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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门关上后,黑暗从四面八方漫过来。
林疏站在门边没动。他闻到陆沉就在两步外的位置,那种晒暖的石头和旧木板混在一起的气味,在黑暗里反而更清楚。他喉咙发干,刚问出口的那句话像吐出来的火星,落在地上,烫得他自己先想逃。
“你寒假里,有没有想过我。”
他居然真问了。林疏,一个连别人帮他接杯水都要还一块钱的人,站在漆黑的宿舍门口,问对方有没有想他。他现在只想顺着床梯爬上去,用被子把头蒙死,尾巴都别露出来。
陆沉说:“你猜。”
就两个字。轻得几乎落不进耳朵里。林疏却觉得整间宿舍的温度都变了。
“我猜你个头。”他嗓子都劈了,“你就不能正常回答吗?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你当你拍悬疑片啊陆沉。”
黑暗里传来极轻的一声笑。不是真的笑,是鼻子里哼出来的气音,像冬天推开门时那一下,刚涌出来就散了。
“有。”陆沉说。
林疏的尾巴在身后剧烈地摆了一下,差点扫倒门边的垃圾桶。他赶紧用爪子按住自己的尾巴根,按不住,毛都炸起来了。
“我就随便问问。”他声音越说越小,“你……你别想太多。”
“嗯。”
“你‘嗯’什么。”
“知道你随便问,我随便答。”
“陆沉你什么意思——”林疏还没说完,陆沉已经往前走了一步。林疏立刻闭上嘴。他看见陆沉从黑暗里慢慢显出来,灰黑色的耳朵上有一小片月光,薄薄地亮着。那双眼睛在暗处是琥珀色的,像两颗被冷水浸过的玻璃珠子。
林疏的心跳快得让他想吐。
“我去洗澡。”他一把把书包甩到床上,动作大得离谱。书包带子擦过陆沉的尾巴,陆沉往旁边让了让。
“你急什么。”陆沉说。
“我没急!”
林疏冲进浴室,门“砰”地甩上。他靠着门板喘气,耳朵里嗡嗡响。镜子里,他看见自己的毛乱糟糟的,脸颊两边的银白色短毛有一撮翘起来,像被人逆着捋过。他伸爪压下去,压不住。他气得朝镜子里龇了龇牙,又觉得自己这个表情蠢透了。
开学第一天,林疏在课桌左上角发现一颗薄荷糖。绿糖纸,亮得像一小片剥下来的夏天。
他放下书包的动作慢了一瞬。他不用回头也知道这是谁干的。林疏用爪尖把糖拨来拨去,糖纸在桌面上发出细小的沙沙声。同桌凑过来:“哟,谁给你的?”
“地上捡的。”林疏把糖攥进掌心。
“那你怎么不吃?”
“你管我吃不吃。”
“我发现你这个人就是嘴硬。”同桌是个猫科男生,耳朵圆圆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两条缝,“上学期就有人天天往你桌上放东西,你以为别人都瞎啊。”
林疏的耳朵“啪”地压平了。他压低声音:“你别乱说。”
“我乱说什么了?就是那个狼,最后一排那个。他每天来最早,有时候下课也绕过来。有次你趴着睡觉,他站你旁边站了好久。”
林疏整张脸烧起来。他低下头,把糖剥开塞进嘴里。薄荷味一下冲上来,凉得他鼻腔发酸。他含着糖,声音含糊:“他那是路过。”
“路过能站五分钟?”
“你数了?”
“我闲的。”同桌耸耸肩,“不过我觉得他有点迟钝。换别人早过去跟你说话了,他就只会放东西。”
林疏没接话。糖在嘴里慢慢化开,凉意从舌尖一直滑到喉咙。他趴在桌上,脸埋进胳膊。同桌的话在他脑子里转。确实,陆沉从来不主动找他说话。除了睡觉前那几句,两个人在教室里几乎零交流。可林疏知道,自己的水杯经常是满的,抽屉里偶尔会多出他用完没买的修正带,体育课后桌上总有瓶拧松了盖子的水。
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忽然特别想知道。
下课后,林疏没忍住,绕到最后一排。陆沉正靠在墙上看化学书,看到他过来,耳朵不明显地朝前转了一下。
“陆沉。”林疏站在他桌前,尾巴在身后拧来拧去。
“嗯。”
“你早上放糖了?”
“嗯。”
“你知不知道糖吃多了牙疼。”
“所以你吃了?”
林疏被堵了一下。他龇了龇牙:“我扔了。”
“哦。”陆沉把书翻过去一页,尾巴在椅子下面慢慢扫过瓷砖。林疏看见他灰黑色的尾巴尖轻轻翘了一下,像在说“骗人”。他忽然很气,又不知道在气什么。他弯下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下次别放薄荷的。太辣。”
陆沉抬起头,眼睛里有很淡的笑意,像湖面上被风吹开的一小块光。
“那你喜欢什么味。”他问。
林疏愣住了。他以为陆沉会说“那你自己买”,或者“行”。他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认真地问他。林疏站直身子,装作不经意地扫了一圈教室:“草莓吧。”
说完他就走了,同手同脚。他走到自己座位上才想起,草莓味的糖他小时候常吃。后来长大就不好意思了。他觉得那股味道太甜,太像小孩子。但刚才他脱口而出的就是草莓。
陆沉应该不会当真吧。
第二天早上,他桌上放着三颗草莓味的软糖。粉红色包装,挤在一起,像三朵很小的花。
林疏坐在座位上,好半天没动。他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甜味从舌尖漫开,像有人在他嘴里放了一颗软绵绵的太阳。他把糖纸叠成小方块,塞进笔袋最里层。
“你还真买啊。”他回头,陆沉正趴在桌上,脸朝着窗外。
陆沉没回头,只说:“是你自己说的。”
林疏的尾巴在椅子下甩了一下。他转回来,把脸埋进课本里。他知道自己现在笑得很蠢。他控制不住。
开学第二周调座位。林疏换到第三排,陆沉还在最后一排靠墙。两人之间拉出一条斜线。林疏不用回头也知道他在。那种存在感像温度,从背后慢慢爬过来。他上课时耳朵会不自觉地往陆沉的方向转。有几次他硬是拽回来,弄得耳根发酸。
“你真完了。”同桌小声说。
林疏没反驳。因为他确实完了。
一次英语课,老师叫陆沉念课文。他声音不低,每个音都落得干净,像在一条平稳的河里扔石子。林疏整堂课的笔记都是乱的。他发现自己的耳朵又转过去了,这次他懒得纠正。他听见陆沉坐下时椅子响了一下。然后是尾巴扫过墙面的声音,很轻,像一根手指从黑板下边划过。
“擦擦口水吧。”同桌推过来一包纸巾。
林疏猛地转头:“谁流口水了!”
他声音有点大,前面几排的同学都回头看。林疏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他一把抢过纸巾,压着嗓子:“你闭嘴行不行。”
同桌笑得耳朵都在抖。
体育课,林疏坐在看台边。太阳很好,照得他银白色的毛泛着一层很淡的金。他眯起眼睛看操场。陆沉在下面打球,灰黑色的毛发在跑动时被风吹开,像一小块移动的夜色。他后腿蹬地时很有力,落地又很轻,爪垫压过地面几乎没有声音。
林疏看得太入神,连陆沉什么时候上来的都不知道。
“你又偷懒。”陆沉的声音从旁边砸下来。
林疏吓了一跳,尾巴都竖起来了:“什么叫偷懒?我本来就请了假!”
“请假条写的什么。”
“腿疼。”
“你腿怎么了。”
“你管我。”林疏把脸别开。他根本没腿疼。他只是不想在陆沉面前跑得气喘吁吁,舌头都收不回去。那个样子太蠢了。
陆沉坐下来,隔了一个座位。他爪子拎着瓶水,瓶身上全是水珠。林疏用余光看见他拧开瓶盖,没喝,先递了过来。
“我不渴。”林疏说。
“你嘴皮都翘了。”
林疏下意识舔了一下嘴唇。确实干得厉害。他“嘁”了一声,接过水喝了一大口。水很冰,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他喝得太急,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还没反应过来,陆沉已经伸爪过来,用爪背把他下巴上的水刮掉了。
林疏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弹起来:“你干什么!”
“你弄得哪都是。”陆沉说。他的语气太平了,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林疏瞪着陆沉,瞪了好几秒。他的下巴还残留着刚才那种触感,有点糙,带着陆沉掌心的温度。他脑子一片空白。
“我回去了。”林疏站起来,同手同脚往看台下走。
“你不是腿疼吗。”陆沉在身后说。
林疏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他回头龇牙:“现在不疼了。你满意了?”
陆沉没说话。他坐在太阳下,尾巴搭在水泥地上,慢慢摆了一下。林疏转身就走,耳朵红得能点烟。他妈的。他走出一百米才意识到,手里还攥着陆沉的水。他低头看了一眼,又喝了一大口,像在撒气。
三月,食堂人多得发疯。林疏站在门边等,尾巴尖在身后一下一下点着地。陆沉从教学楼那边走过来,爪子里捏着两双筷子。林疏看见他,把头扭开。
“今天来得慢死了。”林疏说。
“老师拖堂。”
“你就不懂从后门溜吗。”
“被抓了。”
“笨。”
陆沉没理他,把筷子递过来。林疏接过,嘀咕了一句“谢谢”。两个人排在队伍里。林疏打了番茄炒蛋和土豆烧肉,陆沉打了青菜和酱鸭。走到窗口尽头,陆沉把酱鸭推到林疏那边:“你昨天说想吃这个。”
林疏的爪子抓着托盘边,半天没动。他昨天吃饭时确实抱怨了一句食堂酱鸭太少,每次去都卖光。他以为没人听见。他当时甚至没看着陆沉说。
“你听到了啊。”他小声说。
“你说话那么大声。”
“我哪有——”
“有。”陆沉已经端着托盘往前走了,尾巴在身后轻轻晃。林疏站在原地,耳朵热得厉害。他快步追上去,嗓子发紧:“陆沉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别人随口说的话你全记着。你有必要吗。”
陆沉没回答。他找到靠边的双人座,把托盘放下来,示意林疏坐里面。林疏坐进去,腿在桌下和陆沉的膝盖轻轻碰了一下。两个人都没挪。林疏低头吃饭。酱鸭确实好吃。酱汁很浓,咸甜正好。他吃了两块,又夹了一块放进陆沉碗里。
“干什么。”陆沉问。
“尝一口。你又不吃酱鸭,买它做什么。”
“给你买的。”
“所以我让你吃。”林疏把脸别向一边,“别老让我一个人吃独食。显得我像个饭桶。”
陆沉没说话,把鸭肉夹起来吃了。林疏看着他吃,心里涌上一股很古怪的满足感。他觉得自己像在投喂一只从不讨食的狼。而这只狼居然会记得他半个月前随口抱怨的食堂菜品。这太犯规了。
“你寒假里学做饭了吗。”林疏忽然问。
“没有。问这个做什么。”
“我随便问问。”林疏用筷子戳米饭,声音低下去,“我在家试过两次。做的都不好吃。我妈说我是那种连泡面都能煮烂的人。”
陆沉停了一下。林疏以为他会笑。但他没有。他很认真地说:“下次我做给你吃。”
林疏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你会做饭?”
“会一点。我爸开五金店,有时候回来晚,我自己煮面。”
“那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过。”
林疏的尾巴在椅子上狂甩了两下。他赶紧夹了一大口饭塞进嘴里,堵住自己那快要咧到耳根的嘴角。
“那说好了。我要吃番茄鸡蛋面。”他含含糊糊地说。
“行。”
“别放青椒。”
“知道。”
“多放点蛋。”
“好。”
林疏低头笑了。他觉得自己今天笑的次数比过去一个月都多。他把脸埋在碗里,怕陆沉看见。但他不知道,陆沉一直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很安静,像在数他抖动的耳朵尖。
三月初,倒春寒。林疏从周二开始咳嗽。一开始不严重,只是嗓子发紧。后来夜里开始咳得胸疼。他死撑着不肯去医务室。陆沉说了两次,他都说“没事”。第三次陆沉不说了。
那天晚自习回来,林疏桌上多了一盒感冒药,一包润喉糖,还有一盒退热贴。
林疏站在桌前,好半天没动。他转头看陆沉。陆沉正坐在床边换衣服,背对着他。
“你什么时候去买的?”林疏问。
“下午。”
“你不也没去上课?”
“我请了一节课假。”
“你去医务室买药?你拿我的请假条了?”
“没有。我说自己头疼。”
林疏愣住了。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眼前突然有点模糊,像有什么东西从鼻子后面往上冲。他飞快地仰起头,眨了眨眼睛。
“你傻不傻啊。”他声音很轻,“你帮人买药还要撒谎。”
陆沉套上T恤,转过头看他。房间里只开了台灯,黄光打在他半边脸上,灰黑色的毛发显得更厚实。他说:“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病了。”
林疏没说话。他低下头,爪子在药盒上反复地画圈。他知道陆沉看穿了他。看穿了他死撑,看穿了他不想被当成麻烦。
“林疏。”陆沉叫了他全名。
“干嘛。”
“你生病了可以告诉我。”
林疏咬着下唇,尾巴在身后慢慢垂下来。“告诉你能怎样。我又不是没一个人病过。”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反正吃药也不会好得快。”
“谁说的。”
“我说的。”
陆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林疏往后退了小半步,背碰到桌沿。陆沉比他高出一截,近看时很有压迫感,像一堵会呼吸的墙。林疏闻到他身上干净的衣服味和淡淡的药味。陆沉伸出爪子,手背覆在他额头上。狼的爪垫宽厚,热得发烫。林疏整只狐狸都僵住了。
“你在发低烧。”陆沉说。他爪子没拿开,轻轻贴在那儿,像在等林疏习惯这个温度。
“我没事……”林疏的声音都哑了。
“别再说你没事。”陆沉说。他语气不重,甚至有些软,像在跟谁商量。但林疏听出来了。这个人不是在客气。他是真的在听,在记,在生气。气他总把自己往旁边一扔。
林疏喉咙剧烈地发痒。他猛地弯下腰咳起来,整个身体都在抖。陆沉扶住他的肩,没用力。林疏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伸手推了陆沉一把,没推动。
“你走开……会传染……”他边咳边说。
“传染我。”陆沉说。
“你有病啊。”
“你病得比我重。”
林疏不咳了。他弯着腰,泪眼朦胧地抬头看陆沉。他忽然特别想哭。不是委屈,是身体太累了,而面前这个人又太稳了,稳到让人想靠上去。但他没有。他只是慢慢直起身,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我想喝水。”他说。
陆沉转身去倒水。林疏坐在床边,看着他接水、试温度、走过来。他觉得这个画面很怪。以前他生病,都是自己一个人倒水、找药、裹着被子熬到天亮。现在有人在做这些。做得那么自然,像已经做过很多次。林疏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水是温的,刚好。他喉咙里那团火慢慢熄下去。
“陆沉。”他叫了一声。
“嗯。”
“你以后别这样了。”
“哪样。”
“这样。”林疏比划了一下,很含糊,“就突然对人这么好。很吓人。”
陆沉没说话。他站在林疏面前,尾巴在身后慢慢摆了摆。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没对别人这样。”
林疏觉得自己的心像被谁攥了一下。他咬住杯沿,指尖发麻。他想说“你别说了”,又想听陆沉继续说。他希望他说明白,又怕他真说明白。
“我要洗澡。”林疏把杯子往陆沉手里一塞,逃也似的躲进浴室。
镜子里,他的脸已经红得不像话了。
夜里他又咳醒。咳嗽从胸腔里滚出来,一声比一声重。他翻了个身,想忍。没用。下铺动了。陆沉爬上来,把热水袋塞进被窝。林疏脚碰到那团软乎乎的烫,整个人蜷了起来。
“陆沉。”他嗓子哑得只剩气音。
“我在。”
“你上来干什么……我就是咳嗽。”
“你咳得像要碎了。”
“你才碎了。”林疏想笑,又咳起来。
陆沉伸爪,把林疏颊边被汗打湿的毛轻轻拨开。林疏觉得自己像被撸了后颈的猫,整只狐狸都软了。他半睁着眼,看见陆沉坐在床边,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勾着他的侧脸。灰黑色的狼耳朵安静地立着,耳尖的细毛在风里微微动。
林疏爪子从被子里伸出来,碰了碰陆沉的手背。陆沉的手停住了。林疏没看他,只是把爪子搭在那儿,肉垫热烫地贴着。
“你回去睡吧。”他说。
“我不困。”
“你骗人。你下午为了买药没睡觉。”
陆沉没接话。他的爪子在林疏爪背上极轻地压了一下。林疏像被点燃了,但没缩。他就那么搭着,心里乱得要命。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停在这一小片黑暗里。不说什么,也不做什么。他就想这样。
第二天早上,林疏醒来时陆沉靠在床梯边,脑袋歪着,耳朵软软地垂着。他睡着了。林疏盯着他看了很久。他看见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游进来,落在陆沉的爪子上。那只爪子就搁在他床边,离他的手不到两厘米。林疏鬼使神差地伸出小指,轻轻碰了碰陆沉的爪尖。
陆沉动了一下。林疏迅速缩回爪子,闭眼装睡。他听见陆沉站起来,脚步声极轻。然后是一声很浅的呵欠。林疏嘴角弯了弯。他知道自己再也装不下去了。
晚自习结束,林疏站在自动贩卖机前。他盯着那排柠檬苏打水。绿罐子亮晶晶的,像三排并齐的小眼睛。
“想喝?”陆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没带卡。”
陆沉走上前,刷了卡。罐子滚出来,“咚”地掉进取货口。他弯腰捡起来,递给林疏。林疏接过去,罐身冰得他爪垫一缩。
“又让你请。烦死了。”他说。
“那你明天请我。”
“明天请两罐。”
“好。”
两人站在贩卖机旁。林疏拉开拉环,气泡“呲”地蹿出来。他赶紧凑上去喝了一口。柠檬味又酸又刺,气泡在他舌头上跳。他眯起眼睛,耳朵抖了抖。
“好凉。”他说。
“给我尝口。”
林疏把罐子递过去。陆沉接过来,喝了一小口。林疏看着他仰起下巴,喉结滚了一下。他忽然觉得嘴巴更干了。他赶紧把眼睛移开。贩售机的白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像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回宿舍的路上,林疏的尾巴又往陆沉那边扫了一下。这次他没收住。陆沉也没躲。两个人的尾巴在夜风里碰在一起,像两条同路的河。
到409门口,陆沉推门,让他先进。林疏擦过他身边,又闻到那股气息。他走进黑暗里,回头看了一眼。陆沉还站在门口,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
“陆沉。”他小声说。
“嗯。”
“今晚我不关窗户。你热的话就开风扇。”
“好。”
“晚安。”
“……晚安。”
林疏爬上床,把自己裹进被子。他听着陆沉关门、洗漱、躺下。整个房间安静下来。窗外的虫声远远的。他闭着眼睛,想了很多。想到那颗薄荷糖,想到那瓶水,想到陆沉说“我没对别人这样”。他翻了个身,尾巴从床沿垂下去。他知道,下铺的狼也醒着。他们没有再说话。但空气里有种很轻的东西,在他们之间慢慢涨起来,像潮水。
他想,这大概不算告白。
但一定算沦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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