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
启诚再次醒来时,蝉鸣已经消失了。
他最初以为只是耳朵被未乾的胸膛压住,便稍微抬起头,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
没有。
窗外没有蝉,也没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整座城市像被放进了一只密封的玻璃瓶,连空气都停止流动。
未乾仍在熟睡。
剑齿虎的一只手臂被启诚枕得发麻,另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腰间。夜光颜料已经暗淡了许多,只在他们胸前与手臂上留下星星点点的微光。启诚轻轻碰了一下未乾锁骨上的星辰,那是昨晚从自己身上蹭过去的,边缘已经模糊,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星。
“未乾。”
他小声唤了一句。
未乾的耳朵动了动,手臂下意识收紧,把启诚重新抱回怀里。
“几点了?”
“钟停了。”
“外面呢?”
“太安静了。”
未乾睁开眼。
两人谁也没有立刻起身,只是保持着相拥的姿势,一同看向窗外。
城市被一种前所未见的光浸没了。
天空不再有清晨与夜晚的界限。紫红色的云层从天际一路延伸到头顶,边缘却燃烧着耀眼的金色。那些颜色并非来自太阳,更像是宇宙深处的光正在穿透大气,一层层剥去这个世界原本的外观。
远方的楼宇浸在淡紫色阴影里,所有玻璃窗都反射着金色天光。
树木、道路、电线杆以及遗弃在路边的汽车,仍维持着各自原本的形状,却又像是被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画家重新上了一遍色。
漂亮得近乎残忍。
“看来没有明天了。”启诚嘟囔着。
未乾望着天空,没有否认。
按照最后一次收到的倒计时,“极光坠落”本该在明天才会抵达。但此刻的天空在告诉他们,官方的计算应该是出错了,它比所有人预测的都要快。
而他们已经无法确认此刻究竟是早晨、中午,还是别的什么时间。停摆的钟表将世界从时间中剥离出去,只剩下天空的颜色一点点加深,如同一只巨大而无声的沙漏。
启诚从未想过,末日到来时会这么安静。
没有陨石划过天空,没有海啸越过城市,也没有铺天盖地的火焰。一切仍在原来的地方,只是日常生活所依赖的声音正逐一消失。
先是网络,然后是电力、交通和广播,接着是远处偶尔响起的人声。
如今连蝉鸣也停了。
世界没有被猛然夺走,而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缓慢擦去。像画错的草稿,从最不重要的细节开始,直到整张纸只剩下最后几道痕迹。
“饿吗?”未乾问。
“有一点。”
“还有面包。”
“昨天那几块?”
“嗯。”
“都压扁了。”
“反正吃到肚子里都一样。”
两人从地上坐起,各自捡回散落的衣物。启诚衬衫上的纽扣不知掉到了哪里,只好敞着最上面的领口。星图藏在衣服下面,偶尔随着动作露出一点浅绿色痕迹。
未乾的背心沾满颜料,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黑色。他拍了拍上面的灰,又放弃似的直接套在身上。
画室角落还剩半袋面包。面包边缘有些发硬。未乾仔细闻过,确认没有变质,才掰下一半递给启诚。
他们坐在窗边,分享最后一瓶罐装水。
没有桌子,也没有碗碟,连水都是温热的。这也许是他们人生中最后一顿饭,却寒酸得像许多年前在画室外匆忙解决的午餐。
启诚慢慢嚼着面包,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想起以前在画室吃烤冷面的事了。”
“那可比这个好吃。”
“还有冰棍。”
“嗯。”
“早知道世界要毁灭,就该在冰箱里多放几根。”
未乾拧好瓶盖,晃了晃里面所剩无几的水。
“停电也会化掉。”
“化掉就喝糖水。”
“你以前明明最讨厌融化的冰棍。”
“那是以前。”
启诚把最后一小块面包塞进嘴里。他忽然很想念那种廉价的甜味——冰凉的糖水、人工香精,还有木棍被舌尖舔久后微微发涩的味道。
他们的人生似乎总与冰棍有关。
少年时代放学后的天台,重逢的树荫,画室楼下的便利店,还有那个写着“好运连连”的小小木签。
在那些时刻,他们从不知道下一次相遇会在多久之后。
如今所有“下一次”都被取消了。
启诚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竟从里面找到一根不知何时放进去的冰棍木签。上面的字迹早已被磨得模糊,只剩下四个不完整的红字。
“这个你还留着?”未乾问。
“可能是前几天吃完顺手放进去,忘记丢了。”
“写了什么?”
“看不清。”
启诚把木签对着窗外的金色光线看了很久。
“也许是‘谢谢惠顾’。”
“也可能是‘好运连连’。”
“你怎么什么都往好的地方想?”
“世界都要毁灭了,想坏的也没用。”
未乾从启诚手中接过木签,把它擦干净,放在巨大画布的下沿。
“一起留下吧。”
“也不会有人看到了。”
“画画本来就不一定要给别人看。”
未乾站起身,走到画布前。
“继续?”
启诚望向那幅《世界尽头的夏天》。
经过昨天从海边带回来的颜色,两片原本分离的风景已经在中央交汇。
左侧是启诚笔下透明而明亮的城市。街道积水倒映着夏空,向日葵开在无人经过的便利店旁,几个即将回家的路人沿着道路缓慢前行。
右侧则是未乾画出的末日天空。群青厚重得像有了实体,紫红色极光贯穿云层,金色光芒从裂隙中落下。仔细看去,海边还有几朵细小的烟花,笔触短促而明亮。
在两片风景相遇的地方,水彩渗入油画,油彩托住水痕。
那里有两个人影。
一只狸花猫,一只剑齿虎。
他们背对观看画作的人,站在海岸上,手牵着手,一同望向正在改变颜色的天空。
整幅画只剩下最后一处没有完成。
正中央的天空,仍保留着一块近乎圆形的空白。
那里应该是所有光线的来源,也是整幅画的核心。
只要给它填上颜色,这张画就完成了。
“继续。”启诚说。
他们再次拿起画笔。
城市里的水已经停了,昨晚剩在桶中的颜料水也只够用最后一次。启诚小心地将它分进几个容器,尽量不让一滴洒出去。未乾则用画刀刮开调色盘上凝固的油彩,从缝隙间寻找仍然湿润的颜色。
工具逐渐耗尽。
钛白用完后,他们刮下画布边缘多余的颜料;群青只剩一点,未乾便混进昨天从海边调出的紫灰。启诚的水彩笔已经开叉,他含在嘴里轻轻抿平笔尖,又继续勾勒画中玻璃窗的反光。
他们画得很快。
并不是因为急于完成,而是已经不再犹豫。
窗外的天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变换色彩。最初的紫红慢慢加深,随后又从云层内部透出灼目的金。两人不再试图准确复制,而是凭借各自的眼睛,把感受到的颜色留在画布上。
启诚给街道尽头添了一辆摩托车。
未乾则在画室的窗台上画出两株小小的向日葵。
“这里原本没有花。”启诚说。
“便利店那边有。”
“你不是说画眼前的景色吗?”
“现在想画点别的。”
“那我也加。”
启诚在海边的人影旁画了三只手摇花。一只属于他,一只属于未乾,还有一只没有人拿着,只是插在沙滩上,独自燃烧。
“这是给谁的?”未乾问。
“不知道。”
启诚看着那朵细小的金色火花。
“给烈烈、二哈、望舒,给爸妈,给画室里的学生……给所有没办法画进来的人。”
“一根不够。”
“所以你再加几根。”
未乾拿起细笔,在那朵手摇花旁添上更多光点。
一根、两根、三根。
很快,画中的海滩亮起一片细碎的火光。没有清晰的人影,却仿佛每一朵光都在代表某个真实存在过的人。
启诚忽然意识到,一幅画能够容纳的东西其实比想象中更多。
并不是只有准确的形体才算记录。
一抹颜色、一条线、一次看似无意的留白,也可以是某个人存在过的痕迹。
窗外传来低沉的震动。
最初像是远方的雷,随后地板也开始轻轻颤抖。水桶中的污水泛起一圈圈涟漪,靠在墙边的画架发出细微碰撞声。
启诚停下笔。
“开始了吗?”
“可能是引力异常。”
未乾走到窗边。
城市上空的云层正以违反常理的方式缓慢旋转。几片塑料袋脱离地面,悬在半空,不升也不落。街边树木的枝叶全都朝向天空,像受到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
几秒后,远处响起防空警报。
呜——
声音从城市中心传来,古老、绵长又略显失真。
那是他们听见过无数次的警报。纪念日、防灾演练、设备试鸣,每一次都有人提前告知开始与结束的时间。
唯独这一次,不会再有解除信号。
尖锐的声音掠过无人街道,撞在建筑之间,又朝更远的地方扩散。
启诚放下画笔,走到未乾旁边。
“你说,其他人在做什么?”
“应该和想见的人在一起吧。”
“我没有给爸妈打最后一通电话。”
“网络断掉之前不是打过吗?”
“那时候还觉得有好几天,什么重要的话都没说。只说了冰箱里有菜,让他们记得吃。”
“他们也让你按时吃饭。”
“嗯。”
启诚望着这座生活了许多年的城市。
在某些看不见的房间里,他的父母或许正坐在熟悉的沙发上。父亲会不会仍旧习惯性地按着遥控器,母亲会不会埋怨电视怎么都打不开?
二哈和狮子学长大概也在一起。
烈烈呢?说不定他已经回到海边的家,和父母一同看着正在改变颜色的海。
画室的学生们也许会翻出暑假画过的作品,在最后几个小时里想起那个严格却总会偷偷替他们准备饮料的剑齿虎老师。
每个人都散落在世界不同的角落。
他们已经无法互相看见,却共享着同一片天空。
启诚忽然觉得,分离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绝对。
“他们会知道的。”未乾说。
“知道什么?”
“我们想说的话。”
“你怎么确定?”
“因为真正重要的话,平时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启诚看向他。
未乾的眼睛映着窗外的天空,像两块被紫红与金色同时染上的玻璃。
那些没有被郑重表达的爱,或许早已藏在一顿饭、一句叮嘱、一次争吵后的等待里。只是人们总习惯将日常视作理所当然,直到再也没有机会重复,才发现每一个普通瞬间都曾是告别。
启诚轻轻握住未乾的手。
“回去画吧。”
防空警报仍在持续。
他们回到画布前,完成了最后几处细节。
未乾给画中的狸花猫添上那枚平安玉。启诚则在剑齿虎腰间画下一根小小的冰棍图案,起初还怕未乾介意,画完后又心虚地想用颜色盖掉。
“留着。”未乾说。
“这么小你都看见了?”
“我又不是瞎子。”
“画得不像。”
“知道不像还敢画。”
未乾嘴上嫌弃,却在冰棍纹身旁添了几笔光,让那个小小的图案变得清晰。
震动变得更强。
架子上的颜料管一支支滚落,散在地面。天花板积存多年的灰尘簌簌落下,玻璃窗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
画布也在轻轻颤动。
启诚伸手扶住画架,未乾把固定用的绳索重新系紧。两人后退一步,同时看向整幅作品。
只剩正中央那块空白。
“用什么颜色?”启诚问。
未乾端起调色盘。
上面还有最后几种颜料:启诚的淡蓝,未乾的群青,海边带回来的紫灰,以及烟花般的金色。
“都用。”他说。
他们把颜料挤在一起。
启诚加水,未乾用画刀搅拌。水彩和油彩仍然无法真正相融,金色浮在群青表面,紫红又沿着水迹向外扩散。
那团颜色像极了此刻的天空。
启诚拿起水彩笔。
未乾拿起沾满油彩的画刀。
他们一左一右,走向画布正中央。
只要同时落下最后一笔,《世界尽头的夏天》便会完成。
防空警报忽然停止了。
并非危机解除。
整座城市像被谁切断了最后一根发声的弦,坠入前所未有的寂静。
没有警报,没有蝉鸣,没有风。
启诚感觉自己清楚听见了颜料从画笔尖端滴落到地面的声音。
啪嗒。
一滴群青在脚边绽开。
窗外的紫红与金色正在迅速靠近。遥远天际的光吞没了云层,也吞没了建筑物原本的轮廓。世界变得像一张过度曝光的照片,所有阴影都开始变淡。
未乾举着画刀,却迟迟没有落下。
启诚也停住了。
他们隔着那块空白,彼此对望。
启诚在未乾的脸上看到了自己。那只狸花猫的眼睛有些红,鼻梁还留着前天未乾点上去的群青色。衣服皱皱巴巴,毛发也乱得不成样子,根本不像一幅末日电影里应当出现的漂亮画面。
可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很好。
未乾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剑齿虎的嘴角慢慢扬起,露出那对启诚熟悉了许多年的长牙。
“要画吗?”启诚问。
“你想画吗?”
“我不知道。”
“那就不画了。”
“可只差最后一笔。”
“嗯。”
“这是我们最后一幅画。”
“所以呢?”
启诚看向画布中央的空白。
那里没有色彩,没有人物,也没有任何能够解释的形状。比起周围层层交叠的笔触,它显得如此突兀,像是作品中不可弥补的缺陷。
却也像一扇尚未开启的门。
如果画完了,这个夏天便有了终点。
如果没有完成,他们就仍在创作。
仍有下一种颜色可以寻找,仍有下一笔可以落下,仍有无数个没有实现的明天,停留在那块洁白的画布里。
启诚把画笔放回调色盘。
“未乾老师,这幅画不及格。”
“为什么?”
“没有完成。”
“那就留到下次。”
“下次是什么时候?”
“等我们想画的时候。”
启诚笑了起来。
“好狡猾。”
“跟你学的。”
未乾也把画刀放下。
他们没有填满最后的空白。
窗外的金色光线越过街道,沿着建筑外墙迅速向上攀升。悬浮在半空的塑料袋忽然被拉向天际,化作一个看不见的细点。
玻璃窗的嗡鸣愈发尖锐。
一道细小的裂纹从窗角出现,缓慢向中央延伸。
启诚伸出沾满颜料的手。
未乾没有犹豫,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水彩与油彩在掌心之间混合,黏稠、湿润,带着一点属于夏夜的微凉。他们的十指紧紧交扣,谁也没有在意那些颜料会不会弄脏彼此。
反正已经洗不掉了。
“未乾。”
“嗯。”
“我还是有点害怕。”
“我也是。”
“你也会怕?”
“当然。”
“那怎么办?”
未乾握得更紧了一些。
“就这样。”
没有奇迹,也没有救赎世界的方法。
他们不是被选中的人,没有能够逆转时间的能力,更不会因为足够相爱便得到宇宙的宽恕。
可恐惧并不妨碍他们站在一起。
启诚靠上未乾的肩膀。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最后几天都用来画画了。早知道这样,应该去更多地方,吃点好东西,或者把便利店里的东西都拿走。”
“你想去哪里?”
“想不到。”
“那就是没有。”
“想吃什么?”
“冰棍。”
“没有了。”
“所以还是有点后悔。”
未乾轻轻笑了一声。
“我不后悔。”
“真的?”
“嗯。”
他看向那幅未完成的画。
“因为你在这里。”
玻璃裂纹越过窗户中央。
咔。
一小片玻璃脱离窗框,却没有落到地面,而是缓慢悬浮起来。它在紫红与金色的光中翻转,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彩虹。
更多玻璃碎片逐渐松动。
整个画室被斑斓的光点填满,仿佛他们仍在海边观看那场没有结束的烟花。
启诚与未乾背对画布,面向窗外。
城市的轮廓正在强光中消失。远方的楼宇、道路、树木,以及那块曾经显示倒计时的电子屏,都被一层柔和的白覆盖。
没有轰鸣。
没有哭喊。
只有世界终于被擦至最后一笔时,那种近乎神圣的宁静。
启诚摸到了脖子上的平安玉。
从此玉不离身,心不离你,岁岁年年,朝夕相伴。
那句誓言原本应当拥有很长的时间去兑现。
几十个夏天,几十个冬天,数不清的清晨与黄昏。他们会变老,争吵,和好,或许会搬去别的城市,也或许一直守着这间小小的画室。
可如果时间只剩下这一秒呢?
这一秒也可以很长。
长到足以容纳少年时代的天台、融化的冰棍、画室外的蝉鸣、水上乐园的彩虹,以及海边升起的每一朵烟花。
长到他们曾经错过的六年,也重新回到了彼此手中。
“启诚。”
“嗯。”
“我爱你。”
“我知道。”
“你呢?”
“你不是知道吗?”
“想再听一次。”
启诚转过脸。
刺目的白光已经抵达窗外,将未乾的轮廓照得近乎透明。可他仍能看清那双眼睛,看清自己留在其中的倒影。
“我爱你。”启诚说,“下一个夏天也爱你。”
未乾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
“好。”
玻璃窗终于碎裂。
无数碎片离开窗框,悬停在半空,每一片都映着画布上的不同角落:盛开的向日葵、无人便利店、群青色天空、海边烟花,以及两个牵着手的背影。
强光从碎片间涌入。
他们没有闭上眼睛。
未乾丢下画笔,紧紧牵住启诚的手。启诚的尾巴缠上他的手腕,像在最后时刻又确认了一次,谁也没有提前逃走。
他们身后,《世界尽头的夏天》在光芒中轻轻颤动。
水彩仍未干透。
油画的群青泛着湿润光泽。
正中央那块没有被任何颜色覆盖的天空,比世间所有绚烂的颜料都更加明亮。
白光越过窗框,淹没画室,淹没紧扣的十指,也淹没那幅永远不会完成的夏天——
*终
A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