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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十月的天台,风已经不像风了,像谁拿凉水往上泼。
林疏坐在边沿,两条腿悬在外头。从他这个位置往下看,操场上的人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他有点想吐,又觉得不是怕高。是风,吹得他尾巴毛全翻起来,刮在水泥墙上,像有人拿细砂纸在他皮肤上磨。他想把尾巴拽回来,尾巴却不听,被风掀得东倒西歪。他索性不管了。
陆沉坐在他后面,背靠着那面掉皮的水泥墙。两个人都不说话。天很阴,大片的云从西北边压过来,像谁家晾了没干的灰被子。
“你带烟了吗。”林疏突然开口。他也没想到自己会问这个。
“没有。”
“你又不抽,我纯问。”
“你不也不抽。”陆沉说。
“就是问问。”林疏把尾巴拽回来,抱在怀里。他今天没穿外套,风从领口灌进来,整个后背都凉飕飕的。他吸了吸鼻子。
“冷就下去。”陆沉说。
“不冷。”
“你鼻子都红了。”
“冻的。又不是冷。”
“有区别吗。”
“有啊。冻是天气不对,冷是你自己身体不行。”
陆沉没接这句话。林疏偏过头去看他。陆沉靠在那儿,两只耳朵被风吹得微微往后伏。灰黑色的毛在阴天里显得更暗,整个人像跟水泥墙长在一起了,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很浅的琥珀色。林疏看了一眼就转回来。
“我昨天梦见我奶奶了。”他说。
这句话掉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本来没打算说的。早上醒过来,枕头湿了一小片,他瞪了天花板好久,最后洗了把脸出门。他以为这个梦会自己烂掉。
“梦见什么了。”陆沉问。声音很轻,像怕把什么惊着。
“也没什么。就她坐在老房子的院子里剥豆子。我就站在门口。她叫我过去,我没动。”林疏停了一下,“后来她就不叫了。就自己低头剥。我就看着她。看了一整个下午。”
他描述得很平静,语气像在念别人的事。可他怀里的尾巴越来越紧,毛都被他攥得变形了。
“你很想她。”陆沉说。
“废话。”
“那你梦见她,应该算好事。”
林疏没说话。他低下头,看自己悬在外面的脚,一下一下地踢着空气。运动鞋的鞋带系得松,随着他的动作晃。
“我奶奶以前说,只有乖的小孩才会有人要。”他忽然说。风卷过去,那声音像被撕走了一半。他以为陆沉没听清,就又说了一遍:“她说,你要是不听话,我就不爱你了。”
陆沉沉默着。好一会儿,他说:“你听进去了。”
林疏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用刀片在空气里划了一下。“我信了好多年。你知道最怕的是什么吗?不是她说这句话。是我后来发现,我不乖的时候,她也没有不爱我。可那时候她已经不在了。我连后悔都没地儿说。”
他的声音到最后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低头看自己的爪尖,那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块灰。他伸尾巴去擦,没擦掉,反而把灰抹得更开。他“啧”了一声,开始用另一只爪子的肉垫去蹭。
“我有时候特别烦自己。”林疏说,眼睛还是盯着爪尖,“你说我一天到晚装什么。人家还没怎么我呢,我先跑。跑完了又眼巴巴地回头,看人家跟没跟上来。”
“你回头了?”陆沉问。
“我看了。”
“看见什么了?”
林疏的爪尖停住了。他没抬头,声音硬邦邦的:“看见你个傻子跟个柱子似的杵在那儿。”
陆沉没笑。他说:“我要是不跟,你还会不会走。”
林疏猛地抬起头,风把他的眼睛吹得眯起来。他看着陆沉,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陆沉坐在那儿,脸色很平,像在问一件很认真的事。林疏的耳朵慢慢往后压,压到一半又强撑回来。他说:“我不知道。”
“那你就别走。”陆沉说。
“凭什么。”
“凭我每次都跟了。”
林疏一下把脸扭过去。他咬住嘴唇,咬得发疼。风呼呼地往他嘴里灌,他尝到一点铁锈味,不知道是唇裂了,还是自己劲大了。他听见陆沉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也坐到了天台边上。林疏偏头看了一眼。陆沉的腿悬在外面,两条腿很稳,像根本不在乎底下有多高。
“你坐这么近干什么。”林疏说。他的声音抖了。
“陪你。”
“我不需要。”
“那就当我需要。”
林疏不说话了。他抱着尾巴,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陆沉就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个手掌的距离。风从左边来,陆沉的肩膀和手臂正好挡住了大半。林疏从眼睛的余光里看见,陆沉尾巴的一截搭在地上,被风吹得往他这边歪。他特别想把自己的尾巴也伸过去,跟它靠一下。就一下。他忍住了。
“我好像从来不知道怎么接受别人对我好。”他忽然说。这话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土腥味。他说完就笑了,像自嘲:“你听见没有,这说的什么鬼话。别人对我好,我还不乐意。这不是有病吗。”
“不是。”陆沉说。
“那是什么。”
“你只是不习惯。”
“都十七年了,还习惯不了?”
“你之前没有。”陆沉顿了顿,“现在有了。”
林疏转头。陆沉也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阴天里深了许多,像放了很久的蜜。林疏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裂开了,不疼,但很烫。他赶紧低下头,把爪子插进头发里。
“陆沉,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安慰人。”他声音发闷,“每次都说这种让人接不上的话。”
“那你接。”
“我接什么?你让我怎么接?”林疏抬起头,眼睛里有很细的红色。他吸了吸鼻子:“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会让我更怕你。”
“怕我什么。”
“怕你走了。”林疏说。他说得又快又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完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我下去了。”他说。动作大得差点把脚边一颗小石子踢下去。
陆沉跟着站起来,爪子扣住他的手腕。不重,但很稳。林疏感觉到陆沉肉垫上的温度,滚烫地贴着他的皮肤。他挣了一下。陆沉不放。
“你跑什么。”陆沉说。
“没跑。我冷。”
“你脸是红的。”
“冻的。”
“林疏。”陆沉叫了他一声。林疏不动了。他发现自己特别没出息,陆沉一叫全名,他就走不动道。陆沉说:“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一句都不会跟别人讲。你要怕我走,就自己来看。我每天在不在,你知道。”
林疏吸了一下鼻子。他把头低着,不敢看陆沉。他的尾巴从后面慢慢探出来,很轻地碰了碰陆沉的爪子。像一条银白色的蛇,自己找地方缠。
“知道了。”他说。
那天晚上,林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宿舍里没开灯。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斜斜地切过地板。他盯着那条光,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天台上自己说的那些话。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病。陆沉什么都没干,就陪他坐了一下午。他倒好,把家底全抖干净了。以后陆沉怎么看他?一个连被爱都要先找理由的人。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裂纹在黑暗里像一根银色的头发。他伸手去摸。没摸到。他听见下铺翻了个身。陆沉也没睡。
“陆沉。”他小声叫。
“嗯。”
“你睡了吗。”
“睡了。”
林疏“嘁”了一声。他侧过身,把爪子垂到床沿外,冷空气裹住他的手指。他说:“今天天台上那些话,你就当没听过。”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很难听。很丢人。”林疏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像从很窄的缝里挤出来。“我一年到头也没说过那么多次话。全贡献给你了。”
“那你睡一觉,明天当没说过。”陆沉说。
“你能当没听过吗。”
“不能。”
林疏把爪子收回被子里。他睁着眼,看天花板上那盏灭了的灯。他早知道陆沉会这么说。这个人从来不撒谎,有时候诚实得让人接不住。他小声说:“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陆沉说,“你说了,我听了。就这么放着。”
“放着?你不觉得沉重吗?”
“不重。”
“你装。”
“不装。”
林疏把脸埋进枕头。他觉得鼻腔里酸酸的,像有什么在往眼睛里顶。他咬住下唇,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陆沉,我觉得我好像越来越依赖你了。”
下铺安静了一会儿。林疏听见陆沉的呼吸变慢,像在给一句回答留出空间。最后他说:“那你依赖。”
林疏的眼眶一下就热了。他用手背去擦,越擦越湿。他不出声。泪水顺着颧骨滑下来,滴在枕头套上。他觉得自己特别没出息,又觉得这种没出息很安全。因为陆沉说“那你依赖”。不是“别这样”,也不是“你冷静一下”。是“那你依赖”。
他吸了吸鼻子。陆沉在下面说:“你别哭了。”
“我没哭。”林疏声音都瓮了。
“我听见了。”
“你耳朵有毛病。”
“我耳朵很好。”陆沉说。停顿了一下,又补一句:“尤其听你。”
林疏猛地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他整个人像被扔进了热水里。他“啊”地低叫了一声,又死死咬住被子。等那股劲儿过去,他才从被子里露出半个脑袋,小声说:“陆沉,你明天还想跟我一起吃饭吗。”
“吃。”
“我请。”
“不用。”
“我说请就请。”林疏把被子一掀,坐起来。黑暗里,他看见下铺那个模糊的轮廓也动了动。他说:“明天我要吃酱鸭。还有番茄炒蛋。还有青菜。你不许打青椒。”
“好。”
“你不许跟我抢单。”
“不抢。”
“你这个人,怎么一点都不反抗。”林疏又躺下去。他把被子裹好,只露两只眼睛。他说:“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惯不坏。”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会抢回来。”陆沉说。他的声音里有一点点很淡的笑意,像热水面上浮起的一点雾气。
林疏没说话。他的尾巴从被子里钻出来,挂在床沿外,轻轻摆着。他想,陆沉或许真的懂他。懂他每一次说不,身体却在靠近。每一次说“不用”,心里却想对方再坚持一下。这个认知让他既踏实,又害怕。他闭上眼睛,听见下铺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那条垂在他视线里的灰黑色尾巴,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三天后的傍晚,林疏从食堂回来,走到宿舍楼下忽然迈不动腿了。
他站在那儿。天已经半黑,楼里的灯一格格亮起来,像有人从顶层往下撒了一把发光的米。有学生从他身边经过,说说笑笑。他往旁边让了让,背靠在公告栏旁的电线杆上。他看着地面,那里有片被踩碎的水洼,倒影里除了路灯什么都没有。他忽然特别累。就是很累。从后脑勺一路沉到脚底。他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上楼。可他更不想让人看见他这样。
他把帽子扣上,又去操场绕了两圈。看台上空荡荡的。他坐在第三排的位置,把尾巴盘在腿上。一个男生在跑道那头跑步,脚步声很规律,啪啪,啪啪,像在给他脑子里那堆乱麻打拍子。他坐了很久,直到跑步的人走掉,路灯全亮。他拿出手机看时间。七点四十一。陆沉没发消息。他也没发。
林疏站起来,往宿舍走。每一步都重得要命。他推开409的门,陆沉坐在床边,没开台灯。走廊的光从门缝漏进来,刚好照在他腿上。他看见林疏,没说话,只把手机锁了屏,放在桌上。
“你去哪了。”陆沉问。
“转了转。”
“吃了吗。”
“不饿。”
陆沉看了他两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保鲜袋,里面有两个包子。他说:“给你留的。”
“不用。”林疏脱了鞋,往上铺爬。他的动作很慢,像关节里灌了铅。爬到一半,他停在梯子上,忽然说:“陆沉,你别管我了。”
陆沉站起来,走到床梯旁边。他仰头看林疏。那张脸在暗处看不太清,但眼睛亮得惊人。他说:“林疏,你能不能先下来。”
“我困了。”
“你都没吃东西,怎么睡。”
“我不饿。”林疏说。他的声音已经有些抖了。
“你在撒谎。”陆沉说。他从来没这么直接过。林疏僵在梯子上,一只爪抓着床沿,手背因为用力而青筋都出来了。他狠狠闭了闭眼睛。陆沉继续说:“你眼睛肿了。不是哭的,就是没睡。你今天一天没怎么吃东西。别说什么你没事。你看着我,说你不是。”
林疏没转身。他的尾巴从身后慢慢滑下去,像条没电的绳子,软塌塌地垂着。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他想辩。想说“你管这么多干什么”。可那些字全卡在喉咙里,像一团沾了水的棉花。他试着咽了咽,没咽下去。
“我吃。”他最后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他下来了。陆沉往旁边让了让。林疏坐在床边,接过包子。包子已经凉了,皮有些硬。他咬了一口,嚼得很慢。陆沉倒了一杯水,放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林疏吃到一半,忽然抬头,眼睛红红地看陆沉:“你知不知道,有时候你对人好,会让人更想死。”
陆沉没有动。他站在那儿,像一棵深色的树。他说:“为什么。”
“因为不知道拿什么还。”林疏说。他的声音裂开了,像一块被踩碎的薄冰。“我什么都没有。我连好好说话都不会。你对我好,我只会跑。跑不了就给你摆脸色。我这样,你还要管我。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
“嗯。”陆沉说。
林疏愣住了。他没想到陆沉会“嗯”。他“噗”地笑出来,眼圈还是红的。他低头又咬了一大口包子,嘴里塞得鼓鼓囊囊。他含糊地说:“我有时候真的想不明白,你怎么受得了我。”
“我也没做多少。”陆沉说。
“你做太多了。你记我随口说的话,给我留饭,大半夜不睡坐在下面。还有天台。你知不知道天台那天我差点就……”
“就什么。”
“没什么。”林疏把最后一口包子吞下去,差点噎住。陆沉把水递过去。他灌了两大口。胸口的堵像被冲开了一点。他放下杯子,用爪背擦了擦嘴。“你听过那句话吗,就那种,人一哭,就觉得天都塌了。我以前觉得矫情。现在觉得自己就是那种。”
“哭出来会好点。”陆沉说。
“我哭不出来。”林疏说。他抬头看陆沉。他的眼睛又热了。他说:“我奶奶走的时候,我都没哭。家里人说什么,这孩子怎么不哭。不是我不想哭。是我觉得,我一哭,这个家就真的塌了。所以我就一直憋着。后来想哭,已经不会了。”
他说到“家”字时,声音整个往下坠。像有什么东西把他从喉咙拽了下去。他的尾巴在身后慢慢收起来,绕到腰上。他两只爪子抱着自己,像怕散了。
陆沉在他面前蹲下来。林疏看见他的脸就在自己膝盖上方,灰黑色的耳朵软软地朝前垂着。他说:“你现在哭也行。”
林疏摇头。他不敢。他怕自己一哭就停不下来。
陆沉伸爪,把他的尾巴从腰上解下来。林疏想缩,没缩成。陆沉的爪子很轻地握着那截尾巴,像握着一条被风吹乱的围巾。他说:“别勒自己。”
林疏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他往前一倾,额头砸在陆沉肩膀上。他没哭。他只是把脸埋在那儿,闻着陆沉身上洗衣液混着风干的味道。他抖得厉害。陆沉一只手按在他后颈上,没动。林疏听见自己发出一种很轻的呜咽,像狐狸在洞里受了惊,又不敢叫。
“陆沉。”他闷声叫。
“我在。”
“你别可怜我。”
“我没有。”陆沉说。他的声音很沉,像从胸口直接压进林疏耳朵里。“林疏,你听清楚。我看见你哭,不会走。你发脾气,也不会走。你明天还这样,后天还这样,我都不走。我不是可怜你。我是……就想这样。你让我管,我管。你不让,我就站旁边。这样行吗。”
林疏没说话。他的爪子慢慢抬起来,抓住陆沉后背的衣服。他抓得很紧,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他听见自己说:“行。”
他们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走廊里的声控灯全灭了,门缝下那束光也消失。林疏开始打瞌睡。陆沉把他弄到床上。林疏没反抗。他躺下时还攥着陆沉的一根手指。
“陆沉。”他迷迷糊糊地说。
“嗯。”
“你明天还回来吗。”
“回。这是宿舍,我回哪去。”
“我是说,回我这。”
陆沉在黑暗里站了一小会儿。他俯下身,把林疏额前的毛拨开。他说:“回。”
林疏松了手。他睡着了。呼吸很浅,身体偶尔抽一下,像梦里还在跑。陆沉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他伸出爪子,把林疏露在被子外的尾巴轻轻塞回去。尾巴尖在他掌心颤了一下,像在确认他的温度。
第二天,林疏戴了顶帽子去上课。帽檐压得很低,把他大半张脸都遮住了。课间他趴在桌上,像条搁浅的鱼。他不想说话。同桌问他是不是又熬夜了。他说“嗯”。然后继续趴着。
陆沉在走廊上等他。林疏走出教室就看见他。灰黑色的一团,靠在栏杆边,像长了根。林疏看也没看他,低头往前走。陆沉跟上。两个人隔着半米。林疏快,陆沉也快。林疏慢,陆沉也慢。
“你烦不烦。”林疏头也不回地说。
“烦。”
“那你还跟。”
“跟。”陆沉说。
林疏停下脚步,转身。他的帽子下露出一双又红又肿的眼睛。他压低声音:“陆沉,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
“像什么。”
“像个倒贴的。”林疏说。他故意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像从牙缝里往外挤钉子。他说完自己心先抽了一下。他知道这不是真话。但他需要陆沉生气。只要陆沉生气,他就有理由跑。跑得理直气壮。
陆沉“哦”了一声。他说:“像就像。”
林疏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整只爪子都酸了。他往后退了一小步:“你是不是没脾气啊?我这么说你,你都不回一句?”
“你想听什么。”陆沉问。他往前走了一步。林疏退一步。陆沉又走一步。两人一退一进,最后林疏背靠在了墙上。陆沉离他很近,近到林疏能数清他眼珠里那种极淡的纹理。陆沉说:“你想听我骂你?还是想听我走?”
“我想你离我远点。”林疏说。他声音在抖。
“我做不到。”陆沉说。他说得很轻,像把一句话从最底下推上来。“林疏,我试过。你一个人往前走的时候,我想过不追。你让我别管你的时候,我也想过,那就别管。可我做不到。我从教学楼一路跟你到这儿,不是顺路。我每天在台阶下站着,也不是刚好。我就是在等。”
林疏的呼吸停了一拍。走廊里有学生经过,有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林疏没管。他仰起脸。帽檐下,那双狐狸眼里有什么在往外漫。他说:“陆沉,你会把我惯成废物的。”
“那你就废物点。”陆沉说,“我不嫌。”
林疏彻底不说话了。他低下头,把帽檐压得更低。肩膀抖着。陆沉伸爪,把帽子摘了。林疏的头发被压得乱糟糟的,耳朵软塌塌地耷着。陆沉用爪子把他头顶那撮翘起来的毛按了按,像很久之前那个早晨一样。
“别挡脸。”陆沉说,“我看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肿成个包子。”
“我看。”
林疏没动。陆沉就那样看了他好一会儿。林疏觉得自己像被放在火上烤,烤得浑身的毛都在往外冒热气。他一把推开陆沉:“上课了。”
“还有八分钟。”
“我去上厕所。”
“我陪你。”
“陆沉你烦死了!”林疏吼完,自己先笑了。那笑里还带着没干的眼泪。他吸了吸鼻子:“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像块石头。又硬又烫。”
“那你别踢。”
“我踢了怎么着。”
“脚疼别找我。”
林疏“啧”了一声,转身往厕所走。陆沉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林疏忽然说:“陆沉。”
“嗯。”
“你刚才说你在等。等多久了。”
陆沉想了想:“从你搬进409那天。”
林疏的脚步顿住了。他回头,表情像被人迎面拍了一巴掌。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两个气音:“禽兽。”
陆沉耳朵往前转了一下:“怎么。”
“那你还天天跟我装室友。你装什么装。”
“你不也装。”陆沉说。
林疏哑火了。他看着陆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很轻地点了点头。走廊尽头有光线斜射进来,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林疏转过身,继续走。他说:“陆沉,你欠我一句实话。以后慢慢还。”
“好。”
“从今天开始还。”
“现在?”
“现在说一句。”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林疏已经走到厕所门口了。陆沉在背后说:“我想你了。”
林疏一个踉跄,差点撞上门框。他回头,整张脸红得不像话。他说:“你什么毛病!我说的是实话!不是这种!”
“就是实话。”陆沉说,“昨天你睡着以后,我一直没睡。想的就是这个。”
林疏整只狐狸都像被点了火。他“砰”地甩上门,把自己关进隔间里。背靠着门板,他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他咬着爪子,不让声音漏出来。可他的尾巴在疯狂地摆,啪嗒啪嗒地拍着隔板。他觉得自己要疯了。陆沉这个王八蛋。畜生。神经病。
可他想。真的好想。
那天晚上,他们又去了天台。天很冷,呼气都成白雾。林疏这次裹了陆沉的外套。那衣服大了两号,下摆快盖到他大腿。他把半张脸都缩进领口,只露两只眼睛。
“你会不会冷。”他问。
“不冷。”陆沉说。他只穿了一件长袖。
“你鼻子都青了。”
“天黑的。”
“放屁。就是冷的。”
陆沉不说话了。林疏往他那边靠了靠。动作很自然,像被风吹偏的。他肩膀挨到陆沉肩膀时,两个人都没动。林疏把尾巴悄悄伸过去。陆沉的尾巴在地上躺着。林疏的尾巴犹犹豫豫地碰上去,一圈,两圈,慢慢缠住。陆沉没躲,也没说话。林疏觉得自己像完成了一个天大的事。他呼出一口白气,看着它散掉。
“我有时候想想,自己挺可笑的。”林疏说,“一边说不想麻烦你,一边又老往你边上凑。就跟我小时候一样,想让我奶奶抱,又不肯自己说。就站她旁边,等她开口。她要是没开口,我就觉得她不爱我了。然后自己躲起来哭。”
“你现在可以不用等。”陆沉说。
“我知道。”林疏说,“我在学。可能学得慢。”
“我陪你学。”
林疏笑了一下,把脸往领口里缩。他说:“陆沉,你知不知道,你在别人那儿可能不是个话多的人。但在我这儿,你每句话都特别重。”
“那我不说了。”
“别。”林疏转头看他,“你想说就说。我扛得住。”
陆沉看着他,眼睛里映着城市的光。他说:“林疏,我高一有个同学,跟我走了两年,后来他走了。我一句话都没留住。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是不在乎。后来才想明白,我不是不在乎。我是忘了怎么张嘴。”
林疏没说话。他把他和陆沉缠在一起的尾巴圈得更紧了一点。陆沉继续说:“我有时候很怕我嘴笨。你难受的时候,我不知道说什么。你哭的时候,我更不知道。所以我只敢做点什么,放杯水,留个糖。我怕我开口,你又跑。”
“你已经在说了。”林疏说,声音很轻,“而且说得很好。”
“真的?”
“真的。”林疏抬起头。他的眼圈又有点红了,但这次没躲。“陆沉,你说你不会走。我不信。我这种人,怎么可能有人一直不放弃。可你说了,我就想信。我拿你没办法。”
陆沉伸出爪子,轻轻覆在林疏的后脑勺上。林疏的耳朵贴着他的掌心,热得不正常。陆沉说:“那你就信。一次不够,我再说。十次。一百次。说到你烦。”
林疏把脸埋进陆沉肩窝。他呼吸很重,像在忍着什么。过了很久,他说:“陆沉,你跟我说,你每天等我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想你怎么还不出来。”陆沉说,“想你会不会今天不想看见我。想你会不会觉得我烦。想门一开,你从里面走出来,耳朵会不会是红的。”
林疏“噗”地笑了。他说:“你变态吧。天天想这些。”
“你让我说的。”
“我没让你说这么全。”
陆沉低头,鼻尖很轻地碰了一下林疏的头发。林疏僵住了。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得像一片叶子落下来。可林疏的整条尾巴都绷直了。他听见陆沉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林疏。”
“嗯。”
“我以后不想站在台阶下面了。”
“那你想站哪儿。”
“你旁边。”
林疏闭了闭眼。他觉得自己整只狐狸都在发烫。他把爪子从陆沉的外套袖子里伸出来,抓住陆沉的手。陆沉的手指很凉。林疏把他的手翻过来,用自己暖热的肉垫捂上去。
“那你看好。”林疏说,声音像从喉咙最深处挖出来的,“我这个人很难搞。半夜会醒,醒了就睡不着。饿着肚子会发脾气。吃太饱又想吐。一着急就说难听的话。你要站旁边,就站到底。别半路跑了。”
“不跑。”陆沉说。
“跑了怎么办。”
“抓回来。”
林疏笑了一下,很轻。他的尾巴在陆沉尾巴上又绕紧了一圈。天台风大,把他们身上那件外套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很旧的旗。林疏靠着陆沉,没睡着。他听见陆沉说:“我不会走的。”
林疏“嗯”了一声。他闭上眼睛。他忽然觉得,自己也许真的可以试着相信一次。
他们没再说话。风从楼宇之间穿过来,把整座城市的凉意都推上天台。两个人靠在一起,尾巴缠着尾巴,像两只在夜里互相取暖的动物。
林疏想,原来被一个人接住是这种感觉。不是掉下去。是知道底下有东西托着。可以不那么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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