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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九月初,暑气还没散。林疏站在409门口,箱子的轮子被门槛卡了一下,发出很响的一声。他赶紧弯腰把箱子拎起来,尾巴因为那声突兀的响动而收紧,贴着大腿后侧。
他往门里看了一眼。
靠窗的下铺已经铺好了。深灰色床单,被角折进去,四个角都拉得直挺挺的。书桌上立着三支笔,笔帽全部朝向同一个方向。窗帘半开着,风很小,只把最下面那一层窗纱吹得轻轻鼓起来。
一个灰黑色的背影正蹲在柜子前,往里面码衣服。黑狼。林疏先注意到他的尾巴,很厚的一条,从床边垂到地上,几乎没在动,一小截夜色沉在暗处。然后是他露在短袖外面的手臂,灰黑色的短毛下面肌肉线条很淡,但看得出来结实。
“你是林疏?”那人没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确认一个答案。
“嗯。”
“陆沉。”他站起来,顺手把柜门推上。动作很轻,轻到林疏几乎没听见柜门合上时的响。他转过身,灰黑色的耳朵在午后光线下有一圈极细的绒毛边。林疏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琥珀色,很静,两盏放在深色窗台上的小灯,不晃。
“我睡下铺。你没意见吧。”
林疏被他这么直接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会先客套几句。结果对方上来就切到正题。
“没有。”林疏说。他拖着自己的箱子走到另一侧,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睡觉翻身,可能会响。”
“没事。”陆沉说。
“我早上起不来,闹钟响很多遍。你会烦吗。”
“不会。”
林疏觉得自己刚才那两句话特别多余。他闭上嘴,开始铺床。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怕弄出声响。身后,陆沉又蹲下去整理别的东西。房间里两个人,谁也不说话。林疏铺到一半,看见自己的尾巴尖不自觉地往陆沉那边偏了一点。他赶紧拽回来,塞到自己腿下面压着。
他觉得自己像个刚被扔进新笼子的动物,浑身不自在。可陆沉太安静了。那种安静让林疏总想发出点声音,又怕被当成很吵的人。他偷瞄了一眼陆沉的尾巴。真的好大一条。比他自己的粗了一倍不止。他忽然想,冬天的时候如果能有这么一条尾巴抱着,一定很暖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拍了把自己的脸。轻一点。陆沉没听见。林疏转过头,把被子用力抖开,蒙住了自己发烫的耳朵。
第一周,他们几乎没怎么说话。
林疏后来回想,都不太记得那几天是怎么过的。只记得每天早上他醒过来,下铺已经空了,被子叠得跟他第一天看到的一样方整。他洗漱时,陆沉已经出门了。晚上他回来得早,陆沉回来得晚。两个人各占房间一角,中间隔着一整块安静的地砖。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交流。
比如有一次,林疏开门时钥匙卡在锁孔里,拧了半天没拔出来。陆沉刚好从走廊过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反了。”林疏“哦”了一声,把钥匙反过来转。门开了。他低着头走进去,尾巴擦过陆沉的衣摆。他说“谢谢”。陆沉说“没事”。然后各干各的。
还有一次,林疏起晚了,头没梳,头发翘着就冲出宿舍。他在楼梯口撞上陆沉,差点把陆沉手里的牛奶撞飞。陆沉扶了他一把,爪子扣在他胳膊上,力气很大,但松得也快。
“你头发。”陆沉说。
林疏胡乱抓了两把,结果越抓越乱。陆沉看不下去,伸爪把他头顶翘起来的那撮银毛按了按。林疏愣住了。陆沉的表情毫无波澜,像在帮一个衣领没翻好的人整理衣服。林疏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那撮毛后来一整天都很服帖。他上课时,手总想往头上摸。
他不知道陆沉记不记得这件事。反正他记得。记得那只爪子压下来时很轻,带着点洗衣粉的味道。他当时心跳快了一拍,但他把这个归咎为跑太急。
开学第三周,林疏发现陆沉有一个他不知道的习惯。
每天晚上,陆沉都会在熄灯前十分钟去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刷第二遍牙。第一遍是晚自习回来后。第二遍是快睡觉的时候。林疏有次下床倒水,发现陆沉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牙刷含在嘴里,尾巴懒懒地搭在地上。他闭着眼睛,像在养神。头顶的声控灯亮着,照得他整只狼都泛着一层很淡的黄。
“你刷牙就刷牙,站那么远干什么。”林疏接了水回来,随口说了一句。
“屋里太闷。”陆沉含含糊糊地说。
“闷?你开窗户啊。”
“开着。外面凉快。”
林疏没再问。但他后来留意到,陆沉每次在走廊刷牙,都会往409的方向看一眼。像在确认门还开着,或者屋里还亮着灯。林疏后来也试着在走廊刷牙。真的很凉快。风从尽头的窗子灌进来,带着夜里树叶和水泥地的味道。他低头吐泡沫,陆沉就站在旁边,两个人胳膊离得不远。不说话。可林疏觉得,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做某件事”。
中秋节那天,学校发月饼。林疏不爱吃甜腻的东西,把月饼往桌上一扔。陆沉从外面回来,看到那块月饼,问:“不吃?”
“不吃。你拿去吧。”
“我也不吃。”
“那你帮我扔了。”
“浪费。”陆沉把月饼拿起来,拆开包装掰成两半。他递给林疏一半:“吃一点。不然晚上饿。”
林疏抬头看他。陆沉那半块月饼已经咬了一口。他顿了会儿,接过来。是小半块,刚好够四五口。林疏咬下去,莲蓉又甜又沙,咸蛋黄油汪汪的。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陆沉掰给他的,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吃。
“怎么样。”陆沉问。
“还行。”林疏说,嘴里鼓鼓的。他的尾巴在身后轻轻甩。陆沉看见了,没说话。林疏赶紧把尾巴按住。他觉得这条尾巴真的太烦了。什么心思都往外漏。
同桌叫许澈。猫科,耳朵圆,尾巴细长,笑起来眼睛弯成两条缝。他有个毛病:嘴闲不下来。林疏觉得他上辈子大概是被憋死的。
许澈开学第一天就在桌上摆了一排小东西:半截铅笔、一个断掉的橡皮、两颗玻璃弹珠、一只用矿泉水瓶盖做的陀螺。上课时他就低头拧那个陀螺。老师点名,他站起来回答得一团糟,坐下后继续拧。林疏问他这陀螺哪来的。许澈说:“我自己做的。好看吧?”林疏说:“丑。”许澈说:“你品味不行。”后来林疏发现那陀螺其实转得挺好。他不说。
“你又在用后脑勺看他对不对。”许澈小声说。
林疏正对着黑板,后颈的毛差点炸起来。他压低声音:“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看了。”
“我两只都看见了。你耳朵都过去了。”
林疏把耳朵硬拽回来,耳根酸得发麻。许澈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林疏用笔尖戳了他一下:“你作业写完没有。”
“没。借我抄抄。”
“滚。”
许澈也不生气。他趴在桌上,尾巴从椅子上垂下去,一翘一翘的。林疏知道过不了三分钟,他还会再说话。果然,许澈又凑过来:“说真的,那狼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没有。”
“你怎么知道。”
“那他怎么不自己跟我说。”林疏说。说完自己先愣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一直在等陆沉开口。这个念头让他整张脸都热了。他赶紧低头翻书。许澈在旁边“啧啧”了两声,没再追问。
那杯水的事,发生在十月中旬。
林疏从晚自习回来,渴得喉咙发干。他拿起水杯,空的。走到饮水机前,饮水桶也空了。他摇了摇,桶壁发出干巴巴的塑料声。他站在那儿,尾巴不自觉地绕到脚踝上,一圈,又一圈。
陆沉从背后走过来,拿过他的杯子,走到走廊尽头的净水器前。林疏反应过来时,陆沉已经接满一杯水走回来,把杯子放在他桌角。靠里,离桌沿有一点距离。
“那桶我早上就看见空了。”陆沉说。他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林疏却觉得有什么不对。他说“谢谢”,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一块钱硬币,放在陆沉的笔盒上。
“水钱。”他说。
陆沉正往床边走,闻言停住了。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枚硬币。那一眼很短,短到林疏几乎没捕捉到。可林疏的尾巴已经缠紧了脚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知道,如果这杯水不还清,他今晚会睡不着。
“不用。”陆沉说。
“我没让你帮我接。”林疏说。
话一出口,他耳根就烧起来了。他看见陆沉偏了偏头,像在回味这句话。林疏恨不得把舌头吞回去。他明明想说“我不想欠你”,或者“我不习惯别人帮我”。结果说出来的东西硬邦邦的,像在怪别人多管闲事。
“随你。”陆沉说。他去洗澡了。门关得很轻。林疏一个人站在房间里,听见水声从浴室传出来,闷闷的。他走到笔盒前,把硬币拿起来。指尖有点抖。他盯着它看了半天,重新放回去。放得很正。像这样就能证明自己不是在赌气。
他躺在床上,听见水声停了。陆沉出来,擦头发的声音很轻。林疏闭着眼,听见陆沉走到书桌前,停了一下。他是不是看见那枚硬币了?林疏不敢睁眼。过了几秒,陆沉关了台灯。黑暗漫进来。林疏在被子下把尾巴绞成一团。
第二天早上,硬币不见了。林疏先看笔盒,再看窗台,再看地面。都没有。他松了一口气。可很快,那口气又提了上来。太轻了。陆沉拿走那枚硬币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林疏背起书包出门。走到楼梯口,他看见了那个垃圾篓。
硬币躺在最底下。银亮的边缘从几团揉皱的纸巾中间露出来。林疏没有停步。
他走过去了。尾巴垂着。
整个人很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陆沉把他的一块钱扔了。这个事实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中午回来,笔筒里多了一颗奶糖。淡黄色糖纸,两头卷着细细的红线。林疏站在桌前,看了很久。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陆沉不在。他慢慢伸出爪子,把糖拿起来。糖体硬硬的,圆滚滚的,被他捏在指间。
他没有吃。他把它放进了校服口袋。
整个下午,他的右手都插在口袋里。掌心贴着那颗糖。糖先是被他的体温捂暖,然后慢慢变软。他忽然慌了。他怕糖化掉,怕糖纸黏在布上撕不下来。可他还是没拿出来。他觉得这颗糖放在那里,就是它全部的意义。他只知道,如果他把糖吃了,意义就没了。
许澈下午发现了。
“你一下午掏了八次口袋。”许澈说。
“我手冷。”
“教室里暖气开得我脸都红了,你冷?”
林疏不说话。许澈探头往他口袋里看了一眼,只看见一颗黄色的糖。他“哦”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是那颗糖啊。上周你放笔筒里那颗吧?你还没吃?”
“不想吃。”
“那你给我。”
林疏把口袋捂紧了。许澈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林疏,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特别像什么。”
“闭嘴。”
“像那种明明喜欢得要死,偏说不喜欢的小女生。”
林疏把语文书拍在他脸上。许澈接住,继续笑。林疏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他嘴里还留着那颗糖在口袋里散发出来的微弱甜味。什么都没吃,但就是觉得舌尖发甜。他恨死自己了。
十一月的晚上,风已经很凉了。
林疏走出教学楼时,看见陆沉站在台阶下面。单肩挎着书包带,尾巴安静地垂在身后。他像在等人,又像只是刚好走到那里。林疏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继续往下走。陆沉没有回头。但在林疏走到他身边时,他转过了身。
两个人朝宿舍楼走。隔了半步。路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林疏看见自己的影子瘦长,陆沉的影子更宽、更厚,一条深色的河,在地上慢慢流。他走快一点,影子就凑近。走慢了,又分开。
“你今天怎么没去打球。”林疏先开口。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就是觉得不说话的话,这段路会安静得让人不自在。
“太冷。”陆沉说。
“你也会怕冷?”
“不冷,就是懒得动。”
“那你还天天晚上刷牙。”
“两回事。”
林疏“嘁”了一声。他的尾巴在风里晃。陆沉走在他左边,刚好挡掉了从北边吹来的风。林疏注意到,陆沉换了位置。他没有说破。但心里记了一笔。
走到一个转弯处,两人的尾巴扫到了一起。林疏的尾巴像被烫了似的弹开。他转头看路边。那里有棵银杏,叶子掉了一半,剩下的黄叶在风里翻。他装作被树叶吸引了。陆沉的尾巴只偏了一下,没缩。林疏的心跳得像在打鼓。他不知道陆沉看没看见他的反应。他也不敢看陆沉的眼睛。
到409门口,陆沉伸手推门,身体侧开。他的肩很宽,几乎占去半个门框。林疏经过他面前时,又闻到了那股味道。冬天的树,太阳晒过的石头。他的尾巴不争气地往陆沉那儿偏了一下。林疏咬牙,把尾巴尖摁在大腿侧,快步走了进去。
“你脸很红。”陆沉在身后说。
林疏猛地回头:“我热!”
“降温了。”
“我走热的。”
他把自己甩到床边,脸埋进被子里。陆沉没再说话。林疏听见门被轻轻关上。然后“咔”一声,灯灭了。黑暗从四周涌进来。林疏把脸从被子里抬起来。他摸到自己耳朵,烫得吓人。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完了。他好像真的不行了。
第二天晚上,林疏又在教学楼的台阶下看到了陆沉。
这次陆沉先转的身。林疏站在他后面,刚走了两步,陆沉的脚步已经动了。林疏小跑了两步跟上。陆沉没回头,只把步子放慢了一点。
“昨天——”林疏突然开口。然后他停住了。他也不知道“昨天”要接什么。昨天怎么了?是昨天尾巴碰到一起,还是昨天他脸红了?还是昨天陆沉给他挡了风?
“嗯?”陆沉没回头,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发出来的。
“没。”林疏说。他盯着陆沉的尾巴。那尾巴在风里轻轻晃。林疏忽然很想伸手抓一下。就像他夜里睡不着时,会抓住自己的尾巴一样。他想知道陆沉的尾巴是不是也那么软。这个念头让他整只狐狸都燥得慌。
“林疏。”陆沉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干什么?”
“你踩我影子了。”
林疏低头。他确实踩着陆沉的影子。那条深色的、宽厚的影子,一直铺到他脚下。他跳开一步:“现在行了吧。”
陆沉回头看了他一眼。光把他的眼睛映成一种很浅的茶色。他说:“行。”
林疏觉得他说的不是影子。
他不敢再想了。从教学楼到409,他们又走了一路。没有人再说话。但林疏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来了。一根线,从陆沉的影子下面伸出来,悄悄缠上了他的脚踝。
寒假前最后一个晚上,宿舍很静。林疏把行李箱打开,往里面塞衣服。陆沉坐在下铺,翻一本书。翻得很慢。林疏收得心不在焉。他偷偷看陆沉。陆沉像毫无察觉,尾巴搁在床沿,偶尔扫一下地板。
“我明天走。”林疏说。
“几点的车?”
“八点。你呢?”
“六点。”
“这么早。”
“早走不堵。”陆沉合上书,头一次抬头看他。林疏和他视线撞上,飞快移开。陆沉接着说:“你路上带点吃的。车站东西贵。”
“我知道。我又不是第一次回家。”林疏把最后一件外套塞进去。箱子满了,扣了两下都没扣上。陆沉走过来,把箱子轻轻一按,“咔”地扣上了。他挨得很近。林疏能闻到他头发上没散干净的洗发水味。他屏住呼吸。
“晚上别蹬被子。最近冷。”陆沉直起身,走回床边。
“谁蹬被子啊。”林疏声音发紧,“你才蹬。你磨牙。”
“我不磨牙。”
“你磨。我听见了。”
“那你怎么没睡好。”陆沉说。语气很淡,但林疏听出来了。这是一句很狡猾的话。他耳朵又烫起来。他爬到上铺,把被子抖开盖住自己,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我睡得好得很。”
陆沉没再逗他。关了灯。房间里黑下来。林疏睁着眼。他突然很不想回去。他第一次觉得,宿舍比家里更让他有安全感。这个念头吓到了他。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那道细细的裂纹。他看着那条纹路,慢慢闭上了眼。
他半夜醒了一次。听见下铺还在动。很轻。尾巴扫着床单的声音,断断续续。林疏把爪子伸出床沿,轻轻“嘘”了一声。下铺立刻静止了。林疏在黑暗里笑了笑。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第二天早上,他走的时候陆沉已经不在了。床铺叠得跟第一天一样方整。桌子擦过,笔帽朝着一个方向。窗台上多了两颗草莓味的糖。林疏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没动。他走过去,把糖抓起来。糖纸凉得咬手。
他把糖塞进口袋,拉上行李,头也不回地走了。
寒假里他吃了那两颗糖。一颗在除夕夜,一颗在开学前一夜。糖纸被他压平,夹在日记本里。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留。但他就是不想扔。
开学那天,他推开409的门,陆沉坐在床边,正低头折一件外套。
“回来了。”陆沉说。
林疏“嗯”了一声。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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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门关上后,黑暗从四面八方漫过来。
林疏站在门边没动。他闻到陆沉就在两步外的位置,那种晒暖的石头和旧木板混在一起的气味,在黑暗里反而更清楚。他喉咙发干,刚问出口的那句话像吐出来的火星,落在地上,烫得他自己先想逃。
“你寒假里,有没有想过我。”
他居然真问了。林疏,一个连别人帮他接杯水都要还一块钱的人,站在漆黑的宿舍门口,问对方有没有想他。他现在只想顺着床梯爬上去,用被子把头蒙死,尾巴都别露出来。
陆沉说:“你猜。”
就两个字。轻得几乎落不进耳朵里。林疏却觉得整间宿舍的温度都变了。
“我猜你个头。”他嗓子都劈了,“你就不能正常回答吗?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你当你拍悬疑片啊陆沉。”
黑暗里传来极轻的一声笑,鼻子里哼出来的气音,像冬天推开门时那一下,刚涌出来就散了。
“有。”陆沉说。
林疏的尾巴在身后剧烈地摆了一下,差点扫倒门边的垃圾桶。他赶紧用爪子按住自己的尾巴根,按不住,毛都炸起来了。
“我就随便问问。”他声音越说越小,“你……你别想太多。”
“嗯。”
“你‘嗯’什么。”
“知道你随便问,我随便答。”
“陆沉你什么意思——”林疏还没说完,陆沉已经往前走了一步。林疏立刻闭上嘴。他看见陆沉从黑暗里慢慢显出来,灰黑色的耳朵上有一小片月光,薄薄地亮着。那双眼睛在暗处是琥珀色的,两颗被冷水浸过的玻璃珠子。
林疏的心跳快得让他想吐。
“我去洗澡。”他一把把书包甩到床上,动作大得离谱。书包带子擦过陆沉的尾巴,陆沉往旁边让了让。
“你急什么。”陆沉说。
“我没急!”
林疏冲进浴室,门“砰”地甩上。他靠着门板喘气,耳朵里嗡嗡响。镜子里,他看见自己的毛乱糟糟的,脸颊两边的银白色短毛有一撮翘着。他伸爪压下去,压不住。他气得朝镜子里龇了龇牙,又觉得自己这个表情蠢透了。
开学第一天,林疏在课桌左上角发现一颗薄荷糖。绿糖纸,亮得晃眼,一小片夏天剥下来放在他桌上。
他放下书包的动作慢了一瞬。他不用回头也知道这是谁干的。林疏用爪尖把糖拨来拨去,糖纸在桌面上发出细小的沙沙声。许澈凑过来:“哟,谁给你的?”
“地上捡的。”林疏把糖攥进掌心。
“那你怎么不吃?”
“你管我吃不吃。”
“我发现你这个人就是嘴硬。”许澈笑起来,“上学期就有人天天往你桌上放东西,你以为别人都瞎啊。”
林疏的耳朵“啪”地压平了。他压低声音:“你别乱说。”
“我乱说什么了?就是那个狼,最后一排那个。他每天来最早,有时候下课也绕过来。有次你趴着睡觉,他站你旁边站了好久。”
林疏整张脸烧起来。他低下头,把糖剥开塞进嘴里。薄荷味一下冲上来,凉得他鼻腔发酸。他含着糖,声音含糊:“他那是路过。”
“路过能站五分钟?”
“你数了?”
“我闲的。”许澈耸耸肩,“不过我觉得他有点迟钝。换别人早过去跟你说话了,他就只会放东西。”
林疏没接话。糖在嘴里慢慢化开,凉意从舌尖一直滑到喉咙。他趴在桌上,脸埋进胳膊。许澈的话在他脑子里转。确实,陆沉从来不主动找他说话。除了睡觉前那几句,两个人在教室里几乎零交流。可林疏知道,自己的水杯经常是满的,抽屉里偶尔会多出他用完没买的修正带,体育课后桌上总有瓶拧松了盖子的水。
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忽然特别想知道。
下课后,林疏没忍住,绕到最后一排。陆沉正靠在墙上看化学书,看到他过来,耳朵不明显地朝前转了一下。
“陆沉。”林疏站在他桌前,尾巴在身后拧来拧去。
“嗯。”
“你早上放糖了?”
“嗯。”
“你知不知道糖吃多了牙疼。”
“所以你吃了?”
林疏被堵了一下。他龇了龇牙:“我扔了。”
“哦。”陆沉把书翻过去一页,尾巴在椅子下面慢慢扫过瓷砖。林疏看见他灰黑色的尾巴尖轻轻翘了一下。他忽然很气,又不知道在气什么。他弯下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下次别放薄荷的。太辣。”
陆沉抬起头,眼睛里有很淡的笑意,湖面上被风吹开的一小块光。
“那你喜欢什么味。”他问。
林疏愣住了。他以为陆沉会说“那你自己买”,或者“行”。他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认真地问他。林疏站直身子,装作不经意地扫了一圈教室:“草莓吧。”
说完他就走了,同手同脚。他走到自己座位上才想起,草莓味的糖他小时候常吃。后来长大就不好意思了。他觉得那股味道太甜,太像小孩子。但刚才他脱口而出的就是草莓。
陆沉应该不会当真吧。
第二天早上,他桌上放着三颗草莓味的软糖。粉红色包装,挤在一起。
林疏坐在座位上,好半天没动。他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甜味从舌尖漫开,软绵绵的,热乎乎的。他把糖纸叠成小方块,塞进笔袋最里层。
“你还真买啊。”他回头,陆沉正趴在桌上,脸朝着窗外。
陆沉没回头,只说:“是你自己说的。”
林疏的尾巴在椅子下甩了一下。他转回来,把脸埋进课本里。他知道自己现在笑得很蠢。他控制不住。
开学第二周调座位。林疏换到第三排,陆沉还在最后一排靠墙。两人之间拉出一条斜线。林疏不用回头也知道他在。那种存在感像温度,从背后慢慢爬过来。他上课时耳朵会不自觉地往陆沉的方向转。有几次他硬是拽回来,弄得耳根发酸。
“你真完了。”许澈小声说。
林疏没反驳。因为他确实完了。
一次英语课,老师叫陆沉念课文。他声音不低,每个音都落得干净,一粒一粒扔进耳朵里,沉得很快。林疏整堂课的笔记都是乱的。他发现自己的耳朵又转过去了,这次他懒得纠正。他听见陆沉坐下时椅子响了一下。然后是尾巴扫过墙面的声音,很轻,一根手指从黑板下边划过。
“擦擦口水吧。”许澈推过来一包纸巾。
林疏猛地转头:“谁流口水了!”
他声音有点大,前面几排的同学都回头看。林疏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他一把抢过纸巾,压着嗓子:“你闭嘴行不行。”
许澈笑得耳朵都在抖。
体育课,林疏坐在看台边。太阳很好,照得他银白色的毛泛着一层很淡的金。他眯起眼睛看操场。陆沉在下面打球,灰黑色的毛发在跑动时被风吹开,一小块夜色在场上移动。他后腿蹬地时很有力,落地又很轻,爪垫压过地面几乎没有声音。
林疏看得太入神,连陆沉什么时候上来的都不知道。
“你又偷懒。”陆沉的声音从旁边砸下来。
林疏吓了一跳,尾巴都竖起来了:“什么叫偷懒?我本来就请了假!”
“请假条写的什么。”
“腿疼。”
“你腿怎么了。”
“你管我。”林疏把脸别开。他根本没腿疼。他只是不想在陆沉面前跑得气喘吁吁,舌头都收不回去。那个样子太蠢了。
陆沉坐下来,隔了一个座位。他爪子拎着瓶水,瓶身上全是水珠。林疏用余光看见他拧开瓶盖,没喝,先递了过来。
“我不渴。”林疏说。
“你嘴皮都翘了。”
林疏下意识舔了一下嘴唇。确实干得厉害。他“嘁”了一声,接过水喝了一大口。水很冰,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他喝得太急,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还没反应过来,陆沉已经伸爪过来,用爪背把他下巴上的水刮掉了。
林疏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弹起来:“你干什么!”
“你弄得哪都是。”陆沉说。他的语气太平了,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林疏瞪着陆沉,瞪了好几秒。他的下巴还残留着刚才那种触感,有点糙,带着陆沉掌心的温度。他脑子一片空白。
“我回去了。”林疏站起来,同手同脚往看台下走。
“你不是腿疼吗。”陆沉在身后说。
林疏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他回头龇牙:“现在不疼了。你满意了?”
陆沉没说话。他坐在太阳下,尾巴搭在水泥地上,慢慢摆了一下。林疏转身就走,耳朵红得能点烟。他妈的。他走出一百米才意识到,手里还攥着陆沉的水。他低头看了一眼,又喝了一大口,像在撒气。
三月,食堂人多得发疯。林疏站在门边等,尾巴尖在身后一下一下点着地。陆沉从教学楼那边走过来,爪子里捏着两双筷子。林疏看见他,把头扭开。
“今天来得慢死了。”林疏说。
“老师拖堂。”
“你就不懂从后门溜吗。”
“被抓了。”
“笨。”
陆沉没理他,把筷子递过来。林疏接过,嘀咕了一句“谢谢”。两个人排在队伍里。林疏打了番茄炒蛋和土豆烧肉,陆沉打了青菜和酱鸭。走到窗口尽头,陆沉把酱鸭推到林疏那边:“你昨天说想吃这个。”
林疏的爪子抓着托盘边,半天没动。他昨天吃饭时确实抱怨了一句食堂酱鸭太少,每次去都卖光。他以为没人听见。他当时甚至没看着陆沉说。
“你听到了啊。”他小声说。
“你说话那么大声。”
“我哪有——”
“有。”陆沉已经端着托盘往前走了,尾巴在身后轻轻晃。林疏站在原地,耳朵热得厉害。他快步追上去,嗓子发紧:“陆沉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别人随口说的话你全记着。你有必要吗。”
陆沉没回答。他找到靠边的双人座,把托盘放下来,示意林疏坐里面。林疏坐进去,腿在桌下和陆沉的膝盖轻轻碰了一下。两个人都没挪。林疏低头吃饭。酱鸭确实好吃。酱汁很浓,咸甜正好。他吃了两块,又夹了一块放进陆沉碗里。
“干什么。”陆沉问。
“尝一口。你又不吃酱鸭,买它做什么。”
“给你买的。”
“所以我让你吃。”林疏把脸别向一边,“别老让我一个人吃独食。显得我像个饭桶。”
陆沉没说话,把鸭肉夹起来吃了。林疏看着他吃,心里涌上一股很古怪的满足感。他觉得自己像在投喂一只从不讨食的狼。而这只狼居然会记得他半个月前随口抱怨的食堂菜品。这太犯规了。
“你寒假里学做饭了吗。”林疏忽然问。
“没有。问这个做什么。”
“我随便问问。”林疏用筷子戳米饭,声音低下去,“我在家试过两次。做的都不好吃。我妈说我是那种连泡面都能煮烂的人。”
陆沉停了一下。林疏以为他会笑。但他没有。他很认真地说:“下次我做给你吃。”
林疏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你会做饭?”
“会一点。我爸开五金店,有时候回来晚,我自己煮面。”
“那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过。”
林疏的尾巴在椅子上狂甩了两下。他赶紧夹了一大口饭塞进嘴里,堵住自己那快要咧到耳根的嘴角。
“那说好了。我要吃番茄鸡蛋面。”他含含糊糊地说。
“行。”
“别放青椒。”
“知道。”
“多放点蛋。”
“好。”
林疏低头笑了。他觉得自己今天笑的次数比过去一个月都多。他把脸埋在碗里,怕陆沉看见。但他不知道,陆沉一直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很安静,像在数他抖动的耳朵尖。
三月初,倒春寒。林疏从周二开始咳嗽。一开始不严重,只是嗓子发紧。后来夜里开始咳得胸疼。他死撑着不肯去医务室。
陆沉说了两次,他都说“没事”。第三次陆沉不说了。
那天晚自习回来,林疏桌上多了一盒感冒药,一包润喉糖。药盒上贴了张便利贴,只写着:按说明吃。
林疏站在桌前,盯着那盒药看了好一会儿。他回头。陆沉正坐在床边换衣服,背对着他,像什么都没做过。
“你买的?”林疏问。
“路过医务室。”
“你又不生病。”
“替你路过的。”
林疏没再说话。他拆开药盒,按说明抠出两粒,就着凉水吞下去。药片在喉咙里卡了一下,苦味漫上来。他皱起脸。陆沉递过来一颗糖。还是那种奶糖。林疏接了,没吃。他攥着糖钻进被子里。夜里他咳醒了一次,下铺动了动。他立刻把脸埋进枕头。等那阵咳过去,他听见陆沉翻了个身。两个人都没说话。药盒放在床头,月光落在上面,像一小片安静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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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三月之后,天忽然就热了。
林疏自己都没意识到时间可以过得这么快。等他反应过来,校服外套已经穿不住,教室里的电扇从早转到晚。晚自习时,天花板上那几片转动的影子落下来,在他和陆沉之间轻轻割着。
他们还是老样子。陆沉还是会等他。他也不再躲了。有时候他故意走得很慢,慢到陆沉在台阶下回头,把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在问:你还要多慢。林疏就笑一下,步子更慢。陆沉不催。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影子在路灯下叠着。五月的风又暖又潮。林疏的尾巴天天掉毛。他常被自己的毛呛得打喷嚏,一打就三个。陆沉一开始不笑,后来也忍不住。他说:“你像只掉絮的旧沙发。”林疏说:“你才旧沙发。你全家都旧沙发。”两个人就笑。笑得路都看不清。
六月快结束的时候,班级组织最后一次月考。林疏考得一般。他本来就不怎么在意名次,但那天发卷子,他在自己名字旁边看见一排很小很小的铅笔字,写着:别咬笔帽。他回头。陆沉坐在最后一排,正在转笔。转了三圈,掉了。他弯腰捡。林疏把头扭回去,把卷子折好塞进抽屉。铅笔字没擦。他留着。
高二最后一天,宿舍里没什么特别。林疏收拾行李,陆沉坐在地上刷手机。林疏问:“你暑假回不回?”陆沉说:“回。但我妈让我去我舅那边待半个月。”林疏“哦”了一声,把一件叠好的T恤放进行李箱。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你还回学校补课吗?”陆沉抬头:“补啊。我们不是报了同一个暑假班吗。”林疏的耳朵热了一下。他当然记得。报名那天,他本来只是随口一问,结果陆沉直接从后门出去,替他把表也领了。他当时还说:“我没确定。”陆沉说:“那你现在确定。”林疏说:“你怎么这么烦。”然后把表填了。
暑假里他们没怎么见面。林疏在老家,天热,蝉从早叫到晚。他下午躲在空调房里睡觉,晚上有时会出门走一圈。小区里有个小土坡,他站在坡上,看对面楼群亮起的灯。他给陆沉发消息:“你在你舅那边干什么。”陆沉过了二十分钟回他:“刚搬完货。很热。”林疏问他吃饭没有。陆沉拍了张照片,一碗面,桌角一罐可乐。林疏把图片放大看了半天,回了一句:“碗好丑。”陆沉说:“你嘴好闲。”林疏躺在凉席上笑,尾巴把床单扫出很轻的沙沙声。他发现自己笑了。笑了之后,又有点想哭。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热。也许是外面蝉太响。
八月末,他们回了学校。高三的教室搬到四楼。窗户朝西,下午最后一节课总有一大片光斜进来。林疏还是坐在靠窗那排。陆沉还是坐最后一排靠墙。位置没变,关系也没变。可有些东西变了。林疏发现,陆沉不再像从前那样只做不说。他开始说一点。比如:“中午别吃泡面,我给你带了。”比如:“你今天听课没?我看你一直在发呆。”又比如:“你热不热?我下去买水。”林疏每次都说“不热”“没发呆”“不用带”。可陆沉每次还是做了。林疏烦。他烦自己为什么越拒绝,陆沉越来。更烦自己实际上已经离不开了。
九月以后,这种感觉越来越重。像夏天积在房顶的热,下不去,散不掉。林疏有时坐在晚自习的灯下面,会突然觉得后颈发麻。他知道陆沉在后面。他不用回头。他的耳朵已经自己转了。他想,自己大概是完了。可“完了”之后呢。他不敢想。他怕自己想出来的那个词,会把他和陆沉都推到一个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他想起奶奶。想起奶奶坐在旧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给他补校服袖子。她说:“你要乖,不要给人添麻烦。”他那时候觉得自己懂了。可现在他越乖,越觉得自己在憋着一句真话。那话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口。他想说。又觉得一旦说了,就会变成麻烦本身。不说,还能假装。说了,就全完了。可什么是“完了”?是陆沉不跟他好了,还是他不能再这样留在陆沉身边?他不知道。他越想越怕。
十月的一个晚上,他们从晚自习出来。风很大,路边的树被吹得直不起身。陆沉走在左边,尾巴被风吹得横着。林疏忽然停住脚步。陆沉也停了。
“陆沉。”他叫。
“嗯。”
“陪我去趟天台。”
陆沉没问为什么。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很厚,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一小片没化完的冰。他说:“现在?”
“现在。”林疏说。他转身就往天台方向走。书包带滑到胳膊肘。他也没拉。风从教学楼之间的夹道里灌过来,把他的校服下摆吹得翻起来。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我今晚不想回宿舍。”
陆沉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绕过教学楼,从西侧的旧楼梯往上走。那楼梯平时没什么人走,灯又坏了几盏。林疏走在前面,尾巴在黑暗中一晃一晃。他的脚步很重,像每一步都要把什么踩实。陆沉伸手,拽住了他书包后面垂下来的带子。林疏没挣。他放慢了步子。两个人摸黑走到天台门口。铁门半掩着,被风撞得咯咯响。
林疏推开门。风“呼”地灌过来,像早就等在那儿。他眯起眼睛,走到天台边沿。陆沉跟出来。天台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废弃的塑料桶,被风吹得滚来滚去。林疏站在边沿,尾巴被风掀起来。他忽然说:“我昨天梦见我奶奶了。”
陆沉站在他身后,慢慢走近。他没有说话。他知道林疏今晚不会只说这一句。
林疏抬头看他,眼睛被风吹得发红。他说:“陆沉,你觉不觉得,有些人天生就不适合被喜欢。”
“不觉得。”陆沉说。
林疏笑了一下,很轻。他把脸转向夜色。风从楼宇之间穿过来。他小声说:“可我觉得我就是。”
十月的天台,风已经不像风了。
林疏坐在边沿,两条腿悬在外头。从他这个位置往下看,操场上的人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他有点想吐。风,吹得他尾巴毛全翻起来,刮在水泥墙上,像有人拿细砂纸在他皮肤上磨。他想把尾巴拽回来,尾巴却不听,被风掀得东倒西歪。他索性不管了。
陆沉坐在他后面,背靠着那面掉皮的水泥墙。两个人都不说话。天很阴,大片的云从西北边压过来,谁家晾了没干的灰被子。
“我昨天梦见我奶奶了。”他说。
这句话掉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本来没打算说的。早上醒过来,枕头湿了一小片,他瞪了天花板好久,最后洗了把脸出门。他以为这个梦会自己烂掉。
“梦见什么了。”陆沉问。声音很轻,像怕把什么惊着。
“也没什么。就她坐在老房子的院子里剥豆子。我就站在门口。她叫我过去,我没动。”林疏停了一下,“后来她就不叫了。就自己低头剥。我就看着她。看了一整个下午。”
他描述得很平静,语气像在念别人的事。可他怀里的尾巴越来越紧,毛都被他攥得变形了。
“你很想她。”陆沉说。
“废话。”
“那你梦见她,应该算好事。”
林疏没说话。他低下头,看自己悬在外面的脚,一下一下地踢着空气。运动鞋的鞋带系得松,随着他的动作晃。
“我奶奶以前说,只有乖的小孩才会有人要。”他忽然说。风卷过去,那声音像被撕走了一半。他以为陆沉没听清,就又说了一遍:“她说,你要是不听话,我就不爱你了。”
陆沉沉默着。好一会儿,他说:“你听进去了。”
林疏笑了一下。那笑很短,用刀片在空气里划了一下。“我信了好多年。你知道最怕的是什么吗?我后来发现,我不乖的时候,她也没有不爱我。可那时候她已经不在了。我连后悔都没地儿说。”
他的声音到最后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低头看自己的爪尖,那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块灰。他伸尾巴去擦,没擦掉,反而把灰抹得更开。他“啧”了一声,开始用另一只爪子的肉垫去蹭。
“我有时候特别烦自己。”林疏说,眼睛还是盯着爪尖,“你说我一天到晚装什么。人家还没怎么我呢,我先跑。跑完了又眼巴巴地回头,看人家跟没跟上来。”
“你回头了?”陆沉问。
“我看了。”
“看见什么了?”
林疏的爪尖停住了。他没抬头,声音硬邦邦的:“看见你个傻子跟个柱子似的杵在那儿。”
陆沉没笑。他说:“我要是不跟,你还会不会走。”
林疏猛地抬起头,风把他的眼睛吹得眯起来。他看着陆沉,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陆沉坐在那儿,脸色很平,像在问一件很认真的事。林疏的耳朵慢慢往后压,压到一半又强撑回来。他说:“我不知道。”
“那你就别走。”陆沉说。
“凭什么。”
“凭我每次都跟了。”
林疏一下把脸扭过去。他咬住嘴唇,咬得发疼。风呼呼地往他嘴里灌,他尝到一点铁锈味,不知道是唇裂了,还是自己劲大了。他听见陆沉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也坐到了天台边上。林疏偏头看了一眼。陆沉的腿悬在外面,两条腿很稳,像根本不在乎底下有多高。
“你坐这么近干什么。”林疏说。他的声音抖了。
“陪你。”
“我不需要。”
“那就当我需要。”
林疏不说话了。他抱着尾巴,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陆沉就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个手掌的距离。风从左边来,陆沉的肩膀和手臂正好挡住了大半。林疏从眼睛的余光里看见,陆沉尾巴的一截搭在地上,被风吹得往他这边歪。他特别想把自己的尾巴也伸过去,跟它靠一下。就一下。他忍住了。
“我好像从来不知道怎么接受别人对我好。”他忽然说。这话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土腥味。他说完就笑了,像自嘲:“你听见没有,这说的什么鬼话。别人对我好,我还不乐意。这不是有病吗。”
“不是。”陆沉说。
“那是什么。”
“你只是不习惯。”
“都十七年了,还习惯不了?”
“你之前没有。”陆沉顿了顿,“现在有了。”
林疏转头。陆沉也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阴天里深了许多,像放了很久的蜜。林疏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裂开了,不疼,但很烫。他赶紧低下头,把爪子插进头发里。
“陆沉,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安慰人。”他声音发闷,“每次都说这种让人接不上的话。”
“那你接。”
“我接什么?你让我怎么接?”林疏抬起头,眼睛里有很细的红色。他吸了吸鼻子:“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会让我更怕你。”
“怕我什么。”
“怕你走了。”林疏说。他说得又快又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完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我下去了。”他说。动作大得差点把脚边一颗小石子踢下去。
陆沉跟着站起来,爪子扣住他的手腕。不重,但很稳。林疏感觉到陆沉肉垫上的温度,滚烫地贴着他的皮肤。他挣了一下。陆沉不放。
“你跑什么。”陆沉说。
“没跑。我冷。”
“你脸是红的。”
“冻的。”
“林疏。”陆沉叫了他一声。林疏不动了。他发现自己特别没出息,陆沉一叫全名,他就走不动道。陆沉说:“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一句都不会跟别人讲。你要怕我走,就自己来看。我每天在不在,你知道。”
林疏吸了一下鼻子。他把头低着,不敢看陆沉。他的尾巴从后面慢慢探出来,很轻地碰了碰陆沉的爪子。一条银白色的蛇,自己找地方缠。
“知道了。”他说。
那天晚上,林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宿舍里没开灯。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斜斜地切过地板。他盯着那条光,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天台上自己说的那些话。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病。陆沉什么都没干,就陪他坐了一下午。他倒好,把家底全抖干净了。以后陆沉怎么看他?一个连被爱都要先找理由的人。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裂纹在黑暗里像一根银色的头发。他伸手去摸。没摸到。他听见下铺翻了个身。陆沉也没睡。
“陆沉。”他小声叫。
“嗯。”
“你睡了吗。”
“睡了。”
林疏“嘁”了一声。他侧过身,把爪子垂到床沿外,冷空气裹住他的手指。他说:“今天天台上那些话,你就当没听过。”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很难听。很丢人。”林疏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像从很窄的缝里挤出来。“我一年到头也没说过那么多次话。全贡献给你了。”
“那你睡一觉,明天当没说过。”陆沉说。
“你能当没听过吗。”
“不能。”
林疏把爪子收回被子里。他睁着眼,看天花板上那盏灭了的灯。他早知道陆沉会这么说。这个人从来不撒谎,有时候诚实得让人接不住。他小声说:“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陆沉说,“你说了,我听了。就这么放着。”
“放着?你不觉得沉重吗?”
“不重。”
“你装。”
“不装。”
林疏把脸埋进枕头。他觉得鼻腔里酸酸的,像有什么在往眼睛里顶。他咬住下唇,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陆沉,我觉得我好像越来越依赖你了。”
下铺安静了一会儿。林疏听见陆沉的呼吸变慢,像在给一句回答留出空间。最后他说:“那你依赖。”
林疏的眼眶一下就热了。他用手背去擦,越擦越湿。他不出声。泪水顺着颧骨滑下来,滴在枕头套上。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特别没出息,又觉得这种没出息很安全。
他吸了吸鼻子。陆沉在下面说:“你别哭了。”
“我没哭。”林疏声音都瓮了。
“我听见了。”
“你耳朵有毛病。”
“我耳朵很好。”陆沉说。停顿了一下,又补一句:“尤其听你。”
林疏猛地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他整个人像被扔进了热水里。他“啊”地低叫了一声,又死死咬住被子。等那股劲儿过去,他才从被子里露出半个脑袋,小声说:“陆沉,你明天还想跟我一起吃饭吗。”
“吃。”
“我请。”
“不用。”
“我说请就请。”林疏把被子一掀,坐起来。黑暗里,他看见下铺那个模糊的轮廓也动了动。他说:“明天我要吃酱鸭。还有番茄炒蛋。还有青菜。你不许打青椒。”
“好。”
“你不许跟我抢单。”
“不抢。”
“你这个人,怎么一点都不反抗。”林疏又躺下去。他把被子裹好,只露两只眼睛。他说:“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惯不坏。”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会抢回来。”陆沉说。他的声音里有一点点很淡的笑意。
林疏没说话。他的尾巴从被子里钻出来,挂在床沿外,轻轻摆着。他想,陆沉或许真的懂他。懂他每一次说不,身体却在靠近。每一次说“不用”,心里却想对方再坚持一下。这个认知让他既踏实,又害怕。他闭上眼睛,听见下铺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那条垂在他视线里的灰黑色尾巴,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那个周末,他们逃掉了晚自习。
说逃也不准确。是林疏站在学校后门的铁栅栏边,说:“我想出去。吃面。”陆沉说:“翻墙还是走门。”林疏说:“翻墙。”陆沉说:“你翻得过去吗。”林疏说:“我打头。”然后他第一个踩上了栅栏下方的石头。陆沉在后面托了他一把。爪子按在他腰上,热得要命。林疏腿一软,差点摔下来。陆沉说:“你到底行不行。”林疏说:“闭嘴。”
他们从学校后面那条窄巷穿出去。巷口有家面馆,门脸很小,灶台就支在路边。老板认得陆沉,一看到他就说:“老样子?”陆沉点点头,又指了指林疏:“他不要青椒,蛋多点,面少点。”林疏在旁边小声骂:“谁面少了?我要正常量。”陆沉没理他。
两碗面端上来。林疏那碗卧着两个蛋。陆沉那碗里青菜堆得冒尖。林疏用筷子搅着面汤,说:“你怎么连我吃多少都知道。”陆沉说:“你上周说食堂面给的少,没吃饱。”林疏愣了。他确实说过。上周三。他自己都不记得了。他低头吃面。汤很烫,热气扑上来。他吃得鼻尖冒汗。陆沉把面里的肉片夹到他碗里。林疏没拒绝。他挑了一块最大的塞回陆沉碗里:“一人一块。别搞得像在喂猪。”陆沉说:“猪也没你挑。”
回去的路上经过菜市场。林疏看见一只橘色的小猫蹲在菜摊下面。他蹲下来,“嘬嘬嘬”地叫了半天。猫看都不看他。陆沉走过去,从旁边捡了一根草叶,在猫眼前晃。猫扑过来。陆沉用另一只爪子挠它下巴。猫发出呼噜声。林疏蹲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凭什么啊。”陆沉说:“你太吵了。”林疏踹了他一脚。踹完自己笑了。陆沉也笑了一下,很轻。那个下午,没有风,没有旧伤,没有人哭。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日子。很多年后林疏想,他真正舍不得的,可能不是天台,不是糖。是那天下午,太阳很大,面很咸,猫在陆沉手边打呼噜。那种什么也不用想的感觉,他后来再也没有过。
十一月,许澈办好了转学手续。
他爸被派到北方一个很冷的地方工作,全家都要搬。许澈最近最大的烦恼不是转学,是他还不会系围巾。他站在走廊里跟林疏比划:“我妈教了我三遍,我还是记不住哪头绕哪头。”林疏说:“你到了那边自然就会了。冻两次就会。”许澈说:“你心真狠。”林疏说:“围巾都不会,你什么猫。”许澈说:“我南方猫。”
他把一摞书从课桌里掏出来,放进书包。林疏坐在旁边看。许澈说:“你那什么眼神。我还没走呢。”林疏说:“你走了谁给我递纸巾。”许澈说:“你少来。我不递,你也不会流。”林疏笑了。许澈背上书包,走了两步,又回来。他压低声音:“林疏,你替我看好那个狼。别让他等太久。”
“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就是,你再不说真话,等我回来,就什么都来不及了。”许澈说。他的猫耳朵在风里动了动。过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不过那狼一看就耐等,你再躲半年,他估计还在那儿杵着。”
林疏没说话。许澈拍拍他肩膀,走了。
林疏坐在位子上,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许澈的桌角还贴着一张便签,上面画了只歪耳朵的猫,旁边写着一个数字,不知道是日期还是座位号。他伸手想撕,没撕。窗外的风吹进来,便签轻轻翘起一角,又落回去。林疏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翻书。那页纸,他一个下午没有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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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天台那晚之后,我没睡着。
也不能说没睡着。我睡了一会儿,又醒过来。宿舍里很黑,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缝里挤进来,带着露水和树叶的气味。我平躺着,尾巴还维持着天台上的姿势,往床沿垂下去。我把它收回来,抱在怀里。毛很乱,被风吹得打结,尾尖那撮怎么都顺不下去。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灭掉的灯。灯罩里有几只小飞虫的灰壳。我想起我奶奶。想起她走之后,我有一整年不敢把房间里的灯关掉。我习惯在黑暗里睁着眼,等天慢慢亮。可今晚不一样。今晚我知道陆沉就在下面。他离我不到一米。他甚至可能正竖着耳朵,听我什么时候睡着。
陆沉。我在心里叫了一声。没出声。又叫了一声。还是没出声。
然后我听见下铺动了。很轻。尾巴扫过床单,声音在黑暗里沙沙的,有谁在很远的地方走。他也没睡。他可能一直在等我先开口。可我张不开嘴。我有太多话想说,每一句都顶着喉咙。我怕一开口,它们会像碎玻璃一样全倒出来。
那阵子我们好得不正常。我后来想,可能就是太好了。好到不像真的。好到像从别人那儿偷来的一段。早上他帮我打水,我刷牙他就站在旁边。吃午饭,他总坐我对面,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我。晚自习后,我们绕远路从操场边回去。尾巴在风里碰一下,弹开,又碰一下。那几天我的尾巴总是不听话。我也不敢让它太听话。太听话了,就显得我很想他。
可我的确很想他。想得每天一睁眼就是这个人。想得我开始害怕。
那种怕是慢慢来的。是某天早晨,我迷迷糊糊醒过来,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把手伸到床沿外,爪尖正勾着陆沉挂在床头的校服外套。他还没醒。呼吸很浅。我把手缩回来,缩得很急。我躺在被子里,心跳快得像要掀开胸腔。我什么时候连睡觉都在找他?
那几天我饭吃得很少。陆沉夹过来的肉,我原封不动夹回去。他问我怎么了。我说不想吃。说“不饿”的时候,我的尾巴在身后垂着,又冷又重。我拿它没办法。它不会说谎。
我开始看陆沉。上课时从玻璃反光里看。吃饭时从碗沿上面看。他做什么都自然。该吃吃,该睡睡,该等我等我。他越自然,我越慌。我想,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稳。他怎么都不怕。他凭什么那么信我?我连自己都不信。我甚至不信我配让他每天在台阶下面等。
有天晚上,灯已经关了。我听见他还没睡。他的呼吸快一下慢一下,像在等我开口。我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他先说话了。
“林疏。”
“嗯。”
“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没有。”
“你这两晚都翻身翻到很晚。”
“你偷听我翻身?”
“你动静太大。”他说。
我笑了一下,笑得很假。我翻过去,面朝墙壁。墙上的裂纹又细又长。我伸爪去摸,想起刚来那天,我连这道缝都没发现。现在它像长在我身上了。我慢慢说:“陆沉,你以后别对我这么好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你总得给我个理由。”他说。他的声音低低的,像在克制什么。
我蜷起身子,把尾巴抱在怀里。过了很久,我说:“我怕我会习惯。然后你稍微少给一点,我就受不了。你稍微走远一点,我就会想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我会变成那种人。那种你一开始觉得没什么,后来觉得好累的人。我不想那样。”
“你不会。”他说。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我比你更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下铺安静了一会儿。陆沉说:“那你想我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我想说“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我想退。想退到朋友的位置。那个位置安全。不高。摔下来也不疼。
那晚我没说。我想再给自己几天。几天就好。让我再靠一靠。再走一段。然后再退。
第二天,我起得比陆沉早。我坐在床边,把脚塞进拖鞋。鞋底凉得我缩了一下。我弯腰系鞋带,系到一半,看见陆沉的尾巴从床沿垂下来,就搭在我脚边。灰黑色,厚厚一卷。我只要再低一点,就能把脸埋进去。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我站起来,轻手轻脚出了门。
我走到旧楼梯口,坐下来。天还早,风从楼梯井往上灌。我抱着书包,像抱着最后一点能抓住的东西。我想着陆沉睡觉时的样子,他尾巴搭在床边,他早上会先看我一眼再说话。我想,我先说“朋友”。先说。至少不是等他开口。这样最后真走到那天,我也算先退的那一个。
我拿出手机,给他发消息:今天不用等我。下午下课,天台见。
发完,我把脸埋进膝盖。尾巴在身后轻轻扫着水泥地。我想,就这一次。让我自己走一次。
也许退到朋友,我就能重新学会不害怕。
那些躲他的日子,我过得像在逃命。下课第一个冲出教室。吃饭不去食堂。晚自习后从后门溜。有几次我远远看见他站在台阶下等,尾巴在风里慢慢摆。我就躲在墙角,等他走了再出去。他有时会站很久。久到我觉得自己像个杀人犯。我看着他一个人往回走,灰黑色的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我咬着自己的爪子,咬出很深的印子。我想追过去,想把手塞进他口袋里。可我的腿像被钉在地上。
第四天晚上,他堵在教室后门。
我出来的时候,他正靠墙站着。书包没带,手里没有水杯。整个人像从墙里长出来的一截影子。我抬头看他一眼,又迅速低下。他的眼睛很亮,在走廊的白炽灯下像两颗刚磨过的石头。他说:“你在躲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可我的尾巴已经先动了,往左偏。他盯着我,视线从我的脸滑到我身后。
“你尾巴朝左。”他说。
“你能不能别老看我尾巴。”我压低声音。旁边还有学生来来往往。我把书包带攥得死紧。他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往前走了一步。我下意识往后退。后面是墙。
“我看你哪儿,你都在躲。”他说。他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按在我胸口上。我忽然不会说话了。我看着他。他灰黑色的耳尖在灯光下有一小圈很淡的茸毛。他鼻子呼出来的气比平时重。他也没睡好。
“放学后,天台。”我说。说完我就走了。
天台风很大。比十月还大。
我上去的时候,他还没到。我站在边沿,看下面操场上的人像一把撒开的豆子。天灰扑扑的,云压得很低。我呼出的气很快被风抢走。我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数到快一百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来多久了。”他问。
“刚到。”我撒谎。我耳朵冻得发红。他看了我一眼,没拆穿。他走到我旁边,隔着半米。那半米像一道透明的墙。天台之前,他坐得比这近多了。现在远了。
“你说吧。”陆沉开口。他的声音被风刮得有些散。
我转过身,正对着他。他比风更稳。我看着他,嘴巴张了两次。第三次,我终于把那句话说出来了。
“陆沉,我想先当朋友。”
他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可我知道他听清了。他尾巴贴地,耳朵没有动。他问:“为什么。”
我咽了一下。喉咙干得要命。
“因为我怕。”我说。我的声音在风里抖。“我一天没看见你就心慌。吃不下饭。上课也老想你。这不对。这不健康。我会把你卷进来。然后你迟早会烦。你别说你不会。你现在当然觉得不会。可我不想有一天我们变成那种互相耗着的鬼样。我受不了。我宁愿现在退一步,当朋友。”
我说得又急又乱,像背课文。可背到“迟早会烦”的时候,我的嗓子突然裂了。那四个字是从嗓子里撕出来的。陆沉听完了。他一动不动地站着,灰黑色的毛发被风吹得全往后倒。他看着我的眼睛,像要从里面找出另一个我。过了很久,他说:
“好。”
就一个字。轻得几乎被风吞掉。我整个人像被从高处推了下来。眼泪一下冲出来。我低头去擦,越擦越多。我恨死自己了。明明是我说的。明明是我要的。可他真答应的时候,我却像被扔进了冰水里。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没躲。他走到我面前,抬起爪子,很轻地放在我肩上。他说:“别在这里哭。风大。”
我哭得更凶了。他根本不懂怎么安慰人。可就是这个不会安慰人的笨蛋,让我怎么放得下。
“你这个人……”我哭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睛也红了。他不说。他从来不说自己难受。他只是把爪子从我肩上移开,慢慢伸到我面前。掌心里有一颗糖。淡黄色糖纸,两头卷着红线。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的。
“给我糖干什么。”我哑着嗓子问。
“怕你低血糖。”他说,“你一天没吃东西。”
我的眼泪又涌上来。我拿过那颗糖,攥在爪子里。糖纸被我的手汗弄得发软。我没有吃。我攥着它,像攥着最后一点不敢松开的东西。
“当朋友就不会这样了。”我说,声音很轻。“你也不用每天等我。不用给我留饭。不用半夜不睡就为了听我睡没睡着。你把那些都收回去。我慢慢就习惯了。”
“我收不回去。”他说。
我抬头。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让我心口发疼。他说:“我试过。这几天你躲我,我试过不管你。可不行。我绕远路也到你教室后门。你不在,我就在那儿站到别人都走完。”
“陆沉。”我叫他。我想说你这样我怎么办呢。你越这样我越害怕。可我什么都说不出。我的尾巴自己动了,很慢地伸过去,碰了碰他的尾巴。他也没躲。两条尾巴在风里靠着。两个怕冷的人,没说话。
我们都再没说下去。天台风大,大得能把所有没说清的话都吹走。可我没让他走。他也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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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说“当朋友”之后,林疏其实没有立刻习惯。
第一周最难。早上他下意识放慢脚步,走出教学楼时,台阶下面空着。陆沉不在。林疏站在那里,愣了几秒。他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像在等谁叫住他。没有人叫。他低头往宿舍走。那条路忽然变长了。
他们真的当了一阵朋友。吃饭坐对面,走路隔一步。连尾巴都不再碰。有时候在走廊里遇见,林疏点一下头就过去。陆沉也点一下头。两个人像两个放在同一棋盘上的棋子,各走各的,谁也不碰谁。
第二周,林疏下楼时,远远看见陆沉站在台阶下面。他心猛地一跳。但走近了才看见,陆沉正在跟班里另一个男生说话,手里拿着一本练习册,像是在还东西。陆沉看见林疏,目光偏了一下,很快收回去。林疏从他旁边走过去。没停。他走出去很远,才敢回头。陆沉还站在那里,和那个男生说着什么。尾巴垂着。和以前等他的时候一模一样。林疏忽然想,原来那个位置不是他的。从来都不是。是陆沉站在那里,他才以为是自己的。
他往前走。风从背后吹过来。他没有再回头。
那天傍晚,林疏故意绕了路。他走旧楼梯上楼。那楼梯他很久没走了。灯还是坏的。他摸黑往上走,走到转角处,脚踩到了什么。他低头,借着走廊透进来的一点光,看见了一颗糖。
淡黄色糖纸。红线绕了两圈。
他蹲下来。糖就放在扶手的转角,用一块脱落的漆皮挡着。糖纸上有灰,但没破。林疏盯着它。他想起陆沉说过的那句话。风从楼梯井里灌上来。糖纸轻轻颤了一下,像在呼吸。
他没有拿。
他站起来,继续往上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颗糖还在。很小的一点黄,陷在灰扑扑的水泥色里。林疏把脸转回去。他没有拿。他不敢。他知道自己一旦弯下腰,就会想去找陆沉。想问他,这糖放了多久。想问他,如果自己现在说后悔了,还来不来得及。可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站在那里,风从下往上吹,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脚底连根拔起。
他走了。那颗糖留在原地。
后来那颗糖不见了一个星期后的事。林疏不知道是被别人拿走了,还是被风吹走了。他没有去找。他也知道,陆沉没有问。
五月底,毕业照发下来。林疏站在那排人里,耳朵耷着。风从走廊那边吹过来,把他额前的银毛吹开。陆沉在最后一排最边上。两个人中间隔了十七个人。陆沉只看了一眼,就把照片收进了书包。
毕业前一周,学校开始往校外赶人。
宿舍楼里一天比一天空。走廊上堆着没人要的纸箱和黑色垃圾袋,里面鼓鼓囊囊地塞着三年的废纸。有人把校服直接从四楼扔下来,灰白的一团,在空中翻了几圈,啪地拍在花坛边上。没人捡。太阳晒着,那件校服上“2018级”的字样褪得只剩个影子。
陆沉从教学楼回来,绕过那些垃圾。他走得不快,尾巴在身后垂着,偶尔被风带起来一点。四楼很静。他推开409的门,林疏正蹲在地上清东西。
房间里已经很乱了。书堆得到处都是,抽屉大开着,衣架从柜子里支出来。林疏背对着他,尾巴拖在地上。他正把一摞旧试卷往垃圾袋里塞,动作很慢,像那些卷子有重量。陆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林疏没回头,说:“别在那儿站着,挡光。”
陆沉往里走了两步。他看见林疏的床已经空了一半,被子和枕头都装进了编织袋。床板上只剩一张旧草席,边缘翘着。陆沉把书包放在自己床上。他的床还很完整,被子叠得和第一天一样方整。他盯着那床被子,看了几秒,没说话。
“你什么时候走。”林疏问。他还在塞试卷,后颈的银毛被汗黏住一小片。
“后天。”陆沉说。
“我明天。”林疏说,“早上八点。”
“嗯。”
林疏停下手里的动作。他回头看了陆沉一眼。那一眼很短,像在确认陆沉有没有不高兴。陆沉没什么表情,弯腰去帮他捡地上散落的书。有本化学练习册,封面被撕掉一块。他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到林疏脚边。林疏说:“这本不要了。”陆沉没理,把它放进纸箱里,和那些还要带走的书摞在一起。
“我说不要了。”林疏说。
“留着。”陆沉说。他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下的事。林疏抬头看他,嘴巴动了动,没再争。他蹲下去继续塞试卷,尾巴尖在身后轻轻扫了一下地。
陆沉帮着他收柜子。柜子里有林疏的旧毛巾、半瓶沐浴露、一个装杂物的铁盒。铁盒里是些小东西:几颗螺丝钉、一张剪了一半的车票、一个断掉的钥匙扣。陆沉没翻。他把铁盒原封不动地放进编织袋。林疏说:“那个也别带了。”陆沉说:“我帮你收着。”林疏没吭声。
后来陆沉在自己那边也翻出几样林疏的东西。一支笔。一个校徽。一条被洗得发白的小手巾。他把它们放在一起,用林疏不要的那条毛巾包好,塞进林疏的箱子里。林疏看见了,没说话。他的尾巴在身后停了一下,像被人轻轻按住了。
那天下午,他们收出了半垃圾袋的糖纸。
粉红色的,皱巴巴的,有几张还粘着融化的糖渍,硬硬地结在纸上。林疏从抽屉最里面把它们掏出来。他低着头,看那些糖纸。陆沉走过去,看见最上面一张的糖纸还卷着边,一朵被压扁的花。林疏说:“这都是你给的。”
“嗯。”
“我都没扔。”
“现在扔了。”
林疏笑了一下,很小。“不扔能怎样。都化了。”他说。他把那些糖纸一股脑塞进垃圾袋。陆沉看着他塞。等林疏转过身去拿别的东西,陆沉弯腰,从垃圾袋里拣出最大的一张。糖纸已经被揉得很皱了,但能看出来是淡黄色底,红线绕了两圈。那是他们刚认识那阵,陆沉放在他笔筒里的那种奶糖。陆沉把糖纸展开,抹平。他没有看林疏。他把糖纸折成小方块,放进了自己的钱包。
“你捡那个干什么。”林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不知道。”陆沉说。
“脏。”林疏说。
“不脏。”陆沉把钱包合上,放回裤兜。林疏没再问。他站在窗边,尾巴被风吹得轻轻晃。外面有人在喊,喊的是别的宿舍的人。林疏往窗外看了一眼。他说:“楼下那个是不是你班上的。”陆沉“嗯”了一声。两个人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收完东西,天快黑了。林疏坐在自己的空床板上,腿悬着。陆沉坐在自己的下铺,靠着墙。房间里没有开灯。外面有光从窗户漏进来,蓝色的,薄薄一层,像泡在水里。
“你饿不饿。”陆沉问。
“不饿。”
“我饿了。”
“那你去吃。”林疏说。陆沉没动。林疏又说:“食堂还开着吗?”
“不知道。”
“我不想去。”林疏说。
“我叫外卖。”陆沉拿出手机。他问林疏吃什么。林疏说随便。陆沉就点了两份饭,一份青椒肉丝,一份番茄鸡蛋。他给林疏点的是番茄鸡蛋,备注写:不要青椒,蛋多点。林疏看他打字。陆沉把手机放下后,林疏说:“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青椒。”陆沉没看他,只说:“你每次打饭都把它拨一边。”
林疏笑了一下。笑完他低下头,尾巴盘到腿上。他小声说:“陆沉,以后没人给你拨青椒了。”
陆沉没说话。空气突然静下来。窗外有鸟叫,很细,断断续续。林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飞快地补了一句:“我是说,你以后自己记得挑。”陆沉说:“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轻得林疏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像往水里扔了块小石子,一下就沉了。
外卖来了。陆沉下去拿。林疏坐在床上没动。他听见陆沉在楼下说话,很轻。然后脚步声从楼梯间传上来,一级一级。那声音他太熟了。这三年,他听了无数遍。有时候他躺在被子里,就知道陆沉走到几楼了。现在这声音要没了。林疏吸了吸鼻子。他没有哭。他就是觉得整间宿舍都像被按了静音键。他在等陆沉上来。等得心里发空。
陆沉推门进来,拎着两个塑料袋。他把饭盒打开,并排放在林疏的床板上。两盒菜,两盒饭。林疏看见自己那盒番茄鸡蛋里,鸡蛋果然很多。他“噗”了一声,说:“你备注了吧。”陆沉没答,掰开筷子递过来。林疏接过去,指尖擦过陆沉的爪背。两个人都没停。林疏低头扒饭。房间里只有塑料盒被筷子戳动的声音。他们坐在同一张床板上,挨得近。陆沉的尾巴从身后垂下来,有一小截搭在地上,贴着林疏的拖鞋边。林疏没挪。他那条银灰色的尾巴也从身后滑下来,轻轻挨着陆沉的尾巴根。两条并排的绳子,谁也没使劲。
吃完饭,他们一起下楼扔垃圾。经过操场,林疏说:“走一圈。”两人就绕了操场一圈半。风很热。尾巴没碰到。林疏说:“回去吧。”陆沉说:“好。”
那一夜林疏在陆沉床边坐了一会儿。
两个人都没说话。陆沉坐在床沿,林疏坐他旁边的地上,背靠着床梯。过了很久,林疏说:“困了。”他爬起来。陆沉说:“睡我这儿,上面凉。”林疏摇头。他踩着床梯爬到上铺。床板光秃秃的,冷得他缩了一下。他把外套盖在身上,躺下来。下铺的陆沉没有动。林疏听见他的呼吸,很轻,很慢。他想,这大概是最后了。不是朋友,也不是别的。就是两个睡在同一个房间里的、都没开口的人。他闭上眼睛。没有哭。只是把尾巴从床沿垂下去。下铺的陆沉也把尾巴伸出来。两条尾巴在黑暗里,谁也没碰谁。就那么悬着。像两条快要干涸的河。
第二天,林疏走了。
他走得比预想中安静。早上六点多,楼里还没什么人。林疏的爸在校门口等着。陆沉醒了。他躺在床上,听见林疏下床,刷牙,拉行李箱。箱子轮子在地砖上滚,很轻,像隔着一层雾。陆沉没动。他闭着眼。林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陆沉感觉到他的目光,一小片暖的、会移动的亮。然后门开了,又关了。那声音很小,小得和第一次他来时一样。陆沉睁开眼。天花板上那盏灯。灯罩里的飞虫壳还在。他躺了很久。直到走廊里开始有别的宿舍的人进进出出。他起床。他看见林疏的床空着。上头什么都没了。他把手放在林疏枕过的位置上。没有温度了。他把手收回来,坐在林疏床沿,尾巴低低地垂到地上。
那天上午,陆沉一个人把宿舍打扫了一遍。
他扫地。扫出一小堆灰,几根银白色的毛,几片撕烂的纸。他把灰倒进垃圾桶。他用抹布擦桌子。那桌子很久没这么干净了。他蹲在地上擦林疏那张桌腿。灰很多。他擦得很用力。狼的肉垫厚,握着抹布的时候总使不上劲,他就把抹布叠成小块,用爪尖顶着擦。擦到墙根,他看见一颗糖。
那颗糖卡在桌腿和墙之间。淡黄色糖纸,上头有两条红线。红线褪得只剩一点淡影。糖体被压得有些扁,像在墙缝里躲了很多年。陆沉没有马上捡。他蹲在那儿,盯着那颗糖。太阳从窗户照进来,把那一小角地板晒得发白。糖纸边沿起了很细的褶皱,像一片被风吹干了的花。他伸手去拨。第一次没拨出来。太紧了。他换了个方向。第二次,第三次。那颗糖才慢慢从缝里滚出来。它落在他掌心的时候,几乎没有重量。一小片风干的东西。陆沉合起爪。他闭了闭眼。他想,这是什么时候掉进去的。为什么他们住了三年,谁都没发现。为什么今天才发现。他坐在地上,靠着林疏的床板。阳光从他头顶移到他膝盖。他摊开爪子。那颗糖还躺在掌心。他举起它,对着光看。糖体已经有点化了,又凝固,形状不那么圆。像被人捏过,又像被时间泡软了。他把它凑近鼻子。没有气味。什么气味都没有了。林疏的洗发水、晒过的被褥、夏天里的薄荷,都散了。现在只有灰,和一点老旧的甜味。陆沉把糖纸一点点剥开。糖纸裂了。从边上撕开一个口子。他剥得很慢。像在拆一封迟到了很久的信。糖露出来。淡黄色,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他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糖放进嘴里。
没有嚼。
他只是含着。糖贴着上颚,慢慢化。味道很淡,一杯白水,又好像还有一点奶味从很深的地方返上来。他闭着眼睛。阳光烘着脸。窗外有鸟叫,有风,有远远的汽车声。他坐着。尾巴搭在空出来的地砖上。时间过得很慢。糖在嘴里一点一点变小。他没有想到林疏。他想到的是一种更久远的东西。是第一次在宿舍里看到那个银灰色背影时的安静。是很多个晚上,从下铺听着上铺呼吸时的那种安定。糖化了。最后只剩很小的一点。他把它压在上颚和舌头之间,等它自己消失。
三年。它比他们更早来到这里。又比他们更晚离开。它一直藏在墙缝里。它知道他最后会找到它。它像在等。等他一个人坐在空房间里,把它放进嘴里,尝完那个味道。然后他站起来,把糖纸折成很小很小的一块。小得几乎看不见。他把它放进校服口袋。轻。很轻。整件衣服都重了。
那天下午,陆沉把自己的东西收好。他的箱子早两天就装了一半。他接着收。把书码进去,把衣服卷好,把鞋刷干净,放进防尘袋。他的动作很慢。宿舍楼已经没什么人了。楼上的水房被锁了。楼下的门禁也拆了。到处都空。他把钥匙放在桌上。那枚金属小片在光里发亮。他没有回头。他拎起箱子,关上门。门锁“咔”一声。很轻。像从没被人用力开过。
他下楼。经过三楼拐角时,他停了一下。那里有个旧楼梯口。门半掩着。他没有进去。他只是站了一会儿。风从楼梯井里穿上来,空荡荡的。他继续走。走出宿舍楼,外面的光很亮。亮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站了一会儿。尾巴被风吹得往一边倒。他提着箱子,慢慢地往校门走。经过教学楼时,他停住了。
他绕到四楼。教学楼的楼梯很暗。每一层都有风从窗户穿进来,把门上的班牌吹得轻轻晃。他走到林疏的教室外面。门锁了。窗户没关紧,开着一条缝。风从那条缝里钻进去,把窗帘鼓起来。他站在窗外。他看见林疏的位置。第三排靠窗。桌面上很空。椅子倒扣在桌面上。墙上的板报还留着,用粉笔写着“距高考还有——”后面的数字被风吹得花了。陆沉伸出爪子,在窗玻璃上轻轻点了一下。玻璃很凉。他把爪印留在上面。没有擦。他看不见自己的脸。玻璃里只有一层很浅的影子。灰黑色的,像从很远的地方投过来的。他站了很久。直到风把窗帘吹出来,扑了他一下。他回过神。他说:“走了。”
他不知道在对谁说。教室空荡荡的。他的声音散在风里。走了。他转过身。尾巴在身后划了一道很低的弧线。他没有回头。
林疏到了校门口才发现有本东西没拿。
原来是借书卡。他爸把车停在路边,让他回去拿。林疏说:“我跑快点。”他下车,跑进校门。校门已经关了半扇。保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往宿舍楼跑。尾巴在身后甩起来。他跑得有些喘。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晃。他跑上四楼。走廊里很静。他的脚步声很重,像要把这座楼最后再喊醒一次。他推开409的门。里面空了。陆沉走了。床铺上什么都没有。只剩两个光秃秃的床板。他站在门口。他没有进去。风从身后吹过来。他闻到一点气味。很淡。冬天的树。晒过太阳的石头。他走进去。他的动作很轻。像怕踩坏一片刚刚合上的安静。他走到自己桌边。他看见了。桌角下,那个陆沉蹲过的地方,有一小块地板特别干净。边缘还有抹布擦过的圆弧。他蹲下去。什么也没有。他站起来,把手伸进校服口袋。指尖碰到一颗糖。
他掏出来。绿色糖纸。薄荷味。不是他买的。他不会买薄荷味的。林疏看着那颗糖。窗户开着。风把它薄薄的糖纸吹得发颤。他把它放在鼻子下面。很淡。冬天的树。太阳晒过的石头。他闭上眼睛。他忽然很想往回跑。跑回校门口。跑向车站。跑向任何一个可能追上的方向。可他没有。他站在空掉的宿舍里。窗外的鸟叫了。他睁开眼睛。他把糖剥开。糖体很凉。他把糖放进嘴里。薄荷味冲上来,凉得他舌头发麻。他含着。没嚼。他走到窗前。窗外,几片树叶正从树上落下来。他小声说:“你神经病。”他笑了。没有哭。他站在那儿,让风吹。糖在嘴里慢慢化。他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很慢。一条终于学会不急着跑的河。
他离开宿舍时,没有关门。他让门开着。阳光从门口涌进去,把整个房间照得很亮。他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他听见下面有脚步声。他往楼下看。没有人。只有风,把墙上的纸屑吹起来。他继续走。他走得很慢。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像在跟每一级台阶,每一块地砖,每一阵从窗户吹进来的风,说再见。
陆沉走出校门时,太阳已经偏西。
他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一个人也没有。他看见保安在岗亭里打哈欠。他看见那条种满香樟的路。他看见路的尽头,有辆公交车慢慢开过去。他没有找林疏。他知道林疏已经走了。他拖着自己的箱子,走到公交站。站牌锈了一角。他把箱子放在脚边。尾巴耷在地上。一辆车开过来。他上了车。车厢很空。他找了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坐。箱子靠在他旁边。车窗开着。他看见路边的树一棵棵退。他看见校门在他眼睛里变小。他把头靠在椅背上。爪子里还捏着那张淡黄色的糖纸。已经被他折得很小,又慢慢被掌心的汗洇软。他没有松开。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可他知道,学校已经在他身后了。他把爪子放在膝盖上。尾巴在座位上慢慢扫。他闭上眼。风从窗外扑进来。他闻到了夏天的味道。很热,很苦,很亮。
林疏坐在他爸的车里。车开得很快。他把那枚一块钱硬币从钱包里拿出来。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塞回去。钱包里还有两张糖纸。一张淡黄。一张绿色。他把钱包合上,放进书包。他靠着窗。风从外面吹进来。他嘴里还留着薄荷味。很凉。他没有再哭。他拿出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打开和陆沉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是上个月。陆沉发的:“明天下雨。带伞。”林疏回:“知道。”现在他盯着那四个字。他想打点什么。打了两个字,又删掉。他把手机放回兜里。车转弯。风停了。他看着窗外的天,慢慢暗下去。谁在天上拉了一道很慢很慢的拉链。
风从教学楼四楼走廊的窗户里灌进来,穿过空掉的教室,穿过半掩的门。一张浅粉色的糖纸从角落里吹起来,在阳光里翻了几翻,最后落在曾经是409房门口的地板上。
没有声音。整条走廊都是亮的。没有人。以后也不会再有人了。
可风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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