩小后保存下来的夏夜。

  未乾握住他的手。

  “只要颜色还在,我们存在过的痕迹就不会消失。”

  “可颜色也会消失。”

  “那就趁它还在的时候看着。”

  启诚在那片微光中抬起脸,吻住了未乾。

  最开始只是小心的触碰。

  随后,连续两天被压抑的恐惧、眷恋与不舍终于越过言语的边界。未乾扣住他的后颈,启诚的手指陷入剑齿虎短而温热的毛发。平安玉在两人之间轻轻碰撞,发出微不可闻的声音。

  夜光颜料蹭上未乾的锁骨与胸膛,零碎的星辰从一个人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他们的衣物落在沾着颜料的地板上。窗外的风吹动未完成的画布,松节油、海水、汗液与颜料的气味混在一起。谁也没有急于抵达任何地方,只是反复确认彼此的体温、呼吸与心跳。

  仿佛只要触碰得足够紧密,世界就无法将他们分开。

  后来,启诚已经记不清是谁先弄倒了水桶。

  浅蓝色的水在地板上铺开,浸湿了散落的画稿。未乾把他抱到没有积水的软垫上,尾巴紧紧缠住他的脚踝。启诚靠在他的肩头,望见画布上的两片风景在夜风中轻轻颤动。

  那片水彩与油画交汇的海,正反射着他们身上的微光。

  很久以后,画室重新安静下来。

  启诚枕着未乾的手臂,身上盖着两人的衣服。夜光星图已经被蹭得模糊,却因此在他们之间留下了更多不规则的光点。

  “画还没完成。”他说。

  “明天继续。”

  “还有明天吗?”

  “有。”

  未乾回答得很平静。

  没有依据,也没有犹豫。

  启诚闭上眼睛。

  窗外,极光般的色带正在缓慢覆盖夜空。紫红与金色互相纠缠,群星一颗颗隐没,只剩远处海边最后几朵烟花,在城市上空无声地盛开。

  画室墙上的机械钟停在凌晨三点十七分。

  失去电力与网络后,已经没人知道倒计时是否仍旧准确。

  但他们知道,世界还没有结束。

  因为未乾的心脏仍在启诚耳边跳动。

  因为画布中央那些重叠的笔触尚未干透。

  因为两种本不该相融的颜色,终于在这个微凉的夏夜里,交汇成了同一片天空。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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