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师不利。

  魔王整条龙周身似乎都笼罩着低气压，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可偏偏对象是他心爱的小白狼，一身怒火无处发泄。

  更别提身边的凝渊可不会给他丝毫的面子，嘲讽犹如浪潮般扑打过来。

  “开始的时候一脸自信，怎么现在脸黑得跟吃了苍蝇似的？”

  “那么美好的开局，魔王大人一开口就直接崩盘，分开两千年，没想到现在的您可真是富有幽默感啊。”

  魔王简直要咬碎一口老牙，一双红眸幽怨地瞪着身旁的另一个自己。

  “你也给本王适可而止！”

  “啧……”

  凝渊翻了个白眼，原先还挺默契的两只龙兽转眼间就剑拔弩张，让不明白梦境之中发生了什么的小精灵一脸疑惑，却又不敢出声，只能缩在白沃的衣服里降低存在感。

  理所当然的，第二次机会轮到凝渊头上。

  在魔王愤愤的眼神中，凝渊鼻孔出气，脸上的神情称不上倨傲，反而似轻松了些许。

  前车之鉴，白沃的梦境若都是这种开局，凝渊自觉根本不会有失败的可能。

  唯一的变数，就是为何幼崽白沃梦境中的自己是成年兽人的形态。

  这本没有什么可质疑的，如今的白沃，肉体和记忆被回溯了大约二十年的时间，但那些记忆也并非凭空消失。

  白沃的潜意识或许并没有受到母树能量的影响，只是暂时陷入了沉睡，但却能够通过梦境的方式留存下来。

  这对一分为二的龙垣来说，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一方面，拥有着和龙垣共同回忆的白沃，肯定更不容易对龙垣的闯入产生排斥。

  但另一方面，毕竟成年的白沃内心的成长也让梦境可能的变化更加复杂，梦境的发展也会更加地充满戏剧性和不可抗力，不再如同幼崽那般的纯粹，美梦与噩梦的界限那样分明。

  没再做过多思考，一切都等他将梦网带出来后再做定夺。

  轻柔的目光再次锁定在熟睡中的小狼崽身上，凝渊伸出龙爪，轻触小白沃的额头。

  也不知是熟睡的小白狼梦到了什么，在被凝渊触碰到的那一刻，一双小短腿抽了抽。

  凝渊的眼皮也跟着跳了跳。

  他的动作微顿，内心浮现出某种冥冥中不太好的预感。

  但凝渊并没有丝毫退缩之意，他微微皱紧了眉头，黑色的能量在他的周身卷起，包裹住他健壮高大的身躯。

  在魔王幽怨的注视下，凝渊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第二道梦境——

  和魔王进入梦境时有所不同。

  因为上一个梦境被破坏，这一次的梦境并没有紧接着之前的故事线。

  光芒笼罩着他的视线范围，现在的凝渊感觉不到丝毫的疲倦和朦胧感，反而觉得自己格外的清醒。

  呼吸急促，肌肉紧绷……

  与其说是清醒，反而更像是陷入一种极为激动的情绪之中。

  哒哒哒——

  一串由远及近的脚步成为他进入到这个梦境之中的第一个声音。

  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凝渊感觉到自己这具梦境中的身体瞬间变得僵硬起来。

  也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让他完完全全地体会到了现在这句身体所富含的充沛情绪的内容。

  那是一种接近极端的焦虑和……愤怒……

  而且，令他感到似曾相识。

  凝渊本身似乎也被这股情绪所感染，让他没有办法冷静下来思考自己曾几何时出现过这样愤怒的时刻。

  唰——

  所有的光亮在顷刻间消散，那越来越近的脚步也显得清晰了起来。

  当凝渊开始观察起周围的环境时，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呼吸一窒，瞳孔猛缩。

  被拆毁一半的楼房基础，四周那年久失修的混凝土石柱，远处阳光下，杂草丛生的操场，一辆停在被某种原因踹倒在地的破烂铁门旁的劳斯莱斯，在阳光下呈现出银色的光泽。

  这个如同龙垣噩梦般的场景如今被完美复刻在了白沃的梦境里。

  这里是！！！

  还没等凝渊的大脑处理完当前的画面，他的身体抢先一步迈开了步子，朝着那串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急速奔去。

  上涌的血压让他的双眼赤红，下一个拐角处，白沃那已然负伤的身体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受伤的脚爪在身后布满石渣的路面上留下一摊血迹，带着瘀青的脸颊上，没有佩戴眼镜的异色瞳上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气。

  在看见龙垣奔来的身影时微微一愣。

  “阿……”

  称呼声还未说出口，凝渊强行一步上前将他搂在了怀中，健硕的四肢和宽阔的肩膀将四周围堵得天衣无缝。

  嘭——

  预想之中的枪声从凝渊的正后方袭来。

  “呜……”

  低吼声夹杂着血腥气味涌出喉间。

  千年来，凝渊才在这一次白沃的梦境里，感受到了真正的疼痛。

  但他的脸上，却扬起了一抹释然的笑。

  那一天所经历的事情，他早已在脑海中重演过千百回。

  若他能早一些走上前，若那时的他能将小沃搂在怀里，那一枚子弹，或许就不会击中小沃，险些让他成为植物人……

  但万事没有如果……

  这只是白沃的一场梦境，却也让他体会到了子弹穿过血肉的疼痛，只是这疼痛，是他甘愿承受的。

  温热顺着他的后背流淌，蔓延……

  凝渊低下了头，看着被他搂在怀中不知所措的白沃，对方眼里流动着的疑惑和恐慌，小声安慰着。

  “有我在……小沃，别怕……”

  他低声的声音夹杂着血腥气味，脸上却依旧带着笑容。

  两颗泪滴从白沃的眼角落下，凝渊想伸手替他拭去，却没承想，仅是他抬手的一瞬间眼前的画面便犹如卡顿的电脑屏幕一般闪起雪花。

  凝渊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下一秒，他便如同方才魔王一模一样的方式，被强行弹出了梦境。

  互相看着对方如今反转过来的角色，凝渊的眼角不禁一抽抽，魔王的眼中也同样毫不留情地露出了嘲讽之色。

  “本王还以为你有多信誓旦旦……”

  “结果不还是和本王一路货色……”

  凝渊面色微沉，他摸了摸自己脊背后方那在梦境里被子弹击中过的地方，完好无损的鳞甲，隐隐传来幻痛感。

  这一次梦境，居然是一段曾经的回忆。

  而且很明显，这段回忆好巧不巧，正是他和小沃感情的一段转折点。

  那时的白沃被绑架，对方以他的生命要挟龙垣现身，为的就是让他以手无寸铁，没有丝毫援军的情况下被击杀。

  但小沃聪慧，趁机逃了出来，在狙击枪瞄准龙垣，扣动扳机的前一刻替他挡在了身前。

  这是龙垣心中永远的一根刺……

  魔王也没再说狠话，他虽然也不清楚为何这段梦境会再次将他们排斥出来，但刚才若是换他上场，他也会做出相同的决定。

  凝渊从地上站起，脸上的表情依旧能够夹死苍蝇，他没有做回答，魔王便自然而然地走上前去，双爪凝聚法阵。

  轮到他了……

  两只龙兽此时都明白了【梦网】这味炼金素材如此珍惜的原因，哪怕是强如魔王，想要进入爱人的梦境捕捉梦网也并非易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躺在床上的小狼崽已然熟睡了两个多小时，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第九次……

  凝渊和魔王轮番上阵，竟然是在白沃的梦境中失败了八次……

  有些梦境是他们回忆的再现，有些则像是被凭空捏造出来的剧本，入梦者就像是被编排进入的演员，走出的每一步都应当合理，否则就有可能被踢出梦境。

  两只龙兽面色都带有不甘。

  梦境中的白沃确确实实就是白沃没错，他的一举一动，言行举止，却都完全符合龙垣对于“白沃”这只兽的认知。

  可和这样的白沃相处起来，却总是让“龙垣”显得拘谨，生怕说错一句话便全盘皆输……

  第九次，再次轮到了魔王的头上。

  魔王的脸色颇为严峻，他抬手摸了摸还在熟睡中的小狼崽的颅顶，颇为无奈地轻声说道。

  “小蠢狼啊……就不能给本王出道简单一些的题目吗？”

  他的问题当然得不到回应，睡梦中的小狼崽只是抖了抖耳朵，并没有苏醒之意。

  “快去吧，这一次若还是不行，今天就先作罢。”

  凝渊说道。

  小狼崽子需要补充能量，梦境里的小沃也不能不吃不喝，不可能等到他们将素材弄到手之后才将他唤醒。

  没有多想，魔王手中开始凝聚出法阵，又一阵黯芒闪过，龙兽的声音消失在了原地。

  这一次开场，似是又带着那若有若无的朦胧感。

  如同第一个梦境一般……

  魔王眼眸微亮，若是第一个梦境，他便有足够的信心将其完成。

  感官完善的中途，龙垣感到了周遭传来了不小的嘈杂声，有人在发笑，又有人在呼喊他的名字，这些声音，无一例外，都令他感到陌生。

  “龙……垣……同……”

  “同……”

  “起……来……”

  什么？

  魔王聚精会神，试图将那些声音听清。

  这一次，他成功了，随着声音一同传达的，还有什么东西砸在他的鼻尖的触感。

  魔王猛然睁开眼睛，他的视线便瞬间捕捉到了一个东西在朝他砸来。

  “龙垣同学！上课的时候不准睡觉！”

  魔王并没有理会那道突兀的声音，在那东西砸到他的脸上来的前一刻，他目光一凛，以极快的反应站起身来，将其接住而后用力反抛了出去。

  身为魔王，他可不允许有人用这样的方式折辱自己。

  啪——

  被龙垣扔出的粉笔重重地砸在了黑板上，碎裂成几段坠落下来，在板面上留下一抹粉笔灰。

  周遭的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跟看怪物一般地看向出手的龙垣。

  这时的魔王才有机会看一看周围的环境。

  课桌，黑板，堆成高高一叠的书本，窗外传来的朗朗读书声。

  他似乎……在一所学校之中？

  魔王皱起了眉头。

  但很快，他便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视线，他抬首望去，坐在第一排的白色狼兽，同样转过头来拿着疑惑的眼神望向他。

  魔王脸上狰狞的表情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两只兽之间的眼神彼此纠缠在了一起，令魔王不禁失神。

  面前的白沃要比他记忆中年轻许多……

  可还未等他说什么，讲台上拿着书本的“老师”显然不乐意了。

  “龙垣同学……”

  老师明显语气不善。

  “拿着书本到教室外区罚站！下课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魔王：“……”

  看了看白沃，又看了看讲台上怒气冲冲的河狸兽人老师，魔王的表情如同吃了一百只苍蝇，却也只能乖乖地拿起书本，站到了教室的门外……